###引子###


　　引子
　　庚申年，暮春时节，苍山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冷雨。山上的樱花被风雨吹打零落得满地都是，遍山落樱如血，晕染了一种悲凄而哀伤的色彩。
　　而就在这几天前，苍山的名门望族，一方之霸，卧龙叶家灭亡了。
　　这对于大多数嫉恶如仇的人来说，的确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然而，这样的豪门望族顷刻间轰然倒坍也不免引人哀悼，叹惋。
　　于是，世人开始寻求叶家灭亡的原因。坊中便流行了这样一个传言，说是叶家家主，卧龙山庄庄主叶倾最信任的女人背叛了他，因而叶家得以迅速灭亡。于是众人都纷纷骂红颜祸水，那些有些门第的家族也纷纷开宗祠训诫，以警告后世子孙，莫要因女人误了大事。
　　这也难怪，历来帝王君主亡了国，人们都会把罪过归咎于他们的女人。叶家虽不是帝王君主，但也算是一方之霸，独自统领着半壁江山，也勉强算得上一个无冕之王，所以自然也不能例外。
　　彼时叶家二十有五，尚未婚配，这祸水之名便只得落在了叶倾最亲近的女人慕清弦身上了。
　　然而事实却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只有我了解真相，知道其中的曲折。
　　那是一段孤艳而又哀绝的故事，被蒙上了苍山冷雨连绵的阴郁和名门望族权利斗争的血腥气。
　　大约是在一个月前，我来到了苍山卧龙山庄。我当时衣衫褴褛，蓬头散发，手里持了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琴面上还沾了些已经发黑了的血污，样子极为狼狈。当时我从临沧跌跌撞撞，几经波折才来到了苍山，途中盘缠用尽，只得当街买唱。
　　那一天也不知是因为我形象太为狼狈，还是因为琵琶断了弦，我大半天都没有收到一枚铜钱，胃里空空如许，不由隐隐作痛，心下也颇为着急。
　　我坐在街边，对面就是连绵起伏的苍山。葱葱郁郁的层林中，卧龙山庄的檐角隐约可见。卧龙山庄就像是蛰居的卧龙盘旋于苍山之上，虽未见其全貌，却能够隐约感受到那种王者之气。
　　那个时候，我竟暗怪自己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苍山，即使到了这里，终究还是进不了卧龙山庄。
　　然而，就在我沉思的时刻，一架四马并驾的马车停在我的面前。车身皆是由点金乌木雕花装饰，金银细纹的车辕上亦镶嵌了白玉宝石，车顶四角配以金丝流苏，庄重大气却也不失雅致。马车前后簇拥着一众随从，穿着都是颇为讲究。车后还用几匹马拉了几大箱行李，显然是远行归来，然而从车后的雕花木箱到豪华马车皆是一尘不染，没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样子。
　　车上的窗帘突然被掀起了一角，露出一只男子的手。那是一只典型贵公子的手，干净而修长，拇指上戴了一枚白玉扳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只可翻云覆雨，掌控着千万人生死的手。
　　车中传来男子的声音，低沉却柔和，如涓涓溪流缓缓流出，煞是好听，“抚琴者，可否为在下弹奏一曲？”
　　那时候我隐约感觉这个男子会是我今生的知音。因为他并不像以前我遇到的那些人，没有像那些自诩富有同情心的人在我面前扔下几枚铜钱后不曾正眼看我便大步流星地离去，也没有像那些纨绔子弟停下来，却不听琵琶，神色不恭地只盯着我看。
　　他只是坐在车里，静静地聆听。
　　我为他弹奏了一曲，那是我至那时为止弹得最好的一曲，不为钱财，不为名利，只为那一刻，抛却了门第高低，富贵贫贱的隔绝，两颗孤独之心的相遇。
　　曲罢，良久，他才道：“姑娘可愿跟随在下回卧龙山庄？”
　　承蒙上天眷顾，在这个凄风冷雨的傍晚，我终于能够跨进卧龙山庄的大门。
　　那扇漆黑的大门向我缓缓打开，向我展示了一个我完全想象不到的世界。与其说是山庄，不如说是一座宫殿。那里没有归隐山林的闲适与超脱，却有身为一方霸主的矜持与高贵。叶家始祖叶英在被迫归隐山林之后，建造了这样一座山庄，倾尽了自身的想象，费尽了当时能工巧匠的才华，同时也耗尽了人力与民财。长桥回廊，蔓延其间，舞榭歌台，高低错落，广夏楼阁，隐于绿荫之中。乘坐马车观赏此景的我只觉的目不暇接。
　　这座山庄是奢侈豪华，美轮美奂的，可她也是低调含蓄的。她隐于山林之中，以玄色为主，若不仔细观察，却是难以发觉的。
　　车行了半路，又出现一座高大的宫门，一众身着黑衣的仆从与侍卫从门后走出，迎接他们的庄主。除了领头的那个人发了话外，其余人都是沉默的，安静到可怕，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整齐笔直地走到马车前，甚至每个人低着的头都是同样的高度。
　　此时，我依稀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压抑，一种死气沉沉，行将就木的陈腐气，那**肃穆的黑色此时也有些令人生厌。
　　我举目望去，那唯一不同的便是远处那一抹红色了，如一片红色的霞云，蔓延在天边。走近了，我才发现那是一片樱花林。马车停在了那里，我知道我到达了传说中的樱园。
　　我走下马车，驻足欣赏此景。或许是借了苍山的灵气，这些樱花开的格外的繁盛，如火如荼，是山下那些稀落凋零的，比街边冻死骨还瘦的樱花所不能媲美的。居于此间，我也不禁为自己狼狈的样子而感到羞愧起来。这时候有一个伶俐的丫头走了过来，到我前去梳洗更衣。
　　待我梳洗完毕回到樱花林，正看见那个男子正在樱花树下品茗。他换了一身素色直裾，外面披了轻薄的大氅，一副慵懒却怡然自得的样子。
　　见我来了，男子起身，冲我笑道：“在下卧龙山庄叶倾，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他的微笑优雅而和煦，完全不同于那些王孙公子的虚伪与造作，使得我不由愣住了，半响才道：“白s。”这是母亲给我的名字，希望我忘却前尘往事，自此纯白如一。
　　他拿起一旁的琵琶递给了我，还是我原来的那把琵琶，只是断的那根弦已被换上了新的。
　　只听他说道：“本来想给白姑娘换一把新的。但仔细看这把琴，虽已破旧，却也是把好琴，姑娘一直不肯丢弃，想必定是姑娘心爱之物。遂请了琴师修好，调了音色，姑娘你试试看。”
　　转轴拨弦，未成曲调之时，却见远处走来一位女子。身着纯色玄衣，没有丝毫配饰，却衬得她的肌肤更加洁白如玉，她乌黑长发被轻轻绾起，发间插了一支白玉簪。
　　待她走近，我这才看清她的面容。明眸皓齿，眉宇如画，也是一个绝妙的美人儿。但她的眼睛却如仲冬寒雪，冷冷冰冰，不含一丝感情。
　　她那冷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虽只是片刻，我却被看得不寒而栗。
　　一旁的叶倾似察觉到了我的不安，冲我一笑，我立刻安心了下来。
　　他看向那位女子，笑道：“这是白s。我途中遇见她，弹得一手好琵琶。我把她带回来与你做个伴。”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在提及“琵琶”二字时，女子的目光闪了闪，但又很快归为平静。
　　她开口道，声音也冷如十月寒风，“庄主忘了，属下出生寒微，哪里听得懂这些阳春白雪。人庄主还是自己留着罢。”
　　她又转过头来瞥了瞥我，眼中闪烁着嘲讽的光芒，“自诩高门大户的叶家也会接纳一个卖唱女这般低贱的角色，可真是稀罕。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没料到第一次见面，她就出言相讥。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此时的脸色是多么的难看。
　　叶倾安慰我：“不要在意，她一贯如此。”
　　他对我说这句话时，眼睛却看着那个绝尘而去的女子。目光中充盈着悲哀，怅惘和眷恋。一时间，我又觉得他看的不是那个女子，而是透过那个女子看到不堪回首的过去。
　　“弦已调好，公子想听什么。”我问道。
　　他这才回过神来，半响，才对我缓缓吐出两字：“《黍离》。”
　　我愣了愣，诧异他为何要听如此哀歌，但还是没有多问，只是拨弦唱，琴声悠扬，伴随着那漫天的花瓣随风飞舞着：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反复吟唱了不下十篇才停了下来，看向叶倾，远处夕阳的霞光笼罩着他颀长的身躯，他像立在光影里，平和而又静谧。但我还是依稀感觉到了他眼眸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对于一个喜爱乐曲的人来说，音乐会是他情感的寄托与维系。如果一个人对于一首曲子表现了极端的偏爱，那么他一定有一段往事与之相关。
　　此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一段怎样的故事，只依约感觉那一定与那个女子有关。
　　


###第一章・若如初见 (1)###


　　第一章・若如初见
　　清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轻雾，如淡墨一般从幽幽深谷中晕染开来，最终化为一层轻纱笼罩在樱园的上空。远处的亭台楼阁像是立在空中，像是世外仙境中的玉宇琼楼。
　　然而，这处园林却于那华丽飘渺的繁盛截然不同，苍山的风雨洗净了多余的浮华，余留下的江南独有的温婉气息。作为叶家家主长居的园林，她确实过于朴实，然而却依然有着一种独特的优雅与精致。
　　林中的樱花开得正为繁盛，接连如云，连天如霞。时而有凉风习习，送来阵阵清香。
　　“这花开得真好！”我不由感叹。
　　然而背后却忽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你只看到了那表面的繁胜，却不知那树下埋的却是白骨森森。”转过头去，竟是昨日遇见的那位女子，还是那一身玄衣。
　　然而，我却突然闻到那芬芳的花香中混着一股血腥气，我不由低头，发现女子腹部有大块血迹，只是因为身着玄衣，不甚明显。
　　她是受伤了吗？我暗想。而她淡定而平静的神色却看不出有丝毫受伤的迹象。那么・・・・・・我吓得不由后退两步。
　　而那女子丝毫没有理会我的反应，只是冷冷抛出三个字：“庄主呢？”
　　“在・・・・・・在书房。”我答道，声音有些微颤抖。
　　女子也不多言，径直向书房走去。我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我脚程不如她快，达到书房时她早已走进屋里。我就站在了窗外。以他们的修为定是知道我当时就站在窗外，然而不知为何没有道破，或许是因为觉得我不足为惧。
　　我听到女子冰雪似的声音：“月影小阁阁主月拜见庄主，事情紧急，属下没来得及梳洗更衣便来求见，实在失礼，望庄主见谅。”
　　月影小阁阁主月。我终于知道了玄衣女子的身份和代号，而初次听见我心里却不由颤了颤。
　　叶家始祖叶英当年随晋帝打下大片江山，被先帝封为临川公。而叶英却是个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的角色，而当时的王室不如今日那般式微，叶英为避其锋芒，便以仿效先贤归隐山林的名义于苍山建立了卧龙山庄，先帝也乐见其成，将周围大块土地分封给了叶家。然而，叶英虽受封为临川公，却偏偏喜欢以卧龙山庄庄主自居，一副淡泊名利，超凡脱俗的样子，实则是不屑先帝赐予的封号。不过，这却成为了叶家的传统，故而，叶家历任家主都是以庄主自居。
　　叶英为了巩固叶家的统治先后设立了三司三部，掌控了临川郡的交通与良田，强迫商贾与佃农交纳赋税。随后他又秘密建立了月影小阁，专管情报与暗杀，用以排除异己，消灭不想称臣的势力。
　　传说这个杀手组织之所以有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是因为月影小阁中人大都是夜半行动，月亮的影子正落在组织所在的临水小阁上的时候.
　　月影小阁。
　　美丽的名字。
　　谁又会相信这是一个杀手组织呢？
　　而那月下舞动的也不是女子清丽的影子，分明是充满血腥与斗争的刀光剑影啊。
　　任表面再怎么美丽优雅也终究是掩不住背后的血腥与残酷。
　　而我却始终难以相信，这个代号为月的年轻而美丽的女子，会有这般隐秘的身份。尽管她的眼睛总是透着杀手特有的冰冷光芒，尽管她身上总是若有若无地散发着一股杀气。
　　正想着，又听见屋里传来了叶倾的声音，还是缓缓的，不紧不慢，隐约中带着些许关怀之意，“不必多礼，那件事可是办妥了？”
　　“回禀庄主，办妥了。那人异常狡猾，费了不少周折，不过这回我倒是又发现一件事。”
　　“什么？”
　　“隐藏于月影小阁的叛徒，不过我现在还没有证据。”
　　“哦，那你先盯着他。”
　　“庄主，若他轻举妄动，我是否可以・・・・・・”
　　“即是你的人，便由你处理罢。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事情办妥就先去歇息，不必急着找我。”　说着他似乎这才注意到女子衣服上的血迹，不由惊呼：“你受伤了？”
　　而女子只是回道，语调冷漠，“那是别人的血迹，多谢庄主关心！不过我想我执行完任务还是应该立刻告诉楼主，卧龙山庄的规矩总是不能坏了的。”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一个饱含关切地问，一个恭恭敬敬地答，而我听着心中却顿时一股怅惘之感，尽管此时我还不知道他们的过往。
　　玄衣女子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房间，轻瞥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书房里又回归了沉寂，半天都没有丝毫声响。然而，一种悲凉的情绪却弥漫于这空气之中。
　　终于受不了这种死寂到压抑的气氛，我抱了琵琶，想要再为叶倾弹唱一曲。而我刚了一个音，他就出来了。与往常不同，他这次打断了我的弹奏。
　　他怔怔地望着女子离去的方向，眼中依约有几分惘然苍凉之意。而那感情只持续了一瞬，就如小石击水，泛起了丝微涟漪，但转瞬便化为了一汪平淡如镜的清泓了。
　　我默默地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庄主你还好吧。”
　　叶倾转过头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目光却平静到冷漠，“无碍，你不必担心。”
　　见他如此，我心中有些凄然，终究忍不住道：“若有什么烦心事，可以说给我听，虽然・・・・・・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们的过往，也不了解你的过去。”我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唐突的话。我并不是那种喜爱探人私隐的人，却不知为何对眼前这个才识没几天的人充满好奇，忍不住想要去了解他的过去。
　　叶倾笑容微滞，但很快恢复了温和，语气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竟被你看出来了，我有这么不加掩饰吗？”
　　我听了，有些不知所措，抬头正对上了他温和的目光，顿时放松下来。
　　他默了半响，终于开始讲述他的故事。但那神态，那语调却像是说着一件与他无关紧要的事。
　　那时，我在想一个人怎么可以用这么平淡的语调，诉说自己生命中刻骨铭心的片段。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在经历了痛苦的侵袭之后，人总会得到一种难能可贵的平静，使他能够以最平静的姿态来追忆过去。记忆已被时间淡漠，因而那种感觉并不像当初如心头刺那般深刻，分明，而是慢慢沉淀于心底，逐渐渗透于骨骼之中，虽不汹涌澎湃，却也黯然销魂。
　　


###第一章・若如初见 （2）###


　　“大约是八年前，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你这般大的年纪。那一天，我乘车回府，途中便听到了她的琴声，正弹着那首《黍离》，琴声凄然，如泣如诉，在空中慢慢地浸染而来，诉说着游子思乡之情，竟比我听过的所有丝竹雅乐还要动人，我不由怆然，顿生共鸣。”
　　“我是叶家独子，未来的家主，身份尊贵多为人所歆羡，但他们不知我从未有过家的归宿感。生在叶家，从一开始你就与之签订了契约，你必须拥有它所要求的一切，杀伐决断，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你一样都不能缺少，而它会许你至高无上的地位和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所真正渴望的却在这琴声中听见了。那是有着灵魂的一曲，尽管只是由最普通的琵琶奏出，尽管只是简单平和的曲调。相比之下,我在山庄中听到的那些管弦呕哑却似身着华服的木偶，表面虽是华丽恢宏但终究是缺乏真情。”
　　“于是我停了车，透过车窗向外望去，正看见了她。”
　　“当时她身着了一袭洗得发白的素衣，不施粉黛，乌黑的长发轻轻地绾起，发间簪了一朵樱花。她手抱着一把破旧的琵琶，坐在街边唱着。”
　　“那一年北方战乱，她跟着父母南下逃难，然而在途中，她爹娘却病死了，只留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漂泊。虽是遭此变故，她却不像其他的灾民，蓬头垢面，狼狈不堪，每天依旧梳洗干净，上街卖唱。”
　　“我吩咐了侍卫，让他把她请入府内。她自然是来了，还是抱着那把破旧的琵琶，我的侍从想为她换一把，却被她拒绝了。”
　　“她走过来把我吩咐给的银子搁在了桌上。”
　　“我有些诧异，问：‘为什么？你卖唱难道不是为了钱。’”
　　“她抬起头直视我，如水的眸子平淡无波，却隐约带着不可小觑的傲气，‘我弹琴卖唱是为了钱，为了生存，但真正的曲子只为知音人而。不是供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取乐消遣的。’”
　　“我愣住了，以往我给那些歌姬乐伎赏银，他们总是带着几分惶恐，几分欣喜地接下，我当时也是少不更事的年纪，以为所有人都应如此待我。”
　　“待我回过神来，她已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四下很静，在场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的侍卫墨跟了上去，我立刻叫住了他。我知道，如果我不叫住他，那个姑娘定是活不过当晚。因为在临川郡，没有人敢拒绝叶家，更没有人敢违背叶家少主人的旨意。”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我听着他的讲述，心中竟有几分激动莫名。语言太过苍白，我只恨自己不能身临其境。但这一切就像乐曲，虽只有那几个简单的音调，但是却不难就着这曲子，做一番想象。
　　后来，叶倾当然又去找了那个女子。据叶倾讲，那一日下着淅沥小雨，街上人很少，她坐在街边，依旧是不施粉黛，清清淡淡的样子，抱了她破旧的琵琶在街边坐着。
　　见叶倾来了她便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扭过头来，微微蹙眉，“怎么又是你,都说了我虽是卖唱，可也不是供你们这些纨绔消遣的，别挡在这儿，误了我的生意，你们这些公子王孙哪里知道我们平民百姓的苦楚。”
　　叶倾怔了怔，默了片刻才道：“在下卧龙山庄叶倾，昨日路过此地，听见姑娘琴声思乡情切，料定是流离在外之人，所以想请姑娘入府小坐，若姑娘有什么困难，在下还能尽些绵薄之力。不想却唐突了姑娘，实在失礼，在下向姑娘道歉。请问姑娘籍贯,姓名，在下或许还能帮助一二。”
　　她听了，转过头来直视叶倾，冷淡的眼中竟出现几分惊异，“你听出那是首思乡曲？”
　　叶倾点了点头，回道：“是的。”
　　然而她却转念又想了想，道：“呵，诗经《黍离》谁人不知，那讲的便是游子思乡，你是猜的罢。”说着，抱了琵琶转身就走。
　　叶倾愣在当场，他一向遇事从容不迫，今日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那离去的素衣姑娘却又转过身来，螓首微偏，脸上竟带着些少女的娇俏，“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你要听懂我的曲中真意，我就告诉你。”
　　十几曲过去了，叶倾都一一猜中。
　　少女停下，将琵琶横放在腿上，眼眸中透着惊异，不经意间语气中竟带了几分娇嗔，却似乎不甚服气，“哼，我就不信了，天色已晚，我先告辞，你明日再来，我们再比试比试。”
　　说着她抱了琵琶，转身就走，行了一两步，却又回过头来，“你明日若准时赴约，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说着，一抹笑容荡起在嘴角，明媚如天边的霞光。
　　然而，画面就定格在这里，那些温暖而美好的色彩却渐渐淡去，一切的一切看起来恍若隔世。
　　叶倾停在这里，就不再说下去，只是愣愣地看着远处出神，樱花落了他一肩，却不自知。我看了，也不忍再问。
　　这便是这个故事的开端，一个寒门少女与世家公子的初遇。若是在戏文诗赋里，或许还会被演绎成一段浪漫凄美，情节曲折，历经磨难后终于圆满的爱情。而我却在这最初的故事里，依稀感受到了一种悲凉的基调，像是远处传来的琵琶曲，在不为人知处低吟，即将要慢慢扩散开来，将这个故事逐渐浸染，从而成为它的主旋律。
　　


###第二章 小阁失窃 （1）###


　　第二章・小阁失窃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
　　乌云如墨，沉沉地压了下来。
　　而就在这个透着不祥气息的夜晚，那个代号为月的女子闯进了我的房间。那是紧靠着樱园的一个小阁。
　　她一把抓起正佯装熟睡的我，又摸了摸我的锦被，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月光正落在她的脸上，显得有几分诡异。
　　不一会儿，屋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由远及近，正在向此处靠近。那些人手持火把，火光映在房屋的碧纱窗上，影影绰绰，像是荒野里的鬼影。
　　我穿好衣服跟着玄衣女子出了门。门外的已聚集了不少人，火把连成一片，像是燃烧的海洋。
　　不知谁通报道：“庄主来了。”
　　嘈杂的人群一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跪下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样子，像是对着神顶礼膜拜。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安。后来我才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叶倾就是神。叶家严苛到残酷的家规要求他们对家主绝对的服从和敬畏。只有叶家存在，他们才能得以生存。
　　叶倾扬了扬手，示意手下起身。虽是突然事发，他却没有半点焦急之色，他身穿一袭紫袍，腰上挂着白玉双龙佩，头发高高束起，月光洒在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一半脸埋在阴影里，一半脸暴露在月光里。光影之间，他的目光清明而冷锐，透着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的目光在玄衣紧攥着我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道：“怎么回事？”
　　玄衣女子冷冷回道：“月影小阁失窃。”
　　“什么？”即使是叶倾眼中也闪过一抹讶异。
　　然而，慕清弦并没有搭理他，转过脸死死地盯着我，逼问道：“你刚才去哪了？”
　　她的咄咄逼人让我不禁胆寒，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一直在屋里啊。”
　　她冷笑一声，“那为什么被子还是凉的。说！你今晚去了哪里？”
　　“清弦，别为难她。”一旁传来叶倾温和的声音，“你刚才不是探过她的脉搏，知道她不会武功吗？何况她才刚入卧龙山庄不久，月影小阁戒备森严，不是她能去的地方。”
　　女子终于松了手，我低头看见我纤细的手腕上已有几道红痕。然而，我已无心情顾及，惊讶于叶倾的话。他唤她“清弦”，那个传说中叶倾最亲近的女子，卧龙山庄女总管慕清弦！
　　我来到苍山城不到半月，却也听过慕清弦的大名，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传闻。这位总管在苍山城里风评并不好，甚至有着红颜祸水之名。而我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如刀锋般锐利的女子，却始终无法联想到红颜祸水上面来。如此看来，世上的传言多不可信，大抵是她身居要位，又是个女人，不左右逢源，小心行事，却还飞扬跋扈，常常当面顶撞叶倾，因而得罪了一些喜欢在背后说长道短的小人罢了。
　　而令我更加惊讶的是她还有另一个隐秘的身份――月影小阁的杀手月。据我师父讲，为了保证月影小阁的机密不外泄，月影小阁的杀手是终其一生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慕清弦大概是个例外。
　　慕清弦还是不依不饶，“不会武功，难道不会是同党？没有人能证明她不在场，便是有嫌疑。庄主难道忘了，叶家一向是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吗？庄主既然信任清弦，放心把月影小阁交给清弦，我怎么能不彻查此事，有负庄主厚望。”
　　慕清弦言语激烈，而叶倾的神色却没因此变化，还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谁说没人证明。”
　　他这一句话却让慕清弦和我都愣住了。
　　“是我召她去给我弹琴，她是怕你误会，所有没直言。”叶倾道，目光却看向慕清弦，透着几分试探之意。
　　慕清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但很快又消失了，恢复为那种冷冷冰冰的样子。
　　她转身冲着那些下属，厉声道：“右护法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一名男子旁边的一众玄衣人中走出，大概便是所谓的右护法。他与其他人一样身着玄衣，面无表情，但只要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出他的眼眸中透着几分羞愧，“回禀阁主，属下今日执勤，今夜子时，便感觉背后扑来一个黑影，随即便闻到了一股香气，随即便晕倒了。之后的事情要问左护法。”
　　“之后便是我与朱雀使主持的。”左护法接道，“说来惭愧，他当时把我引到了月影小阁第二层的机关阵中脱不开身，与那人有直接交手的只有朱雀使。”
　　慕清弦转头看向站在右护法旁边的男子，冷声道：“朱雀使，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子肋下被刺中了一刀，虽用手捂住了伤口，却仍然流血不止，然而他的脸色如常，不愧为仅次于左右护法的朱雀使。只见他道：“回禀阁主，我当时追上第三层楼，刚到第三层，那人便回首给了我一刀，之后跳出窗户逃脱，那是我已发现第三层楼正中的木匣子已经空了。属下办事不力，请庄主，阁主恕罪。”
　　“这么说来，你上了第三层，居然没有触碰到机关？”慕清弦直直盯着朱雀使，目光冰冷如利剑。
　　那人颤了颤，连忙开脱道：“我只是立在第三层楼梯口，不敢轻举妄动。”
　　“是么？”慕清弦笑了，那笑容竟如妖娆鬼魅如染血的花朵，却不含一丝温度，“我记得朱雀使你负责的是月影小阁南方的区域，而这第三层除了庄主，我，副阁主苏琴和左右护法其余人等都禁止进入，你这是擅离职守又擅闯禁地呢。”
　　她又直直地盯着朱雀使的伤处，目光冷锐如刀，透着破人的气势，“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把匕首会那么凑巧的避过要害呢？”言毕，我便看见慕清弦的短剑刺穿了朱雀使的心脏，顿时血溅如柱。
　　四下很静，每个人都那样冷漠地看着，包括叶倾，仿佛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片刻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叫出声来，声音不可抑止地颤抖，“杀人了，你杀人了！你怎么能如此草芥人命！”
　　慕清弦回首，冷笑，眼眸尽是不以为然，“我是杀人无数，草芥人命，自是比不了姑娘这般手脚干净。只不过这是我月影小阁的内务，姑娘若是看不下去，大可自行离去。”
　　说着，她走到叶倾面前，道：“这回月影小阁失窃，作为阁主我也有责任，我一定会彻查此事的。”
　　而叶倾却摇头，语气淡漠，“罢了，清弦，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随即又转头冲众人道：“都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只余我一人在寒风中伫立，黑夜将我紧紧包裹着，彼时，我分明感受到了充斥于卧龙山庄的一种死寂，那种死寂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那一夜，我终于透过表面的盛世繁华依稀窥见这背后的残酷与血腥，虽只是一眼，却足以让我胆战心惊。
　　那天夜晚，我的确是没有在房间里。我穿过了后山丛丛的密林来到叶家的墓园。叶家历代家主都葬在那里。月光透过密林落在汉白玉的墓碑上，透着的华美的光，即使四周死寂一片，仍隐隐能够感受到那种王者的霸气。
　　我走到最新的一块墓碑前，在旁边挖出了一个小坑，将携带的母亲的骨灰盒放了进去。
　　卧龙山庄创立已愈百年，先后出现了六位家主。但不知为何，叶家虽是成为一方霸主，不可一世的名门望族，但是人脉却是单薄，接连三代都是单传，到了第四任庄主叶凡膝下竟只有一女叶滢，无奈只能破格让她继承了家主之位。叶凡又害怕叶滢一介女流难以操持偌大的家业，所以又给她入赘了一位女婿。而那个通过入赘成为叶家男主人的王家二少爷正是我的父亲。
　　


###第二章 小阁失窃 （2）###


　　我并不是叶家流落在外的血脉，我的母亲是江南一个白姓人家的大小姐，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也是出自书香门第，弹得一首好琴，也算是远近闻名。
　　母亲与父亲是青梅竹马，他们两人两情相悦已久，双方父母也是世交，也有让他们结为连理之意。然而，不想却在他们将要订下婚约时出了变故，叶凡看中了我的父亲，想要他入赘叶家。王家是文人世家，虽没什么势力，但在临川郡却有极高的威望，王家公子自然是叶家女婿的上乘之选。
　　在临川郡，叶家是谁也得罪不得的。叶家家主的话就好比皇帝的圣旨，我父亲自然不敢抗旨不遵，反复思量后还是放弃了我母亲，迎娶了叶家小姐。
　　据我母亲讲，那一天，人们遵照叶凡的命令，不管有无喜事，家家都张灯结彩，红色的丝绸连片，火似的海洋。管弦乐曲萦绕于城中，经久不衰。送嫁的队伍绵延不绝，那是真正的十里红妆。
　　叶滢与我父亲在卧龙山庄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邀请了当地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参加。我母亲自然也是去了，却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父亲。
　　父亲一身红衣，这艳丽的颜色一改他过去清逸出尘的气质，把他显得高贵大气起来。我母亲一直看着父亲的背影，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然而，父亲他没有，他牵着他的新婚妻子的手，步入了礼堂，接受众宾客的祝福。或许是这觥筹交错乱了他的眼，也或许是宾客并不真诚的恭维迷了他的心，他的脸上竟洋溢着喜悦，仿佛叶滢是他心甘情愿娶的妻子似的。
　　母亲一个人离开了卧龙山庄，外面正下着小雨，屋檐下铃声凄然，铮铮作响。然而这仅有的几分萧瑟却很快湮没于这磅薄大气的喜庆之中了。不管此时结为夫妇的两人是否真心欢喜，整个临川郡都沉醉在这无边的喜庆里了。
　　而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只是建筑这美好神话多余下来的沙尘，随时可以被抛却，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
　　而我的母亲，一辈子所追随的也不过就是这沙尘罢了。
　　我的母亲回到了家中，却不哭不泣，想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在闺房里抚琴，练字，品茗。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母亲家里人以为她看开了，也要为她张罗婚事。然而，母亲的态度却是异常坚决，几番抗拒祖父为她订下的婚事。后来终于触怒了祖父，母亲被赶出了家门。
　　母亲净身出户，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却还是不肯回家向祖父低头认错，这大大超乎了祖父的预料。
　　毋庸置疑，我的母亲这么做是为了我父亲。然而我始终不能明白母亲为何还要紧紧抓住一段早已被对方放弃的爱情。
　　后来，我父亲知晓了此事，或因愧疚，或因旧情，父亲接济了母亲，将母亲安顿在瑶碧山的一处别院。
　　别院位于瑶碧山谷中，深谷幽幽，谷里开满了成片的红色鸢尾，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在这山谷里，隔绝尘世，母亲与父亲度过了一段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并在来别院的第十一个年头，有了我。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我五岁以后就很少来别院。来了也只是在客房里喝几杯茶，听母亲几首琵琶曲，就匆匆离去。不是过客，却胜似过客。
　　母亲从未给我讲过父亲的身份，他们的过往，但出于一个孩子的本能，我却对父亲有着强烈的好奇。
　　一日我拾到了一块雕龙玉佩，是父亲落下的。我拿去询问母亲，母亲知道瞒不过，才告诉我他们的过往。
　　母亲倚在窗前，静静地讲述着，而那神态却平静地像是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而我听着，心中却有着一股无名之火，在故事讲述结束之时，终于爆发了:“你就这样甘心？”
　　母亲愣了愣，却笑了，月光照在她洁白无暇的脸上，优美而柔和，“有什么甘不甘心的呢。人生如梦，缘去成空。他放不放弃我与我爱不爱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愣在当场，心中却是疑惑不解，但依约感觉这是维系母亲幸福的唯一支柱，也不忍再多言。
　　第二天，是我十岁的生日，父亲会来为我庆生。母亲采来了红色的鸢尾花将屋里装点一新，原本朴素的房间多了几分艳丽。然而我却不喜欢这种颜色。十多年前，母亲就是在这红色里，失落了自己的爱情，而事实证明，这种颜色只会为我们带来不幸。
　　我与母亲在院里等着，等来的却不是父亲，而是一群冷血无情的杀手。
　　母亲听到了外面有异常的响动，忙拉我躲进的密室里。外面传来了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在密室门外徘徊不去。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怎么回事？没有人？”
　　“茶还是热的，应该还未走远。”一个男子开口，声音沉稳冷静，大概是领头人。
　　“你说这两母女是什么人，竟然让庄主派我们来。”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去后山看看，庄主让我们务必取她们的人头。耽误了大事，你我性命不保。”
　　他们只停顿了片刻，而我却觉得如昼夜一般漫长。密室里很黑，门缝透出的光是唯一的光明。而我却透过这缝隙窥见了那个杀手的眼睛。那是一对被冰山封冻的眼眸，却依约透着野兽般嗜血的渴望。
　　生平第一次，我才知道，在瑶碧山的外面也有这样一群可怕的人，他们以杀人为业，视生命如草芥，以绝对的冷酷面对血流成河的惨状。
　　一股浓重的火药味浸透了我的喉鼻――他们要烧了这房子！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母亲拉开密室的门，抱着我冲了出来。而一根着火的柱子却倒向母亲的脊背，她将我护在怀里，火光照映下，是我今生见过的最圣洁的面庞。
　　我们虽逃过一劫，母亲却受了重伤，在逃亡途中不愈而亡。
　　“把我火化了，把我的骨灰待在身边，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把我葬在你父亲的身旁。”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我巨大的悲痛却化为愤怒：“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想着他！那些杀手不就是叶滢派来的吗？他岂会不知道，不就是惧怕卧龙山庄的权势吗？连保护我们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我的父亲已经在我生日前一天过世了。我不知道叶滢是否爱过我父亲，但作为叶家家主的骄傲定不会容忍她受到这样的欺骗与背叛。所以即使父亲已过世，也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我在母亲床前哭喊着，而她却不能再回答我了。烛光下她的面容是那样的温柔而沉静，一如她生前的样子。
　　她永远都是带着那样温柔的笑意面对她的情人，默默地付出着，即使在死后也只是在那座奢华而雄伟的墓旁占据了一席之地而已。
　　这就是我的母亲，可以那样深刻地去爱一个人，却不能那样深刻地去恨一个人。
　　此时我想起在一个安静的傍晚，我曾经问过母亲一个问题：什么是爱。
　　母亲沉思片刻，才道：“爱一个人就是不计得失，不问后果，甚至不求相守，只为你爱的人能够获得幸福与自由。”
　　那时我还不了解爱的真谛，只是觉得母亲的爱是那样的卑微，以至于父亲可以视若无睹，弃若蔽履。
　　我火化了母亲的遗体，带着她的骨灰躲进深山，叶家的杀手无处不在，只有这样才能勉强保住性命。
　　幸运的是我遇到一位隐居的高人，他抚养了我，教授我武功。他了解我心中的结症并加以劝导。
　　五年后，我从上山的采药人口中得知，叶滢早在五年前死了，现任卧龙山庄庄主是她的儿子叶倾。
　　于是，我告别了师父带上母亲的骨灰前往苍山。
　　我还记得我离开的那个清晨，师父凝视了我片刻，许久才道：“你走罢，我知道你不了结这件事情是不会甘心的。不过，走之前，我必须封了你的内力，我不希望你用我所教授的武功杀人。”
　　我听了师父的话，恍然明白他定是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只是害怕我心怀仇恨，迁怒他人不肯放我下山。
　　其实他是多虑了，我承认母亲刚死的那段时间我悲愤填膺的确想过报仇，但是等会冷静下来的时候就会知道母亲以生命为代价保住我的性命不是为了让我心怀仇恨。
　　不过为了让师父放心，我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封了我的内力，之后便匆匆下山。
　　我也带上了母亲的琵琶。那些杀手放的火虽然来势凶猛，但被一场及时的大雨很快熄灭了，母亲把琵琶放在了密室最里层，侥幸被保存了下来，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幸存品。在我们在外逃亡的那段日子，每天夜里她都会抱起这琵琶弹唱，似乎是想以这种方式祭奠她逝去的爱情。
　　说起来我与叶倾的确也算得上是仇人，若不是他母亲叶滢苦苦相逼我的母亲也不会死在逃亡途中。
　　我来之前的确也是想过我会以怎样的姿态，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叶倾。而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他待我这个陌生人如同亲人，对我的关切表现地是如此自然，就好像他一直是我的兄长，一直都是。
　　


###才会相思（1）###


　　已是黎明，我穿了件单衣便出了门。清晨积寒露重，沾湿了我的衣袂。
　　绕过蜿蜒的长廊，便可看见一处水榭，伫立在缥碧的水池边，红花碧树的掩映之下，那水榭中正有一人在下棋，正是叶倾。凉风习习，伴随这声声落子音，他的面容专注而又沉静。
　　看见他镇定如常，我暗暗放下心来，心想昨日的事情大概已经解决了。于是我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他抬头看着我，皱了皱眉，道：“虽已是春日，山里的清晨还是有些许寒意，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我道：“不碍事的，谢谢庄主关心。”
　　然而他还是皱了皱眉，道：“这怎么行，姑娘若是病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叶家怠慢了客人。”说着脱下大氅披在我的肩上，又命人取来了手炉取暖。
　　我看着他依旧一脸关切的样子，却对昨晚我的去处只字未提，终于忍不住道：“为什么，昨晚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为了我说谎？”
　　他愣了愣，随即脸上又浮现了温和的笑意，“我不帮你帮谁呢，你可是我的妹妹啊。”
　　我身子不禁一颤，衣袖扫落了棋盘上几枚棋子，棋子落地，铮铮作响，“原来你一直都知道！”待我冷静下来时，心中却是了然，也是，卧龙山庄庄主又怎么会放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自己身旁呢。
　　“你何时知道的？”见他已识破，我也不想再加以掩饰。
　　叶倾也是直言不讳：“你踏入山庄的当晚，我便得知了你的身份。”
　　难怪如此，难怪他会对我这个外人言及往事。
　　我口中凝咽，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问道：“可是，可是我若真的是来报仇的呢？”
　　“那也是理所应当的。终究是我们叶家欠了你们。”他笑着，温和如春日之风。我能感觉到他的言语之间都透着真挚，并无半分作伪。
　　我终于忍不住了，积聚在眼眶内的泪水簌簌落下。鲜少有人会对自己的仇人说你来报仇是应该的，而叶倾却恰恰是这样的人。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他这样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应该平静安稳地过完此生。
　　然而在叶家，在卧龙山庄，　幸福永远是一个遥远名词。所以人都被囊括在这命运里，不得自由，注定与那怕最简单的幸福失之交臂。
　　默了半响，叶倾才道：“你可会下棋？”
　　我摇头，“不会。”
　　“是么？我还以为能遭到一个可以与我对弈的人呢。”叶倾颇有些遗憾地说道。他仿佛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一个人下棋，就如同他总是独自一人操持叶家这偌大的家业，孤军奋战着。那个位置看上去高高在上，但只有叶倾才知道身居此位的辛苦吧。我常常看到有厚厚的公文被送入叶倾的书房，也可以料想他平日案牍之劳形。
　　“我思考这残局已经很久了，若是他在的话，定能很快破解。”
　　“她是谁？”是慕清弦吗？
　　“是一个可敬的对手，一个可怕的敌人。”叶倾回道，面色有些复杂。
　　我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叶倾这样高的评价，然而就在这时，叶倾却又岔开了话头，“难得偷得半日闲，你今天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说道：“今日天色不好，不如改日？”，沉吟了片刻，又道，“与其出游，我倒是想听故事。”
　　“听故事？”叶倾的眼眸中浮现了几分疑惑。
　　“你可以把上次那个故事讲完吗？”不知为何，我对那件往事格外执著。
　　叶倾愣了愣，沉默不语，垂下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那神色让我想起了漆黑夜幕上乍然划开的光芒，还未等我抓住什么，它便转瞬即逝，归于死灰的沉寂了。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我开始懊恼自己的唐突。然而就在此时叶倾笑了，他那怡然自得的样子几乎让我遗忘了这个故事所暗藏的基调，“可以啊，如果你愿意听的话，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这一天，我的琵琶声未起，叶倾低沉而柔和的声线便将我带到了八年前的那个早晨。
　　那一日，叶倾准时赴了约。他们约在苍山城郊的一个树林里。树林里有一条清浅的小溪穿流而过，溪边有几棵樱树，零星的樱花在翠绿的叶子里点缀着，虽不如卧龙山庄里的樱花那般绚烂纷繁，倒也别具一番风情。
　　慕清弦立在水边，繁花绿叶的掩映下，她的身姿格外的柔美。她双手抱着琵琶，如水的眸子里带着些微笑意，看向叶倾，“你果真来了，就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
　　接触到她的目光，叶倾怔了怔，早已想好的开场白此时竟忘得一干二净，半响才道：“是的。”
　　为料到他如此坦诚，慕清弦不由得笑了，“我姓慕，名清弦。”
　　“慕清弦，”叶倾口中低吟，“是个好名字！”
　　“哦，怎么个好法？”慕清弦挑眉，问道。
　　“这・・・・・・”叶倾皱眉，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如何形容。
　　慕清弦笑了，她不笑的时候如白玉美人，美妙却冰冷，她此时笑了，连带着整个面容都变得生动起来，“你们这些世家公子不是从小便要学习诗词歌赋，锦绣文章的，按道理应该是伶牙俐齿，我怎么觉得你倒是笨嘴拙舌的？”
　　事实上，叶倾从小知书识礼，大小场合也见过不少，怎会不知如何应对，若是换了别人，他大可以说出什么清弦意为清泠之弦，姑娘定然琴艺高超之类的胡话，只因慕清弦这名字属于那个女子，他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恰当的赞美之词。
　　虽是如此，叶倾却不经意间因此而获得了佳人的青睐。因为慕清弦后来说，若是叶倾当时把她的名字夸得天花乱坠，她定然会认为他不过是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定会转身一走了之的。
　　


###才会相思（2）###


　　自那以后，叶倾与慕清弦便常常于城郊树林的溪边相会，谈论诗词乐曲，一来二往，便彼此熟悉了起来。
　　一日，慕清弦许久未来，叶倾心中担忧，便到了慕清弦住的地方去寻。慕清弦暂居与苍山城南边的一个弄堂里。叶倾听说过那里是贫民聚居之地，却从未去过，刚一入巷口，便被里面的景象震惊了。
　　狭窄的小巷里来来往往的是衣衫褴褛的行人，一旁的房屋都是由稻草，泥土和一些不知哪里寻来的木材随意搭建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屋檐下面躺着几个衣不蔽体的人，不知是因为饥饿还是疾病，都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废弃的杂物占据了大半个巷道，散发出一股恶臭。叶倾锦衣华服居于其间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他行了几步，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男童独自坐在街道旁。他蜷缩在那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默默地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显得有些孤僻。
　　叶倾上前问道：“请问你知道慕清弦住在哪吗？”
　　男孩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叶倾。
　　叶倾又道：“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高高的，很漂亮，喜欢穿一声素白的衣裳。”
　　“你是要找清弦姐姐么。”男孩终于开口。
　　叶倾大喜，“是的，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男孩伸出他脏兮兮的手，“一百两银子！”
　　叶倾皱眉，“这么贵？”
　　“爱给不给。”男孩别过脸，继续蜷着身子坐在巷道旁。
　　叶倾自幼锦衣玉食惯了，哪里操心过银两这些杂事，平日里也没有携带银两的习惯，彼时才发现自己身上身无分文。
　　男孩这时抬了头，目光落在了叶倾腰间的挂着的一块玉佩上，指着它道：“那，这个也可以。”
　　叶倾犹豫了片刻，取下玉佩放在了男孩的手中。
　　男孩领着叶倾穿过狭长的巷道，向左拐进了一个小院。和先前看到了那些房屋一样，这小院破旧不堪，墙壁上都是缺口，难避风雨，尤其是东边的那间，破旧的窗门洞开，里面一片狼藉。看见此番景象，叶倾皱了皱眉。
　　慕清弦从西边那间房子里走了出来，淡然的面容上透着几分憔悴，抬头望见了叶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有几分不豫，“你怎么来了？”
　　叶倾道：“许久见你未到，我担心你，便到这边来寻。”
　　慕清弦这才想起似的，有些抱歉地说道：“对不起，今日隔壁来了讨债的人，场面一片混乱，我一时竟忘了。”
　　“你没事吧？”叶倾竟一把抓住慕清弦的肩，急急问道。
　　“我没事。”慕清弦道，“只是可怜了那孩子。”
　　说着，她低头看见了立在叶倾身后的男孩，道：“雀儿，你终于回来了，幸好你今早没在，你爹他・・・・・・”
　　男孩被叫到了乳名，双颊霎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却是沉默不语，飞快地跑开了。
　　慕清弦似乎在那一瞬瞥见了男孩手上握着的东西，转头看向叶倾腰间，问道：“你可是把你的玉佩给了他？”
　　叶倾点头，“是的。”
　　叶倾未道出全部事实，而慕清弦却猜中了个大概，“是他讹你的，对么？我见你平日里都带着这玉佩，想来定是珍贵之物，也怎会随便赏给他人。”
　　叶倾道：“其实倒也没有多贵重，只是那是我师父给我的东西。”
　　“既是如此，我稍后便叫他还你。”慕清弦道，“你也莫怪他，他也是没有法子。他父亲日日不出去劳作又嗜酒好赌，欠下了大笔赌债，隔三差五便被讨债，他母亲实在是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便离家出走了，不久后他姐姐也被卖进了青楼抵债。那孩子也是可怜人・・・・・・”
　　叶倾道：“既是如此，那玉佩便留给他还债吧，虽是我师父给的东西，但若知这玉佩能帮一个穷苦人家度过难关，他老人家定会高兴的。”
　　慕清弦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不赞同，却也不再多言。
　　一边说着，叶倾与慕清弦穿过了那条狭窄的小巷，终于走到了繁华的街道里，叶倾暗暗松了口气，看向慕清弦神色依然淡然，踟躇了片刻，叶倾终于还是问道：“你便是住在那里？”
　　不想慕清弦却很是坦然：“是的，当街卖唱为生，也只能住那样的房子了。”
　　“这样的生活定然辛苦吧？”
　　“我双亲刚过世的时候的确是辛苦，不过到后来也就习惯了。其实比起我的邻里，我也算是轻松的了，偶尔还能遇到一些出手阔绰的人。”慕清弦说着，看向叶倾，眼底有几分调笑之意。
　　叶倾道：“不如你搬出来住，可好？”
　　慕清弦低头，沉默不语。
　　叶倾继续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是宽大的华屋，还是别致的小院？我在苍山城东郊有一座别院，依山傍水，美轮美奂。中有广夏三百余间，亭台楼阁，长桥回廊，歌台舞殿无一不有。你可愿意住进去？”大概是太想慕清弦搬出小巷，叶倾竟一反常态，夸耀起他的宅院来。
　　而慕清弦却摇头，“那么大的宅子，空空荡荡的，多没有意思。”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屋？”
　　“我喜欢的房屋啊一定要临水而建，房子不必多大，但屋前一定要有假山水塘，一定要置有花圃，若是房屋四周有樱花围绕，那就更好了。”
　　“你原来喜欢这样的房子。”
　　“是的，以前我故乡的家便是这样。”慕清弦说着，第一次提及了她的身世，
　　“我父亲是名九品的小官，虽是有才干，但因出生低微，很受世家公子排挤，一直抑郁不得志，后来便干脆辞了官，回乡归隐，作了个教书先生，后来在家乡建了这小院，生活虽不富足，倒也闲适。只可惜那场战乱把这一切都毁了。”慕清弦说着，神色有些黯然。
　　叶倾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你的琵琶可是你父亲教的？”
　　“不是。”慕清弦道，“是我的母亲，我母亲曾是太乐署的乐师，琴笛笙箫，琵琶箜篌无一不精。这可惜我只学成了琴和琵琶，而母亲那些乐器也只有这琵琶还在了。”
　　慕清弦无意间言及过往，而叶倾却偏生听了进去。依照慕清弦所言，在那条他们经常相聚的溪边建了一座小院。小院虽小，其中却置有假山水塘，绿树红花，四周有樱花树围绕，掩映着木屋。
　　院子建好了，叶倾心知以慕清弦的脾性是不会轻易搬进去，便借口说想要聘请慕清弦为师，让她搬进溪边小院，方便传授琴艺。
　　而慕清弦听了，盯着他看了良久，眼神透着几分狐疑，“你们卧龙山庄里那么多乐伎琴师，为何偏偏要聘请我当你的师父？”
　　叶倾脱口道：“那些乐伎琴师只会炫耀技法，哪有你弹得好。”
　　慕清弦踟躇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我倒觉得住在这里挺好的。”随后无论叶倾如何劝说，她也只是沉默不语。
　　


###才会相思（3）###


　　又过了一月有余，苍山郡接连下了好几天的倾盆大雨。那些住着豪门贵胄的街道却是无碍，可苦了居住在小巷里的贫民。那房屋本来就搭得不甚结实，暴雨侵袭之下，房屋坍塌了一半。更糟糕的是，雨水排不出去，整个街道漫流成河。
　　洪流退去的时候，叶倾才知道了这个消息，匆匆赶往慕清弦的住处。叶倾刚到巷口，便看见狭窄的陋巷里挤满了人，或蹲在街角出神，或倚在塌了一半的墙边，或做些无用的补救，大抵是暴雨席卷了家中本就少的可怜的财产，巷道里充盈了一种颓废悲凉的气息。
　　叶倾一眼便从人群中认出了慕清弦，她还是一身素衣，独自伫立在街角，神色淡然。
　　叶倾费了些功夫，才来到了慕清弦身旁。慕清弦见他来了，有些吃惊，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吧？”叶倾问。
　　“已无大碍。”慕清弦答道，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只是屋子塌了大半。”
　　正在这时，一群七八岁孩童从旁边路过，他们合力将把漂到街中的家具抬回家中，小小的身子佝偻着，一步一步，吃力地往草草搭好的屋子里挪。这个年纪本该尽情地在父母膝下玩耍嬉戏，大概是贫穷人家的孩子总要成熟稳重些，他们的脸上带着忧虑，而这种与年龄不符的神情，叶倾曾在另一个孩子的脸上看到过。
　　叶倾抬眼环视陋巷，随即转过头，问道：“上次的那个孩子呢？”
　　慕清弦先是怔了怔，随后脸上染上了黯淡的神色，“那个孩子不见了。”
　　“不见了？”
　　“你上次来这儿的当夜便不见了。不过好像有街坊看见有一群地痞从他手中抢了一块玉似的东西。那个孩子被打的遍体鳞伤，之后便消失了。”
　　不知为何，慕清弦的语气中并没有带着责怪，叶倾心中却涌起几分愧疚之情。正如慕清弦不了解叶家高门大户的种种阴私，叶倾也不了解穷苦人家的怀璧其罪。
　　这些是叶家家训未曾教过他的。那些家主们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地俯视苍生，视其为蝼蚁。他们只想着如何去征服天下，如何残杀异己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何奴役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他们劳作，如何去享受和挥霍收刮来的民脂民膏，又何曾关心过那些‘蝼蚁’疾苦？也亏的手段残忍，才能延续至今。
　　叶倾默了半响，抬头道：“清弦，既是房屋倒坍了大半，怕是没法住人了，不如搬去溪边小院暂住？”
　　慕清弦沉吟了片刻，终于点头应了下来。
　　慕清弦住进了小院的时候正是青梅时节，青梅树上硕果累累，她每日便采摘些回去，架了红泥小火炉，将放了青梅的黄酒搁在炉上，煮好了以后与叶倾共饮，叶倾饮毕，便拔剑而舞，慕清弦抚琴以和之，那是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然而，和许多的传奇故事里讲述的一样，平静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人生有时就像是一部乐曲，任它曾经如何欢快高昂，也免不了乍然跌落低谷，沦为喑哑凄迷。
　　这变故还得从那个幽暗的黄昏说起。那一天，叶倾到苍山城中最有名的酒楼出席宴席。酒足饭饱之余，便请了城中有名的花娘唱曲助兴。可偏偏今日那花娘身体抱恙，来不了了，令席中众人大失所望。本该就此作罢，可席中的崔家大公子却偏偏不依不饶，非寻个歌女唱曲不可。那崔家大公子本是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胡作非为，无所顾忌，世人碍于他家中势力，也会忍让三分。即使是叶倾见了，也要寒暄应付两句。而今日不知为何，叶倾觉得此人格外讨厌。
　　那崔家公子知会了叶倾一声，便匆匆下了楼。叶倾抬了抬眼，也由他去了，心想他该不会就在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回来吧。
　　崔家公子这一去便是半炷香，叶倾便叫人去寻。
　　只是过了一会儿，那人便来回禀：“那崔家大公子正在街边跟一个姑娘说话呢？”
　　叶倾蹙了蹙眉，“姑娘？”便移步到窗边往下一望，大大吃了一惊。与崔家公子的说话的那个女子一身素衣，怀抱琵琶，竟是慕清弦。慕清弦也正好抬头也看见了叶倾，也是吃了一惊，随即便低下头去。
　　叶倾匆匆下楼，还未至时，便听见他们的对话声。
　　慕清弦道：“我只是路过，不是来卖唱的。”
　　“不是卖唱的，我可是经常看见你在街边卖唱。不就是唱个小曲么？有什么为难的？你在街边唱和在酒楼里唱有什么区别的。莫不是・・・・・・”那崔大公子走近一步，仔细打量慕清弦，说道：“莫不是你找上了什么东家当靠山？你莫说你这衣着打扮虽是简朴，却比以往精致许多。”
　　慕清弦听罢，有些恼羞成怒，正欲辩驳。这边叶倾便开了口，声音很是冷硬，“她可不是什么花娘歌女。”
　　叶倾快步走到慕清弦身旁，面色沉重，心中已是愤怒非常，却强制自己按耐了下去，“她是・・・・・・”
　　不料慕清弦却猛地打断他的话：“不就是唱曲，我这就跟公子去。不过天色已晚，还望公子能早点放小女子回去。”说着做了个万福礼。
　　叶倾有些惊异，他何曾见过慕清弦这般低声下气，即使是那日在卧龙山庄慕清弦当面拒绝他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是骄傲的。然而此时她却默默跟了崔家大公子走上楼去，叶倾本来还欲说些什么，见到此景也只得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叶倾无数次享受过慕清弦的琴声，但却没有一次像这次这般如坐针毡。他坐在最正中，而慕清弦却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远远地隔了一众人，叶倾有那么一刹那觉得他们之间像是天地那般遥远。叶倾克制自己不去看她，只得不停饮酒，不一会儿便有些微醺。一曲罢了，叶倾猛地站了起来，众人惊异地看着他。
　　


###才会相思 （4）###


　　叶倾这才清醒了几分，顿了顿，道：“天色已晚，不如在下・・・・・・派人送姑娘回家。”
　　慕清弦道：“不必了，此处里我的住处并不远，我可自行回去。”
　　“可是・・・・・・”
　　慕清弦也不理他，道了个万福，也不领打赏便下楼去了。
　　终于等到了宴席结束，叶倾匆匆去了溪边小院，远远地便看见慕清弦独自坐在门前。
　　“清弦。”叶倾试探地叫了一声。
　　慕清弦抬头，脸上的神色有些落寞。
　　“清弦，对不起，崔大这厮出言不逊，我改天教训他。”
　　“教训什么？他说的也没有什么错。”慕清弦默了半响，又道:“今日幸亏你没有说出我们的关系，否则・・・・・・”
　　“为何不说。”叶倾接道，语气里竟带了点孩子般的任性，“就要告诉他们，看他们还敢对你呼来唤去不？”
　　慕清弦皱了皱眉:“你难道不明白么，我只是个寒门孤女，而你是世家公子，我们身份相差这么多，说出去若要人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世人在乎啊！你们叶家又如何能容忍想我这样身份的呆在你的身边？若是我们的事被你母亲知道了，我们，我们・・・・・・”慕清弦越说越激动，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眼神变得慌乱。
　　从未见她这般样子，叶倾愣在了当场。他的确是没想得那么长远，然而此时他猛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的鸿沟，那是世人心中的一道无形的墙，由所谓的礼教从小开始建筑，逐渐渗透到人的灵魂深处，任何人随意跨过，都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
　　叶倾抱住慕清弦，安慰她，也安慰他自己，“不会的，清弦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
　　却听见慕清弦道:“我的母亲有个姐妹，与一个豪门贵子相恋，碍于身份不能在一起，最后服毒身亡。”
　　“你和她不一样，清弦。我的清弦是最与众不同的。我的清弦是那样的骄傲，骄傲到即使落魄到街头卖唱也敢拒绝我这个临川郡最大的权贵。”
　　“那是以前。”慕清弦淡淡道：“以前的慕清弦的确无所畏惧，可现在不一样了，我遇见了你。”
　　她抬起眼眸，直视叶倾，眼中满满情意，这是慕清弦未曾表露过的，“　以前的慕清弦什么都不在乎，可现在她却在心中反复思虑着，生怕行错了一步，抱憾终生。”
　　叶倾愣在当场。很久很久以后，他也想过如果慕清弦未曾遇见他，那么是不是她还会如最初一样，还是那样的清高，还是那样的骄傲，那样的无所畏惧。如果慕清弦未曾与他相恋，那么她是不是还能像最初那样，一生过着平淡而安稳的生活，不曾堕入黑暗，忍受痛苦的倾轧。然而这些如果不过只是空谈，人生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残忍，他总会在人不经意间将人拉入深谷。
　　因种种原因，之后的好几天，叶倾都没有去见慕清弦。
　　直到叶倾收到了师父寄给他的快马加急送来的信，急招他回去。此行去了多少也要半月，叶倾觉得他得去知会慕清弦一声，于是便有了理由，向溪边小院走去。
　　行到小院门口，叶倾徘徊了一会子，终于去敲门，却见那门先打开了，门后立着慕清弦。
　　慕清弦此时又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衣，乌黑的头发被随意绾成了一个髻，多余的头发贴着面颊随意垂下，一切都如他们初见的样子。
　　叶倾看见这样打扮的慕清弦，一时间神色恍惚，仿佛时光又折回到了从前。然而当他看见了慕清弦手中的包袱时，脸色立即变了变，意识到了此事非比寻常，“你这是要出远门？”
　　慕清弦见了叶倾，眼中闪过几分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神色淡然，但是微红的眼眸却泄露了她的感情，“是的。”她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叶倾，“我本来想留信给你的，你既是来了，便直接交给你吧。”
　　叶倾接了书信，却不看，直接扔在地上，“你这是要离开我。”
　　慕清弦点头，垂下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
　　“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们身份相差那么大，你是世家公子，而我只是一个寒门孤女。你过两年便要加冠，到时候定然是要娶世家小姐的，而我呢，我・・・・・・我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你明不明白？”
　　“我就算留在这里，也只会误了你。”慕清弦开始还很平静，然而说着说着，声音终于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不要这样，清弦。”叶倾抓住她的双肩，促使她看向自己，眼神坚定，“不要怕，清弦，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
　　“清弦，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等我把那件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便抛下这一切，远走高飞，好吗？”
　　见慕清弦沉默，叶倾急道：“我昨日收到师父给我的信，急招我回去。自从我出师以后，师父便从未与我联系过，这次来信定是有要事相商，我定要会天虞山谷一趟。此回来去至多半月，你再等我半月可好？”
　　慕清弦默了半响，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叶倾就这样述说着，目光看向远方，像是看向了遥远的从前，他的脸上染上了一种看似淡然实则入骨悲哀，随即又化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那神色却不如之前的那般难以理解，因为我在他的眼眸看见了愧疚。
　　就这么默了半响，我开口道：“没想到慕清弦竟是不辞而别之人。”我说着，语气中不经意间带了几分不满。然而随即又想到慕清弦当年一个寒门孤女，无权无势，忍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也是理所应当，不禁有同情了她几分。
　　而叶倾却道：“她的确不是那种不辞而别的人，她当年想离开我，是因为・・・・・・”
　　


###第四章・山雨欲来 (1)###


　　然而就在此时，冰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打扰了庄主讲故事的雅兴。”
　　我转过身去，竟是慕清弦。她立在风中，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是一身玄衣，双手抱剑，黑色的衣袂飘扬，像是暗狱里走出的死亡之神，正鄙夷地看着芸芸众生。她原本锐利的双目里有了些许疲惫，显然是昨日整宿没睡。
　　我不由想后一缩，昨日的那一幕幕历历在目，让我不禁胆寒。好容易才镇定下来，看向她。她定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可那表情神态却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故事。
　　也或许那个有着几分清高的卖唱女对于她的确是陌生的，在她踏入月影小阁的那一刻，在她拔出长剑刺杀他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消亡于这腥风血雨之中了。涅磐而生的也不是那个清高的女子，而是一个冷血无情，铁石心肠的杀手。尽管在不久之前，我还认为她即使双手沾满鲜血，内心深处还是有几分柔软。
　　她走了过来，对着叶倾行礼，叶倾伸手欲扶，却被她避开了，“属下有要事禀告，还请庄主・・・・・・”说着，她抬头看向了我。
　　“白s不是外人，你但说无妨。”叶倾一边示意她坐下，一边说道。
　　慕清弦蹙了蹙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却还是立在一旁不动，“属下昨夜调查了月影小阁，不过奇怪的是整个月影小阁只丢了一件东西。而那件东西是被隐秘地保存着在第三层的，不过说到底也并不见得有多么重要。我实在不明白为何那人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不偷这月影小阁其他的密卷，却要偷那一件。”
　　“那是什么？”
　　“庄主不久前交给我的一份刺杀名单，倒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几个叛党余孽而已。”
　　连叶倾都有几分讶异，“哦，这倒奇怪了。确实只丢了这一张密函？”
　　慕清弦看向叶倾，目光中透着几分冷锐，“属下一一排查过，确实只丢了这一张密函，其余的文书除了早已丢失的235卷都在。庄主若信不过我，大可以自己再查一遍。”
　　“清弦，你知我并无此意，”叶倾皱眉，“那个偷那张旨意的小贼呢？”
　　“这个到不难查。月影小阁一面临湖，其余三面重兵把手，他能窃得如探囊取物，其武功修为定然不俗。那张旨意的放在一个由玄铁制成的箱子里，那箱子上的锁是由江南名匠所制，他却能在半柱香内解开那锁，取走旨意，摆脱侍卫的追捕，这样的人我也只能想到一个。”
　　“轻功天下第一的‘盗圣’　跖是么？”
　　“是的。“倒不诧异叶倾已猜中此事，慕清弦继续道：“有探子来报，有人在前几日于苍山城里看见过他。尤其，大抵可以确认是此人。我已下令全程追捕，尽力生擒之。”
　　而叶倾却摇头，“他若那么容易被捉住，便不是盗圣了。他定是被人雇佣的，可‘盗圣’向来崇尚盗亦有道，就算被抓住了，他也不会绝不会说出他雇主的名字，不过这个幕后主使倒是不简单，竟能请得动‘盗圣’，要知道他三年前便金盆洗手了。不过若真是他偷的，却也有一点奇怪之处。‘盗圣’盗物向来神不知鬼不觉，没道理弄出那么大动静，月影小阁的护卫便罢了，连樱园的护卫队都惊动了，生怕没有人知道似的。”
　　慕清弦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他是想转移我们的视线。”
　　没想到叶倾却还是摇了摇头，道:“若只是转移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周章。罢了，此事先搁置不提。清弦，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卧龙山庄的防守布局向来严密，月影小阁更是机关重重，就算是‘盗圣’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如此轻易的得手，除非・・・・・・”
　　慕清弦脸色微变，然而片刻就回复了常色，“山庄中出现的奸细。”
　　“我已写信召回师兄与沈陌，”叶倾顿了顿又道：“你也把苏琴叫回来吧。”
　　慕清弦怔了怔，随即释然，“也好，虽然苏琴先前写信告诉我，她就快要得手了，不过在这种时候，还是庄中的事比较重要。”
　　叶倾抬头望着她，神色淡然，“清弦，我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慕清弦抬眸看定他，眼眸中有片刻诧异，却很快化为死灰般的麻木。她面无表情地回头，行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说到奸细，我的嫌疑应该最大，我有玄铁盒子的钥匙，又熟知小阁内部机关，说不定，监守自盗，自导自演出这一出。”
　　“你不会的。”
　　慕清弦沉默了片刻，从背后看不清她表情是否波动，“你就这么确信我不会背叛你？”也不待叶倾回答便快步远去。
　　看着慕清弦远去的背影，我心里也觉得有几分焦虑。正如叶倾所说，此事甚是古怪，雇得起‘盗圣’　跖的定是有权有势之人，然而费了如此周章，却只偷了一张不甚紧要的密函，确实说不过去。不过我又转念想了想，这若是不甚紧要的密函为何又要锁在玄铁盒子里，并且放在机关重重的月影小阁第三层？
　　我看了看叶倾，终于还是将自己的疑问提了出来。
　　叶倾却也不避嫌，“这是叶家祖上立下的规矩。叶家家主的暗杀令须由家主交给月影小阁阁主，再由月影小阁阁主传令给将要执行人物的杀手。之后便由小阁阁主将密函锁在月影小阁第三层的玄铁盒子里，事成之后便将此销毁掉，这是为了避免更多人知道此事。”
　　“原来如此，可那张密函被偷了，会不会・・・・・・”
　　叶倾道：“被偷了一张倒是无碍，若是太多的泄露了出去，连忙会有人会顺藤摸瓜查到叶家。这就是事后一定要销毁它的原因，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嘴上虽是这样说，心里却甚是迷惑。如叶倾说言，此事甚是蹊跷，若是指使盗窃之人是为了救名单上人的性命，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即使偷到暗杀令，命令已下，也是于事无补。若是那人存有其他企图，那暗杀令也算不得很有价值的辛密。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我只觉得心中一团迷雾。也是，这些门阀贵族间的斗争本就错中复杂，不是我这种久居深山的人能够想通的。然而，叶倾却不一样，他从小便身处这样的环境，即使他本是豁达向往自由之人也不得不戴上名为权力的枷锁，一生困于这樊笼之中，不得解脱。我抬起头看向叶倾，他的眉宇依然平静，未曾有皱纹皱起，他的眼神依然淡然如初，他的嘴角甚至是挂着笑容的，然而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并不快乐，尽管他手握天下权，坐拥半壁江山。
　　我心中涌起了几分悲伤，看向叶倾的目光中竟透出几分同情。然而我知道他是不需要同情的，即使别推上了高高的位子，忍受无限的孤独，即使他心里的是怨恨叶家的，他也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我与叶倾相识虽短，却意外地了解他，他和我母亲一样，都是执著的人，即使执著的事物令他们无比痛苦。无数次的，我无数次都想对他们说，不要再执著了，放弃吧，这样你就解脱了。然而此时此刻，我知道这些话不过只是多余，我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神色，沉默着。
　　


###第四章・山雨欲来 (2)###


　　而这时却听见一声轻笑，叶倾抬起手拿起茶壶将我面前的茶杯倒满，道：“还要听故事吗？”
　　我猛然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叶倾，他的眼眸平静无波，我随即点了点头，断我不能为他分担肩上的重任，做一个认真的倾听者却还是可以的。
　　夕阳的余辉透过层层窗纱落入水榭之中，变换出的光彩还是和八年前一样，然而此时却是物是人非。
　　八年前，叶倾匆匆赶到了天虞山谷，却被告知未曾写信召唤他，叶倾这才自知中计，连忙向苍山赶去，三天三夜马不停蹄，终于在入夜之前赶到了苍山。
　　而此时苍山却是变了模样，整座城都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绸和大红喜字，一片喜庆的模样。
　　叶倾甚感诧异，忙向身旁一个行人询问。叶倾此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早已没有翩翩佳公子的样子，所幸气质出众，那人还愿意搭理他：“你不知道么，临川公世子要迎娶周家小姐。”
　　“怎么可能？”叶倾惊呼出声。
　　“怎么不可能。”那人见他不信，急了，“你是外地人，刚来苍山城吧，这可是叶家家主亲定的亲事，三天前就下了聘礼，准备下个月正式成婚。”
　　叶倾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在也不敢耽误，直向林中小屋奔去。此时的叶倾心中忐忑不安，莫名涌起一股不祥感觉，不禁握紧缰绳，待到收绳下马之时，手心竟然已握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叶倾到达小屋，推门而入，院子里死一般的静，感觉不到任何人的气息。叶倾变了脸色，连忙进屋，发现屋里家具摆放整齐，一切还和他离开前一样，然而屋里屋外却是空无一人。
　　叶倾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才发出声来，声音是颤抖着的，“清弦。”然而声音回荡在屋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叶倾低头看见了压在茶壶下的一封信，拿起打开，信上的大意是叶倾与慕清弦两人地位悬殊，不可能在一起，所以不期而别，以免拖累对方。
　　之后叶倾找遍了整个苍山城，又派人搜索了整个临川，疯狂找了一月，却找不到慕清弦丝毫的踪影。
　　几番折腾之后，叶倾却也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后，他断定慕清弦不会是不辞而别，不遵守承诺之人，如此离开，必有缘由，又想到他之前被人设计离开苍山，再联想到他母亲匆忙为他定下婚事，便猜到是他母亲叶滢从中作梗。此时叶滢已患病在床，叶倾冒着大不孝的罪名，到叶滢病床前质问。
　　却不想叶滢毫不忌讳地承认了。叶滢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脸上表情却冰冷而麻木，眼睛直直盯着他，透出深深的冷漠与些微的嘲讽。叶倾不愿直视这样的神情，尽管这神情深深刻在了他的记忆里。而他之后也无数次在月影小阁那些杀手身上，在慕清弦身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叶倾。”叶滢开口道，缓慢地，不含感情地，“你是我叶家的独子，那个女人不过是个街边卖唱女，哪里配得上我叶家的门楣，我已打发她走了。周家小姐出身名门，能与你相配。周家一向富裕，定会带来数量可观的嫁妆，正好可以弥补叶家的财政空缺。”
　　“她在哪里？”叶倾颤抖着问，第一次忤逆了生性严厉的母亲。
　　“呵，你找不到她的。”叶滢惨笑道，“如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可是，我不会告诉你的。接受吧，叶倾，和周家小姐成亲，这是每个叶家子孙必须承受的命运。”
　　言毕，叶滢便侧过身子，不再言语。任叶倾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使叶滢开口。
　　不久后，叶滢病逝，叶倾彻底失去了慕清弦的下落。与此同时，叶家发生叛乱，这是临川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内乱。作为叶家独子的叶倾被推上了王座，不得不担起了作为叶家家主的重任。镇压完叛乱，重建完叶家已是两年以后。此时的叶倾已褪去了少年的反叛与不羁，多了分成熟与世故，以往自己不屑去用的手段，叶倾在接任叶家之后却也不得不用，而年少时那些肆意的时光却恍若隔世。
　　然而，当叶倾以为慕清弦会成为永久的旧梦的时候，却在月影小阁中看见了慕清弦的身影，而一切却都变了模样。
　　叶倾永远忘不了那一刻。慕清弦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入对手的胸膛，眼中透过的不是狠厉，而是冷漠，无尽的冷漠，仿佛她屠杀的是没有生命的木头人。
　　之后，她收回了剑，拿出手巾，擦拭干净，又拭去了沾在脸上的血迹，这才侧身看向叶倾，"抱歉，弄脏你的衣服了，公子。"
　　那一刻，那张令叶倾魂牵梦绕的面容与眼前这张堪堪重合，而叶倾却几乎不敢相信那是慕清弦，也是那一刻，慕清弦眼底的漠然映进了叶倾的眼里，刻进了叶倾的心里。
　　听罢，我愣在了当场。我曾经多次想象过这个故事会有一个怎样惨烈而凄凉的结尾，而我始终没有猜到会是这样一个收场。我不知道前任家主叶滢是怀有怎样残忍的心态，不仅将他们深深分离，还预设了他们的再次相遇，让他们亲眼看着这现实，这环境在对方身上起了怎样重大作用，让他们相认，却彼此不再相知。
　　


###第五章 往事如烟 （1）###


　　不知不觉，已入幽篁深处，夕阳的霞光给竹林染上了一层金色。翠绿的青竹在风中摇摆着，像是绝代舞姬在风中舞弄。我不由得驻足，轻拨琴弦，正是那一曲《黍离》。
　　我弹得如痴如醉，却不知慕清弦何时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厉声道：“是谁，是谁让你这首曲子的?”
　　她正抓住我的伤口，疼的我不由**出声。平日里我也见惯了她冷酷的模样，却从未像今日如此盛气凌人，挣扎之中，却不小心勿拂了琵琶的琴弦。
　　就在这两声琵琶的低吟声中，慕清弦松开了手。而她那眼眸上层层冰封似乎破碎了，融化为一汪清弘，清弘里有光影攒动。
　　“是谁让你这首曲子的？”她再次发问，声音却不如方才那般凄厉，像是喃喃自语。
　　那一刻，我是真的有些愧疚，暗怪自己不该这首曲子，勾起她的伤心往事。可痛苦也许也正是活着的证明。我感觉又有鲜活的心在近在咫尺处跳动。那么，触景伤情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向她那双手。那是一双素白而修长的手，十指纤纤，能够弹奏出世上最美妙的乐曲，然而如今这双手只会握剑，剑下是无数的亡魂。
　　“你是会琵琶的吧。”不知为何，我脱口而出。
　　她的身子震了震，目光再一次投向我，还是那样的冰冷锐利，但此刻却像是缺了口的利剑，即将融化的冰刃，虽可伤及肌肤，却再难入骨三分。
　　半响，她才答道：“你怎么知道，是他告诉你的吧。”
　　“为什么不了？”
　　她怔了怔，有些茫然，随即又别过脸去，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半响，才道：“我忘了。”
　　沉默良久，我率先打破了宁静，淡淡地问，“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带有敌意。”
　　“我有么？”
　　“你有，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不知为何我此时特别不想她敷衍过去，一反常态咄咄逼问着。
　　见我如此，　她竟是愣了片刻，这才出声，眼里有几分犹疑，“你突然出现在庄主身边，来历不明，又行迹可疑，我当然对你有所警惕。”
　　我直视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是么，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只是这个原因。”她转过头去，脸上的神色凝重，表面上未曾透出丝毫情绪。
　　我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如果是这样，你大可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庄主的，必要的时候，我甚至可以为他去死。”
　　“是么？”她看定我，眼中透着几分嘲讽。
　　我看清了她眼底的情绪，心里不由烦操，“你不相信？昨天早晨你离开后，我与庄主出山庄游玩，便遇到刺客，便是我为他挡了一刀，你刚才还抓到了我的伤口。”
　　“他遇刺了？”她问到，眼中是罕见的惊异。
　　“是的，你竟不知道？”
　　“我才从外面回来，他・・・・・・还好吧？”
　　“放心吧，他没受伤。”
　　慕清弦似乎暗中松了口气，抬起眼帘直直地审视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的姿态。过了许久，才收回视线，可我隐约感觉她身上那种戒备松动了些许。
　　我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并没有立即理睬我，她沉吟了良久，这才开口：“这么晚，一个人呆在这里，不害怕吗？”
　　我愣住，“你想说什么？”
　　我顺着慕清弦的目光看去，远处，那层层密林中，竹制的小屋依约可见，　一盏白纸做的灯随风飘扬，一明一暗，在黑夜里闪烁着。竹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黑黝黝的，竟透不出半点人气来。
　　我不由倒吸了一口气，“那是？”
　　“害怕了？”慕清弦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道：“就在不久前这还住过人呢。”
　　她穿过林子取下了灯盏，微弱的火光照映在洁白的脸上，将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起来。
　　她转身将灯递给了身后的我，道：“跟我来。”
　　我接过灯，跟随她来到竹屋前，却是满腹疑问，“这竹屋以前住过什么人。”
　　她沉吟片刻，竟回答了我，“澈”
　　“她是谁？“
　　“前任阁主。一个心狠手辣的狠角色，最后却拔剑自刎。”
　　“她为什么要自杀？”
　　“是啊，为什么？月影小阁数一数二的杀手本不应是这么脆弱的人啊。”慕清弦冷笑，笑声中竟有几分苍凉之意。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在之前，这间竹屋里还死过一个人。”
　　“什么？”我听了她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但我压住了这不安，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得听下去。
　　“怕了吗?”慕清弦轻笑着，推开那扇破旧的竹门，走了进去，“那个女子死的很惨，因为叛逃组织，被前任阁主交给澈处置。在月影小阁，背叛当然只有一个下场――死。澈出手向来狠辣，竟手持匕首给了那女子十几刀才结果了她的性命。　鲜血染红了整个墙壁，我当时才入月影小阁不久，站在旁边看呆了，而她却还笑着，拿出手巾擦拭刀刃，一面还对我说：‘看，这才是杀手。像你这种废物，留着有何用。’也是那一次，我下决心要逃离组织，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也要逃离这个人间地狱，我不要变成这样的人，我不要变成冷血无情，没有人性的杀手。于是半个月后，我趁着阁主外出的时机逃走了，当时我自以为自己考虑周全等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有逃出临川郡，我就自由了。可实际上，我还未出逃，澈就知道了我的计划，但她并未伸张。”
　　“她放过你了吗？”
　　“呵，怎生可能，在月影小阁，所有叛逃者只有一个下场――死！她不过只是设了一个局，而我早就是网中之鸟。”
　　


###第五章 往事如烟 （2）###


　　她垂下眼帘，那一刻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却仍能感觉到她眼中有莫名的情愫在流动。她沉默了许久，却还是将那段往事讲述了出来。
　　慕清弦逃出了临川郡，甚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成功进入了秣陵城。慕清弦以为终于逃过此劫，一时放松警惕，却在刚一进城就被偷去了所有的银两，只有在街道上游荡。
　　天色渐晚，慕清弦只得在城郊一个破庙住下。慕清弦刚歇下片刻，便听到了门口有响动，空气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慕清弦拿起随身的长剑，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门口，发现了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子，一身白衣已被染成血色，沾满血迹了的脸甚是清秀。
　　慕清弦自然是就救了这个女子。她早年跟父亲学过一点医术，用了点随身带的金创药，将伤口包扎好了。那女子也是生命力顽强，第二天便辗转醒来。
　　慕清弦见她醒来，便把水递过去。那女子瞥到了慕清弦的手腕，脸上的神情有片刻停滞，但很快化为平淡，以至于慕清弦未曾注意到。
　　女子接过水，“是你救了我，敢问姑娘大名？”
　　慕清弦犹豫了片刻，却还是道：“慕清弦。”
　　“我叫阿莲。”女子笑了，微笑如同和煦春风。对于见过月影小阁那个人间地狱的慕清弦，这微笑是久违的温暖，让她想到那些所有给过她安宁的人，她的父亲，母亲，甚至是叶倾。
　　“你可还有亲人么？”
　　“没有了。”阿莲摇头，“就只剩我一个人。”
　　慕清弦道：“对不起，其实我也没有其他亲人了，不如我们姐妹相称，如何？”
　　也许是被阿莲温暖的微笑感染了，也许是同时天涯沦落人的同病相怜，慕清弦，一反寻常地，接纳了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她们在城郊找到了一个废弃的木屋，用阿莲仅剩的钱将它装点一新。平时便接些针线活度日，日子过的甚是清苦，却是慕清弦想要的平淡生活。
　　过了一月，阿莲的伤已大好，她告诉慕清弦过几日便是她的生辰。为了庆祝，慕清弦去城里买来酒。
　　阿莲接过酒蒸好，笑吟吟地递给慕清弦。慕清弦不疑有他，一口饮下，随即便觉得一阵眩晕，晕了过去。
　　醒来之时，她发现阿莲正用一把剑比在她的脖子上。那温和的笑容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阿莲冷漠的眼神与厌恶的表情。
　　“你这是干什么，阿莲？”慕清弦惊道。
　　“干什么？”阿莲轻笑，“杀了你。”
　　“为什么？”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你杀了我父亲，杀人凶手。”
　　“不！”慕清弦大惊，“我没有杀过人，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呵，你居然不承认，你手腕上是什么，我看见了。”见她否认，阿莲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
　　慕清弦低头看见左手碗上的月形纹身，那是十分特殊的纹样，混入了碎金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芒，看起来妖异非常。
　　“我爹死后的这几个月，我找遍了江南，只在你身上看见了这种纹样。可我那时偏偏受了伤，只得隐忍，在你身边呆了一个月，今天终于让我得了机会。”阿莲说着，持剑的手因激动而颤抖，慕清弦的颈脖竟被化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淌出深红的鲜血来，看起来甚是可怖。
　　“不，不是我，这是组织的标志，组织里的所有人都有。”慕清弦忙道。
　　“组织？那又怎样，不都是杀人凶手么，你也不例外！”
　　“不，我们相处也有一个月，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我没有杀你父亲。”
　　阿莲听罢，持剑的手有些微松动，却仍还执拗：“说谎！。”她直直地盯着她，眼中竟涌起了些微涟漪。
　　片刻之后，她收回了剑，“我本来像趁你昏迷是杀了你，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老吴家一向恩怨分明，你救过我，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她拿起慕清弦的佩剑扔到了她面前。“我们决一死战，就在这里。”
　　“不。”慕清弦摇头，面色霎时苍白，“我不会对阿莲你出手的，你杀了我吧。”
　　“哈哈哈，”阿莲惨笑，“怎么，现在还要装无辜，有本事杀人，没勇气跟我决斗，拿起剑！”
　　慕清弦颤抖地抽出佩剑，战战兢兢地举了起来。阿莲的剑向她直面刺来，感觉到了危险将近，慕清弦闭上眼睛，下意识将剑向前一送。
　　睁开眼时，入目的却是阿莲满身鲜血倒在地上的样子。慕清弦手中的剑刺穿了她的心脏，眼睛却还睁着，死不瞑目。
　　慕清弦颤抖着松开手，发现双手满是鲜血。她想问阿莲她是否在最后关头心软了，在最后是真的相信了她还是只是简单的失手，她想告诉她她不是故意的。
　　然而，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咙，未曾发出，慕清弦知道阿莲是再也无法回答她了。一行清泪夺眶而出，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就在此时，澈从一旁的深林走出，出现在慕清弦的面前，她冷笑，在月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妖媚，声音充满这嘲讽，“你杀人了，我还以为你有多高尚，多正直呢，在危机关头，还是要选择自保啊。跟我回去，成为一流的杀手，为我所用，这世上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我们才是一路人，不是吗？”
　　


###第五章 往事如烟 （3）###


　　“我被带回了组织。澈再也没有提防我逃跑，她知道杀人者的罪名已深深刻进了我灵魂里。我开始杀人，然后也逼着别人杀人。我曾经也以为人是可以洁身自好的，可事实上那是因为我未曾接近黑暗。当你接近黑暗，你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一种黑，可以侵蚀内心，吞没灵魂，你只有遵从他，适应他，然后成为他。　这才是这个组织的黑暗之处。”
　　“如她所愿，我只用了两年时间就成为了月影小阁一流的杀手。但她也犯了一个错误。她当初把我抓回来培养我做杀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她的教条，月影小阁的教条必然会成为我所相信的教条。在这个强者为尊的时代，在这弱肉强食的组织里，我若不尽力向上爬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她当初本来就算为了让我成为她登上阁主之位的助力所以才会尽心培养我，事成之后，我必然会成为她的弃子，而我又岂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干脆先动手，夺了她的阁主之位。”
　　慕清弦说着，声音却隐约有一种苍凉之意，“我把她关在这间屋子里，却也没想到这会是她丧生之地。”
　　“她是怎么自杀的？”
　　“我给了她一本卷宗。她看完卷宗就自杀了。”
　　“为什么？”
　　“因为那本卷宗上记载着她曾经杀过的一个人的身份。”她停住，沉吟片刻才继续说道，“那是她的自小失散的妹妹。也就是・・・・・・她在这间屋子里残忍杀害的那个女子。”
　　“什么。”我惊道，手中的灯几乎滑落。
　　“很残忍是吧。可我也确实没有想到她会因此而死。我以为这世上却强大的莫过于冷酷无情的杀手之心，她那么冷血的人又怎会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自杀呢？她还常说为了完成任务，就算对方是自己最亲的人也会毫不犹豫的手刃之，却没想到・・・・・・”她轻笑，“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啊。”
　　小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我手中的灯火一明一暗，在黑夜里慢慢暗下，半响，我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慕清弦沉默了片刻，转过脸直视我，“因为要站在那个人身边，你要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话，必须知晓这样的黑暗。”
　　我愣住了，待我反应过来时她已转身离去，如往常那样的头也不回地离去，然而此时此刻却再难感受到那种凌厉的杀手之气了，只觉得有无形的铁索正束缚着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终于，我冲着她的背影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反抗呢？当初的你或许无能为力，可是此时的你已经有力量挣脱这一切了啊。”
　　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争取呢？在知晓了父母的过往之后，在经历了母亲的死亡之后，我比什么时候都知道真情的可贵，知道平凡幸福的来之不易。如果是我，那怕只有一丝光明我都会拼命抓住的，飞蛾扑火般。
　　然而，慕清弦却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离去，将自己融入这无尽的黑暗里。
　　我低头看着一明一暗的灯火，心想也许人只有不谙世事的少年时期才会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凭借着少年特有的勇气与锐气，奋力地燃烧着，那怕电光火石之后，只剩层层灰烬。而慕清弦这样的人怕是早已心死如灰，再难迸发出任何火光了吧。也或许，如她所讲，她已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再也难以挣脱了吧。
　　直到很久以后，在经历了种种变故之后，我才明白，那是人心上的一道锁链，潜移默化地将人拿向黑暗，也只有意志坚定，心中光明不灭的人才能够挣脱。
　　慕清弦离开后，我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留在那间小屋里，手中的灯火渐渐微弱，火光映照在这幽暗房间的墙壁上，形成斑驳的鬼影。
　　不知为何，独自站在这曾经被鲜血浸染的房间里，我却没有丝毫的恐惧，为何只觉得这层层灰烬之下，透着几分苍凉的气息。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熄灭了我手中的灯火。待我适应了黑暗，却发现不知何时卷来了一片锦帛，正好落在我脚边，不偏不倚，如同宿命。
　　我拾起，趁着这月光，我发现这是一块焚烧后留下的锦帛，上面绣着一个奇异的图腾，虽不完整，却仍可看出是一条翔龙。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图案，卧龙叶家虽是用翔龙作为家族图腾，却和这图腾大不相同。可若是其他家族的图腾，此时出现在这里，也甚是怪异。斟酌片刻，我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方巾将拾到了锦帛包了起来，带出了竹林小屋。
　　


###第六章 未亡之悼 （1）###


　　一夜狂风。山里的樱花怕是零落得满地都是了吧。然而，我推开门却发现那些娇艳的花朵竟然还固执得挂在枝头，肆意得开放着，如此艳丽，如此灿烂。我不由驻足，惊艳于那一刻的美。
　　然而，此时，　樱花林中走出一个男子，是叶倾的暗卫，他神色凝重，带着卧龙山庄特有的冷漠与阴郁，见了我也只是微微点头，便向叶倾书房走去。
　　或许是受了他的影响，我竟再无心情看景，直觉叶家定是出了什么大的岔子，心中虽是犹豫，最终还是不自觉跟了上去。
　　因怕打扰到叶倾，我走到书房门口便没有再进去，独自在门外立着。可我又忍不住去关心。透过那繁复的雕花窗户窥探。那个男子与叶倾耳语了几句，声音太过低沉竟听不甚清，　却见叶倾面色微变，但不过一瞬便恢复常色。
　　过了许久，那个男子才出来。随即屋内又传来了叶倾的声音，“进来罢，站在风口上不冷么？”
　　这是我第一次进叶倾的书斋，也不过一张桌案，两排红木椅，一组书架几幅字画而已，连一些贵重的古玩玉器都没有，出乎意料地简朴，这与叶家主人的身份是不符的。
　　“一个人站在门外想什么？走到门口都不进来。”叶倾抬头透过层层案牍看向我，脸上是如同往常一样平和而温柔的神色，而我却觉得他今日很不平静。
　　“没什么，只是不想打扰到你。”我坐在一旁回道，心里却暗笑自己多虑，以叶倾的修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我立在外面窥视。
　　叶倾笑道：“以后想进来就进来罢，不必顾虑那么多。你是我妹妹，我从不把你当外人。”
　　类似于这样的话我已听过很多次，那些人对他们身边的人说着，或催人泪下，或饱含深情。然而所说的话，所作出的承诺却大都真假难辨。
　　叶倾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感情，但却让人信服，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于是我抬起了头，直视他的双眸，道“那我能叫你哥哥吗？”
　　他愣了愣，道:“可以，在私底下可以。”
　　我眼中浮起了一丝失望，虽只是一闪而逝，却被叶倾轻易得捕捉到了，“s儿我现在不能公开认你，因为・・・・・・”他沉吟片刻，又道,　“　我现在恐怕不能护你周全，如果卧龙山庄，在以后・・・・・・身为叶家主人的妹妹是难以幸免于难的。”
　　“什么！”我甚是讶异，惊讶于叶倾的坦诚，却更惊讶于叶家不堪的境地。
　　“已经是第三天，沈陌还是杳无音讯，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怕已是凶多吉少了。”他叹息一声，此时眼中才浮出几分凝重与忧虑，“更糟糕的是我的师兄竟在此时失踪了。”
　　我知道叶倾的师兄和沈陌是叶倾的左右手，孟青司文，沈陌司武，是对于也叶家至关重要的人物，也曾是叶倾平定内乱的重要助力。而如今沈陌带兵在外，久久不归，而师兄却又在此时离奇失踪，叶家怕是危矣，也难怪叶倾会如此焦虑。
　　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安慰道，“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也许路途遥远，信还没有送到，或是沈将军他军务繁忙，还未来得及返回呢。”
　　“不会的，我之后有派了很多人去，和第一个送信人一样，毫无音信。我早想到区区一个叛乱怎会镇压不住，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为逼我派沈陌带精兵前去行的调虎离山之计。于是我虽假装中计派沈陌出了宣城，可是却暗令他驻扎在宣城城郊外按兵不动，只派了小部分军队去试探宣城，却没想到却在几日前失去了联系”叶倾说着，眼中的光芒变幻莫测。
　　我道：“这宣城的商户，佃农又怎会突然叛乱。我听闻自你年前成为叶家家主，便降低了赋税，那些佃农应该安心过日子才对。”
　　叶倾叹息，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罕见的疲惫，“叶家虽然现在还被成为江南第一世家，可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空壳。五年前的叛乱便使叶家元气大伤，在加上族中贪污腐败盛行，机构冗杂，尾大不掉，叶家其实早已入不敷出。可偏偏此时以赵家为首的八大世家提出要向晋帝进贡以庆贺他六十大寿。叶家为世家之首自然是责无旁贷。可此时库存空虚，哪里来的钱来上贡朝廷，维持这偌大的家业，因此也只好提高赋税，不想竟出这等事。”
　　我甚是惊讶，虽之前猜到了一两分，却也没想到境况竟如此严重。我这才注意到叶倾在外虽是排场十足，在卧龙山庄内吃穿用度却是极为简朴的。正想着，却又听叶倾说道：“这赵家何曾将晋帝放在眼里，如今突然提出朝贡怕就是针对我叶家，这次叛乱怕也他脱不了干系.”
　　门阀间的纷争我都不太懂，可也不忍看到叶倾忧虑的神色，便想言及他物。忽然想起昨夜拾到的那张锦帛，便拿出来交给叶倾，“你看这是你的么，上面的图腾你见过没，甚是奇怪。”
　　却不想叶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脸上的神色却更凝重几分“你是在哪儿拾到的。”
　　“竹林小屋。”我答道，“这锦帛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竹林小屋里。”
　　“是那个关押前任月影小阁阁主的竹屋?”
　　“是的。”
　　叶倾不言，拿起那锦帛端详，眼中的光芒变幻莫测。半响，他拍了拍手。
　　这是不知从那里出来了一个黑衣少年，我知道那是叶倾的暗卫，他单膝跪地，道:　“庄主有何吩咐。”
　　“去把陌桑叫来，我有事问他。”末了，他沉吟片刻，却又加上一句，“莫要惊动清弦。”
　　待那黑衣少年退下，我才与叶倾说道:　“这锦帛莫不是与月影小阁有关?”
　　叶倾点头，“是的。这锦帛上的是叶家的图腾。”
　　“可叶家的图腾我见过，并不是这样的。”
　　他回道：“那是月影小阁专用的印章。月影小阁执行的是暗杀的任务，自然是不能用平常用的印章。而那些印有这样刻章的公文大都在事后销毁掉了，要不便是藏在月影小阁，你自是没见过。”
　　“那么这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便是丢失的第235卷文书，不过不知为何只剩下印有图章的这一部分。”
　　这时候从侧门进来了一位少年，一身玄服，是月影小阁惯有的打扮，他低着头，单膝跪地，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主上有何吩咐？”
　　“可是你看管前任阁主澈？”
　　“是的。”
　　“那么他死前有谁去见过她？”
　　“阁主去过一次，之后她便疯了。”
　　“哦，除了她之外？”
　　少年沉吟片刻，答道：“副阁主苏琴奉阁主之命去审问过第235卷的下落。”
　　“你可知她问了些什么？”
　　“属下不知，当时副阁主屏退了下属。”
　　“你下去吧。”叶倾道，待那人退到了门口，才又吩咐，“这件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清弦。”
　　他又瞥了瞥手中那块锦帛，神色复杂，口中低吟，“月影小阁，第235卷，澈，苏琴，难道・・・・・・”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光，而回归于一种近乎死灰的平静。疲惫此时竟不可抑止地爬上了他的脸庞，像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且饥且渴，却还不得不腹背受敌。
　　叶倾抬手将那锦帛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里，点点星火中那有关于隐秘，灰暗的图腾慢慢化为灰烬。然而，我心中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预感，感到这并不是一切的终结，而是变故的开端，不知从什么时候，一股压抑而冰冷的气息便逐渐包围了叶家，笼罩在卧龙山庄的上空。
　　


###第六章 未亡之悼 （2）###


　　碧落轩外，繁星几点，夜色沉静。
　　樱花还未眠，却不如白日里那花枝招展的妖艳，花瓣半开半闭，似醉非醉，似醒非醒，弥漫的芳香中，透着些微甜腥的血气，那气味并不恶心，甚至在迷乱之中有几分沁人心脾。
　　然而，这还是使得我蹙眉，向林中深处望去。樱花的掩映下隐约可见黑夜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而屹立在那修罗场中的却是一个清丽的影子，几欲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突然动了，拔出腰间的短剑，在微弱的月光下，她的清影浮动，她的剑光闪耀，她的剑意轻灵。那绝不像是杀人术，像是末世里绝世一舞，像是黑暗里的刹那闪光。直到那清冷的宝剑落在我的鼻尖，我才猛然清醒。
　　远不如初次的那般恐惧，第二次看见这般场景，我竟沉醉在这夜色中，早已忘却了这剑术也是杀人术。难道再罪恶的东西被掩盖上一层华丽的外衣，也会变得冠冕堂皇起来。正如这叶家的繁盛，即使这王座建立在层层枯骨之上，胜利者终究还是会被崇尚，被尊敬。
　　那么失败者呢，无论良善与否，都会被湮没在这永恒的黑暗与耻辱之中吧。然而谁能又做永远的胜利者，这政权沉浮，这王朝更替，所谓兴旺也不过如同蜉蝣，朝兴而暮死，又有谁能屹立在胜利的尖端，不曾动摇呢？想起叶倾脸上的那抹疲惫，我不由悲从中来。
　　一簇火光闪耀了我的眼。我这才抬眼正视，发现女子的剑早已收回，手中的火折子映着她脸色苍白，唯有眼眸中一抹墨色沉凝。
　　“是你？”我的声音同样冷静，带有些许嘲讽，“你又杀人了？清影阁主。”
　　“是的。”她点头，并不惊讶于我的反应。
　　然而我却自觉怪异，低声道：“我刚才反应这么冷静，你不惊讶么？”
　　“呵。”她轻笑，以一种通晓尘世的眼睛看着我，“惊讶？来到叶家的人都会这样，久了便司空见惯了，我当初还不如你呢。”
　　我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始终也无法想象她惊恐失措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了？”
　　“今晚来了刺客，竟闯过我布下的阵，折损了月影小阁不少手下，不过最终还是被一并歼灭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却隐隐吃了一惊，何时卧龙山庄的防卫竟变得如此脆弱，还是说被人泄露了布局的机密？
　　“你让开，我要收拾这残局。”
　　我这才低头看这遍地的尸体，认出那尸体堆中夹杂着月影小阁手下们的残缺的面容，“你要一起烧掉，连同自己人？”
　　“是啊，莫非你还以为要给他们一一收尸，逐一厚葬么？”慕清弦说着，眼里透着几分讥诮，“在众人眼里，他们也不过只是被制造出的杀人工具，何况月影小阁任务不断，哪有时间管死了的人。”
　　“可是・・・・・・可是他们毕竟也忠心耿耿地为叶家卖命啊。”不知为何，我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慕清弦有些讶异，“你竟然会同情这些杀人者？”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声音回归于冰冷，“你莫愤懑，我大概也是这样的收梢。生而无名，没于幽暝，归于灰烬，这便是我们的命运。”
　　说着，她点燃火折子抛在浇了油的尸体上，火光潋滟，最后存在的证明也终究湮没于这火光之中。
　　“为他们弹一曲吧。”她回望，目光落在我怀中的琵琶上，我席地而坐，对着遥远的火光转轴拨弦。
　　慕清弦凝眸于远处，眼中沉静如水，半响才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为我弹一曲吧。”
　　我怔住，许久没有回答。
　　她轻笑，低头注视着她握剑的手，带着些许自嘲，“还是说你不屑为我这样的人呢。”
　　“好，我答应你。”我道，而我心里其实并不相信这样冷酷无情，曾无数次屹立于修罗场的人会死去。
　　而她竟还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有那么一天，把我的骨灰葬在樱花树下。”
　　我放下琵琶，看定她，“你今日究竟为何如此？”
　　她竟转过头来，冲我一笑，那笑容凄艳而哀绝，“这是我身为人最后的愿望了。”
　　那个瞬间，我才发觉眼前的女子身上有着活着的气息，那冰冷神情下埋葬着的是火热的跳动着的心，尽管微弱且转瞬即逝。
　　


###第七章 真相大白 （1）###


　　庚申年三月，宣城的版乱一波未息，赵氏便联合了其余七家门阀以诛无道，讨伐暴政的名义向临川叶家发动进攻，原本还是一盘散沙的八大家此次竟异常一致，一路上势如破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苍山。
　　而卧龙山庄的人还是平静的，也许是他们对这个百年世家的实力充满信心，也许他们只是单纯听从着叶家家主的命令，对其余的都不会在意。
　　然而，一个人的归来却让这平静发生了丝微的变化。那便是月影小阁副阁主苏琴，她暗杀了赵家家主赵晋，并成功头颅带回他的头颅，欲要献给叶家家主。叶家不利的局势终于有了转机。
　　樱园，碧落轩，解语阁书房。
　　那个风尘仆仆的女子，一身玄衣，手捧一个桃木匣子，与寻常的那些月影小阁杀手并无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那清亮的眸子，并不像那些杀手那样冰冷而死寂，漆黑透亮中几分灵动。
　　与她对视的瞬间，我顿时愣住了，那是一个还透着些“活着”的气息的人，亦或许是一个还未死透的人。
　　她奉上木匣子，然后下拜，“属下苏琴叩见楼主。”
　　“起来吧。”叶倾接了木匣子，却没有露出丝毫喜色，清亮如水的眼中竟透着几分苍老与厌倦。
　　那女子起了身，看见了一旁的我，也并不奇怪，却冲我笑道：“我叫苏琴，月影小阁副阁主。”
　　我怔了怔，我见过的月影小阁杀手，要么如木头一样沉默不言，要么也只是告知我他们的代号，而只有她光明正大的告诉我她的名字，尽管这名字沾满的鲜血与杀戮。
　　“苏琴。”叶倾一手抚摸那匣木盒子，淡淡道，“你这次去了很久啊。”
　　“苏琴久久未完成任务，差点有辱使命，请主公降罪。”苏琴跪下，而面色如常，清亮的眸子里未有丝毫变化。
　　叶倾却不言，直直地盯着苏琴，目光深沉冷锐而又带着几分审视，只要把人看透似的。过了半响，他才收了那迫人的目光，轻笑道：“罢了，我又没怪罪你，虽是晚了些，可终究还是完成了使命。”
　　叶倾伸出修长的食指在那木匣子上扣了扣，“这匣子里便是那赵晋的人头。”
　　“是的。主公不打开看看么?”苏琴目光沉静，而这沉静之中却似乎有隐藏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虽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可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却也察觉到了不安。我转头看向叶倾，他微笑着一手将匣子打开，而我却注意他藏在衣袖里的左手紧紧扣住了腰间的宝剑。
　　在我还未说出“不”字的时候，叶倾打开了那木匣子，没有暗器，没有毒汁，而叶倾却在那一瞬生生地愣在了那里，口中吐出两字，“师兄！。”
　　就是这一瞬给了苏琴一触即发的机会，那是闪电般的一剑，完全不顾及其他，直直地想要了叶倾的性命。然而叶倾也只是愣了那么一瞬，便迅速侧身避开，拔　剑直刺苏琴眉心。苏琴一个仰身，生生避开了，而那剑却划拨了她束发的发带，青丝如雨，洋洋洒洒地落下。
　　苏琴错失了最好的机会，剑势却更加凌厉，完全是不顾性命。
　　我急急躲开，在一旁看着双剑击打发出悠远的低吟，书架倾倒，壁上的名画被毁，那案上的木匣子也被剑风震裂，一颗人头从中滚落下来。
　　叶倾见状，忙伸手去捞，而就在这一刹那苏琴的剑从背后空门刺来。然而她的剑并没有刺伤叶倾，一把短剑隔开的她的剑，来的那人也未丝毫留情，出手便是大招，双方剑势凶猛，飞快过招，连我这个有些修为的人都辨不清，只看到剑光闪烁，大约过了几十招，苏琴终于倒在了地上，剑毁人伤。
　　慕清弦用剑挑开她覆面的长发，看清她的面容，身体竟一震，“怎么会是你？”语调依然平静，却还是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是啊，是我，没想到吧。”鬓发遮了她半边脸，带血的嘴角里挤出一笑，苍白中竟透着几分凄厉。
　　慕清弦不言，而一边的叶倾却接过了话头：“是你吧，，设计陷害我师兄，勾结外敌，监守自盗，煽动宣城叛乱，你怕是也有份，你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这几个月你根本没去刺杀赵晋，怕是都在谋划这些事吧，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苏琴？”
　　“呵呵，不愧是叶家家主，这样都猜到了，不过我比你想的谋划得久多了。这么多年我忍气吞声就为了毁了你们叶家。”她死死盯着叶倾，眼神怨毒，心中的仇恨之火仿佛要透着这目光将叶倾焚烧殆尽，而我却又觉得她恨的却也不是叶倾，而是透过叶倾报复那建立在枯骨上的繁盛。
　　许久，她才垂下来眼帘，收回了那}人的目光，了然似地叹了口气，那一瞬间仿佛过去种种恩怨纠葛都已恍然如烟，只为求个明白：“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那并不难猜，你让盗拓来盗取密匣中的文案，是一步好棋，却也是步险棋。你虽得了逞，却又聪明反被聪明误暴露了你的身份。”
　　“哦。”苏琴听罢，不怒反笑，“愿闻其详。”
　　“盗拓虽被称为盗圣，可不可能能短短一炷香时间里偷到位于月影小阁阁顶楼的密函。所以必然是有人泄露了月影小阁防卫布局的机密。而知道这机密的人不多，除了我之外，便只有清弦，掌管月影小阁的左右护法，还有苏琴你了。”
　　叶倾顿了顿，看向立在一旁有些失神的慕清弦，又继续说道：“首先，不会是清弦，那密函是我亲自交给她手上的，她又有那密匣的钥匙，若是想要，偷偷换掉既可，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周章。”
　　“那又为何不会是左右护法，他们掌管月影小阁的时间可比我长多了，要说月影小阁的防卫布署，他们可比我清楚。”苏琴冷笑着质问，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讥诮。
　　“正如你说他们待在月影小阁的时间远比你长，又掌控月影小阁阁，他们若要背叛，只要泄露一两条机密便可，何需费那么大的周章。”
　　“呵，照你这么说来，我是月影小阁副阁主，就算没有左右护法呆的时间长，也知道不少机密，我又是何苦费那周章。”
　　“这关键便在那被偷的密函上了。那密函虽是被重重保护，锁于高阁之上，可它的本身并不算得上至关重要，所以有人想方设法地偷它，我正是百思不得其解。一开始我甚至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要转移我的视线，可后来越想越不对，那个大费周章，不惜打草惊蛇，绝不是为了转移我的视线，而是这个东西他非偷不可。再到后来，白s带着那块图腾来找我，我才恍然大悟，那个人所图的并不算那密函的内容而是印在密函上的印章！”
　　“哈，哈，”苏琴竟大笑，拍手称快，仿佛叶倾所说的一切与她并无干系，“真是精彩，不过那个人又凭什么会是我。”
　　叶倾低头，居高临下地盯住苏琴片刻，这才缓缓说道：“因为会偷那密函的人也定就是持有那密函的人！那印章外人从未见过，就算流传出去也只会是废纸一张，而只对于同样持有印有印章的密函的人才会有作用。”
　　苏琴愣了愣，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与叶倾对视了半响，这才开口，声音冷若冬日穿过门缝的寒风，“那你又如何得知我有那密函的。”她竟索性承认了。
　　“自我任叶家家主以来，那印章便只用于我亲自下达的密函上。而以往的那些文函却早在五年前被销毁了，只除了――消失的第235卷。”
　　“白s从那囚过澈的竹屋里拾到印有印章的锦帛，证明是她带走了第235卷。而那第235卷只剩一张锦帛，其余部分呢，显必是被审问过前任阁主澈的你带走了吧。你对叶家一向忠心耿耿，就连五年前的叛乱你都未离去，并不会为了财或名而背叛叶家，让我猜猜，你背叛的理由一定是在那第235卷上吧。我真是好奇，那卷密函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东西，竟让你背叛叶家，还让一盘散沙的八大家联合起来。”叶倾说罢，语气当中竟带着深深的倦意。
　　“为什么?”一旁的慕清弦终于开了口，此时的她早已从那震惊中恢复了过来，面上依旧是冷若冰霜。
　　“为什么。不会的，你一向忠心，没有理由的。”这一句也不像是质问，却是肯定的语气，自问自答似的。
　　而半倒在地上一直很冷静的苏琴竟突然激动了起来，目光冷锐，声音凄厉，冷笑着“为什么？呵，我对月影小阁，对叶家是忠心耿耿，可叶家呢，它是怎么对我的？它毁了一生，毁了我唾手可得的幸福啊！”
　　


###第七章 真相大白 （2）###


　　“什么？”
　　“阁主，你可还记得，六年前，秋天成还在位的时候，你被他派去杀一个老妇人。”苏琴问，而还未等慕清弦回答，她便又惨笑着，自顾自地摇头:“你一定不记得了，你杀了太多人，和我一样杀了太多人了，一定不记得了。”
　　不料慕清弦却道：“不，我还记得。”她死寂的眼此时竟闪现出了一种别样的光彩，有些迷惘地看向遥远的过去，“那个人和我杀的那些人都不一样。见我来了，也只是平静地坐着，生生地受了我那一剑，可脸上却还带着温暖的笑意，只是眼睛怎样都不肯闭，直直地望着门外，那样的神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对了，我还记得她的手上似乎紧紧攥着一条红色的发带。”
　　苏琴掏出怀中一个物事，竟是一条旧得褪了色的发带，轻声问:“是不是很像这一条？”
　　慕清弦有些吃惊，却还是如实回答:“是的。”
　　听罢，她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冷酷都在这一刻砰然破碎。她眼中含泪，声音哽咽：“那是我的母亲啊！”
　　真相突如其来，我与叶倾都震在当场，而慕清弦竟更加慌乱无措，早已失了杀手近乎残忍的冷静，“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那是――”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怨你，可我恨叶家！当时我母亲遇见了我，还未来得及相认就被秋天成发现了。我可是他花了十年时间培养出来的杀手，他自然不想放弃我这把利剑，于是就派你杀了我母亲，就为了留我继续给叶家卖命！”
　　苏琴说道最后，感情竟不可自禁，而慕清弦却早已恢复了平静，“这些都是第235卷写的？”
　　“是的，起初我也只是怀疑，看了这密卷才证实了这是真相。”
　　“那这密卷是澈交给你的？”
　　“是的。”
　　“那这印有印章的锦帛也是她撕下的？”一旁沉默已久的叶倾终于发话。
　　“是的。”苏琴转向叶倾，声音冷冽，语气理带着几分嘲讽“澈把第235卷交给我只是为了利用我对付慕清弦，她还想当月影小阁阁主，并不想把事情搞大，所以趁我不备撕下了印有印章那一页，可她哪里知道地235卷最重要的不是它的内容，甚至也不是那印有印章的那张锦帛。呵，叶倾你最终还是只猜对了一半，让八大家联合起来的不是第235卷，而是藏在235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哈，那是一道密函，上面写着，诛杀八大家家主。”
　　“什么？我并没有下这道旨意。”叶倾的眼中闪过一丝罕有的诧异。
　　“你是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可你的母亲会。你应该知道，当年叶岚之乱表面是你叶家的内乱，可那八大家族中其实是有人做了幕后推手的，你母亲生性多疑且睚眦必报，也不分青红皂白，病入膏肓的情况下还想要了结了八大家家主的性命，所以便下了这样的旨意。可当时秋天成已被杀，你母亲身边只有澈，可她其实并不相信她，便把这份密函藏在了第235卷中，交给澈让她带给她的心腹。可没想到这封密函最后到了我手里，我把上面丁己年改为庚申年，那便成了你叶倾下的旨意了。你说，那八大家家主看到你连他们都要杀，难道不会联合起来反抗吗？”
　　叶倾静静地听了，却也没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还是那样淡淡地道：“所以你要让盗拓那么大张旗鼓地偷取月影小阁的密函，只为了向八大家证明那印章确实是叶家所用。”
　　“是的，若不是其余七家慑于叶家余威，胆小怕事，而孙，王两家对你叶家又有愚忠，我们又何苦费此周章。”
　　而叶倾却笑了，眼中有意味不清的神情，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其余七家，我们？果然是他。”
　　苏琴愣了愣，随即冷笑：“是又怎样，反正八大家马上就会很快就会围攻卧龙山庄，叶倾就算你再有三头六臂也阻挡不了叶家的灭亡了。”
　　“灭亡么？灭得好，灭得好。”叶倾不怒，反而拍手庆贺起来。
　　而苏琴略有些遗憾似的叹道：“只可惜我是看不到叶家灭亡的那一天了。”
　　说着她的目光又堪堪落在了慕清弦身上。如果说叶倾的目光是有压迫性而慑人的，那么苏琴目光则是直刺人心，“我可真羡慕你啊，阁主。”
　　“什么？”
　　苏琴诡异一笑，“你可以亲眼看到叶家亡。难道你不想么，你难道不恨叶家？我可是看到了，当年如果不是叶滢，你和庄主・・・・・・”
　　“住口。”慕清弦厉声打断，脸色却霎时变得苍白。
　　就在此时，苏琴一把拾起一旁的断剑，扣住剑柄，断剑裂开竟出现了一把匕首，直刺慕清弦，而慕清弦此时竟愣在那里不动。
　　“小心！”我惊呼出声，而待我回过神来却发现叶倾一把推开了慕清弦，而那把匕首正刺中了叶倾的肋下。苏琴侧目看了看慕清弦，凄然一笑，又抽出匕首引颈自戮了。
　　我忙冲过去扶住叶倾，余光中似乎看到慕清弦冷若寒冰的眼中透着几分关切与担忧，但不知为何那伸出的手却生生收了回去。
　　叶倾肋下中了一刀，鲜血透过他指节分明的手流了出来，顺着锦袍向下一滴滴落在地毯上。而他却还没事似的，转头冲我一笑，“不碍事，刀上没有淬毒，避开了要害。”
　　他望向慕清弦，安慰似的，“她不是想要你的性命，刺伤你，怕是想要让你置身事外。”
　　而慕清弦却没有太大反应，愣了片刻后，冷冷地向我们这边瞥了一眼，扶起苏琴的尸体，转身便走。
　　


###第七章 真相大白 （3）###


　　“你站住，庄主为你受伤，你却还有心情管那个死人。”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厉声喝止住了她
　　“死人？你说的死人可是曾为了叶家出生入死。”慕清弦也不退让。
　　“可・・・・・・可她还不是个叛徒！”我还欲再争辩却见叶倾摇了摇头，心想如此也不是办法，只好放软了语气，“不管怎样，也应该先顾好活着的人。”我将叶倾扶上了紫藤雕木软塌，又道：“我去拿药，你来照顾庄主。”
　　事实上，我这么色厉内荏都是为了留住慕清弦，我有预感，如果他们此时还不能解开心结，那么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而，事实证明一切都是我太过天真，我拿了药回来的时候，看到确是这番的场景。
　　他们相顾无言了良久，叶倾终于还是开口了，谨慎而郑重的，对慕清弦也对他自己：“清弦，无论如何，我这次一定会护你周全的。”
　　“呵。”不想回应叶倾的却是一声嘲笑，“楼主还是省省吧。五年前你告诉我一定会护我周全的，可是，我被你母亲扔进月影小阁自生自灭你在哪里，我逃亡在外，被杀手追杀险些遭人毒手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在修罗场上苦苦挣扎，被逼着背弃灵魂残杀同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叶倾，你和那些纨绔子弟一样，再沉重的承诺也只是戏言，终究是不可信的！”
　　慕清弦的质问如同冰刃利刀直刺人心，叶倾霎时哑口无言。
　　然而她还未罢休，这言语的折磨还在继续：“叶倾，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你，我还是那个有血有肉的慕清弦，而不是无血无泪的杀手月。如果不是你们叶家，我们都会拥有平淡却安宁的生活，我和苏琴都会。可是你，你们叶家，毁了这一切！”
　　“清弦。”叶倾苦笑着，“你便这般恨我吗？”
　　慕清弦不言，扶起苏琴的尸体进出了书房。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神情已恢复为那种冰川般的死寂了，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抬眼，透过透过那层层点金雕花木栏，看见叶倾独自半卧在软塌上，一束阳光透过白纱窗洒在叶倾的脸上，那神情落寞而又疲惫。
　　是了，这就是叶家，如一座高耸的铁塔，把包括自己的所有人都囊括其中，至上而下，阶级森严，层层分明，谁也不能违规，谁也不能越距，而塔尖上的人是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第八章 明月之逝###


　　我推门而入，将金创药搁在了红木桌案上，沉默半响才道:“虽未伤及要害，伤口还是要及时包扎的。”
　　叶倾这才转过脸，缓缓点头。
　　待包扎好伤口，他嘱咐道：“我受伤的事情千万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我点头，如今卧龙山庄的其他人大都不可信，卧龙山庄虽是表面光鲜，内里已腐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能让叶家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一个苏琴也是难以做到，怕是还有其他的奸细。何况此种情景，若让他人知道了叶倾受伤，人心定然不稳。
　　他却挣扎着想要起身，我连忙去扶，却被他摇头拒绝了。
　　“跟我来。”他道，说罢领着我向一旁书架走去，他的脚步沉重，他的呼吸略急促，但面色却是沉静如常，似乎肋下被刺中一刀的并不是他。
　　书架右上方有一只缥色釉大瓷瓶，瓶中插有几枝新折的樱花，芳华正盛，盈盈带雨却隐隐带这几分花盛将败的迹象。
　　叶倾扭动着瓶身，书架骤然向两侧打开，中间出现了一条暗道，甬道幽幽，不知通向何方。
　　叶倾转过身，轻声道：“一会要紧跟我。”
　　我点头，他点燃烛台，便领着我拾阶而下。甬道幽深，蜿蜒不绝。我们最终到了一座石门前，叶倾启动机关，石门缓缓开启，门后是一间密室，不过十步平方，内里却置有书架，桌案，地图，沙盘等，五脏俱全，显然是卧龙山庄商议密事之地。
　　叶倾走到桌案边，靠着软塌坐下，桌案上摆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壶黄酒。叶倾点燃火炉中的木炭，将酒搁在炉上。火光闪烁不定，映得他脸上多了几分暖意。不只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柔和，那种温柔不是针对陌生人的所展现出的彬彬有礼，亦不是作为兄长对于的我的关怀备至。
　　他摆弄着酒杯，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可惜未到青梅时节，否则可以以青梅煮酒，不过真若到了那时候，山里的樱花却早就谢了。”
　　说着，他抬头，看向我，道：“过来・・・・・・”声音温润如水，而尾音却猛然低了下去，几乎呢喃，模模糊糊中，我似乎听到他方才吐出的是“清弦”二字。
　　待我走过去坐下，叶倾打开了木桌下了暗格，他拿出一张图纸，一块碧玉，一封书信。
　　叶倾将图纸递给我，道：“这是卧龙山庄秘道的图纸。”
　　我接过来一看，甬道交错纵横，很是复杂，不禁皱眉。
　　叶倾道：“这图纸本就有些晦涩难懂，我带你走一遍，你定要记住，到了这密室以后。”说着他侧身指着木架上那座白玉观音像，“你扭动一下玉像，便会出现另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庄外。若是到了那么一天，你就从这暗道出去，找到一个叫天若有情的客栈，你把这玉佩和我的书信交给掌柜，他便会领你去雪谷，那是我师父的谷地，外设有阵法，旁人是进不去的，你可以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如果・・・・・・”叶倾顿了顿，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犹疑之色，却还是说了下去，“如果可以的话，带清弦一起走。”
　　我点头，叶倾他清楚以我的能耐是不可以左右慕清弦的行动的，但他还是放下了骄傲恳求与我，我又岂有不应下之理。
　　“那你呢，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皱眉，不禁道。
　　“不。”叶倾道，语气淡淡的，而态度却异常坚决。“叶家这一百年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可谓作恶多端，我最后就算死了也算是为叶家赎罪了。”
　　我急道：“可是那都不是哥哥的错啊，为什么要替他们赎罪?”
　　叶倾笑了，“白s，你总是把我我想得太好，叶家哪一任家主不是手上沾满鲜血。你看到月影小阁那些杀手没有，他们只是杀人的刀剑，而我却是握刀剑的手。”
　　“可是・・・・・・”我还欲再辩。
　　叶倾却道:“不要再说了，我终究还是叶家的家主，哪有临阵脱逃的道理。”我知道叶倾虽表面温和，一旦做出决定是很难改变的，只得放弃，心里却想着，去求助慕清弦，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够改变叶倾的心意的。
　　帮叶倾处理好了伤口，我出了门，本想直接回樱苑，可转念又想这叶家恐怕朝不保夕，不如趁此时去拜祭一下母亲。
　　于是我回屋取来斗篷，趁着山中的几分凉意，去了后山。
　　进了后山不出一炷香时间，便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对话声。我朝着声源走过去，由远及近，声音逐渐变大，先说话的是个男人，“你甘愿做一辈子杀手，一辈子不见光日，为叶家卖命么？”
　　“当然不愿意。”回应的是个女子，淡漠中透着几分清冷，听起来有那么几分熟悉。
　　“那就把卧龙山庄的布局图交给我，然后杀了叶倾，卧龙山庄，不，整个苍山都是你的。”
　　过了半响，女子道：“好。”
　　她说话的时候，头不禁偏了偏，月光真好照在她的脸上。
　　那个女子――分明是慕清弦！
　　我惊讶万分，几乎叫出来。
　　过了半响，那个男子走了。慕清弦才道：“出来吧。”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呵。”身后传来了一声嘲笑，不过片刻，慕清弦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见她发现了，我也不再伪装，大声质问他，“你背叛他，你居然背叛他！“
　　“是。”她没有否认，眼中一片漠然，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叶倾对你那么好，你居然背叛他！”见她如此，我更加愤怒。
　　慕清弦的神色仍然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皱了皱眉，随即便一手刀敲昏了我。
　　我醒来的时候，四周漆黑一片，我点燃了随身的火折，发现自己置身于秘道之中，向前行了行了十几步，出现一到台阶，拾阶而上，便看到一道石门，我贴着石门，听到门外传来厮杀声音，和大火燃烧的声音。知道敌军已入侵了庄内，我连忙向反方向跑，顺着另一方向的秘道一直往前走，大约半炷香时间出现一道岔口，我心下很是焦急，不知该选择哪一条。
　　就在此时，左边那条道似乎传来的说话的声音，幽然回荡在漆黑的甬道之中。我大喜，顺着左边的甬道而下，声音由小渐大，然而最终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一道巨大的石墙。
　　“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煮过这青梅酒了。”此时，耳边传来慕清弦清冷的声音。
　　我使劲拍打石壁，石头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慌乱之中触碰到了机关，正上方突然开了一个小孔，透过小孔，我窥见了室内的场景，对话也听得更加清晰了。
　　慕清弦与叶倾对立而坐，中间的桌案上搁着一套酒具，酒壶正置于火上煮着，冒出蒸腾的水雾。
　　我一惊，想起昨夜慕清弦与神秘人的对话，隔着石壁向叶倾大声示警，奈何石壁太厚，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只听叶倾接道：“是了，有八年了”。他的面容隐在浓浓水雾之中，低眉垂眸，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脆弱。
　　慕清弦继续道：“我记得那时你和你师兄常常在外游历，每每携剑而归，都会饮上一杯青梅黄酒，饮毕便拔剑而舞，那时候，我还会弹琴以助兴。”
　　她说着说着便轻笑了起来，眼里有罕见的娇嗔，“那时你以教授琴艺的名义骗我住进樱林小阁，结果一曲未教成，我的琴声倒是成了你练武的伴奏。”也不知是触景忆起过往，慕清弦声音一改以往的冰冷，竟带着些吴音妖娆的柔软，脸上的神色也温和了许多。
　　“是的。”叶倾回道，抬眸怔怔地望着慕清弦，眼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八年，八年的时光，就这么转瞬流逝了。师兄如今也被我所累遭人暗害，而你也・・・・・・”
　　慕清弦没有接过话，只是拎起酒壶，将酒倒入了白瓷酒杯中，递给对面的叶倾。
　　叶倾瞥了瞥酒杯，伸出去的手有那么一霎那的迟疑，最终还是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神色复杂莫测，“好酒，果然是好酒，清弦煮的酒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是吗，我还以为我那沾满鲜血的手煮过的酒，庄主会不愿意喝呢。”慕清弦轻笑，带着几分讥诮，神色也霎时变得不再柔和。
　　“怎么会呢。”叶倾叹道，看向慕清弦的眼中有些微的怜惜，“如果你是杀人的剑，那我便是持剑的人，所有的罪孽都是要算在我一个人头上的。”
　　“可惜，我不想再做你们叶家的剑了，我不想再为你们叶家卖命了。”慕清弦的声音彻底归为冰冷，不含一丝感情的双目直直盯着叶倾,“昨天，赵家有派人来找我。他承诺只要我杀了你，我就可以成为卧龙山庄的新主人。”
　　叶倾轻笑，“你相信他？”
　　“我答应他了，”慕清弦顿了顿，“所以刚才我在给你的那杯酒里下了毒。”
　　叶倾神色微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的不可置信，但很快又归为沉寂，“我知道。今日你一反常态提起过往，我便觉得奇怪，后来你递给我这杯酒时，我便察觉了酒里有毒。暗雪这种毒无色无味，极为少见，可是清弦你忘了，我早年在外游历，稀奇古怪的事物倒也见得不少。”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饮尽，微醺的眼中有了几分苦涩的笑意，“只是啊，清弦，你不知道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包括我的性命，你大可不必如此的。”
　　慕清弦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身体极力克制般地微微颤抖，而眼眸中却枯如死灰，“哼，骗人。我想要自由，我想要获得尊重，我想要稳定而富足的生活，我想要光明正大地活着，不必为罪孽所累。而这些，是为叶家这个烂摊子心力交瘁的庄主能够给我的吗？”
　　“如果我说我能呢。”叶倾直视她，目光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慕清弦竟愣在了当场，下意识回望着叶倾。
　　然而这样的对视只持续了半响，叶倾低眸苦笑道：“罢了，像你这样的人不是自己不择手段取得的，别人给的怕是不会相信的吧。罢了・・・・・・罢了，这也是个不错的收梢呢。”
　　言毕，他便瘫倒在了座椅上，桌上的酒壶依然在煮着，不断冒出蒸腾的热气。
　　我看见此幕，悲愤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胡乱拍打着石壁，几欲哭喊出声来。极度悲痛之余，竟挣脱了师父给我下的封印，回复了内力
　　而慕清弦只是怔怔地坐着，半响，才取了叶倾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是叶家家主的象征。她打开了另一道暗门便走了出去。
　　她走出去片刻，我终于找对了机关，面前那道石壁终于打开。我冲进密室，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
　　我拿起挂在壁上短剑，尾随慕清弦而去。
　　也不知怎么的，身怀绝技的她今日脚程却慢了不少，我竟能勉强跟上。我尾随她来到了樱苑碧落轩正堂，那里是庄主议事和举行继承仪式的地方，此时却是空无一人。之间慕清弦取出了正堂匾额后族谱，那里写着历任庄主的名字，她在最后一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异常愤怒：她竟是到了现在还只想着满足一己私欲！
　　我拔剑，狠狠刺入她的后心，又立刻收剑，霎时血花四溅。她转身看见了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其实我也诧异，大抵是她彼时心神不宁，否则我绝不会这么轻易得手的。
　　“为什么？”她问道。
　　“为什么，你杀了我哥哥，他那么爱你，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杀了他。”我用剑指着她，双手却不可自抑地颤抖着。
　　“你哥哥？”
　　“叶倾，他是我哥哥，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听罢，她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随即了然地笑了笑，“我没有杀他，我没有杀你哥哥。”
　　“胡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给他下了毒，下了一种叫暗雪的剧毒。”见她不认，我更加悲愤。
　　“不，我给他下的不是暗雪。当年赵子轩在造出暗雪的同时还创造了一味与暗雪非常相似的药，名曰：流觞。这种药可以使人遗忘过去。我给叶倾下的是流觞。我要让他忘记过去，包括我，我不想他每每回想起我都带着痛苦的表情，如果有一种药能让人遗忘痛苦，保留美好的记忆该多好，可惜没有。”刺穿的伤口不断有鲜血涌出，鲜红的血液从慕清弦的黑衣里浸出，将她的前襟染为暗红，而她竟然撑着将话一口气说完了。
　　她言语真挚，不似做假，我霎时信了几分，“你说得是真的？”
　　“是的，亏叶倾说他见多识广，他只知有暗雪・・・・・却不知还有流觞。”慕清弦说着，沾满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终究还是不信我。”
　　我愣了愣，手中的剑却不自觉松了松，慕清弦支撑不住身体，委顿在地。
　　我蹲下身，直视她的双眼，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他死心而已。流殇药效再灵，对于太固执的人终究是没有用的。叶倾他・・・・・・他太执著了，对叶家是，对我亦是。一出生便注定要被绑在那高高的王座之上，被责任・・・・・・被使命所累，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的权力。我只希望・・・・・・他能忘记这一切，过他想要的生活。”
　　我顿时愣在当场，那一刻，我耳边响起了母亲的曾经的话语：“爱一个人就是不计得失，不问后果，甚至不求相守，只为你爱的人能够获得幸福与自由。”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了解爱的真谛，却不想到头来自己对于爱情都是懵懂无知。我曾经无数次猜想过慕清弦屡次拒绝叶倾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杀人无数的慕清弦内心早已麻木，或许是因为慕清弦自觉罪孽深重，没有资格得到幸福，而我独独没有料到最重要的原因。而这个原因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爱上某个人时，才真正地感同身受。
　　漠不关心也好，言语伤害也罢，都不过只是浮云用来遮蔽世人眼，掩盖自己的心，兜兜转转也不过只是因为一个爱字。由爱而生怖，因怖而抗拒。她大概是害怕感情再度成为对方的软肋，所以才会屡屡拒绝叶倾，不惜以言语中伤他。
　　我猛地跪在她身旁，扶起她的肩，“既是这样，你就更不能死。你死了，我哥怎么办。你等着，我给你找大夫。”
　　她抓住我的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是没想过或过今日的。最后的王都不好当，他们・・・・・・他们需要一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世人・・・・・・被后世非议，与其是他，我宁愿是我。你快走吧，他们・・・・・・快来了。”
　　说着，她握住胸口插着的剑，狠狠地刺地更深，待我反应过来，她已委顿在地，没了呼吸，鲜血从墨色的长衫中浸出，形成一朵艳丽的暗红色的花。她失去血色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同于她生前冰冷的嘲笑，那微笑是发自肺腑的。　她身上那些冷酷而残忍的特质在此时消失了，她终于回归了原来的样子，干净而素淡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渴望自由的精魂，挣脱了地狱的枷锁，正向着光明奔去。
　　远处，烈火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燃烧尽了这世间的愤怒，罪孽与不平。亦或许这世间的罪恶根本无法被燃烧殆尽，但至少给人们带来了一时的平静与慰藉。
　　


###尾声###


　　青山妖娆，幽谷深深。那深深幽谷之下是一条清澈的河流，向下流奔流而去。河流岸边是一片樱花林，樱花林里有一处院落，院落虽小，其中却置有假山水塘，　旁边花圃里种植着红花碧树，相映成趣。红花碧树的掩映下是一座小榭。
　　小榭的走廊里坐着一位素衣青年，正手持一本书默默读着，阳光洒在他脸上，慵懒却惬意的样子。
　　我从房里出来，冲走廊上的素衣青年道：“在看什么呢？哥哥。”
　　“《诗经》。”青年抬头看向我，嘴边带着温柔的笑意，神色轻松，完全没有以往的沉重与疲惫。看来他真的如那个人所愿，前尘尽忘，获得新生了，如此，那个人在九泉之下应该会感到安慰吧。
　　“你是要出谷吗？”青年问道
　　“嗯，过几日便是中秋”我答道，“要出谷置办点东西。”
　　“是这样么？”青年笑了笑，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琵琶上，眼中有些许疑惑“出谷还带着琵琶？”
　　“嗯，这个，这琵琶音调不太准，我想拿出谷，找人校对一下。”
　　“哦，是这样啊。”叶倾看向我手中的琵琶，蹙了蹙眉，“这琵琶上竟一件饰品都没有。”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递给我，“拿去，系在琵琶上。”
　　我笑道:“这可是谷主的令牌你竟拿给我当琵琶的装饰品。”
　　叶倾轻笑着反问：“有何不可？”
　　我接过叶倾的玉佩系在琵琶上，便转身出了门。
　　出了谷，我来到了的苍山脚下的樱花林，经过了一场大火以及接连好几日暴雨的侵袭，这些樱树耷拉着着枝条，奄奄一息，怕是到了明年也开不了花了。
　　我走到了那棵樱花树下，树下是无名之冢。那一席之地便是那个人的归宿。我抬头发现那棵樱花树干枯的枝干中竟发出了一枝新的枝芽。
　　我甚是欣慰，倚着那樱花树坐下，开始弹奏。这是我承诺给她的。当初我以为那人只是随口说说，却不想一语成谶。还是那首《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坐在冢前，弹着这首过去她经常的曲子。通过音乐，我似乎与她的心灵有一瞬间的相通，我似乎明白了她为何这么喜欢这首悲歌，不仅仅是因为思乡，也不仅仅是因为那是与叶倾初见时所弹的曲子，更是因为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吧。纵把心事付瑶琴，又得知音几许？
　　不管流言将她描绘的怎样的可怖，无论史书上将怎样扭曲了她的面目，她的内心所想都被永久埋没在了九泉之下了。而我不过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说书人而已。
　　一曲罢了，我抱起琵琶，转身离开。我看着这四周，樱花凋零，樱树委顿，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摆着，一片凄凉。
　　此时，卧龙已逝，苍山已老。此时，歌弦虽罢，月影已寂，那个人的灵魂也应该得到了安息。
　　念及此，我顿时放心下来，大抵是了却了一桩心事，我抬头再看时，樱树的枝条随风舞动着，在我眼中，竟是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微笑着，低头拨了拨琴弦，却猛然发现手中的琵琶上的玉佩不见了。
　　我心下有些焦急：那可不是一般的饰物，那是谷主的令牌啊，忙折返取寻。
　　行了几十步，便望见了那棵樱花树，然而此时我却愣住了。
　　那樱花树下，那无名冢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束樱花。大概清晨刚采摘的，还有露珠在花间滚动着。风一吹过，那鲜艳的花瓣带着露珠洒落在地，点点似血，滴滴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