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序###


　　总序
　　当年网络文学盛行的时候，经常看到网吧里有各式人群拿着纸片在打字，仗着曾经爬过格子赚过一点外快，我也加入了，不幸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挖了个坑，辜负了一众读者。
　　时隔多年，再次观之，粗陋不堪，贻笑大方，有些脸红当时如何敢发了出去。重新捡回，当作这是人生的一个愿望，当作挖坑填坑的一个轮回，当作长篇的一场修行。讴歌那些美好，分辨那些黑暗，生活的前行需要勇气和坚韧，更加需要的是去执行。
　　时间的沙在手指缝间滑下，再也抓不住，落下的瞬间，八年已逝。记忆中那些可爱的脸，已有点模糊，那些叮叮咚咚的磕碰和只言片语的寒喧慢慢固化成浓浓的风景画，越看越美丽；那些细琐的美好如同埋在树下的酒，透过重重的隔绝，芬芳而又香醇。
　　梦犹在，努力了，终归有果实。
　　纪念那些遗忘的歌。
　　


###楔子一###


　　楔子一
　　浩瀚星海，茫茫宇宙。
　　有炙热如九曜，可以燃烧一切。
　　有严寒如飞勾，可以冰封万物。
　　能想象的，就有存在，在那无边无际的远方……
　　楔子一
　　浩瀚星海，茫茫宇宙。
　　有炙热如九曜，可以燃烧一切。
　　有严寒如飞勾，可以冰封万物。
　　能想象的，就有存在，在那无边无际的远方……
　　在一个特殊的存在，在很久很久以前……
　　黑暗，无穷无尽，如同小鸟破壳要挣脱的保护，厚实致密。
　　你从黑暗中悠悠醒来。
　　你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是寂寞了吗？
　　还有谁？快来陪陪我吧！这是谁的心声？
　　“要有光！”――这句话是那么的熟悉。
　　于是，天与地之间就有了光与暗，晨与昏，黑暗不再是唯一，寂静不再是主宰。
　　“滴答！”
　　这是第一滴水吗？它落在了哪里？开始孕育了新的物种了么，会是我的伙伴吗？
　　远方，有闪亮，那就是星辰了，那里应该淌流着幸福和欢畅。
　　你听，远方有山裂的轰鸣，不，那是水在沸腾。你们为什么欢呼呢？
　　你看，水又寂静了，星辰被什么东西笼罩了，模糊了。
　　水里有什么好呢？如果厌倦了遨游，那就出来吧。
　　到坚实的土地上来！
　　你这是在向往星辰吗？那就想尽办法飞翔吧！
　　天空，土地，海洋，都有了声音，你开心地笑了。
　　一股倦意袭来。
　　我赐福给你们！你沉睡了。下一次苏醒是什么时候呢？你们会带给我美好和惊喜的。
　　――《镜书?云岚创世纪》
　　


###楔子二###


　　楔子二
　　帝少，心志高洁，出星汉而择良材，隐一十有八年，成十二子，曰十二经权，收贫弱之民而志安富，逐于天下，破城千万数，杀将降兵不可计，遂天下清，此去三十年。白发皓首，生天地同寿之愿，聚天下英贤而究之。又八年，云浮城起于星汉雪山之巅，帝黑发明齿，制诏天下，诏曰：‘永恒之境初成，众生勉之’，又授十二经权行天下十域及海国，赏罚明细，天下安定。永世之业既成，金石之功传唱天下！
　　――《镜书?圣高祖本纪》
　　


###设定###


　　设定
　　历史概述
　　黑暗时代：创世蛮荒时代，世上万灵繁衍生长，没有历史记载，只有传说。
　　传说中，伟大的神从星汉雪山中踏云而出，整合了群居的人类，组建了帝国，陆续收弟子十二人，神带领十二圣徒以及万民踏遍了云岚的每一寸土地。
　　无风时代：史载，仁慈宽厚的神成了云岚的共主，万灵臣服，是时定为神风历元年。同时划分天下，星汉雪山为圣山，方圆千里连同星汉雪山为圣都，建黄金城以彰其功；星汉雪山最高峰九嶷上筑云浮城，历时百年，之后两百三十年耗费无数灵杰心智构建了一座浮空之城――天空之城，昭示万灵开始探索永恒之道。前后历时八百年，期间万物更为繁盛，同时衍生出新的种族。另，据考证此段史料多有不实之处。
　　赤火时代：八百年的盛典上，变故突起，象征绝对权威的天空之城消失，黄金城与作为天梯的云浮城一起淹没在冲天而出的岩浆狂龙之中，十二经权及各族长者权贵几无幸免。云岚大陆分崩离析，战火不断。
　　冰融时代：云岚大陆进入相对平稳的时代，冰川不断融化，陆地减少，岛屿群起。这是个大航海的时代。
　　云岚地理概述
　　最大的一块陆地叫云岚，云岚往东为明洲，两者隔着无尽海；云岚往西为陵洲，两者隔着沧浪海；云岚内陆有两大海，一名晨海，一名昏海，晨海接北冥国、凛州、雍州、秀州，昏海接幻州、凛州、砂国。晨昏海之间有一山相隔，名为脊山；脊山宛若乌贼触手连接北冥国、凛州、雍州、秀州、幻州、砂国间的陆地。脊山、昏海往南偏西为万里炎炎戈壁（属砂国）、往南偏东为十万大山（与脊山、戈壁、星汉雪山相连，分割雍秀两州大部分领土，粗细不一，多靠近雍州）、最南端为星汉雪山（属秀州），星汉雪山腹地（东北靠近雍州、西部靠近砂国部分、南部靠近浊海部分雪山少些，东部靠近秀州部分雪山多些）有一孤峰，为九嶷峰，是雪山最高峰，上筑云浮城，连接天空之城，山下为筑黄金城，是为圣域。
　　云岚往南为浊海，浊海海水呈墨黑，海心方圆百里入物不浮，又称恐惧之海。
　　浊海之东南为梦洲，树木繁盛，传说有龙出没。
　　云岚之东南、梦洲之西北，之间有小岛数万，是为尘洲。
　　最北之处为冥海，最南之处为冰海，两处海水奇寒无比，冥海多冰山万物不长，冰海冰山雪海之下有陆地，动物极为稀少。
　　十域
　　云岚：北部：北偏西为幻州、东偏北为北冥国、中间向两边延展为凛州
　　西部：砂国（少水）
　　东部：往南为秀州，往北为雍州
　　明洲：和光之国（日出日落之国）
　　陵洲：西陵神国（宗教鼎盛）
　　梦洲：云梦之州（传说之地、龙、凤等）
　　尘洲：岚尘泽国
　　十二经权
　　一人协助圣帝以及分管圣域，一人分管海域（七海），十人分管五洲十域。除圣都所在，为安定平稳，天下十域未变原有国体，上设观风使（来自悬镜司）、经权制之，设星罗门以统一教义典章，图之徐徐变更旧制以适之。
　　秀州裂变
　　秀州、砂国离圣域最近，“神罚”后，秀州原来的三大势力不周国（议会制，靠近十万大山、秀州的大部分西部北部地区）、流泽国（帝制，秀州的大部分南部东都地区）、名将城（自由之城，在万里戈壁、连绵雪山、十万大山的缓冲区），裂变为五大势力西梁（靠近雪山、秀州西部）、岚（秀州东南部）、青幽（秀州东北）、周（名将城及往东往南的周边）、炎（周、青幽中间地域，原不周国核心区域）
　　种族设定
　　人族
　　无风时代后，云岚大陆上最繁盛的种族。几乎所有州国都有其身影。地域不同，尊奉的神兽不同。
　　魁族
　　陆地上的强者，大力士，崇尚力量。身高为人族的两倍。
　　多在云岚大陆的凛州、北冥国、幻州、砂国和陵洲的西陵神国等地生活。
　　血族
　　传说中血族首领流的是凤凰血脉，所有飞禽受其号令。无风时代一度数量急增，后又骤降，来源不详。随机出没。
　　吸血一族，接近妖族。
　　血眼一族，眼红则能力增强（如同愤怒的公牛），伤心时流血泪，是为南红，极度情绪下的眼珠经特殊处理后就变成美丽的红宝石，为世人所争抢。
　　妖族
　　常见的妖族为万物灵长长时间修炼的产物；各州国皆有。
　　还有一类妖族叫“妖蛮”，云岚最丑陋的物种，形状像是各种物种的杂合体，几乎没有两个形状相同的个体，为云岚上其它种族所恶。多出现于梦洲。
　　地王
　　地底世界的王者。地王蝎。生活于各陆地下。
　　天工
　　地下王朝的原住民，被地王杀戮、奴役和驱赶，精巧的工匠。生活于各陆地下。
　　飞天
　　优雅的舞者，生来俱有浮空能力，修炼后化影为行，可控草木。随影。生活于十万大山等草木茂盛之地，明洲的和光之国。
　　羽族：
　　成年后可生肉翅，修炼后（痛苦）可钢化，最高可变幻和随意收缩。生活于十万大山等草木茂盛之地，明洲的和光之国
　　幻灵
　　传说最初为黑暗时代与无风时代的各族亡灵在浊海汇聚幻化而成，后来各族死后的魂灵也成为了幻灵，本身无具体形体，依附而存。
　　最低等为：影(无意识和有意识)和极光
　　中级的附在器物：器灵（剑灵等）
　　高级的：魅（附在刚过世的人身上，自由活动时间不超过10年，寿命不超过100年，疾病受伤都会有损失），傀（经历转化的痛苦，寄生于自己制作的傀儡上）
　　龙族及鲛人、蛇人
　　龙，传说中最神秘最有力量的物种。云岚的海洋中虽然有蛟龙存在，被鲛人奉为守护神，但并非真正的龙族。鲛人可化尾为足，蛇人不能变身，首领为大风。
　　鲛人伤心落泪变珍珠，变身时的痛苦流泪孕育夜明珠。
　　生活于海洋以及梦洲的云梦之州和尘洲的岚尘泽国
　　海族、鱼人
　　海族水陆两栖，每年必须一个月在海里，可以与常人无异。为最接近龙族的种族，又称海神族，数量稀少，为海洋各流域的统领。
　　鱼人，每年只有一个月能上岸，身上鱼鳞不能变没有。
　　生活于海洋以及梦洲的云梦之州和尘洲的岚尘泽国
　　《镜书》：云岚的传说中，此书为圣帝一统天下后，穷极万千贤士，历时百年而成，内容覆盖天文、地理、历史、民俗等等。其中《经权书》被视为天下无双的秘籍，因为其中有着制衡天下的各种方略，或者是横行天下的无敌神功，可能还可以打造出震天撼地的武器。各域流传的是为粗略介绍天文地理、历史故事的简化版，多以故事形式表达。《镜书》全本收于圣帝创建的星罗门，只有十二经权以及各分派门下首要方有资格读阅，而《经权书》则由圣帝亲自保管，择人而传。
　　星罗门：圣帝所创，门徒居多，研习的内容因地而异，武技、经略、商贾等等。门人出师后，多为各域的行政长官。不肖者，也可得一技之长安身立命。星罗门门规共两戒：一为忘恩负义，二为杀戮无辜。
　　“万里新家”三处：三处流放地，其一黑死城，周围多荒漠（砂国）；其二绿浮城，瘴气森林，接浊海（秀州）；其三不古塔，寒冷不毛之地（雍州、北冥、凛州）。
　　天文历法
　　神典所载，九天之上有十二神将在昼夜十二时辰、及四季十二个月份里，轮流率领眷属守护众生。
　　世上万灵为感其恩，将星空分为十二域。主星为观测中最为明显，对万物影响最大的星辰。
　　1相角（主生长），此域有主星九曜。对应一月（凤月），代表物凤凰。
　　九曜自东向西围绕大地运行，带来光明与热量。在星象学未成熟时，万物认为它只是一颗星，而当时它的名字是日曜。而经过星象学派几百年的观测积累，在神风历685年确定它其实是九星，一大星居中，八星在外，九星运转一致，只不过它们光芒都很耀眼，相互影响下就只看到了一个圆形。
　　传说中，血族的先祖是凤凰，每五百年飞向九曜一次，然后重生，是为永恒之道。
　　2浊阴（主刀兵），此域主星狼牙。对应二月（辰月），代表物龙。
　　微红色的狼牙在星空非常难以辨认，但星象学派发现每当云岚上有重大变故时，狼牙的颜色就会加深，象一把滴血的匕首高挂夜空，因此它又名勾魂。星象学家耗尽心力试图让它和最神秘的龙产生联系，为求改变它的运势，同时也想顺便找出真正的龙族。
　　传说中，龙的力量无穷无尽，早已知道了永恒之道。而为其它种族所知的龙族只有蛟龙，生活在海洋中，被蛟人尊为守护神。
　　3因商（主财福），此域主星参商。对应三月（子月），代表物不息鼠。
　　参星在西而商星在东，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下沉，永不相见。传说中，参商都是精灵的守护者。当天工一族内乱时，叛乱被残酷镇压，失败的一方被驱赶至地下王朝的幽暗领域，沦为暗夜天工，他们的守护者参被诅咒。参紧紧地追着商的脚步，中间却永远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天空。
　　不息鼠为地下王朝的生物，生有双首，可以不息工作，挖土是其强项。
　　4天机（主繁衍），此域主星星罗七星。对应四月（寅月），代表物甲虎。
　　星罗七星是星空中最奇特的七星，状若烛灯，变化无常，星象学家发现只要研究这七星就能知道云岚大陆一些模糊的变化趋势，星象学派的人必须要研究的星辰，而星象学派的首领世代都叫星罗，而镇派之宝叫星罗灯。
　　传说中，十二圣徒中最聪慧者偶然间遇见了被幻灵异化的甲虎，杀之取其妖甲炼化成星罗灯。甲虎为妖族的守护，虎首狮身，龟足豹尾，披甲戴翼。
　　5陆虚（主热旱），此域主星虚双。对应五月（巳月），代表物大风。
　　虚双的运行周期很短，约为十五天。
　　蛟人与蛇人的首领名为大风，传说中的大风一直讨厌九曜的光芒，追赶着九曜，要把九曜吞食，结果被血族联合人族、精灵及魁族的先祖合击，手足尽失，骨骼尽碎，抛入浊海，九死一生。
　　6玄冥（主水力），此域主星六合。对应六月（双月），代表物随影。
　　六合发出的光如同魔法阵的六芒星阵，因此被星象学家认为是魔法力的源泉。
　　随影为飞天修炼后出现的影子，随影有自己的思想，但受本体的控制。终极的随影可以自由行动，但极易出现反噬，通常高级的随影都需要血誓加以约束。
　　7太常（主奥义），此域主星夜目。对应七月（灵月），代表物足虫。
　　夜目的周期很长，约为八十一年。星象学家认为，星罗七星结合太常的运行，就能预测比较准确的运势。
　　足虫是云岚上最普遍的生物。
　　8旦翼（主山海），此域主星过山。对应八月（暗月），代表物地王蝎。
　　过山在星空若隐若现，星象学家认为它代表着大陆上的气候变化。
　　地王蝎为地下王朝的生物，体色随外界环境变化。
　　9正一（主平衡），此域主星天平。对应九月（肃月），代表物獬豸。
　　星象学家观测到这颗星几乎是不动的，百年膨胀后百年消蚀，有违所有星相规则，因此猜测星空某处还有一颗星辰与之呼应，此消彼长，甚至有预言此星为嵌套结构。
　　獬豸为人族传说中的异，体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类似麒麟，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通常长一角，俗称独角兽。它拥有很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它怒目圆睁，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发现奸邪之徒，就用角把他触倒，然后吃下肚子。当人们发生冲突或纠纷的时候，独角兽能用角
　　指向无理的一方，甚至会将罪该万死的人用角抵死，令犯法者不寒而栗。
　　10大娄（主祭祀），此域主星三狱。对应十月（血月），代表物衣骨。
　　三狱的存在只见于传说，星象学家穷极一生也未观测到它的身影，只能通过研究其它星辰知道那么一颗星在影响着它们，星象学家还认为所有消逝的物体都被它吸收。
　　衣骨是浊海特有的物种，数量稀少，幻灵依附其身进行活动，进而依附到其它生物体上。
　　11边裂（主迁移），此域主星迭驿。对应十一月（午月），代表物天马。
　　星象学家研究发现迭驿的运行毫无规律可言。
　　天马通常被蛮族驯服后作为座骑，数量不多，生活在黑隐高地。
　　12封豕（主冰寒），此域主星飞勾。对应十二月（封月），代表物守岁。
　　通常只在冬季能观测到飞勾散发的幽光。
　　守岁为人族传说中的异兽，专吃妖族。
　　


###封面1###


　　感谢矢意！
　　


###封面2###


　　感谢想容！
　　


###封面3###


　　感谢妖子！
　　GRACIS
　　


###第一章	百日塑佛一日灰  1###


　　第一章　百日塑佛一日灰
　　浩瀚宇宙，孕育着多少神奇的星辰，充满着无数未尽的探险。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云岚这颗星球上。
　　在幽暗的地底下，三只不息鼠放下挖洞的铁锹，把屁股一甩，只见嗖嗖嗖各自伸出另一个头，倒转身子捡起放下的铁锹继续挖土。原先的三个头幸许还有点兴奋，没有像往常一样睡觉休息。
　　鼠乙说：“老大，你说我们挖到黄金城后，拿去换什么东西？我是想换块大大的肉，像我家的房子一样大。”
　　鼠甲切的一声：“你家房子那么大？我们挖到黄金城后，起码可以买100只猫那么大！”
　　“猫？天那。”鼠小小惊恐中透着惊喜，道：“那有比猫更大的可能吗？”
　　鼠甲说：“那当然可能，我爸爸说，幸运的话是可以买1000只猫那么大。”
　　“你爸爸是个吃货外加酒鬼，他这辈子经常在屋子里，估计见过最大的就是猫。”鼠乙的口气中充满着质疑。
　　“1000只猫是多大啊？”鼠小小掰弄着爪子。
　　“那只叫大黑的甲虎，你们见过吗？”鼠乙见他们摇头就压低了声音，道：“上次我跟它打招呼的时候，我就觉得它很大。”
　　“那算什么大的呀，一阵狂风就能把它吹走。”鼠甲非常不满意鼠乙挑战自己的威信。
　　“那那岂非黄金城比风还大。”鼠小小很开心。
　　“当然，风又吹不走黄金城。”鼠甲意识到自己算错了大小，嘟喃了一句沉默了。
　　“星罗雪山更大。”鼠乙愤愤道。
　　“云岚最大。”鼠甲反驳。
　　“你都没出过这座山，怎么知道整个云岚多大。九曜最大。”鼠乙立马回应。
　　“你靠近九曜就变成烤肉了。再说你也没出过这座山，怎么知道九曜比云岚还大。”鼠甲回击的很快。
　　“我爷爷说云岚和九曜外面还有很多很多星辰。”鼠小小冷不丁插了一句。
　　甲乙两鼠一愣，鼠小小的爷爷是他们那年纪最大的，象征着权威，一时没法反驳。
　　三鼠抬头，看到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岩石，离地面太远没法看到远空。
　　鼠小小拿爪子画了个圈，道：“我爷爷说，这是我们听说的云岚和九曜，这外面起码有100，不，1000个这么大。”
　　看着鼠小小的得意，鼠乙呛了句：“那1000个这么大的外面呢？”
　　鼠小小瞬间愣住了，下意识的再画了个大圈，道：“应该是1000个1000　个这么大。”看着伙伴狐疑的眼神，声音转弱：“人家还小，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
　　“切，无聊。”
　　“无聊，睡觉。”
　　“睡觉，等挖到黄金城买了肉吃到嘴里才是最实在。”
　　聊天的三鼠头缓缓低头入睡,那脑袋消失在两股之间。
　　地面的洞口，一个青衣汉子伸伸懒腰，泯了口酒，喃喃自语道：“怎么连这些个鼠类,也和稷下学社的穷酸一样，就喜欢瞎比较。”
　　说着，把酒葫芦挂回腰间,从胸口掏出一张符，双指夹着一甩，黄符瞬间燃了起来，青衣汉子口中念念有词,伴随着最后一声“疾”喝声，一道红光向地下飞去；地底，三鼠顿觉一阵寒意急速迫近，血液流淌加速，体温升高，肌肉紧绷，飞速地挖土、运土，再无其它声音。
　　注：不息鼠为云岚地下王朝的生物，生有双首，可以不息工作，挖土是其强项。
　　****************************************************************************************
　　老鼠畏猫，天性也。
　　人畏天，概因未知。
　　万物灵长，长寿者百年长青，短命者朝生暮死。
　　十万大山，连绵雪山，万里戈壁，无尽海洋，几多雄奇俊秀，更有那滚滚红尘，悠悠爱恋。
　　人贫想温饱，饱暖思淫欲，富裕望权势，权势要九五，九五来修仙。这牵挂，这留恋，这不甘，这疑问，更是这无壑的欲望，遂有了问道长生之心，求索永恒之行。
　　云岚五洲七海，星罗雪山为最。
　　上天入地，星罗圣帝为尊。
　　天下之大，什么是最大的荣耀？
　　在黄金城中有座自己的金身。
　　然而，什么是最向往的地方？
　　唯有云浮城。因为传说中那里有着长生之术，永恒之道。
　　云岚的传说中，圣帝在轰隆一声中从天而降，踏雪而出，持剑踏遍了云岚，收服了魁族、妖族、地王和天工，击败了海族、鱼人、鲛人、蛇人，战胜了飞天和羽族，甚至臣服了血族、龙族和幻灵，一统天下，万物灵长和睦相处。圣帝将星汉雪山最高峰九嶷峰定为圣山，方圆千里建黄金城为圣都，城内置立天下功臣贤士塑像以彰其功；九嶷峰上筑云浮城，十八年初成，历时百年完善，使之四季如春、鸟语花香，之后两百三十年耗费无数灵杰心智建成一座浮空之城――天空之城。
　　云岚大地上有一些神奇的石头，如夜光石，永远散发着柔和的光线，传说中这是龙神的眼泪。云浮城终日白云离合，然而不管阴晴，无论昼夜，都能在千里之外看到它的影子，因为筑城用的正是这珍稀无比的夜光石。
　　通向云浮城的路由无数的石阶铺成，石阶上刻画着云岚传说中的英雄故事。有资格登上云浮城的人，无论贵贱，不分老幼，都要自行登五百八十五步石阶，铭记那些逝去的英雄，然后可以由星罗门下弟子背负上山。
　　而石阶的尽头，除了奇异的不夜城――云浮，还有让人永远仰望的天空之城。但天空之城的样貌，人们却无法具体描绘，只知道它在比云浮城更高的地方，那里无生亦无死，充满着欢乐。偶尔地，在星罗门百年盛典上，天空之城会闪现，瞬间又隐于白云之中，这片刻间的出现让人多了无穷的想象――这个美丽的地方是真实存在的，至于何等程度的美丽，比你想象的更美丽。看到的人这样说，没看到的人羡慕地讲述。
　　十年，百年，千年。
　　五洲和七海山转水流，沧海桑田，远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变化的快。
　　天空之城里的人会变么？那永恒之道找到了吗？找到了之后寂寞吗？
　　注：
　　云岚地理概述：云岚有五洲七海。
　　最大的一块陆地叫云岚，云岚往东为明洲，两者隔着无尽海；云岚往西为陵洲，两者隔着沧浪海；云岚内陆有两大海，一名晨海，一名昏海，晨海接北冥国、凛州、雍州、秀州，昏海接幻州、凛州、砂国。晨昏海之间有一山相隔，名为脊山；脊山宛若乌贼触手连接北冥国、凛州、雍州、秀州、幻州、砂国间的陆地。脊山、昏海往南偏西为万里炎炎戈壁（属砂国）、往南偏东为十万大山（与脊山、戈壁、星汉雪山相连，分割雍秀两州大部分领土，粗细不一，多靠近雍州）、最南端为星汉雪山（属秀州），星汉雪山腹地（东北靠近雍州、西部靠近砂国部分、南部靠近浊海部分雪山少些，东部靠近秀州部分雪山多些）有一孤峰，为九嶷峰，是雪山最高峰，上筑云浮城，连接天空之城，山下为筑黄金城，是为圣域。
　　云岚往南为浊海，浊海海水呈墨黑，海心方圆百里入物不浮，又称恐惧之海。
　　浊海之东南为梦洲，树木繁盛，传说有龙出没。
　　云岚之东南、梦洲之西北，之间有小岛数万，是为尘洲。
　　最北之处为冥海，最南之处为冰海，两处海水奇寒无比，冥海多冰山万物不长，冰海冰山雪海之下有陆地，动物极为稀少。
　　十域：黄金城为特别的圣域。除此之外，五洲分为十域，分别如下
　　云岚：北部：北偏西为幻州、东偏北为北冥国、中间向两边延展为凛州
　　西部：砂国（少水）
　　东部：往南为秀州，往北为雍州
　　明洲：和光之国（传说中日出日落之国）
　　陵洲：西陵神国（宗教鼎盛）
　　梦洲：云梦之州（传说之地、龙、凤等）
　　尘洲：岚尘泽国
　　十二经权：一人协助圣帝以及分管圣域，一人分管海域（七海），十人分管五洲十域。除圣都所在，为安定平稳，天下十域未变原有国体，上设观风使（来自悬镜司）、经权制之，设星罗门以统一教义典章，图之徐徐变更旧制以适之。
　　镜书：云岚的传说中，此书为圣帝一统天下后，穷极万千贤士，历时百年而成，内容覆盖天文、地理、历史、民俗等等的经典合集，概因“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之语（《旧唐书?魏徵传》）。其中《经权》这一卷被视为天下无双的秘籍，因为其中有着制衡天下的各种方略，或者是横行天下的无敌神功，可能还可以打造出震天撼地的武器。天下十域及海国，各域流传的是为粗略介绍天文地理、历史故事的简化版，多以故事形式表达，少量以书载。《镜书》全本收于圣帝创建的星罗门，只有十二经权、星罗门各分派门下首要以及五洲七海各类领袖方有资格读阅，而《经权书》则由圣帝亲自保管，择人而传。
　　星罗门：为圣帝所创，负责教习《镜书》，门徒数量天下之最。传说中星罗门总部在天空之城，世人能见的星罗门多集中于星汉雪山。星罗门徒研习的内容，因地而异，因人而异，武技、经略、商贾等等。优秀门人出师后，多为各域的行政长官；不肖者，也可得一技之长安身立命。星罗门门规共两戒：一为忘恩负义，二为杀戮无辜。
　　


###第二章	 百日塑佛一日灰2###


　　黄金城建城初始只划地千里，四周有层层雪山或炎炎荒漠或无尽大海或十万大山阻隔，但既为圣都，百年来，不畏险阻，穿过千山万水而来之人络绎不绝。或为一睹云浮城的真颜，或为聆听星罗的真言教义，更多的应是信仰和追求长生之术、永恒之道。来的人多回的人少，城市只好不断扩建。
　　百年之间，万灵心中已将黄金城视为天下十一域中理所当然的第一域。
　　黄金城，黄金混合天下精铁筑成，到处镶嵌奇石宝珠，移种天下奇花异草，养殖各类珍禽异兽。城中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买卖公开公平公正，几无纷争，堪称天下大治的典范。
　　如此富贵之地，来来往往的大致是五类人：第一类，历经险阻来到黄金城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显然这类人应是天下十域的权贵之人，希望登上云浮城；第二类，凭自身微薄之力而闯关的人，多是能人奇士，大多为的是学习《镜书》；第三类，财帛动人心，是生意人，如此富贵之地，多的是获取暴利的机会；第四类，就是跟随前三类而来的幸存者，多为仆役下属。此外，还有一类特殊的，他们是云浮城上下令征召之人，传说中有扇传送之门，能让他们忽然而来忽然而去，无雨露之苦，无性命之虞。
　　****************************************************************************************
　　星汉雪山群。
　　大风吹起乱雪，遮住了太阳的温暖。片刻间，已积起厚厚一层，把几块凸出的冰岩也掩住。
　　风暴中，有一队人在缓慢跋涉而上，其中居然还有一顶轿子。
　　“大家小心！大家小心！相互拉着旁边的人稳住！大风很快就会过去了！”队伍中有个英武的男子叫喊起来，声音却显得低沉，看他的衣着打扮像是护卫首领。
　　话音刚落，一阵强风呼啸而来，山顶的雪崩塌，翻滚着涌来。人群里惊呼声四起，再也顾不得同伴的手。有经验的凭着感觉和风向，寻找风弱和坚固的地方，希望可以避过风头。没有经验的，或者扯着周边人的手和衣服，或者瞥着一个身影就跟着跑。
　　“轿子！轿子！”
　　英武男子有些惊恐，眼看奔腾的雪就要把轿子淹没，忽然一道身影掠过，然后轿子飞了起来，一只雪白的手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
　　“抓住。”下意识中，英武男子抓住了一块凸起。恍惚中，英武男子感觉自己在船上摇晃，又像是在飞！
　　我在轿顶？！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平时英勇如他，此时也不敢睁开眼，脸上的汗刚冒出来就成了冰花，只顾双手牢牢抓住轿沿。隐约中，身边多了一些慌乱的呼吸声，有人抓了他的手臂，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裤，他撞到了别人的身子。
　　风声渐消，船不再摇晃，英武男子艰难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就剩下了轻轻洒落的飞雪，四散的人群正在问喊中向轿子聚拢，因为轿子一周已围着十数人，还有几个正从轿顶翻滑下来。
　　“多谢先生！”英武男子躬身行礼，身子弯下去的刹那腿有些发软，声音还在颤抖。
　　白手的主人此刻却在望天，不发一言。
　　人群聚拢，却发现少了大半，小声啜泣者有，暗自伤神者有，还有咒骂者、吵闹者，但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那几个跪拜者口中的山神再次引发雪潮。
　　“你们几个别嘀咕了，到了圣域，酬金翻四倍，死难者按六倍酬金抚恤家属。”英武男子起初还面有惭色，说着就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气势。
　　这时，轿子里跳出一个小女孩。
　　“月儿，小心！”轿子里探出半张脸，冷风卷起一片雪，紧接着妇人便缩了回去。
　　脸颊圆润，眼眉如黛，肌肤如雪，妆容除了嘴唇的殷红却也清淡雅致。
　　白手的主人片刻间已看清了轿中人的样貌，心中有些不喜。如此情景，还能安坐，是习惯，还是本性，都是不该。天下承平太久，人命竟然又如草芥，堪比乱世。
　　“多谢先生！”小女孩恭敬地跪地磕头，行了个大礼。
　　脆生生的声音，这感觉是？干净。对的，干净！这样的声音多久没听到了，十年了吧？他还是站着没动，眼睛的尽处是看不尽的白雪原。
　　“先生，继续走吗？”小女孩的手牵住了他的手，顿觉一阵冰寒，于是拉到自己嘴边哈着热气。
　　“月儿……　月儿，你叫月儿？”貌似他对这个名字有好感。
　　月儿见到他终于和自己说话，用力地点点头，开心地笑开了梨涡。眼前这个肥肥的大叔很特别。
　　大叔是个大力士，不然怎么能在风雪中托着轿子走。
　　是个大英雄,刚刚救了那么多人。
　　不过他好像身体不太好？手太冰了！肚子有点大，比娘亲怀着弟弟时还要大。
　　月儿正想着，大叔肚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嫩嫩的小手，像自己弟弟那般的嫩。
　　正诧异间，那小手说话了：“丑八怪！看什么呢？”
　　丑八怪？平时被当作天上闪耀的星辰，经常被万众瞩目、小心呵护的清新可爱的小美女月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小手指的是自己，月儿发出了必杀技――扑上去抓起手就要咬。
　　“小江，你醒了。”大叔的声音很温柔，轻轻地拦住了发怒的小美女，温柔地把小手塞回怀中，微微一笑，抹去了月儿脸上充满委屈的冰珠。
　　“卓不群，我饿了！”怀中小孩道。
　　这小孩真没礼貌。月儿心中又喜又恼。卓尔不群，大叔，不，大哥哥的名字真好听。
　　哼哼。对着那凸起的肚子冷笑两声，月儿跺跺脚跑回轿子。　回头嫣然一笑，闪进了轿子。
　　“卓哥哥，你饿吗？”月儿喜滋滋地跑了回来，不等他回答就把怀中的食物送到嘴角。“还是温的！”月儿看到大哥哥脸上有一丝笑意，感到分外地欣喜。
　　“我看看！”小江飞地快伸出手抢走食物，一阵咀嚼。“嗯。不是很好吃。”
　　“哼！不好吃你也抢着吃。”月儿怒了。
　　卓不群的手放在了月儿的头上，抚摸着她的头发。
　　“还有吗？小气鬼！”
　　“哼！”月儿不再多说，只是不时瞟几眼卓不群，若有所思。
　　众人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倒是有惊无险。到了山顶，远望圣山在即。山下黄灿灿一片，心情难以抑制。黄金城，我们来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众人平复心绪，立马作休整，在附近寻了几处避风的地方，整衣服，活血，治伤，吃食补充体力，忙碌而又有序。
　　轿中的妇人披着厚厚的毛皮袄子被人扶了出来，月儿跳跃着，笑声像清脆的铃声在回荡。
　　风突然大了起来，一旁高处有雪团落下，几下滚动，带动刚下的雪变成巨大的雪浪，向人群呼啸而来，瞬间又淹没几个人，眼看小女孩也要被吞没。
　　月儿的惊叫还未起，已发现脚下的雪浪已经凝结住。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却看到娘亲向自己身后的人感激地行礼。
　　又是那个白净的英雄！
　　卓不群略略躬身，飘来一句淡淡的话：“一饭之恩。多谢！”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了开去。众人只见他站在陡峭处，伸开了双手，似乎在感受风中有什么熟悉的气息。
　　月儿看得惊恐，那地方掉下去估计再也看不见了。
　　这时，天空中微微透出些光亮。
　　卓不群微笑着转头，道：“月儿，圣都再见！”
　　说完，他仰面倒了下去。
　　月儿就要哭了出来，她娘亲忽然抬起了手，指着下面。
　　只见卓不群竟然顺着雪浪飘行，忽左忽右，顷刻间已成一个小点，越来越远，一会就变的看不真切。
　　****************************************************************************************
　　浊海以东,无尽大海。
　　无风的海面上快速地行驶着一艘大船。船长五十丈，船高五层，像是在海面上建起了一座宝塔，端是气势恢弘。船首安有青铜所铸龙头一个，咧嘴瞠目，张牙舞爪，很是狰狞凶恶，巨眼用硕大的火玉整块镶嵌，隐隐射出两道红光，更显诡异恐惧。船头以夜光石镶嵌了“敖广”两个大字，熠熠夺目。“敖广”乃传说中的一天巨龙，擅呼风唤雨，圣帝出世之后就再无消息，也不知是被斩杀，还是躲藏隐匿于某个深渊大泽之中。船主敢以龙王之名命名座船，自是尊贵无比。
　　“一桅，升半帆。”指挥室传来口令。
　　“展旗，测风速。”
　　“风速6级，方向东偏南23度16分。”
　　“左转舵，东偏西8度，速度36节，半力。”
　　舱里舱外，船底船上，一阵忙碌，大船已调好方向，稳稳地继续破浪而行。
　　舱内门里门外都放着盛开的幽兰，吸上一口分外精神。吱嘎一声，一阵海风吹开了小窗，花香吹散，涌入了一丝热气和浓郁的鱼腥味。船舱深处床榻上躺着一个只着月色亵衣的女子，顿时起身不止。床头边坐着一中年男子，玄色劲装，见状急忙伸手轻抚女子背部。
　　“马上就到了，再忍忍。”
　　女子眼角含花，作势抱住男子脖子，右手狠狠打了男子几下就被握住了，只听得哭腔一片：“都怪你，都怪你。我不活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男子咬着女子的耳根又轻声了一句。
　　“真的！不骗我。”女子仰着看着男子的眼睛，不知得了什么许诺惊喜万分。
　　“当然，也不想想我是何身份。”男子见女子终于不再使性子，转头道：“小环，端碗糖水来。”
　　“是主上。”绿衣女婢转身就端来一大碗，显是早已备下。
　　女婢双手高举托盘，低头道：“夫人，紫玉雪莲羹，主上亲自调的料生的火，经五个时辰文火熬制，温水保温至今。奴婢闻着香气就口舌生津，陶醉其中。”
　　“知道了，我吃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你们几个分了吧。”女子盈盈笑道。
　　女婢见机早已缓缓轻步退下。
　　“你喂我，我手没力气。”女子靠着男子的胸膛，拨弄着他的衣领。
　　女子嘴里的气息吹拂着肤发，也吹走了他惯有的威严。
　　“你呀……来，张嘴。”
　　一望无垠的海面泛着白光，幽碧的波浪轻轻摇曳。远处，突然响起一个惊雷，滚滚乌云不知从何处冒出，瞬间聚拢又快速地向远处翻腾蔓延。
　　“报告船长。发现可疑船只，数量不少，处于我船后方，西偏北15度3分，速度66节。”
　　“发旗语、灯号，请示主上。”船长是个肤色黝黑的壮汉，个子稍矮，就显得有些胖，站在特制的高椅子上观察、分析、下令，没有丝毫慌乱。
　　“主上说，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人，在海上由您全权做主便宜行事。”
　　船长手握千里镜，向西北方向眺望，吩咐道：“请主上从3层移至1层，做好封舱5级战斗预案；降帆，启用排气螺3级动力装备，保持航速36节，航向不变；非战斗人员入底舱，采用3级战斗预案；船员和战斗人员采用2级战斗预案，视情况自行过渡到3级战斗预案；t望塔，赠员3人，随时报告四周情况。”
　　号令一下，传号声、脚步声、门窗关闭声分散又有序，不一会儿整船趋于寂静，只剩海风呼呼作响。
　　“报告船长，船只数量已明确，7艘船只，中型3艘，小型4艘，速度64节。”
　　“报告船长，目标全速前进，向我方驶来。”
　　“全员注意，注意避让，做好3级战斗预案准备。”
　　“天哪！”“天哪！”t望塔上传来了惊呼。
　　“怎么回事？”船副向外吼。
　　“报告船长。不是敌袭，不是敌袭！是龙啸！是龙啸！”
　　“报告船长。再次确认，目标在逃跑，其身后是龙啸！”
　　“三次确认，龙啸！龙啸！”
　　船长闻言跳下椅子，吩咐道：“解除战斗准备，全员下1层和底舱，速度10节。”
　　“东偏南37度。不必避让。排气螺5级动力准备。”
　　“拿海图，还有《镜书?海族之歌》。”
　　雷声滚滚，乌云又急速凝聚，向东翻涌而来。天色迅速变暗，片刻间已如同黑夜，海风也很快转凉，一阵阵刮来，竟颇有些冷，风中含有湿气，衣服也变的粘潮。
　　还没有进入底舱的人看到了壮丽又惊惧的一幕。只见远处，一片白亮，天与地仿佛连在了一起，一个巨大的螺旋在海上忽左忽右的追着那几艘引发战斗预案的船。最后的船不幸卷入了螺旋，眨眼间分崩离析，化为螺旋上异样的光晕。中间一大一小两船逃离时挨得太近发生了剧烈碰撞，哭嚎声转眼也被螺旋吞没。剩下的四艘间隔着一定的距离，飞速地行驶着，直直的向“敖广”号侧面驶来。
　　船上胆小者、虔诚者早已不停地祈祷忏悔，只见瞬间船板上黑乎乎跪倒了一大片。
　　“龙吸水，龙吸水，我做了错事……”
　　“万能的圣帝，保佑小民平安无事。”
　　“我忏悔，我有罪……”
　　船长皱了皱眉，伸缩着千里镜仔细查看着北方。
　　“你看，龙啸……”在副手犀利的眼神注视下，船员马上改口，喜道：“报告船长，龙啸疑似远去。”
　　众人闻言，皆向北望去。船员们定了定神，恢复了工作。
　　“报告船长，龙啸已向西离去,　速度26节。”准确的信息传了过来，众人闻声顿时心安。
　　五楼楼内,　楼板上画着偌大的红色六芒星图案，玄衣男子正坐在正中间，双掌交合相对缓缓收到胸前,吐了口气,站了起来,接过女婢手上的绸巾擦擦脸和手,笑着向倚床而望的女子走去。
　　“累了吧。又耗了不少血。”
　　“不碍事。如此天威，非人力可抗，不借点自然之力，枉送了无辜性命。不然，总不能我去掌这么大的船吧。”
　　“我倒是想看看……”
　　女婢俯着身接过绸巾，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一恍神间那六芒星图案已消失，窗外那灰白的螺旋渐行渐远转眼已不见，只有海面上漂浮着的诸多碎片、尸体证实着刚刚发生了多么恐怖的一幕。
　　船板上的人们正在庆幸劫后余生，却是一阵巨震袭来，跌倒碰撞者众，少数靠近船沿的立足不稳险些摔下船去，原来是逃的最快的那艘船已撞上“敖广”号。紧接着，船尾一个船飞驶而过，不一会竟然在前面的海域渐渐沉没。剩余的两艘见状回转船头，等至停下，相距“敖广”号两三丈远。
　　“原来那就是浊海。”胖子船长一脸沉没。
　　“浊海，又到了浊海。”三楼有人临窗凝望。
　　旗语，放浮筏，救人，忙碌寒暄之后，众人已知晓那几艘船上是七域来的能人异士、工匠艺师。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顺风顺水，不一会视线可及处已是绿绿葱葱，上空不时有群鸟飞起。
　　“这就是云浮吗？”一个少年激动不已。
　　“这应是东流岛。我们在这登岛后，要走十里海上长廊到圣域。”一个老者拿着图书查看，不时抬头看看四周，道：“你看那，那才是云浮。起码还有三天的路程。”
　　“浊海海水呈墨黑，海心方圆百里入物不浮，又称恐惧之海，也是落不尽海。在浊海外围才能浮物，东流岛是浊海外围里圣域最近的通路。十里长廊这等海上长桥，堪称神迹。可惜此处往来有限，为之测量和建造时献身的诸多先贤鲜闻于世。流芳百世的功劳也只能靠史书来铭记传颂。”老者翻着书滔滔不绝。
　　十里长廊出入用灯光传递信息，十多里行走间时有大风刮过，桥身摇摇晃晃，人心胆胆颤颤。好歹刚目睹了龙啸，又见希望在即，众人都咬牙挺了过来。
　　远方，高山，接云，有七色光炫――那就是云浮。
　　注:排气螺,　产于深海,　海族加工用来储存空气,　后被天工一族改进用于船、车等的动力装置。
　　


###第三章	 百日塑佛一日灰3###


　　十万大山，官道。与其说是官道，不如说是沿山脚而建的山路，有时盘山而行，有时穿山而过，勉强可以并行两辆马车。
　　鼻山，距离圣都四十七里。只见山如三角，底部宽处天然形成两个长长的穿山石洞，远远看起来像鼻孔，故名鼻山。石洞长而黑，没有装任何的照明设备，对于那些有雄心的强盗们，这石洞绝对是个很好的埋伏地点。
　　“小姐，小心些！”
　　“小三，照顾好小姐！”
　　远远的传来几声叫喊，嗡嗡的回响，传了开去。
　　马飞快地奔跑，突然停住了。
　　“小三，我有点害怕。”是个姑娘的声音，很年轻，声音很甜，听得埋伏的人不自觉地在心里重复她的话。
　　“公主，小三誓死保护！”埋伏的人顿觉天气骤降，难道将死的人声音也会变得僵硬冰冷？
　　“你呀，像个木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叫我小姐。你不想想，圣都是什么地方，公主郡主之类的一抓就是一大把。做人要低调。懂吗？”姑娘一顿数落，忘了原先的害怕。
　　小三连声称是。
　　远处的车轮声也渐渐清晰，马蹄声响起后再次停住。
　　埋伏的人顿觉紧张，精神高度集中，连鼻子都灵敏地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汗味。
　　“小姐小心，有异味。”小三轻声道。而山洞却把这话不停地重复，传了开去。
　　埋伏的人见事情败露，跃到他们面前，把刀一横。
　　“此路是我开，此树……”
　　“大哥，这两个家伙油水多，这趟买卖我可以多拿点用用吗？”老大刚要报名号，却被小弟打断了思路，摸摸头没想起来，只好先回答小弟的问题。
　　“不行，每人都只能用掉其中的十分之一，剩下的要留着养老。”
　　“大哥英明！”另一个声音响起。
　　“二哥，你只会拍马屁。”
　　“闭嘴，我比你大。”顿时，石洞中静了下来。
　　“不过，额外的油水，我们可以用光。”老大边说边想象额外的美好，不禁笑了开来。
　　“大哥就是英明！”二哥又拍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老三总是不肯多想想呢。老大有些郁闷，却更加迫不及待地要展示自己的英明。
　　“你们看，这女的多么水灵，如果把她卖……”话没说完，三人已经得意地欢笑了。
　　“再看看这男的，多壮啊。等我们把这女的卖了，我们再买个金矿，就把他丢那里让他为我们采金子。有了金子，然后我们再去买个矿……”三人说着说着，血液开始燃烧，仿佛间这山洞就是个金矿，不久自己也可以建个黄金城玩玩。
　　“哈哈哈！”
　　“呵呵呵！”
　　……
　　“不对。”老三打断了三人的美梦，扬了扬手中的大刀。“小娘皮，你为什么也这么高兴？”
　　姑娘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手中马鞭在空中漂亮得甩了一响，看着三个白痴喝道：“你们知道本姑娘是谁？”
　　“不就是一破公主，圣都里多的是。”
　　姑娘虽然说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但如此被人轻视，不禁恼怒万分，马鞭顿时打了过去。强盗老三措不及手被打得噔噔噔直退。
　　“你们既知我是公主，那可知我去圣都干嘛。”
　　强盗三人听了，又是笑成一团。
　　“不就是要赶着去云浮城……”姑娘听着顿觉舒服。没想到强盗老三清咳几声，止住了笑，暧昧地说道：“给人做小。”
　　说完，老大觉得自己小弟有了很大的进步。
　　“星罗门下孤寒山分派林若尘，请赐教。”姑娘被气煞了，说不出话，小三冰冷的话再次响起。
　　强盗三人感到了杀气，神情一敛，道：“星罗门下……”
　　“老三，咱师父住哪儿？”
　　“大哥，那老东西那算我们师父，教了不到三日，就把我们赶了出来。”老三还没回话，二哥恨恨地咬住牙齿。
　　“其实都怪二哥，偷了供奉的烧鸡。”老三瞪了二哥一眼，却咽起了口水。
　　“不过，那味道真好。”大哥闭着眼睛回味，道：“老三，干完这票，我们送个金矿给师父，让我们重新入门。等到了年末，我们再偷他一回。”
　　“大哥英明！”
　　“星罗门下孤寒山分派林若尘，秀州不周国八百禁军副教习，谨赐教。”
　　“大哥，我怎么听着这名号有些熟悉……”
　　“老三，罗嗦什么。咱们现在是强盗，一起上，累也累死他。”
　　老三迟疑半天，手中刀掉了下去，惊慌道：“不好！大哥，他老头不周国的八百禁军总教习。”说到后面，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怕什么。”老大脱口而出，话未落心中已经后悔，更加闻到了那股比汗臭更难闻的味道。
　　“哈哈哈，我还有绝招呢。”老大摸摸脑门，想到了妙计，突然发现衣服变得湿漉漉的。妈的，怎么山洞里也下雨吗。老大心中嘀咕。
　　“大哥英明！”
　　“了空，了空。妈的，死哪里去了？”老大大喊。
　　“老秃驴，老秃驴。再不出来，我拆了你的庙。”二哥跟着喊。
　　“把庙拆了，我们住哪？”老三嘀咕道。
　　“了空，你快给老子滚出来。不然，老子以后天天拿你当木鱼敲。”二哥想起自己几个住的地方还是了空的庙，只好改口。
　　“来了,来了。三位英雄，有何吩咐？”一个中年和尚提着裤子跑了过来，随之而来的是那股难闻的气味。
　　“了空，你是多久没洗澡了？”老大觉得自己无所畏惧，今天终于发现一样自己害怕的东西。
　　“大哥，了空昨天刚洗的澡。肯定是大完之后没洗手。”
　　“阿弥陀佛。”了空低宣一声佛号，**自生，那臭味却愈发浓了。
　　“老秃驴，少装模作样。**呢？”二哥很生气，小声问道。
　　了空唱个喏，道：“和尚拿错了。”
　　“那你拿了什么？”
　　“泻药。”了空捂起了肚子。
　　老三盯着了空看了会，哭道：“我知道了。你把泻药和馒头放一起了。然后你偷吃。那我们的午饭呢……都有泻药了！”
　　了空定定神，脸还是红了，肚子一阵响动，道：“贫僧去去就回！”
　　那姑娘和林若尘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开来。这时，马车已到了。
　　“尘儿，怎么回事？”是林若尘的父亲，不周国的禁军总教习。
　　姑娘笑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林总教习手一指，视强盗四人为无物，道：“彤儿，你平日和侍卫练招，总觉得师父没教你什么功夫，那是他们没有争胜求生之心。你去把这些个毛贼拿下，好好历练一番。”
　　“遵令！”姑娘早就觉得这几个家伙不顺眼，听得师父有令，立马纵马挥鞭扑了过去。
　　几年的日夜勤练，让霜彤一对四也显得游刃有余，她真不明白这四人凭这点水平也学人打劫。最终，四人被绑在木棍上，用一根长绳拴在马上，姑娘挥着马鞭驱使着他们向圣都进发。
　　“霜彤公主，霜彤女侠，我了空以后日夜诵经为您祈福，求求您放了我吧。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对对，霜彤女侠，你放了我们四个，可修了好几十层塔啊。我钱大智以后也会在智通寺为你祈福。”
　　“老大英明。女侠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女侠女侠，下不为例，我们错了。”
　　“公主女侠，了空等这样去圣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正所谓我不杀伯仁……”
　　……
　　回应他们的是霜彤狠狠的皮鞭。
　　马车上的人听着这几个人的声音，不禁莞尔，片刻间又叹了口气。
　　“夫人，主上神灵庇佑，必会有吉运到来。”
　　“不周国名医无数，却无能为力……希望此行能上得去云浮。”
　　“夫人无需忧怀，圣帝仁慈，又逢八百年盛事，必定会见主上。”
　　“但愿……”那妇人又叹了口气，道：“将军费心了！”
　　圣都遥遥在望，云浮城的光芒若影若现，那里就藏着希望。
　　****************************************************************************************
　　罗二栓已经年逾花甲,种了四十多年的地,皮肤黝黑,常年裸露的地方有些发紫,腰间缠着一条各色布条搓成的腰带。罗家祖上也是种地的，罗家的人平日里吃的是糠菜饼、野酸果，终日里忙活，干完田里的活就去山上砍柴，要不去河里摸鱼，体力差的弱小就去拔草捡粪。罗家凭借省吃俭用、勤劳能干，每年攒下的钱就买地，从二栓能记得的太爷爷起，到二栓手上，罗家已积攒了一大份家业：一百二十二顷土地，还有油坊、磨房、染坊、粉坊、打铁铺以及杂货铺各一个。
　　罗二栓蹲在田埂上，看着满眼金黄，闻着瓜果成熟的香味，心满意足。不远处，自己的曾孙都开始会拔草了。
　　可以交班了。罗二栓眯起眼，熟练地给烟杆加上一把烟丝，狠狠地吸了一口。这东西贼贵贼贵啊。下次还是得吩咐儿子少买点，都可以买好几只鸡仔。
　　“你是罗二栓？”猛地听到一声问，把二栓惊得要站起来却又摔到地里，来人急忙来扶。
　　待二栓看的分明，吓了一跳，这不是青衣楼的人么。以前二栓去大城里买卖粮食的时候见过几次，听人说青衣楼是干走镖和护卫的，价钱金贵，一个护卫一趟的价钱够小户人家三人两年的口粮了。
　　自己没干什么坏事啊？搞错了吧。罗二栓堆起笑容，强自镇定，刚要开口，视线又定在了青衣人的手臂上，上面好几个手指印。
　　这衣服料子这么好，要多少钱？如果赔的话？罗二栓嘿嘿笑着作揖，下意思里卷起自己的袖子要去擦。
　　“老丈，没事。”来人一身青衣劲装，连披着的斗篷也是青色，全身上下只落出了一双眼睛，这是青衣楼的标准打扮，难怪连罗二栓也能认出是青衣楼的人。
　　“老丈，是好事。至于是什么事，也暂时保密。”青衣人声音中充满着真诚。
　　罗二栓叫过儿女，一番嘱咐，打定注意跟着这个奇怪的青衣人去看看自己有什么好事。道理很简单，罗二栓自认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家业早就做过几次交代，还有什么可以损失，自己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能有个外人记挂着来请，即使是个陷阱也想跳一跳。
　　坐上华丽的马车，恍恍惚惚到了一座左拐右弯分不清有多少进的宅院，被比自己孙女稍大一点的女孩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妇人扒了衣服搓了半天的泥，换上新衣的罗二栓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起给自己洗身子的场景就一阵阵红。青衣人把他七拐八绕地带入一间大堂，里面熙熙攘攘，已有不少人在。这些人跟他一样穿着新衣，罗二栓凭他几十年的阅历，还是能分辨出这些人当中有杀猪的，还有打鱼的，还有几个唱戏的，其它的估计也是形形**不知哪找来的。
　　“安静了，关门，关灯，我们准备出发了。”不知何时，人群周围已站了一圈青衣人，抬手做着手势的青衣人看起来是个首领，简洁地发号施令。
　　“去哪？”“对啊，带我们去哪？”“我要回去。”“干嘛关灯？”
　　“云浮！”一众青衣人齐声道，把众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一阵晃动中，众人已到了明处。
　　仰着脖子，一座大山入云，山腰银光闪闪，山顶那未知之处就是众人听闻过的云浮。
　　


###第四章	 百日塑佛一日灰4###


　　时值正午，太阳当空，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富贵客栈的老板朱富贵正躺在椅子上享受着太阳的温暖。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对于朱富贵来说，睡觉是人生一大乐事，比他的客栈这些天的日进斗金、比他今年五十得子还重要。
　　年少时，朱富贵会对《镜书》中的太阳和学堂中教的九曜两者名字的差别问个不停，也会仰望着星空，想象九天之上会是什么。年长后，朱富贵觉得人生的要求只不过吃饱穿暖睡安稳，更进一步，不过是吃好穿好抱个美人睡通宵。虽然偶尔也渴望指挥千军万马，破敌于谈笑间。这只不过是个孩童的英雄梦罢了。于是，《镜书》故事中天空闪耀的还是太阳，向往九天之上是什么的人称之为九曜。朱富贵也发现了自己可以换一个方式攻城略地，朱家的店铺遍布大岚的各个州县。朱家还有着世袭的安侯爵位，对于朱富贵，倒也恰如其名。
　　而朱家祖训有一条很特别，年幼的女主当家。这时在富贵客栈柜台边上对伙计指指点点的就是朱富贵的第十二房小妾刘如歌，灵动的喉音如百灵般歌唱着，殷勤地招呼入店的客人，抱着怀中三个月大的儿子在店里转着说笑，夫人们往往心中一喜，赏给小孩子一串如歌叫不出名的珍贵饰品，如歌的招呼也由此愈发动听。往往一天下来，如歌觉得自己的喉咙都烧干了，而到手的饰品估算起来却比上一个月客栈的总收成还多，恨不得天天如此。
　　“乡巴佬，没见过世面！”朱富贵在躺椅上挪挪身子，愤愤地说。一位客人无比夸张表达了自己对圣都的赞美，朱富贵生于斯长于斯，对云浮城的态度跟刚刚喝的茶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
　　“这位贵人，也是来参加盛典的吧！”如歌欢快地又迎进一伙客人，片刻间就分辨出首脑。一个月前，如歌还沉浸在得子的患得患失中；而七天前，星罗门八百年盛典开始倒计一百天，各国王公贵族纷纷涌向圣都，几天之间，如歌明显感到了自己的变化，觉得自己丝毫不比这些王公贵族的夫人们差。
　　而此刻，如歌感到另一个渴望――到云浮城去，到天空之城去！那里一定有青春永驻的秘方。
　　如歌进入院子里，怀中的猫被她逗得叫个不停，朱富贵在躺椅上转了个身，没吭声。那猫愈发地叫得欢了。
　　“该死的猫，春天早过去了，叫什么叫。”朱富贵起身打走如歌怀中的猫，瞪着这朵娇艳的花，有些生气，道：“你要干什么？”
　　“侯爷！”两个字绵绵地吐出，消了朱富贵的气。
　　“过几天我想去山上采些花草的种子，您陪我去，好吗?”
　　朱富贵躺回到椅子里，眯起眼睛，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是想去云浮城吧。”
　　刘如歌笑容瞬间有些僵硬,掩口又抛了个媚眼。
　　“不要给我丢脸了！好好在家带好孩子。”朱富贵的语气变得严厉。
　　“您好歹是侯爷，又富甲天下，有资格去的，不比他们差。”如歌有些着急,嗔道。
　　“那上面有什么？值得去？”
　　“大家不是说那里有长生之术、永恒之道，我想我想，差一点总有些养颜丸、大力丸之类的。”如歌支吾半天。
　　“星罗门每年挑选天下英贤上山，人家那是人中龙凤，你我有几斤几两。何况我一直纳闷，这么多年只见人上去，少见人下来？”　朱富贵淡然道：“再说了，我志不在此，就跟没什么关系。你呀，还不如好好养身子，争取明年再给我生个女儿出来。”
　　刘如歌见说不动，道了安离开，转过拐角轻声骂道，该死的胖子，生生生就知道生，简直就是牲口。
　　****************************************************************************************
　　“大人，学生刘青田向您报到。学生来自……”青年绷直身子，右脚并左脚，踮起后跟又重重踏下，右手高举头顶斜着额头划过，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知道你。”来人打断了刘青田的汇报，大咧咧地坐下，拿着桌上的纸一阵快速翻看，道：“嗯，你也坐。”
　　“哦，星罗门开设的稷下学社中学习三年，修了十三科课程，四门甲上，六门甲等，三门甲下，不错，相当优异。”
　　刘青田闻言，立马占了起来行着军礼道：“多谢大人夸奖，学生仍有不足，还需努力。学生，时刻准备着为帝国牺牲生命。”
　　“别紧张，坐坐坐。”大人衣服虽然皱巴巴的没有大人的威严，但和蔼的神态还是很像大人们一贯的狐狸作风。
　　“天下承平八百多年，我等好好做事即可，不用牺牲。”大人继续翻着那几张纸，道：“观风使查过你祖上十代，身世清白，在学社成绩优异，可堪大任。嗯，这评语中肯。”
　　“刘青田，组织上要交给你一个任务……”
　　大人话未说完，刘青田已立身行礼道：“时刻准备着。”
　　“好了，坐下。”大人虎躯一抖，威势立马出来，严肃道：“以下是绝密，你知道纪律和后果。这次会议历时四天，第五天就是盛典。你的任务都在这份文件上，看完立马烧毁。”
　　刘青田接过三页纸快速翻了三遍，再默念一遍，就示意大人记好了，这是手上的纸快速地烧化却不见明火。
　　接下来，大人让他闭眼把他领进一个小房间，里面倒是吃喝拉撒的设施一应俱全，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叠着厚厚的资料，每份上已有标注。
　　刘青田一总结自己的绝密任务，却是相当简单：端茶送水，送食物，送会议资料，收垃圾。不过这显然是份美差，五天的薪酬竟然是他五年的薪水，一切顺利的话还推荐他担任一个参谋的职位。
　　只过了一天的送茶送水，他已大胆地推测出外面的会议室里是十二经权在开会。奇怪的是，每次到了那些人的跟前，眼前就一片模糊看不清人的容貌。在小房间，偶尔还可以听到他们大声的吵架甚至有点咆哮的感觉，不过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而且每天过后能记得的也很少。
　　“……五十年的成绩……规划……五百年不变……”
　　“……长生……血族的秘诀……”
　　“……长生……妖族……”
　　“……共享……反对……”
　　“……自私……无耻……”
　　“……叛徒……十三……”
　　“……惩罚……炮灰……哈哈哈……”
　　****************************************************************************************
　　天空之城，传说中天梯之上的永恒之城，天界神灵的殿门。
　　一个身穿紫色华袍的老者向着苍穹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山河混沌，万灵蒙昧，九曜在生，狼牙在灭，生老病死，循环不息……有序成国，熵增为寂……”
　　长长的语句最终到了结尾：“去吧，为这五洲七海增加一些活力去吧！”
　　周围附身听候的几十个黑衣青面人道了“诺”，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经权》上说‘掩饰往往会暴露更多，贪婪常常会失去更多。’既然已经开始，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紫袍老者喃喃自语着，双眼仍然望着天，疾风猎猎，衣袍鼓起，不一会儿整个人慢慢悬空飘起。
　　****************************************************************************************
　　漫天星斗的夜晚。
　　富贵客栈的院子。
　　“爷爷今天讲什么故事？”三个小孩挥着扇子为躺椅上的人驱赶蚊虫。
　　朱富贵爱恋地抚着孩子的头，都有人叫自己爷爷了，无奈地摇摇头，眼神却飘向了遥远的星辰，开始缓缓叙述。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雅羽的人，从懂事起就喜欢说谎。他靠着一张嘴编出无数美丽的谎言，让那些贪婪的人信以为真，急不可待地跳入大坑。他把骗来的钱都给了受难者。然而，有一次他被一个聪明的国王抓了。
　　国王对他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那你肯定知道我会怎么处死你。给你一次机会，猜对了，我可以让你死得好受些，让你喝毒酒。要是你猜错了，那就对不起了，请你尝尝上绞刑架的滋味。没想到，雅羽爽快地答应了。
　　国王的智慧是人民公认的，他得意地笑了，他决定让囚犯在他的子民面前公开处死，这样可以显示自己的公正和智慧。
　　公开审判的时刻到了，雅羽说了回答，国王无奈的放走了他。”
　　“你们知道雅羽说了什么吗？”
　　小孩们认真地想着，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兴奋地说道：“我知道了！他说的是上绞刑架。因为国王如果说他猜错了，按事先说的，应执行绞刑，但这样的话，死刑犯说的又对了，就得喝毒酒。如果真的喝毒酒，又变成他说的就是错的，而说错了就得用绞刑。这样子国王没法处死他，只好放他走了。”
　　“爷爷，我说得对不对？”
　　“对极了！真聪明！”
　　朱富贵继续讲着故事。
　　雅羽在那件事后就消失了，传说中他还骗走了国王最心爱的公主。后世的勇士偶然间在一个山顶发现了一个墓，墓旁边有两个竖直的山洞，山洞边上各有一块石碑。墓碑上告诉人们左右山洞里各有一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装满了金币。
　　左边的石碑上写着：“右边的石碑上写的是真的，而且金币在左边山洞的箱子里。”
　　右边的石碑上写着：“左边的石碑上写的是假的，而且金币在左边山洞的箱子里。”
　　但我们不知石碑上写得是不是真的，那你们知不知道那金币在哪个箱子呢？
　　朱富贵说到这，发现小孩们已经倦了睡着了。
　　朱富贵轻轻扇着风，望着星辰。
　　明天，就是盛典了，要不要去呢？自己都被人叫爷爷了啊。若是能有那药，即使延缓个百十年也是好的，还可以多娶几房夫人啊。
　　突然间，一阵巨响，地动山摇，朱富贵第一感觉就是地龙动了，小孩们被惊醒哭喊着抱着爷爷，客栈里的客人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多是衣冠不整，花花白白的身子让有心人看了个够。众人抬头，只见那星汉雪山上一片通红，云浮城着火了！朱富贵心中惊恐无比，赶紧收拾细软跑路啊，刹那间朱富贵仿佛年轻了几十岁，一一想起自己存放金银珠宝的所在。
　　惊叫声，哭声，祈祷声，圣都乱了吗？
　　“快逃啊！”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城中的人顾不上收拾东西纷纷逃离。
　　逃离的人群中，有四个人拖着大麻袋，赫然是那了空等人，隐约间还能听到他们兴奋地声音：“发财了！发财了！黄金……黄金……　”
　　云浮城顷刻间淹没于火红之中，连那天空之城也应陨落了吧。
　　星汉雪山最高峰此刻黑烟滚滚，一条火龙冲天而起。沿山流下的岩浆瞬间把雪化成了气，冷热相激，翻起更高更猛的热浪，向四周奔袭而去。
　　那火红如同一头头饥饿的巨蟒，呼啸而来，瞬间将他们吞没，将更多的悲鸣吞没，无视他们的梦想，无视他们优异的技能，无视他们至高的威严。
　　这华丽的殿堂，那雄伟的塑像，眼看已与岩石同流。
　　看昨日之权贵，观今日之信徒，终于能与天地同岁。
　　这一刻，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
　　****************************************************************************************
　　神风历八百年，象征绝对权威的云浮城、天空之城消失于火山爆发之中，圣都黄金城淹没于岩流之中，一同消失还有众多参加八百年盛典的星罗门派和十域的长者权贵及能人异士。
　　史记，是日为“神罚”。
　　传言，有人幸免于难。
　　流言，火山人为引发。
　　图书，不知真假，有财富宝藏，有绝世武功，有天下谋略，有不老秘方，有长生之术。
　　云岚，分崩离析，战火燎燃，在那十万大山，在那万里雪原，在那无尽大海。
　　而传说将更加精彩！
　　


###第五章 伤心莫唱旧南曲 1###


　　第二章　伤心莫唱旧南曲
　　九月十二，丁酉，喜神东南，福神正西，宜出行、嫁娶、入宅、祭祀、祈福、修造，煞神在东，忌探病。
　　夜色已深，寒气渐生，客人们却还迟迟没有散去。
　　秀州流泽国建安郡，闽县第一大财主陈六福今年四十有六，断弦再续，是为大喜。女方尊客田子敬贵为县丞，在闽县也算的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新娘田馨虽为庶出，但年芳二八，年华正茂，妍姿娇容，再加上养于大户深闺，算的上针织女红无所不通，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知书达理，进退有度。
　　当初如此喜讯报来，喜的陈大老爷胡子一翘，眉毛一扬，当场赏了张大媒婆五十两白银。
　　不过事后，有邻里私下里说，那天张大媒婆一上门，脸刚笑成一朵花，还未报上诸多彩礼清单，那田县丞一听是陈大财主就连连点头同意，也不知道张大媒婆请了几路神仙如此顺利，众人心中自是羡慕这赏钱拿的容易。
　　再说那田县丞，府衙师爷某次酒醉失言道：“先不说陈大财主那真真假假远在京城做大官的远房亲戚，就在这闽县他跺跺脚这地也要颤一颤，每次纳捐摊派、交粮赈灾都少不了要麻烦陈财主，不然差事完不成自有上峰发落惩罚不说。”眼见周围竖耳之人皆是一脸佩服，那师爷眯着眼又道：“这大人么，总嫌自己不够大，想着更进一步，少不了要花些银钱四处活动一番。虽说大人俸禄不少，但家中依附之亲朋、雇佣之仆从不少，里里外外用场颇多，逢年过节向上的孝敬也越来越高还要有新意，因此也没多少结余。”师爷翻翻自己的空口袋，眼见着有人替他结了账，又要了壶好酒，打嗝酒嗝继续说道：“何况对方说的是庶出之女，我想换作是我嫡女也是可以的。从此之后，自会相互帮扶，大有裨益，因此肯定是会爽快答应的。”
　　那师爷酒醒之后自是说有人借机中伤于他，乱生谣言，此种事情不好捉拿审问徒失颜面，因此师爷此后自然吃了不少苦头不说。不过陈大财主家赀万贯却是不假，闻者皆是深信不疑。陈六福祖上本有不少田产，只不过他因机趁势，手段狠辣，因此资产在他手上极速膨胀，此时整个县城基本上一半的田地已成他家私产，还有县城里的街面店铺至少有三分之一也是姓陈的。可以夸张的说，人们可以得罪田县丞，但肯定不敢得罪陈财主，不过话又说回来，田县丞在这闽县排位第二，也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人会上前触霉头。
　　如此结合，当然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不用说，县上有头有脸的人尽皆到场祝贺，连附近县城都有诸多显贵富翁前来送礼，更有那郡里相熟的贵客纷纷遣仆送表为贺。
　　陈六福的结发妻子是依父母之命娶进来的，是个农家女，按老人家的意思是好生养，容易开枝散叶，发妻操持家务农田耕种等事颇有经验，虽然如今仆从如织，早已不用亲手做事，但性情使然，只关心个柴米油盐，颇无生活情趣。陈财主家有巨财且源源不断、稳稳当当，就学着戏文里的故事，想找着个知书达理的女子说说情话、唱唱小曲什么的，因而很快纳了第一个小妾，是个落第秀才的女儿，小曲唱的，字也识的，但很快就觉得此人过于斤斤计较又总想着往娘家拿些东西，连柴米油盐都有，没过多久心生厌倦。这种事有了一，自然就有二，陈财主的第二房小妾是个戏子，模样俊俏，说话娇柔，能唱曲会说故事，倒是让陈财主很是享受了一番，但是没过几年，陈财主又觉得此女过于轻浮，不太正经，暗地里吩咐管家派人盯住。而他的发妻看着陈大财主一娶再娶，心情积郁，一病不起，加上其年轻时过于劳累，多有暗疾，此时爆发，沉疴难医，就此西去，也少了他不少麻烦。
　　今日的新娘田馨，据那张大媒婆说田大人可是自小当她嫡女来养，原本是有意进献入宫的。而陈财主倒也见过几次，只记得她模样小巧，声音婉转，肌嫩肤白，凹凸有致。想到这里，陈财主浑身发热，下身如同十八岁小伙，心中有只小猴在上蹿下跳，再也顾不上几个贪杯好友的把酒劝说，急着要向新房走去。
　　此番纳妾，陈财主有意彰显实力，开了流水席，邻里街坊都叫了来也不收他们的礼。此刻那些达官贵人捧完场早已回家。村乡人家，日子向来过的单调，而且吃食没什么油水，难得遇见陈财主大摆筵席，一干人等都尽情寻欢，邻近村镇的远亲近戚，老迈不出门的公公老太，流着鼻涕光着腚子的幼齿稚童，都坐在席上敞开了吃，行酒令，说荤话，偷偷往怀里揣几块肉或藏一个鸡腿。
　　看着宾客如织，满日不绝，夜间点起灯来，从堂内向院外蔓延开去，远远地如同一条长龙，陈财主喜不自禁，趁着兴头，却又拿起杯子，频频举杯敬客，倒把刚刚想做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些平日里有些巴结的人，还有些个喝得兴起之人，见陈大财主如此平易见人，本来还顾忌着他的尊贵身份不敢上前，此刻顿时意气风发，轮番主动上前持酒相劝，富贵满堂、福寿安康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装好送上。陈财主还算是正当壮年，也禁不住如此杯到酒干，宾客实在太多，盛意拳拳，酒未过半巡已被灌得肚子发鼓，喉咙冒水，两眼半闭，再也站不稳。
　　“祝陈老爷早生贵子！”有那不开眼的敬了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远房亲戚。
　　其实这陈财主不停娶妻纳妾，还有一个不宜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几个妻妾要么不能生要么生的都是女儿，请了几个半仙算了命，都说要冲喜，不停地办办喜事，方能有儿子。是故，陈财主每年给家里人都大办寿辰，但最大的喜事自然是洞房花烛夜。
　　陈大财主闻言心中不喜，倒是头脑也清醒了一些，睁开双眼一瞪，撑起身子就往洞房方向踉跄而去，管家见机快，连忙上前扶着。走过几处回廊，陈财主强忍着恶心，手指伸进口中一阵抠，紧接着对着花草就是稀里哗啦一阵大吐。
　　“去，找出刚刚那个不开眼的，看看和家里有什么关联，他自己没有就找找他的亲戚，租金要加倍，不，加五倍，总之要好好修理一番。”陈财主好不容易恢复点神智，伸出一只手狠狠吩咐道，话说完精力也似耗尽，靠在回廊的长椅上就要睡觉。
　　管家喊来几个仆从，立马一一分派下去，找人的找人，拿毯子的拿毯子，拿醒酒汤的拿醒酒汤。
　　“老爷，老爷，来，喝点汤暖暖胃。夫人还等着您呢。”管家一边搀扶着一边小声的说话。
　　“嗯”地一声，那陈财主还在梦境中。好不容易灌下一碗汤，陈财主下意识觉得有些冷，拉拉毯子半开着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的人，忽然记起了要紧的事，把毯子一摞，晃着脑袋用手指点着物体辨别方向。
　　“老爷，这边。”
　　“废话，老爷我没喝醉，当然知道是这边。你们别跟着。”说完，陈财主摇摇晃晃地走向管家指的方向。
　　走了一会，陈财主隐约中看见一个红色身影在地上摇摆，滚圆滚圆的屁股大大地翘着，脖颈间的皮肤白花花地晃的人眼花。
　　“娘子，你这就等不及了，出来在这猫着，是准备要吓我么？我喜欢。”陈财主嘿嘿笑着，就扑了上去。
　　没想到女人见被人抱住，立马剧烈反抗起来，一边大叫着：“不要啊！陈老爷。你搞错了。不要啊！”
　　“嘿嘿，我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还会搞错。真是笑话。”陈财主见女人还在挣扎，一股征服的欲望油然而生。虽说看过的逸闻里有过描述，说这世间有那样的男女，行那苟且之事时喜欢假装施暴假装反抗，这回竟然真刀真枪的让人遇上了，不由让陈财主血脉偾张，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没想到官宦人家的大家闺秀也有喜欢另类的。陈财主一边想着，一边拿出年轻时打架的气势，手脚气力顿增，三下两下将之按住不动，征服之后笑道：“乖乖，你就从了吧。早日体会做女人的乐趣。”
　　那女人哪里想过今日会遇见这种事，手脚一阵乱动后已经被牢牢制住，哭喊也无人应和，眼看身上衣物一件件剥除，也就变得绝望起来，躺着不再挣扎，哭泣着任由人摆布。
　　苍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陈财主见她不再挣扎，反而兴致渐消，很快完事，翻了身子，喘息道：“这情调太累人，以后顶多一个月一次，不能再多了。”
　　说完，酒意上来，沉沉睡去。
　　


###第六章   伤心莫唱旧南曲 2###


　　“阿香，阿香，怎么啦？爹爹在这，我马上过来，你在哪？”
　　“管家，管家大人，您行行好，放我过去。”
　　管家陈有财早就让人守着院门，见有人闯进来那些仆人自是拦着不放。一股鱼腥腐臭味扑面而来，陈有财见来的是平日里来送鱼的秦家老头更是心中厌恶，掩着鼻子，挥挥袖子示意下人赶他出去。
　　“秦老头，这可不是你家那破船，什么人都可以进。这是陈府内宅，外人不得入内。滚！”
　　“可是我刚刚分明听到我家阿香在叫喊，她在里面，她在里面。”
　　秦老头赖在地上，手抓住灌木枝条不放。
　　“是么？我怎么没听到。你们有听到么？”
　　“没有。”“没有。”“没有。”
　　“你看，我们都没听到。应该是你人老耳聋听错了。我也不怪你这次冒失，这就走吧。”
　　“不是……管家大人，我家阿香刚刚去厨房送完鱼结钱，定是在那边的。”
　　“厨房在前面，怎么会跑到这后院来。定是你听错了。走走走。”
　　秦老头一阵乱踢让几个仆人近不了身，闻声而来的宾客和下人又多了几个。
　　“好好好，不要闹。今日是大喜之日，像什么话。”陈有财眼见要闹大，只好说道：“这样吧，为了让你心安，我叫人把厨师唤过来核实一下。”
　　“好好好，那有劳管家大人了。”　万一他们迟迟拖延怎么办，秦老汉一想，说道：“要不还是老汉自己去叫吧。老汉干惯了跑腿的活，这腿闲的慌。”
　　秦老汉看了一眼院子深处，也没管陈有财他们怎么答，急急忙忙地跑去厨房，。
　　“等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没有发生过。记住了吗？”陈有财语气严厉，逐一用眼神审视每个人的想法，直到每个下人都坚定地点了头，又道：“明天到账房上各领一两银子。”
　　“多谢管家！小的们明白。”
　　不多时，秦老汉拉了个人来，肚子滚圆，像枚梭子。
　　秦老汉汉道：“管家大人，他说了，他刚刚还见过我家阿香。”
　　“是这样么？”管家看着胖子，使了个严厉的眼神。
　　那厨师被老汉拉着跑的满头大汗，本来就不明所以，见是一贯威严如老虎一般的管家在问自己心中更是忐忑不安，此时一个如刀般的眼神飞砍而来，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饶道：“管家大人，饶命啊！我错了！我不该总是以鱼不新鲜或者鱼不够大等等为由克扣他们的银钱。我错了，我实在是不知他是您家亲戚啊。要是我知道了，借我十个胆也不敢啊。”
　　那厨师人虽胖，反应倒快，跪下后稀里哗啦一阵认错，还打了自己几个耳光。
　　“丢人现眼！我说过他是我家亲戚么。没脑子！我是在问你刚才是否见过他家阿香？”陈有财气不打一处来，骂道。
　　厨师见管家没有追究他昧钱的事，有些愕然地道：“见过。她拿了钱已经回去了。”
　　“听到没？已经回去了。”
　　“不可能，说好让我等一等，要一起回的。还有，刚刚我明明听到她的声音了，就在里面。”
　　“那你是说我在骗你。”
　　“不是不是。不过，他骗我们的钱……”
　　陈有财见秦老汉胡搅蛮缠，东拉西扯，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连忙打断他的话，说道：“他扣你的钱加倍还你，他自有家法处置。还不走？不要怪我翻脸，这可是陈家！”
　　陈有财说着掏出一点碎银让人塞给他，就作势让他们赶他出去，再也顾不上一时脸面，生怕再闹下去场面更为难堪。
　　正在这时，院子深处一声惊锐的声音响起，接着又是叫骂声，争吵声，哭声。
　　“你个负心汗，亏我还坐在那里苦苦等你，原来你在这里风流快活。”
　　“夫人，夫人，别气坏了身子。”
　　“你个土老帽，放着我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不要，竟然在这里偷食。还是个乡野女子，气死我了。”
　　“夫人，夫人，那是老爷，别踢伤了自己的脚。”
　　“气死我了。你个狐狸精，一身腥臊味，下贱，**。”
　　“呀，不要打我。我不是，我不是。”
　　“小丫头片子，人没长好，就学会勾人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勾人。”
　　“我让你勾人！我让你勾人！”
　　“夫人，夫人，小心，小心，别弄坏了衣裳。”
　　听到这边如此热闹，闻声而来的宾客和下人也多了起来。陈有财连忙吩咐一众仆人用人墙拦住，不让他们再进一步。
　　秦老汉见状一鼓噪，众人借着酒劲起哄要往里冲。秦老汉瞅个空档，略一使劲，冲开了几个拦他的仆人，闯了进去。
　　“拦住他。”陈有财连忙喝道。
　　一干仆从平日干活办事多想着偷奸耍滑，那里比得过常年干活的人，只能远远跑在后面追赶，一边严厉地叫喊着威胁想让他停下。
　　顾此失彼，又跑过去几人，陈有财当机立断，下令缩短防线并往后移，终于堵住了一干凑热闹的宾客，而秦老汉已进了内院。
　　只见一个穿着红衣吉服的女子就骑在一个蓝布粗服的女子身上拳打脚踢，那蓝衣女子没反抗只一味哭泣着躲闪，脸上已被抓出好几道又长又深的印子。旁边几个丫鬟一边拉着那红衣女子，明里说是劝阻暗中却帮忙对付蓝衣女子。那陈财主躺在一旁，脸上身上都有几个脚印，似醒非醒，正要起身。地上，四下里撒落着一些铜钱。
　　老汉护女心切，冲上去，一把推开红衣女子，对着几个丫鬟就是一顿怒吼，挨了几下拳脚，倒也把女儿救了出来，紧紧抱在怀中。那蓝衣女子阿香见是自家爹爹来了，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红衣女子被推翻在地，顿时也哭闹起来，声音又高又急，双腿乱蹬着不肯让丫环们扶起来，看这时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红衣女子自然就是陈财主新娶的夫人,田县丞的千金田馨。
　　原来这陈夫人在椒房里左等右等，这新郎官就是不来，她已派了自己的陪嫁丫鬟两次来请。第一次来请时，管家扶着陈财主说，马上就到，结果陈财主和乡邻们喝高了；第二次来请，管家已经扶着陈财主往田夫人房中赶，也说马上就到，结果陈财主看花眼，屋外野地来了次洞房。陈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等不到新郎官，对自己的丫鬟失望之极。眼看这洞房花烛夜都要空守，想起娘亲和三姑六婆的叮嘱，深怕以后的日子难过，再也顾不得一些忌讳，掀下盖头就找了出来，结果看到自己的新郎官，已和一个臭不可闻的村姑亲热过躺在一起，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是一顿打闹。
　　陈财主这时已被闹醒，揉揉发疼的脑袋，看着这一幕顿觉心情不痛快，喝道：“哭什么哭！也不看看是什么日子。你，你，你，都是些什么人啊？都跑到我家内院来干嘛？管家，管家，快把他们轰出去。”
　　出嫁前娘的嘱咐瞬时又涌上陈夫人心头，竟然真有娘说的那种情景发生，新郎官都不知道新娘是谁。那如果不趁着新鲜劲、恩宠正盛时收服男人，估计自己马上会变成挂在大堂上的牌匾，只看不用，日日蒙尘，随即就会被遗忘。陈夫人见陈财主已醒来，立马起身作势站立不稳倒到他怀中，哭道：“老爷，你要为我做主啊。”说着，双手捶着陈大财主。
　　陈有财见自家老爷根本没反应过来事情是怎么回事，只好腆着脸色走上前去，附在陈大财主耳边一阵嘀咕。只见陈财主突然老脸红了一下，眼睛惊愕一瞪，脸上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软玉在怀，轻移几步躲在一旁安慰自己娇妻不已。
　　原来是自己无意中做下如此荒唐之事，不过做了就做了，好好补偿就是了，转念又回味起刚才的情景，想想刚刚的滋味还是挺特别的。
　　“老爷，老爷……怎么处理？”管家的问话，让陈财主回过神来，他略一思量，示意管家附耳过来，轻声道：“那个……他们，你来处理。总之，不能让她吃亏，毕竟是我的女人。嗯……就这样吧。我先回屋了。”
　　说完，陈财主软语哄着正宗的陈夫人拉着回屋不说。
　　“那个，秦老汉。我家老爷也是无心的。不过事已至此，也是好事。要不这样，你让阿香到府上来做事，每月三两银子……”
　　听得三两银子一个月，在场的仆人都忍不住惊叹，切切私语一番。
　　“没规矩。”陈有财只说了这么一句，那语气中的寒冷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口鼻不敢再议论。
　　陈有财又对秦老汉笑道：“你们一家往日里打鱼为生，时好时坏，日子过的好不安稳。这船上日晒雨淋的，又有大风大浪，多危险哪。既然事已至此，以后有陈家养着您，给您养老送终。阿香么，这名分估计有点难了。不过让她帮夫人们打打下手，也不用干太多的重活累活。万一有了子嗣啊，一应待遇赏赐还是有的，孩子自有陈家看顾。”
　　秦老汉冷眼看着他说完，又看看周围一干人的嘴脸，哼了一声扶着女儿走了，连地上的铜钱也不屑去捡。
　　“您这走了。我让人送送您。我刚刚说的永远有效，您随时可以过来找我，我随时兑现。慢走啊。”
　　看着秦老汉离去，陈有财板起了脸，他刚刚示意那些个陈夫人的丫鬟也一并留下了，又把刚才嘱咐男仆们的话重新又说了一遍，最后又加了句：“如有人乱嚼舌根，传入我耳中，休怪我家法伺候。明白了么？”
　　“明白！”众人说的整齐。
　　“去吧。”
　　闻言，一干人纷纷作鸟兽散，再也不敢留着。
　　小院里只剩下管家一人。
　　


###第七章   伤心莫唱旧南曲 3###


　　“站住，别跑！”
　　“别跑！”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群孩子在宅院里奔跑，难免撞翻了仆从拿着的物什，踩烂了几盆花草。这些个男孩都只有六七岁光景。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一身黄灰布衣，打着几个补丁，松松垮垮的，显是有些大，不合身。
　　后面跟着的有七八个孩子，围在中间的是个身穿锦衣的白净少年，那白色锦衣镶着青色花纹，针脚细密匀称。挨着他的是个比他们都高大的壮实少年，一身黑色绸衣，隐隐用暗红色的线刺着图案。众童中，以这两人为首，那黑衣少年时不时和白衣少年商量着什么，然后一喊，跟着的少年就大叫按他的指示去做。
　　大户人家的门槛之多，一般人难以想象，这门槛又高低不一。跑在最前面的男孩一不小心，被门槛勾了一下，摔倒在地，只见从他怀中飞出一团油纸包着的东西，几下滚动，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整个鸡腿。这一下摔得有些重，男孩挣扎着要起来，却痛的厉害。
　　“哈哈哈，秦桂，这下人脏俱获，你又有何话说。”一男童跟的紧，此时一手捡起那鸡腿高高拿着，另一手得意地指着他，喝斥道。
　　“秦桂，这回你不会又说是捡来给你们家小贤吃的吧。”那黑衣少年赶到，拿过鸡腿一踩，放到男童面前道：“你家小贤是条狗的话，这样也还是美味。我只是好奇，你从哪里能捡到这么好的鸡腿？我们也想去捡一捡。”
　　众童闻言又是一阵哄笑。
　　“不问自取是为贼，秦桂，你为何偷东西？如果你想吃的话，大不了以后每个星期，我都给你留一个。”白衣少年有些生气，摔倒那男童本来也是自己的玩伴，没想到会偷东西，本来有人来说时自己颇不相信，此时看来应是不假，看来自己少掉的那些玉佩、挂件什么的也是他偷的。
　　“我没偷。”男童一脸坚毅之色，听到有人说他是贼，也是气的不行。
　　“没偷？难道鸡腿长脚跑到你手中的？”
　　“我们押送他见官。”
　　“对！让知县老爷狠狠打他屁股。”
　　一众小童纷纷出谋划策。
　　听到要到衙门里去，男童慌了，犹豫了一下道：“我说了，别送官。我娘给我的。”
　　“你娘？你娘怎么会有鸡腿吃？既然不是你偷的，那定是你娘偷的！”
　　“对！你娘的偷的！”
　　“不是！你们胡说！这是老爷给我娘的，我娘省下来给我的，我要带回家给姥爷吃！”男童脸涨得通红，忍住痛站起来大声驳斥。
　　“你才胡说！我们大伙都知道，你家老头叫秦老虾，只会打鱼，不喜欢吃我们陈家的东西。你不是刚刚说带回去给你家小贤吃么？怎么又变成了给秦老虾？”黑衣少年抓住男童的语病反问不止。
　　“不吭声？没话说了吧，你家都是些贱骨头，人都吃不起肉，还给狗吃鸡腿。骗子！”
　　“骗子加小偷！”
　　“再加贱骨头！”
　　“你们住嘴！我没撒谎！呜呜呜。”男童架不住对方人多，一阵咆哮后只能哭泣。
　　“哦哦哦，哭鼻子罗！”
　　“小秦桂，是小贼。
　　爱哭鼻子爱撒谎。
　　偷了鸡腿跑得慌。
　　扑通一声摔成残。
　　小秦桂，是小龟。
　　有娘生来没爹养。
　　姥爷打鱼爱瞎忙。
　　哭着肚饿断了肠。
　　哈，断了肠。”
　　小小童子中竟有急才之人，几下交谈就编了首歌谣出来，那黑衣少年带头唱着，一众童子跟着，听着也是颇为朗朗上口。
　　“你们在做什么？刚才是谁在唱？”管家陈有财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沉着个脸问道。
　　一众小童一阵推搡，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谷年少爷，夫人刚才正找您呢，貌似又有不少新奇玩意……”
　　那白衣少年陈谷年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急忙抛下一句：“我娘找我了，我先走了。”他再也顾不上弟兄们的处境，急忙脱身而去，显然也是怕极了陈有财。
　　“小成，你来说。”　陈有财看向黑衣少年，语气平静。
　　那黑衣少年陈成一阵哆嗦，直接就跪到了管家面前。因为他非常清楚，这种场合陈有财语气越平静越生气，后面的惩罚越严重。
　　“爹，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黑衣少年回头示意众童子。
　　众童子于是也纷纷跪下，一同求饶。
　　“错哪了？”　陈有财继续问着。
　　众童子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也忘了。”　陈有财抡起手就狠狠打了小成一个耳光，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小桂，是你们的少爷，更是你的少爷。一起吵吵闹闹可以，但不能辱人父母。”　陈有财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两下一打，陈成嘴角已有鲜血，脸颊顿时肿起，显是打的极重。
　　陈有财看着瑟瑟发抖的众童，道：“回去抄三遍三字经和弟子规，明日送到我这里来。跟你们父母说，是我说的。你们要是不说，明天让你们父母和你自己都过来找我。”
　　“小成，还不给我滚回家。你的，加倍！”
　　是夜，一间偏远的厢房里，房内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条凳子，几无其它大件家具。房间收拾得相当整洁,墙角窗前还放着几盆茂盛的绿植,给这个简单的房间增添了不少意境。一个仆妇打扮的女人紧紧搂着一个男孩，只见她爱抚着男童的脸温柔地说道：“小桂啊，咱们做人做事堂堂正正，东西来路清白，拿着东西就不用跑，挺着胸膛慢慢走回家就是了。他们要闹要骂，就当是一群疯狗在哮，不用理会就是了。”
　　那声音低缓温柔，充满着甜蜜，听的人都要睡着了。
　　那男童赫然是白天被众小童追赶而摔倒的那位，大名唤作秦桂。
　　那女人见秦桂听了进去，又道：“过段时间啊，娘想办法让你上学堂，以后你给娘考个状元出来。”
　　“嗯，娘。我会用功的。”男童心里又加了句，到时候看你们还敢笑话我。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继而响起一个男声。
　　“夫人，我可以进来么？”
　　“慢着！”
　　那女人急忙让秦桂躺在床上别动，说自己过去看看，马上就回来，让他好好躺着休息。
　　门开了又悄悄关上。秦桂按不住心中好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耳朵贴着墙壁偷听。
　　“陈管家，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
　　“瞧夫人您说的，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夫人说笑了。我是为白天的事而来的，那事是我家小成那混蛋做的不对，我已经狠狠责罚过他了。其余的那些孩子也一并有处罚。还请夫人见谅。”
　　“夫人这个称呼我可不敢当。哦，就这事。还有么？”
　　“小孩子们不懂事，这些年来，我可一直把您当夫人对待。”管家深深地鞠着躬。
　　“不提了。既然是小孩子不懂事，我们这些做大人的，听过也就算了。人长在人身上，总不能不让人说话。没事的话，我就回了。夜深了，多有不便。”
　　“好，多谢夫人宽宏大量。还真有一事，夫人，您看，老爷上回说的那事，不知夫人您考虑的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不行！”女人的语调突然变得高了起来。
　　“夫人，别急别气，身体要紧。不过血浓于水，这样的事实是谁改变不了的，对吧。老爷一时做错，在家中一个人呆的时候也是常常自责不已。”
　　“一次可以说是失误，那么多次，简直禽兽不如！你回去吧，把我今天的原话告诉他。”女人变得很愤怒。
　　“夫人，你知道老爷儿女虽多，子嗣不旺，大少爷有常年体弱，老爷对二少爷青目有加。再说了，常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老爷这些年对您和秦老爷也是很关心的。夫人，您也体谅体谅老爷的心情。”
　　“哼。我话已尽，不用多言。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夫人，夫人……哎。”
　　


###第八章   伤心莫唱旧南曲 4###


　　秦桂溜回床上刚躺好，女人已气愤地推门而入，马上背过身去关门，久久没有回身。
　　“娘。”秦桂见娘亲状态异样，担心地喊道。
　　“小桂乖。娘马上过来了。”
　　秦桂心细，女人虽然花了点时间掩饰，还是让他看出了破绽。
　　“娘，你哭过了。”
　　“嗯，娘有伤心事，哭一下就好了。”女人见瞒不住，故作轻松道。
　　“娘，我长大了，会好好保护娘，不再让你受人伤害。”　秦桂去抹娘亲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
　　“我知道我们家小桂最懂事，最能耐了。”女人开心地抱住秦桂。
　　过了一会，秦桂见娘亲心绪平静，忍不住问道：“娘，管家先生为什么叫你夫人呢？他说的二少爷是说我么？”
　　“你都听到了？”女人吃惊之下，一时不知所措，忽地往事一幕幕飘过，让她陷入了一片痛苦和迷茫之中。
　　“娘，我爹呢？为什么小成他们都有爹，我怎么没有？为什么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秦桂见娘亲没有回应，继续问道。
　　“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秦桂急的要哭出来。
　　没想到女人听了这些问题，只是紧紧搂住秦桂并没有说话，过了好久秦桂明显感觉到娘亲在抽泣。
　　秦桂不知道娘亲为什么哭，只知道她很伤心，于是心中一酸，这些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跟着一起大哭。
　　两人哭了很久很久，等娘亲把秦桂身子推开一段距离时，秦桂觉得自己身子都有些僵硬了。
　　“小桂，娘对不起你们。你问的问题，等你们长大一点了，我再告诉你们，好不好。”
　　“嗯。”
　　“三天之后，你回去照顾姥爷，然后把最近的事理一理。这几天让小贤好好看家，知道吗？”
　　“嗯。”
　　“明天我拿个盆子装一大盆鸡腿给你，亲自送你出门，好不好。看谁还敢来闹，馋死他们。相信娘，不好的事情很快就会过去，美好的日子就会来临，我们一起努力吧。”
　　“嗯。”
　　“那早点睡吧。”
　　“嗯。”
　　“娘，我想听故事。”
　　“好的，娘就给你讲一个英雄的故事。”
　　……
　　秋属金，金色白，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是为白露。值此时分，夜气渐寒，西风拂面，入体微凉。
　　一个中年女子还穿着一件青色单衣在月下行走，只见她在这庭院、回廊、小径里转了一圈又定住了脚，似乎是迷了路，似乎又是在犹豫不决。
　　她身后几十米，一个黑影小心翼翼地缀着，那黑影没料到她会转了个圈回来，急忙间往回廊下一瞅，转动身子背靠着一根柱子缓缓滑下下蹲，只觉脸手上几下刺痛，忍住一看面前竟是一片荆棘，不知为何种在了此处。
　　那女子还在沉思，没有察觉身后异动。半晌，她借着月光还是找明了方向，路上靠着树影躲过了几个路过的丫环，终于还是来到了一个房间前，屋内点着灯，看着窗影分明地可以看清里面的男子正在做些什么。那男子原本坐着看书，叹了一口气，站起走几步，又坐了下来，如此起起坐坐，颇有些烦心事在搅扰着他。女子站立在房前，看着那身影，迟疑着要不要敲门。
　　“你来啦。”倒是屋内男子无意中发现了女子的身影，有些惊喜地说了一声，就把房门打开，欲迎女子进屋。
　　那女子见房门一开，反倒是后退几步又止住，似乎有些后悔自己今晚来此的决定。
　　“既然来了，总要说上几句才走吧。我想你来总归是为了孩子的前程。”男子说着就把女子拉了进去。
　　男子把女子按在自己常坐的太师椅上，亲自泡了杯香茗，就在她面前隔着书案坐定，道：“说吧，什么事？”
　　“正如你所猜，孩子的事。我想让孩子去学堂。”
　　男子怔了一下，捋着有些花白的胡须，笑道：“我几次让管家来找你，为的也是这事。看来，不是一家人，怎么也想不到一块去。”
　　女子闻言抬起头来，看着男子，有些悲愤地道：“不一样。我说的是上学，没有别的。”
　　男子闻言，笑声嘎然而止，道：“怎么，你还是不同意？”
　　见女子默不作声，表情倔强，男子也变得有些生气，道：“他迟早都要知道，他身上流着我的血脉。你要是当年那么有骨气，也就不会至今还呆在这里。”
　　见女子双眼迷离中透着痛苦，男子心一软，语气变得和缓，劝道：“你何苦呢？带着个老头、孩子熬了这么多年。”
　　女子心中诸多的委屈似乎被男子勾了出来，顷刻间泪已经涌了出来。男子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挤进那桌椅间的空隙，将女子抱起，给她擦泪。
　　女子这时却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当年我一个未嫁的闺女，突然有了身子，不容于亲朋。爹爹又老迈多病，除死之外，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怎样？这么多年过来，念着你还有些良心，很多事我也只是自己扛着，不来麻烦你，免得损了你的声誉。眼下，估计爹爹也没多久可以侍奉了，我贪生怕死，为的就是这老和小，只要你应了……”
　　女子一下犹豫，又鼓着勇气道：“我也愿意心甘情愿一回。”
　　男子闻言，既是又气愤又怜爱，凝视着女子的脸半天不语。
　　记忆中那张年轻又充满着活力的脸已经经历了风霜，竟也有了些皱纹，短短几年竟是像过了几十年一般，让她如此老态。
　　男子抚摸着她的脸道：“当年，终归是我错了。你不用勉强自己。这么多年，我虽有心帮手，但碍于那人和她娘家，总是不能尽力。对你们母子的亏欠如此之多，心中实在难安，此事即便不是你来求，我也是要做的。只是你还是不肯答应让他认祖归宗吗？”
　　女子有些意动，迟迟说道：“非不是我硬要拦着。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当他父亲死了，且平日多有受辱，心中必然有积怨，此时若突然挑明，仓促之下，一时难以接受，以他倔强的性子，怕是要出事。”
　　女子又道：“就是我和爹爹也是恨你恨得紧。”
　　男子道：“我知道。这多年，我都知道。”
　　“只不过，我想着错已铸成，好好弥补你就是了。可又没想小田她……哎。也许是我以前恶事做多，应有报应。”
　　“小田的孩子其实比你的还小，这你知道的。那回小田和你置气伤了元气，那时她正怀着小谷，结果小谷自小病弱，也不知能不能给我送终。你在这里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发生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前些年，我对你们母子不闻不问，也是怕有些人知道了反而害了你们。眼看，我这偌大的家业都要姓了外姓或者又是那些豺狼般的叔伯，我总归是不甘的……”
　　女子想着男人这些年来对自己几人明里暗里的呵护，想着他这几年似乎颇有悔意对乡民也多有慈善之举，又听着他刚刚诉说中透出来的诸多苦楚，想想毕竟相识一场就是有缘，就当是自己命苦还是成全了他吧。
　　“别说了，孩子他爹，我应了。”说完，女子轻轻一挣，脱开男子的怀抱，急欲向外走去，生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你刚才叫我什么？”男子拉着女子，惊喜地看着她，开心地说道：“虽然是我勉强的你，原来你还是有我的。哈哈哈。”
　　“好好好，我明天就让人来办。”
　　好一会，男子见女子还没动，不由上前继续抱住她。
　　“曾梦丁香拨叶趣，遥指北斗数星语。罗裙低转花已黄，流年偷换笑依然。”男子开心之下竟然出口成章。
　　“老爷，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做诗？”
　　“真情所致，自然流露。我跟你讲讲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似乎都是心结已开，心情舒畅，如同老友般坐下说起了闲话。
　　良久，男子道：“今夜，就不要回了吧。”
　　“那田……”
　　“不用理她，这书房她也不来的。”
　　“对了，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得给你个名分，不然对孩子不好。”
　　“不用了。”
　　“要的，你们为我受了这多年的苦，就当是补偿。我决定了，即使小田要闹也由她，现在这个家还是我做主。”
　　“多谢老爷为孩子着想。”
　　“还叫我老爷么？”
　　“夫君。”
　　“哈哈哈。”
　　……
　　门外，窗下，那黑影听得咬牙切齿，双手抓着木板抠着，那指甲分明已有血渗出，再听的片刻，里面的声音已经让他忍不可忍，他猛地一拍木板转身就跑，瞬间就淹没在夜色当中。
　　“有人？”
　　“谁？”
　　“点灯，我去看看。”
　　屋内的两人被惊起，起身披衣查看不说。
　　那黑影一路狂奔，左转右绕，对宅院的布局甚为熟悉，可是他伤心之下难免有所疏忽，奔跑之中摔了好几下，磕得嘴唇也破了，他也顾不上擦，爬起来又继续向前跑着。也不知跑了多久，天边已露白，双腿变得有些沉重，眼前是一条大河，再也无法前行，他只好停下。
　　原来这只是个孩子。男孩刚刚一路奔跑一路哭，眼泪已经哭干，双眼红肿，嘴角还有血迹，膝盖也已摔破，身上衣服挂着勾出来的小布条丝，清秋的冷风直往那些破洞里钻，而男孩丝毫不觉得冷，痛苦地跪倒在地。
　　片刻后，男孩似乎恢复了气力，抓起一块石头就往河中扔，接着又是一块，那大河甚为宽广，他站立前的那处又有较大的落差，那石头扔入水中的声响都被水流声盖了过去，连溅起的水花都被水流因落差激起的水花同化为一起分辨不清。
　　原来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男孩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对着大河突然大叫起来：“我要出人投地！我要出人投地！”
　　“我目标远大，定能大富大贵！”
　　“我不要叫小桂！我就叫阿远！”
　　“对，就是阿远，字仁贵！”
　　男孩对着大河咆哮着，转眼撒腿又跑了起来。
　　史载，流泽国建安郡（后属岚国）有一悬案，多年未克。兹有闽县陈氏大户，一夜间亡八十三口，中毒者有之，刀伤而亡者有之，另有陈家长子陈谷年、次子陈桂、管家陈有财、管家之子陈成等六人下落不明，诸多珠宝细软有失，疑为管家一家背主弃义，窃财外逃，不慎事败，怒而杀人。
　　


###第一章的推理（讨论）###


　　比较典型的推导过程：
　　假设左边的石碑留言是真的，那么：“右边的石碑留言是真的，而且黄金在左边”的两个陈述都是真的。如此则右边的石碑留言是真的，看看它上面写着什么：“左边的石碑留言是假，而且黄金在左边”这边的“左边的石碑留言是假的”则违反了最初的假设，因此不成立。
　　如此可推论左边的石碑留言是假的，即其中至少有一个陈述是假的，可能是：(1)右边的石碑留言是假的；(2)黄金在右边。若(1)右边的石碑留言是假的，则表示左边的石碑留言是真的（已经证明不成立的），或是(2)黄金在右边。无论如何，黄金一定在右边。
　　或者我们用另外的思考方式
　　假设黄金在甲箱（左边），那么甲乙两个命题构成了悖论，相互矛盾。所以，黄金不在甲箱而在乙箱（右边）。
　　通过以上两种方式，我们得到了一个相同的结论，应该比较满意。那么请看另一个例子：
　　甲：“乙是真的，而且地球是圆的。”
　　乙：“甲是假的，而且地球是圆的。”
　　这是类似的问题。
　　当然我们都知道地球是圆的，但我们假定我们不知道，然后来推理这两句话，又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既然有的人想用逻辑推导来证明他们的观点的正确性，那么这一次，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真真正正的逻辑来彻底推翻他的论断。在开始之前，让我们先来了解一些关于逻辑、逻辑推理的基本概念。（这里，主要讲的是布尔逻辑。如果有人要提模糊逻辑，我们另外再谈）首先登场的是：事实、规则和命题这三个概念。所谓命题，是指对事物的一个陈述，任何看法，观点、主张、论断都可以看作命题。命题有可能真也有可能假。已知为真的命题，我们称之为事实。规则，则是逻辑演绎的工具，比如三段论：(a=>b　&　b=>c)=>　(a=>c)　等等。这里讨论的内容和规则无关，我就不细说了。接下来，让我们来看看逻辑推导的两种方式：正向推导和反向推导。所谓的反向推导（反演），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反证法。正向推导，是由事实出发，结合规则和其他事实，直接得出结论命题。而反向推导，是先假设结论为假，继而通过规则和其他事实，导出与已知事实相矛盾，从而推翻假设，得出结论为真。这里的关键是“事实”两个字。无论是正演还是反演，都不能没有事实。这就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样，空有炉灶（规则），没有米（事实），是煮不成饭（结论）的。尤其是反证法，最后推出矛盾，必须是和已知事实相矛盾，请大家注意“已知事实”这四个字。这正是那个貌似正确的推导彻底崩溃的根源。（如有疑惑，可查阅反证法定义）
　　现在让我们回到题目中去。让我们看看能不能做什么逻辑推理呢？回答是否定的。原题中，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事实，能让我们做任何的推导。有人也许会问“存在某个箱子放了金币，这不是一个事实吗？”不错，这是一个事实，可惜这个事实太弱了，以至于不能体现任何价值。这就像我要证明一个数学公式，你却给我提供类似“我们大家都是地球人”这样的事实条件。很遗憾，这个事实对证明无能为力。那么什么样的事实才能够强到有用呢？其实在上一章的结尾我已经提到了一些例子。当对石碑的真假作出一定的约束的事实，才是真正有用地。
　　以上从宏观上分析了在缺乏事实的条件下，想要得出任何结论是不可能的这一基本论断，这和我们在第二章的观点是吻合的。接下来，让我们从微观出发，好好看看那个错误的推导到底错在哪里。不错，你猜对了，就是事实！用瞒天过海、混水摸鱼这八个字形容那个推导过程，是再好不过的了。让我们看看第一章里给的那个过程，得出一个矛盾，是假设和假设本身的矛盾，换句话说，叫做自相矛盾，而并不是真正的反证法所讲的与已知事实的矛盾。因而想用反证法证明的打算，在这里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从而变得不可行。有人会问：“自相矛盾？这是什么东西？”其实我们前面已经提到了，他有个特别的名字，叫做悖论，或者两难问题。举个例子，我说：
　　我现在说的这句话是假的。
　　那么，请问，我现在说的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假的呢？假如是真的，那么内容说假的，自相矛盾了。如果是假的，那么内容说真的，又自相矛盾了。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比如著名的理发师剪头发的问题。悖论，是逻辑中的特例，就想程序中的死循环一样。你不能从悖论中推出任何结论，想要拿悖论用到反证法上去，那更是大错特错了。
　　实际上，把任何命题作为原推论的后半段，都会得出该命题为假的结论。就让我们真正的用一次反证法，来证明原来那个推论的荒谬。
　　假设原推论方式成立，那么现在给出以下两个命题：
　　甲：“乙是真的，而且地球是圆的。”
　　乙：“甲是假的，而且地球是圆的。”
　　由原有推论可知，地球不是圆的。这与已知事实矛盾，所以该推论方式大错特错。
　　over.
　　


###第九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1###


　　第三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
　　桂花，香气怡人，赏心悦目，一身是宝，入药活人。更有那桂花茶养颜润肤，还有那桂花酿延年益寿。“桂”又通“贵”，院中有桂，满家可贵，世人多爱。
　　流泽国鄱阳郡某地有一山,天生皆布桂树，品种繁复，此山名桂山。山下有一河，借着贵气叫桂河。村人见桂花有利可图，沿河八九山皆种上了桂树，这些山也都称为了桂山。山水之间的小村落逐渐聚集成大村落，是为桂村。这桂村的人，世世代代口耳相传，人人学的一手种桂、采桂入药、收花酿酒的手艺。
　　自古以来，同国对外国，抛弃内斗，这叫同仇敌忾；同族对异族，放下成见，这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同宗对外姓，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为国，为族，为宗，或为大义或为亲族或为祭祀，只要有个合理的名头，凝心聚力自然容易，如此群羊入圈可敌恶狼，恶狼不至便可群牧之。
　　桂村大姓者王，小姓有马、陈、卜十多种。而大姓者人多力量大，自然说话声音响。
　　今有卜姓兄弟二人分别唤作卜生、卜盛，娶妻三载，皆无所出，人丁凋零，眼见后继无人，村民多有风言风语。桂村既大，多有祭典、节庆，大大小小，一年到头隔三岔五就有一次，乡野人家，最喜热闹，更有诸多表演比赛，如此佳机，为彰实力，为现风采，宗族间多是选贤任能，明里暗里相互较力不已。
　　卜家兄弟虽然技艺高超，但规矩往往由大族人家定，你有能力的时候他要比财力，你可比技巧的时候他比人数讲究宗族团队。总之一句话，各种手艺技能比赛，卜家年年垫底。
　　这一日，兄弟二人又在一场宗族间大比赛中垫底，受尽冷嘲热讽，便来到酒楼吃酒散心。
　　“妈的，连斜眼陈他们一家也敢来指手画脚。”　卜盛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
　　“哎，人家好歹有十口人哪，刚好满员。你看看我们，全家一起上还差了好几个。”
　　说完此句，两人只是郁闷不已，不再言语，只顾吃菜喝酒。
　　“咕咚咕咚”几声，只见一个游方相士已在他们面前，半个身子已成弓状贴在他们的桌面上，使劲地用鼻子闻着，看那情形似乎有把饭菜吸掉的架势，一不小心长长的胡须已沾上了一盘菜汤。
　　卜家兄弟微微一皱眉，正要赶他，相视一看又似有了共识，都向对方点了个头。
　　卜家兄弟微微起身，先后邀请道：“我兄弟二人正喝着闷着，相逢即是有缘，先生若不嫌弃我们沉闷，一起用个便饭吧。”
　　相士似乎已经闻饱，笑道：“有缘人有福了。即使如此，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两位老爷看个相吧，权当小老儿的饭钱。”
　　卜家兄弟哪会当真，又是一个劲请他坐下，盼望闲聊几句以解烦闷，那些许银钱自是不计较。
　　见相士大大方方坐下，兄弟二人又问：“先生可饮的酒？”
　　“水酿酒酒亦是水，福是祸祸亦是福。”相士一副仙人的架势，手上却已拿过一副筷子，已开始大吃起来，一边道：“破费破费，承情承情，同用同用。”
　　“小二，热壶好酒，上几盘下酒菜。”兄弟二人看着相士顺眼，吩咐道：“再来些垫肚的吃食，快快快，快了有赏。”
　　三人先就着原先酒菜，吃吃喝喝，并不多言。
　　店家听到有赏，酒菜上来的极快。
　　旁桌有人知晓卜家兄弟情况，眼见又和一衣衫褴褛的破落相士坐在了一块，时不时说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类的风言。
　　相士倒是不客气，下筷也快，胃口也好。末了三人尽把这些酒菜都吃光，只是一半应是到了那相士的肚子里。
　　“我兄弟二人不争气，倒是连累先生受污。”
　　“不烦，不烦，人爱辱人，人必辱之。”相士打了个饱嗝，道：“两位老爷古道热肠，老朽酒足饭饱，受之有愧。”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相逢即是有缘，出门仍需靠朋友。”
　　“好！”相士精芒一露即收，点头道：“有缘人有礼，无功不受禄，老朽替两位算上一算，解他一解。”
　　卜家兄弟本是不信，又不计较这些许银钱，连说不用，架不住那相士执意要算只得作罢。只见那相士一边踱步观人，一边掐指而算，振振有词，片刻又坐回位子，正色道：“两位近来多有不顺，闲气不少。可对？”
　　“空有一身技艺，毫无用武之地，勉强度日。可对？”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两位成婚多年，子女不出。可对？”
　　相士言出必中，卜家兄弟自然连连点头，心中也对他相信起来，希望能得一言半句可解厄运。
　　“老朽观两位宅心仁厚，乃福禄多多之人。实因恶犬相压无法出头，这恶犬尚有几十年气运，不可逆之。依老朽看，两位不如离祖背家，另寻佳处。”
　　见两人有所意动，相士指着一个方向，道：“只需此间一直向南，遇水而居，即是大吉大利，可保你家五代富裕；但子孙后代见木则多有波折，切记切记。”
　　“另有祖传灵符一张，赠予两位，此去如有磨难，焚之可解。”
　　说完，相士悄然离去，等两兄弟反应过来，已望不到老者的身影。
　　人皆安土重迁，实为人自身的气场与居所磁场的融合不一定那么容易，是故有风水。
　　一番思量，卜家兄弟自觉在此居住也无出头之日，不妨暂信那相士一次，外出另寻佳处，说不定真有转机，于是兄弟二人立马吩咐家人准备行李变卖资产准备离开桂村。一时间，村里人多有流泪，多有挽留。
　　向南，再向南，行走多日，只见树木日渐凋零，花草枯萎，河道干涸，农田龟裂，时见飞禽走兽倒扑于道，竟然是越来越干旱。幸好前番路过县城时备的饮食颇为丰富，不然此刻不是饿死也早已渴死。
　　难得遇见一歇脚茶铺，一杯水竟已是往日一壶茶的价钱。
　　兄弟俩一番打听，加之过往歇脚之人的闲谈，此处竟是有妖孽作祟。附近县城多次重金请了武士、天师、高僧，皆不顶用。庄稼不长，牲畜倒毙，附近村民纷纷外走谋生，满眼看去尽是破败，甚是荒凉。此处喝的水都已是用牛车五十里外拉来的，店家连连叹息生意不好做，因为过往人也剧减。卜家兄弟也因此惊惧不已，商量是否要继续向前还是改转方向。
　　“店家，这里是什么地方？”卜盛随口问了句。
　　“洪波湖。”店家指着远处一个不大的干枯凹陷处说道：“那个池塘也干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里。”半晌卜生反应过来，一高兴打翻了茶杯，落在地上顿时碎了，急忙道：“对不住，我赔我赔。”
　　“算了，不值钱。再说，我也马上要走，少带一个也可轻一点。”
　　“不用走了。”卜生的话把店家也搞糊涂了。
　　“老先生说的‘水’就是这里。”卜生说了这句，卜盛也明白过来了。“洪水，波浪，湖泊，又都带水。”
　　两兄弟一路行来多有苦楚，倒无甚难处。眼见已到风水相士说的佳居之所，更有那妖孽横行，应算大难在前，那符文可以拿来用了。卜生一番思量，心中却对那相士崇敬万分，痛责自己二人当时多有疑虑，没能多听几句教诲。
　　“快快快，拿出来。”卜生急着让弟弟拿出符文，又向店家问道：“哪里有火？”
　　店家伸伸脖子示意棚下正在煮水的炉子。
　　卜生提起铁壶，就着炉子的旺火引燃了符文。
　　刹那间，一道明亮划过天际，轰隆隆雷声跟随而来，众人顿生地动山摇之感，吃惊地望向那卜氏兄弟俩，也不知两人干了什么竟有如此异状。
　　待那符文燃尽，天上已是密密麻麻满眼都是闪电。渐渐的，那些闪电聚拢成一根巨大的光柱，而这时那地面上的泥土一阵翻滚，平地里鼓起了偌大的土包，似乎有东西要横空出世，正在众人看得入神的瞬间，那巨大的光柱狠狠地劈了下来。
　　众人只见眼前一片白芒刺眼，紧接着是一阵巨响，脚下巨震再也站不稳，尽皆仆地，众人头上又是噼噼啪啪一阵泥雨。良久，众人起身观望，皆是满身泥土，似乎被人活埋又爬出，个别离的近在哭喊我的眼睛我的耳朵，竟然有人由此而瞎盲。再看那雷劈之处，一个大坑赫然在目，足足有近百丈长宽，几十丈深，内有一条二十多丈、粗如牛身的大蛇还不时地翻滚几下，闪电仍是一道接一道精准地劈在那蛇身上，只是细了不少。眼见那大蛇皮开肉绽，多半难以活转，片刻后已如同一段烧过的巨木一动不动。众人目睹如此异象，自是瞠目结舌，心惊不已，一片无言。
　　不一会儿，雨倾盆而下，茶棚内外、远近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顿时喜逐颜开，争相跑进雨中，冲洗、嚎叫、大笑，不一而足。眨眼间，那大坑已积水成湖，只有那湖面上漂着的巨大蛇尸证实着刚才那一幕是真实的。
　　卜氏兄弟在这荒凉之地依湖而居，开枝散叶，日渐昌盛。
　　


###第十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2###


　　说书的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神仙过了很多天，一直都很照顾洪波湖的卜家，如今已传至五世，家族人丁兴旺。这一代的家主单名一个安字，本是卜家旁支外脉，幼时多有磨难，没读过多少书却聪慧机灵，生财有道，发家极快。此人宅心仁厚，乐善好施，远近邻居皆受其恩，卜家各支以前给过他气受的，他也不介意，明里暗里都帮衬着，因而被高票推选成为这一代家主。
　　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卜安当上家主后，似乎好运用尽，不如意的事接踵而来。
　　先是各支都或明或暗地要求家主帮衬自己多多发财，卜安一碗水端平循规就例，倒没闹出什么风波。没想到，各支的生意都突然遭遇不幸，行船走商的连人带货遇水而没，赶车押货的则被山贼强盗杀人掠货，开铺坐卖的又有突起大火也有伙计卷款跑路，一时间华堂变成了到处漏风的茅草屋。好在卜家家大业大，积蓄丰厚，一族人生活还是能够继续，只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难免口舌生气，叽叽喳喳多有吵闹。
　　而卜安自家还有一天大烦心事。卜安家贫，属较为没落一支，在卜安当上家主前，卜家是相互多有攀比少有帮衬，一笔写出同样的卜，竟然形同外姓。卜安发愤图强，好不容易挣下偌大家业，扬眉吐气，身子却落了下一些毛病。加上卜安成婚较晚，如今四十有六却未有子嗣，多方求神问诊，一直不见效。
　　年前好不容易打听到邻国不周有一薛姓医生，专行古怪医术，往往有奇效。卜安找个由头将那薛医生重金诓来，那薛医生到了一听是如此疑难杂症，连连推脱。奈何卜安财大气粗，多方防备不让他走脱，又多管齐下，那薛医生推脱不过，只好坦言自己只是看过一些书，很多病例并没有实际诊治过，没什么把握。直到卜安表示愿意立下不追究他任何责任的契书，薛医生方可同意施诊。
　　薛医生开出的奇方，名头甚是吓人，唤作“种人术”。好在薛医生同意医治之后，颇有送佛送到西的意思，表示愿意照顾到小孩出世并至其满月，卜安倒也不惜好酒好菜地供着。
　　一个月前，那薛医生饭菜不香，隐有惭色。卜安追问之下，薛医生倒也实诚，说最近那肚子闹腾的慌，隐有滑胎迹象，虽施针稳住，终觉得不稳妥。这事是他第一次操刀，本无经验，凶险异常，大人也福祸难料，而且万一小孩出事大人无碍的话，他的夫人也难以再无人母。卜安倒也不怪罪，只拜托薛医生尽心照料，另一方又重金请了多位老医生开方保胎。眼看生产在即，卜安的心里也开始不踏实起来。
　　偏偏这时，家族里又闹腾起开族会来，大小事务，烦不胜烦。
　　这天，众人争完家族生意的恢复和人手调任，又有人打起了公产的主意。
　　卜安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扶手喝道：“公产乃扶危助难所设，谁敢染指。这几次事故中的孤儿寡母，难道不算我卜家。分了公产，难保以后在座的诸位不会像他们那样，难道诸位比较喜欢流落街头。”
　　众人见一向和蔼待人的家主突如怒目金刚，一时噤若寒蝉，又异地而处一想，觉得自己甚为理亏，因此不再多言。
　　“集思广益，大家还是想想怎么开源节流，再想想是否德行有亏损。”卜安肃然道。
　　“怎么开源，怎么节流，你自己经常拿公产去讨好那些不相干的人，好处倒是你一个人得了。”这人本是卜家一大支的幺子卜易升，父亲早亡，上面三个姐姐，一向游手好闲，家境日渐没落，刚才吵着要分公产的也是他带的头。
　　“卜易升，看在你爹娘的份上，刚才的话我不跟你计较，再有一次，休怪我族规伺候。”卜安一脸凛然，环视众人道：“我祖上来到这洪波湖的因由过程，族里代代相传，老字辈的更加清楚细节。族规有言，内斗相争者，谱削其名，不得葬于祖坟，不得拜祭先人，死后当为孤魂野鬼。”
　　“头顶三尺有神灵。我卜家受人恩惠千年记，洪波湖这边的天师显灵庙香火不绝，供应至今，一为报恩，二为祈福。平日行善，亦为积德。”
　　“心术不正，必将不容于人，自绝于天。”卜安大声喝道，双眼直刺卜易升，吓得他低着头在人背后躲闪。
　　此言一出，一时偌大的祠堂消无声息。
　　良久，开源的建议没有想出来，节流的措施倒是有人战战兢兢地提了出来，提出来又后悔――这以后的日子要难受许多。
　　“祖上曾有言遇水而兴，见木小心。是否族里有人亲近‘木’了？”突然，一句话说的众人心里一惊。
　　“这‘木’是人是物，未能确知？”
　　“我族里最近可有人涉足木料以及匠作之类的生意？”卜安问道，见众人多摇头，继续想着。
　　“应该不是物。如果是物，避无可避，住的吃的用的，难免接触，这多年下来大家也平安无事。我觉得是人。”
　　众人一番谈论，这洪波湖姓木的根本没有，姓林、姓杨等带木的也没有。这般神神叨叨于事无补，卜安吩咐众人还是用心做事，诚心做人。
　　不知何时卜易升溜了出去，又带了一人进来，来人甚是陌生。卜易升却低头哈腰，一副人家奴仆的作态，卜安见了心中更是不喜。
　　来人倒是彬彬有礼，向众人一一作揖，末了躬身给卜安行了个大礼，双手递上了帖子，恭声道：“鄙姓苗，添为苗府管事。洪波湖水清山秀，颇为养人，我家主人有意在此置业安家，听闻几处山水妙处皆在卜家名下，特来拜会，还请族长和众位长老行个方便。家主因事不能亲来，特备薄礼致歉。”
　　话音刚落，苗管事也不管卜家人的反应，挥手叫人抬着几个箱子进来，显得有些霸道。箱子有八个之多，打开一看多是些罕见的绸缎织锦，可见这礼不菲。
　　卜安一时不解，看那帖子有两份。一份鎏金烫字，写着有师长到此地安家、望当地乡绅多多照拂云云，语气威严，署名却是县府尊位江大人并附有私印。另一份却相当素雅，写着苗家外来置业请多帮手、因故不能亲临多请海涵等等，相当客气，落款是青石散人。
　　卜安一时不明这青石散人是谁竟能驱使江大人来说项，正在脑海中搜索相关信息，自是一无所获。
　　卜易升这时凑上前来，轻声道：“叔，苗家是朝廷大员，此番因故辞官休养，日后必定起复，此时交好，对我家族大有益处。”
　　原来如此。
　　卜安闻言顿觉奇怪，这花花公子何时和这等人物搭上了关系，又有了这般见识，心里虽说大为认同，面上总不能表现的太过热情，做足礼数回道：“有高贤看上此地，是我等的荣幸。买卖人讲究公平公正，若有人愿意出让，自行照章办事即可。”
　　“如此，我代我家主人谢过卜族长的通情。”
　　“来来来，苗大哥，这边走。不如你们就住我家，我家空的狠，或者你们就把我家房子买了去免得新造耗费时日。”卜易升见事情已有好的开端，热情无比地招呼，甚至显得急不可耐。
　　卜家族人见状略显尴尬。那苗管事并不搭腔，一一回礼作别，显得进退有度，颇有大家风范。
　　这些大贵之人的家里才是真是的不简单。卜安感叹间，见到家仆匆忙跑了进来，心里一慌，急忙问道：“何事？夫人可好？”
　　家仆大喊：“老爷，大喜啊，龙凤胎。”
　　卜安哈哈大笑，乐开了怀，好不容易收完族人一堆的恭贺，急忙回家，路过天师显灵庙，心中一动拐了进去。
　　这天师显灵庙自建成以后，倒未怎么显灵，亏得卜家人记得报恩，几代人都时时来点香火，庙也越修越大，周边其它村民见状倒也常来祈福图个心安。
　　那天师是卜生卜盛两兄弟根据记忆叫人塑的，依稀是那相士的身形容貌，只不过那铁口直断被换成了宝剑灵符，显得仙风道骨又颇有威严。
　　卜安跪着蒲团重重三叩头，祈福道：“今日事急，磕头谢恩，来日备好猪头鸡鸭鱼肉，再来还神。还请天师日后多多保佑我家老小。”
　　颇为应景的是，一阵风卷入大殿，蜡烛吹得乎乎欲灭，转瞬又燃得更旺，灯芯一响结出一个灯花，灿如金莲。卜安心中大喜，安定地跑回家。
　　这时，大殿内的签筒却倒了下来，掉出一支签来，只见那上面写道：
　　枯木逢春又聚财，福祸相依是常态。
　　离家背祖无病灾，喜乐安康得老来。
　　


###第十一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3###


　　卜安老来得子又得女，儿女一下子双全，喜不胜收，隆重地酬谢了一番庙里的天师。随着家族生意又有起色，卜安心中愈发相信鬼神之说，相信善恶轮回。
　　卜安吩咐下人去买些修仙的书，心里有丝小小的期待，希望能遇上祖上见过的那种仙人，自己有所准备自可以探讨一番多有裨益。
　　可那下人哪里分的清什么是什么样的书可以修仙，卜安给的银钱颇足，反正不是自己出钱，于是那下人听到有神仙的就买上一买，篆符、养气、修行、炼丹的书统统都要，满满收罗了三大车。
　　等下人回来洋洋得意殷勤汇报时，卜安目瞪口呆，又不好拿去退掉，生怕得罪了神灵又坏了自己名声，只好连忙让人打扫了一个空房出来，又定做了几个书柜，整出一个书房出来。那些个《老子太玄经》、《太平经》、《正一经》、《太上老君经律》、《太上感应篇》、《道法会元》、《华严经》、《大悲咒》、《古尊宿语录》、《六爻易断》、《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九星吉凶断》、《麻衣紫薇》、《道德经》、《冲虚经》、《邹子终始》等等，种类丰富，包罗了天师教、阴阳家、道家、释家等诸多教义，夹杂着传奇野史故事的小说画本，卜安也没法分的清哪家是哪家，一股脑塞进书柜。
　　看着满满当当的书，卜安自感铜臭味骤减，书还没读已添气势，一时高兴也就大大地赏了那个下人。
　　天师、阴阳、道释等宗派的基本教义，著述文字虽朴素简单，但理解起来晦涩难懂，倒是那些小说野史让卜安看得入迷，照着上面的粗俗描述及图案修炼养气，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出来，无病无痛。由此，卜安心中愈发虔诚，修炼也更加勤快，却再无精进只是自醉其中不能自拔。
　　常言道,月有阴晴圆缺。眼见子女一天天长大，女儿倒是聪明伶俐，模样端正。儿子却有点不对劲：人也聪明三岁就能无师自通算术又快又准，长得虽然稍有点胖墩墩略显憨厚也无大碍，还有就是至今六岁尚未断奶也不过就是多些闲言；最大的问题是至今不说话，怎么逗都不行，有时候逗的人自己都乐了，再一看他面无表情顿觉自己是耍猴戏的那只猴，同时也不爱读书。名医看了无数都无效，写信去问那薛医生，那薛医生说可能是“种人术”过于凶险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自己也无良策。卜安只好作罢，心里只祈求天师开眼再次赐福于他。
　　这个男孩的名字叫卜易司，按卜安的理解，周易就是修仙，修仙自然是天师仙人，司取字司南，两字组合一起就是“仙人指路”，还有“顺着仙人指的路而行”两层意思。卜安粗通文墨，对自己取出这样的好名字得意不已。而女儿就随便取了个“卜玉莲”，寄予些许美好愿望。
　　卜家大富之家，卜安早早就替儿子订了一门亲事，亲家是本村村长海德，有亲戚在县衙当捕头，那丫头唤作海清。倒也奇怪，卜易司兄妹和其他小孩玩不到一块去，倒是和海清很合的来，三人常满山满地疯跑，上树掏鸟下水摸鱼。卜海两家没那么多讲究，任由他们疯。
　　这日，卜易司变得文静，随手折了根枝条，找来一堆黄泥，一门心思揉捏，不时用枝条刻画一番。等两女孩发觉异常，卜易司已雕塑了一只小鸭、一只小猪、一只小兔，还有一个老头，看那模样分明是天师显灵庙里的那位。
　　“真棒，卜哥哥真棒。”女孩们由衷夸着。
　　卜易司脸有笑意，示意放着晒晒太阳，再拿去烧制。
　　海清若有所思，跑出去一会，拿回来杂七杂八的一堆东西。于是，三人给动物安上了眼睛，一片树叶当作符文给了泥老头，其余的或当动物的吃食，或当天师的贡品，玩的不亦乐乎。
　　“姐姐，我也要玩那个。”一个脆脆的男童声。
　　“脏兮兮的泥巴有什么好玩的。”女孩的声音里透着不快。
　　“不嘛不嘛。我就要我就要。”男孩坐地大哭，双腿踢蹬不已，双手抱住女孩裙摆。
　　“住嘴，再闹就没有了。”女孩呵斥一声，男孩瞬间止住哭声，女孩又记起什么，皱眉道：“你不要把鼻涕眼泪弄我身上，这可是锦衣坊刚出的新款成衣。”
　　男孩却是拿起自己的袖子一阵涂抹，看的女孩直皱眉。
　　“阿呆，去。给我弟弟拿一个过来。”女孩吩咐跟着的男仆。
　　“是，小姐。”
　　卜易司三人早就看到了这四人。女孩七八岁光景，肤嫩如滑，眉目分明，分别是个美人胚子，一身红衣上用金丝勾描出朵朵牡丹，更显得女孩肤色白皙。男孩，脸型稍圆，五官分明，剑眉如刀，鼻梁挺拔，若不是那时不时冒出的鼻涕，倒也可称得上英俊。两人后面皆跟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女童仆。
　　男仆刚刚还是一脸笑容，听了自己小姐吩咐虎着脸一脸凶样走上前来伸手就拿。
　　卜易司三人纷纷挡在他前面，海清刮刮脸羞道：“烂泥巴，不好玩，干嘛来抢，是强盗么。”
　　卜玉莲接道：“就是就是，有本事自己做啊。”
　　卜易司跟着做着手势嘲笑。
　　男女仆人似乎跟小姐一般爱惜自己干净的衣服，都不敢上前抢。
　　女孩一番思量，盯着自己弟弟手中的玩偶，男孩看是憨厚，却马上反应过来，后退几步，把手一背玩偶藏后，叫道：“不行。这也是我要玩的。”
　　女孩一跺脚，哼道：“那是你要的，当然要你自己付出点代价。”
　　“好姐姐，好姐姐，你就想想别的办法嘛。”
　　女孩思虑片刻，不情愿地褪下手上的一串珠子，道：“这个跟你们换，总可以了吧。”
　　珠串为红，毫无杂色，泛着光泽，甚是诱人，海清卜玉莲心动不已，有些期待地看着卜易司，见他点头急忙把自己手上的猪、兔给了那男仆，接过珠串就抢着试戴。
　　“我还要那个。”男孩突然一指天师像，叫道。
　　这天师像是卜易司准备拿去庙里祭拜用的，怎会易换，见那男孩非要不可的架势，卜易司撒腿就跑。
　　“快快快，抓住他。”男孩急忙叫道。
　　女孩本就不太乐意，那珠串甚是贵重，自己向母亲讨要了好久才得手。此时突然醒悟，顿时觉得自己吃了个大亏，这烂泥巴有什么好的，想着要去抢回来。眼见那男仆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泥猪泥兔，有如至宝，女孩心中气恼，一把拍掉，不忌腌H一脚踩上，顿时尘归尘土归土。女孩见卜海两女孩边上还有一个，上前又是一脚。卜海两女见好不容易做起来的东西被人破坏，又见哥哥也跑了，眼见女孩气势汹汹，心中害怕，拔腿就向卜易司跑的方向追去，边跑边哭。
　　“抓住他们，把我的珠子拿回来。”
　　三人跑，四人追，鸡飞狗跳，路人见状纷纷躲避这些个小捣蛋，见机快的已到小孩府上报告去了。
　　不知何事，天已微黑，七人却跑进了天师显灵庙。
　　“哈哈，阿呆，弟弟，你们堵住门口。小红，你和我去抓他们。”
　　一阵闹腾，供桌翻倒，地上一片狼藉。
　　卜三人已被女孩及其仆人堵在天师像背后，女孩似乎已经忘了是要拿回珠串，就盯住卜易司不放。看着三人躲成一团，女孩雌威大发，撸起袖子就扑上前去，拉住卜易司不放。那小红也依葫画瓢拉起海清，卜玉莲两边帮忙，尖叫不已。男孩男仆见状上前帮忙，眼见就要被拉出来。卜易司双手胡乱拉扯，顺手抓住了天师像手臂；卜玉莲见状抓着另一边手臂再拉住海清，脚抵在天师像上。双方又僵持不下。
　　只听的一声异响，卜易司顿觉用力一空，手上赫然是只断裂的天师像手臂，心慌之下更是手忙脚乱，被女孩一拉顿时反扑了上去。轰隆一声，满地尘土弥漫，却是那天师像被拉扯得掉了下来，四分五裂。一众小孩吓得魂飞魄散，都顾不上掩鼻遮口，旋即庙内咳声一片。
　　“混账东西！”门口一声怒喝，赶来的大人们到了。
　　女孩最快起身，跑到父亲身后抱着大腿就是一阵嚎哭。这大人是正几年前来洪泽湖安家修养的朝廷要员之子苗绍奇，女孩是他女儿苗一诺，男孩是他儿子苗双青。
　　其余小孩陆续起身，低头来到各自父亲跟前，惴惴不安。
　　“爹，他骗了女儿的鸡血玉串。”　苗一诺站了出来，指着卜易司率先说道。
　　苗绍奇没听她的话，反而盯着女儿的模样，有些怒不可遏，身形微微一动挡住众人的视线，早有下人见机拿来披风给她披上。苗一诺发觉异样，自我检查一番，哇的一声大声哭泣。
　　虽然苗绍奇挡的快，但只那一瞬间，众人早已看清女孩有些衣裳不整，领口处多有破损，露出里面的亵衣。
　　卜易司满心狐疑，自己只碰过她的手臂，什么时候她那里会破了。他盯着女孩不放，却见女孩对着他狡黠一笑，转瞬而逝，继续大声哭喊。
　　


###第十二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4###


　　“这话严重了。误会，肯定是误会。”卜安打着哈哈，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此时他也知道苗绍奇来头巨大，得罪不起，只要没出人命，不管谁的对错，自己这边一力承当。
　　“误会不误会，一问便知。”　苗绍奇没有说话，卜易升站在背后却发了声。
　　最恨这种白眼狼。卜安心中不满之至，但那卜易升甘为走狗，也拿他没办法。
　　“小孩子吵闹，常有的事。不过，问问清楚也可教育一番。”海天想着打个圆场。
　　当下，一一问来，苗一诺口齿伶俐，哭着说了个经过，那两个仆人生怕受责，拼命说卜三人的不是，与自己无关。苗双青和卜海两女孩似乎吓着了，支吾半天讲不清楚。
　　“对不住，对不住，苗大人大人有大量，原谅小子不懂事。在下一定登门赔罪。”卜安听了经过，打定主意赔个不是再备些礼就能揭过此事，因此连连认错。
　　即是姻亲，海德自然跟着打哈哈。
　　“慢着，这不是还有一人没问么？”苗绍奇见他们态度诚恳，心里已打定主意不愿深究，但见卜易司倔强地站在一旁，满脸的不服气，便想着还是要当众好好教育他一番才好，于是开口问道。
　　众人诧然。
　　“大人，您有所不知，小儿自小不会说话”卜安小声地解释道。
　　“哦，这样啊，那算了。”苗绍奇见是如此，便要作罢。
　　“爹，他们撒谎。”
　　卜安正在分辩，听得一句声响，心中犹如炸了个雷，惊喜万分。
　　卜家人和海天一家也诧异不已。
　　一时间，众人聚焦在卜易司一人身上，只见他口齿伶俐，有条有理，一会就把事发经过说了一遍，却与原先三人说的多有出入。
　　苗绍奇听了自是大为恼火，一个乡野之人，仗着有点薄财，竟敢父子联手戏弄朝廷重臣，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苗绍奇自觉被人戏弄，脸上无光，冷脸不语。
　　苗一诺暗想，这人真是阴险，原来那副呆样都是装的，害我吃了亏出了糗，幸好我早有安排，本小姐略施小计定要让你吃吃苦头。
　　卜安本就宝贝自己子女，眼见儿子竟然开口说话，颇为神俊，事情又莫衷一是，自然有心要挣回个面子，只是惧于苗家权势语气还是偏软。那海德当初应下婚事，看中卜家家财万贯女儿有个好依靠，也遗憾半子有缺陷，此下见未来女婿开口如常人，调和的话中就开始偏向卜家人。
　　反倒是卜易司，一朝开口说话，就冲在了最前头，言辞激烈，说那女童、男童本是公平交易却来反诬又要强行抢夺，是为无信，还冒犯神灵，毁坏塑像，又是无德。由一及百，又说子不教父之过，无礼无耻，言辞凿凿，说的苗家一伙人哑口无言，火冒三丈，又不好与一个小孩动手。最后丢下一句等着瞧，怒气冲冲而去。双方由此交恶，时有冲突不说。
　　卜安自觉应是自己平日虔诚，感动天师，再得福佑，当下重塑金身，烧香不已。
　　自此，卜易司恍若换人，读书识字，一日千里，有闲之余，把卜安的修仙书柜也读了个遍，隐隐觉得体内有气团波动，却没有在意。
　　其实，要是有略懂修行之人在此，看了只会吓一跳。卜安修仙只捡天师一途，画些符喝些符水念些定神归心的咒，倒也不用担心出什么差错。卜易司读书神速，不做分辨，来者必看。卜安书房里的书本就杂乱，卜易司一通看下来，把每个宗派都看得七七八八，有时兴起都要拿来试试，卜易司书读的多了对经义自然比卜安来的深，竟然有好几派的法门都试出了苗头。幸好这些宗派有的强调借助器物之便，有的强调借引天地之威，有的强调增强自身之力，有的讲究先练气再练外，有的讲究先练体再练内，相互矛盾之极，阴差阳错之下，彼此制衡，倒没有出差错。卜易司一时诸多不解，境界迟迟没法精进，只当这些都是虚言，尝试渐少，只作娱乐偶尔为之。不然诸多功法汇聚一身，极易走火入魔，卜易司不知需要多少条小命才够。
　　云岚一统时，星罗门搜集诸多宗派典籍整理后，对武力、术法、符咒、器魂、灵知等“力量”的度量作过统一的论述，一般分为五重。万灵未修行，统称为“垂首”，意思为低头听训之人。第一重，“垂首”有心突破自己，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是为“启蒙”；第二重，识不足而找对策，或通读书卷或求教达者，是为“通识”；第三重，“通识”而有所得，是为“有知”；第四重，“有知”还有行，行而知，知而行，是为“知行”；第五重，“知行”合一，历经磨难，即可成“圣”。
　　虽说第一重极为容易，“启蒙”只不过是认识自己不足，但万灵极易认识后转眼就忘，或者告诫改进后犯了又犯。是故神州大地，万物灵长数万亿，多是懵懵懂懂，浑浑噩噩过一生，如同被牧的群羊。
　　“启蒙”后进入第二重“通识”，或读不通书，或耻于下问，或教而不会，苦苦熬受。因此，大多修行求道之人停留于此，得以一技活命。
　　破“通识”而入“有知”，已是贤达一方，万人敬仰，不愁于生计，却苦于问道。
　　以知可得行，行之可得知，万人之资，叱咤一方，青史留名。
　　知行合一者，寥寥，金石流传，不绝于世。
　　成圣之上，据说还有两重，一为“冥”，一为“寂”，万灵成圣者寥寥无几，这两重也就多是耳闻，不见文字，成了传说。
　　卜易司此时大多修行法门处于第二重，诸多不通，幸运之极。好在他还没有明确的求道目标，只作无趣时消遣，倒也不难受。
　　****************************************************************************************
　　流泽国本为帝制，顺应云岚一统时盛行议会制的潮流，对体制做了不少改制，有些不伦不类。一帝十二相组成了内阁议会，政令由此出。不料君权旁落，帝位形如虚设，国事渐由十二宰相分管，分别为税相（财税）、吏相（官吏）、武相（军事）、民相（户政）、工相（建造）、礼相（祭典）、理相（刑法）、外相（外交）、恩相（赈灾）、文相（医教）、星相（天文）、农相（农业），领头的称为首相，首相多数为税相、吏相、武相轮流担任。
　　流泽国多穷山恶水，更有旱涝大灾，物产不丰，商业不兴，国库收入极为有限。一日有一税务小吏，上书建议，广设学堂，自理费用，大兴科举取士，同时允许地方豪绅纳捐授爵。追名逐利，封疆拜侯，自古已然，人人争先，趋之若鹜，一时间国库充盈，小吏也一夜之间跃居税部侍郎，屈于税相之下，也算得上一步登天了。
　　文相见自己领域被人插足，苦思夜想，来了十八分级制，每过一级要交一笔小钱发个文书以作证明。若要在朝廷任一定的官就必须十级以上，九级以下只能为吏，有特殊功勋着酌情考虑。
　　一至六级的考试倒是简单，相当于原先的蒙学再深一些，七至九相当于考秀才，民众也不抵触；十至十六级本是科考的内容，十至十二相当于举人，十三至十六相当于考状元，十七十八未知详情，只是分的更细又比以前多了不少考试，反对的人也不多，反倒是有些人自觉天资有限过不了十六级，此时也可授官，因而大力拥护。
　　卜家与苗家交恶后，卜安方才悟到权势的厉害，花费巨资捐了个爵位不说，还逼着卜易司苦读诗书参加科举，只因那捐的爵位太虚，只能在县衙开开会发发牢骚贴贴标签没多大实际作用。
　　卜安一朝开窍，势如破竹，一年一级或一年数级，一时卜家风光无数，乡邻都道卜家出了个文曲星。连苗一诺在学堂里都多次示意要和好，但卜易司只记得她蛮横无理、颇有心计的那一面根本不愿理人。卜易司做事极为专心，立志要金榜题名，就扑在科举的古籍经文、算科、礼学、乐、骑射等诸多科目上，不管那些小儿女心思，也不顾那些修行杂学。
　　流泽国国都名为江都，按卜家的祖训来讲，此地对卜家人颇为有利，日后卜易司进京自是大吉大利、诸事皆谐。
　　卜易司连着十二级都是第一，轰动乡野，卜安开心地安排唱了十天大戏，开了三天流水席，当作庆贺也当作践行，因为按现行的法令，十三级开始就要到国都的太学去读。按古旧说法，卜易司这是连中两元，鲤鱼即将跃龙门。卜易司却知道这些恭维的话中有诸多妒忌，现下都说着祝他连中三元，一朝中不到必然奚落如暴雨，正所谓抛的高摔的疼。
　　


###第十三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5###


　　卜易司到了洛水，不改常态，闷头苦读，成绩自是优异。令他惊诧的是，他的同学里竟然有苗一诺、苗二青两人。按常理两人应该还没修完十二级怎的到了这里，只不过他一心只求这一路杀出一条光明大道，这念头一想而过不以为意。平日里，双方见面也点头致意，不再视如敌酋。皇天不负苦心人，卜易司两年内竟是连过四级，且是第一，流泽国举国轰动。
　　这日里，代表流泽国最高权力的议政殿派人来传话，帝君和十二宰相要面见今年所有的十六级过关者。
　　来者黑布遮面,额头正中一点薄薄红色肉冠,不仔细看就是一点红色胎记,刚刚不经意露出的手指异常弯曲像极了爪子，此刻用长长的袖子遮住，这是典型的蛋人。
　　这蛋人卜易司听父亲说起行商趣闻时有所闻，今天第一次见，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人倒也不恼，想是见多了这奇怪的眼光，眉角仍透着笑意，身子挺拔，没有奴仆下人那种献媚的气息。
　　云岚原有不少帝制国家，惯用阉人，圣帝一统天下后觉得此举有违天道，历经百十年造出这蛋人，供应于世。这蛋人蛋孵十天而出，又六月长成人，寿五十，吃苦耐劳，且无性别，脸型丑陋，世人多将之归为妖族一类，因此少了淫秽宫闱、结党乱政的可能性。
　　蛋人首领皆以姬为姓，以天干地支为名，如姬甲子就是最大的那位，余等以天干或地支加数字作记，如姬丁五二。对个别稍微得势又做歹事的蛋人，人们背后常骂之为“鸡贼”。只是神罚之后，这蛋人估计也很快将耗尽，又会有人恢复那宫刑之举。
　　卜易司读书破万卷，这些个纸上文章自是由一及百，相当熟悉。
　　来者自称姬乙辰，卜易司闻之一喜，自己的分量不轻啊。接着又闻一同面圣者有五百人之多，不禁诧异,顿感有些失落。
　　姬乙辰心里笑话这乡野商贾之家来的人在江都多年，虽学识渊博见识却粗鄙，面上却甚是恭敬地解释道：“卜先生有所不知，文相和税相主持改制，阻力甚大，为天下苍生计，便行‘旧归旧、新走新’的法子……”
　　未等他解释完，卜易司已然明白，这种做法虽有些骑墙但造成的震动较小，阻力较小有利于改制，但也有很大的弊端。何况这改制到底是好是坏犹未可知,芸芸众生，渺小如蝼蚁，在宗教礼法公器这头巨兽下勉强存活，辛劳一生。
　　卜易司继而苦笑，自己这时没有官职却开始操着宰相的心，甚为不妥。继而又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己还是小看了天下人。
　　在姬乙辰一再催促下，卜易司梳洗打扮一番,顿觉神清气爽。卜易司本就模样不差，心有喜事，神气外溢，自有一副俊朗少年的潇洒。姬乙辰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似的，这时唤人牵来一匹高头大马，给他挂了一朵大红绸花，未等他反应过来，已命人鸣锣开道。姬乙辰自己却跟在他左侧，小步走着。刹那间，卜易司有了股睥睨天下的豪情，路边楼上熙熙攘攘，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尽是羡慕欣赏之意，偶尔不知何处，还飘下一条丝巾、扔来一个香囊，倒也真如书中所写的帝都状元行街旧事。没走几步，同样披红带挂的人多了起来，万千宠爱不再于一身，队伍人多，两边聚集观看的人也多，反而愈发热闹。
　　末了，到了一处宫殿的侧门。卜易司放眼望去，宫墙深深，殿堂楼阁巍峨耸立，接二连三蔓延开去，竟似与天边融为一体，檐角或飞禽或走兽，檐下雕龙画凤，端是气势恢宏。
　　“叫什么名？”
　　“额？”卜易司看的入神，听闻一声慵懒口气，头也不回，答道：“卜易司。”
　　那姬乙辰悄立一旁，双手藏于袖中，眼色平静，沉默不语。
　　只听得一阵哗哗翻书声，再无动静。期间，有十来个同是戴花之人前来问询，片刻间就问名核对拿了文书走进宫门去了。
　　待得卜易司收回神，略一思量，知道是这小吏有意刁难，喝道：“还是没有找到么？”
　　那小吏抽了本文书一看又放回，头也不抬回道：“还未找到，还请这位准大人再等等。说不定是下人路上掉了也不一定，我就让他们去找一找。若是找不到，在下到时候一定重重责罚他们。”
　　小吏皮笑肉不笑地打着腔调，什么‘准’大人，什么掉了责罚简直儿戏，如果有召不见岂非十几年辛苦付诸东流。卜易司一时心焦，又无可奈何。
　　这时又一人上前，还未等那小吏说“通名”，那人已报道：“学生沐风。有劳大人等候。”接着卜易司听到一声微小的重物敲击声。
　　那小吏竟然站了起来，恭敬地把文书递到沐风面前，笑道：“折煞小人了。公子只要吩咐一声，小的定会派人送到，何须亲自来办。”
　　卜易司定眼看去，一团银白之物一闪而没进入小吏袖中，分明是一大锭银子，心道原来如此。估计前番离去的都是这般手法，只不过这沐风使的银子较大，那小吏来不及掩饰才被自己察觉。
　　沐风正奇怪地打量着卜易司，不再搭腔，接过文书一拱手便翩然而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么？”小吏见行事败露，反而理直气壮骂道。
　　卜易司正欲反驳，突感袖子被人一扯，只觉手心里被塞进一硬物，低头一看赫然是块碎银，轻轻一侧就见那姬乙辰眉眼示意要自己给那小吏。
　　卜易司虽有意辩争，但见得四周已无旁人，生怕误了时辰，将碎银往桌子上重重一扔，道：“再找找。”
　　“抓紧办事，误了事你也脱不了责。”那小吏还待推脱，姬乙辰发了话。
　　只见那小吏在面前的一堆什么书册中一阵翻找，却在手下压着的名册下拿出一张文书，笑道：“真是对不住，原来在这。”
　　显是早就找好，不塞银子不给。真是污吏。卜易司愤然夺过文书，快步迈向宫去。
　　“卜公子拿好，可别掉了。”那小吏不忘远远一声喊，接着又吩咐下属道：“把这些名册分别送到各位相爷府上去。”
　　卜易司心中一惊，想立马打开文书看看是否有假或者那小吏故意拿错，继而想到如此大事借他胆也不敢。
　　“奸猾如鼠，直如鸡贼，甚为可恨……”卜易司想到自己读圣贤书，立志主正义之事，即将做事的第一日便遇见如此之事，愤愤不已。
　　话刚出口，便后悔不已，忙向姬乙辰道歉：“学生说的不是大人。”
　　继而又道：“刚才多谢大人解围。就算学生借大人的。”
　　忽又想起这姬乙辰这般辛苦来传，自己喜钱也未曾给，不由尴尬万分，面红耳赤道：“学生初出学堂，诸多不周，请大人海涵。那喜钱和借款一起下次一并奉上。”其实倒不是卜易司小气，只是卜易司当初只身赴洛水求学，已向家中申明要自己养活自己，除了最初带的银钱，都是闲暇之余抄书写字教课谋身立命，因此并不宽裕。
　　“公子言重了，些许身外之物何足挂齿，我等仆役本应为大人们排忧解难。”姬乙辰说的客气，没有分毫不喜，突又低声道：“公子才思敏捷，刚正不阿，人中翘楚。有人让我托话于你，这庙堂不同于学堂，人心叵测，一味方正勇猛，只会伤人伤己，公子只需恪守本心稍作圆融，自有一番远大前程。切记切记。”
　　卜易司听完，诸多疑问生起，只是再三问询，那姬乙辰已如同聋哑，只是走在前面一味带路。
　　“怎么才来？”一声责怪，一个蛋人迎过来，引着卜易司和姬乙辰继续向前。卜易司也收起胡思乱想，变得小心翼翼。
　　原来这次人多，面圣放在了议政殿前的广场上，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众生都低着头，悄无声息。那议政殿台阶尽头早已放着十三把椅子，镶金嵌玉，圆润泛光，应是那贵重无比的花梨木所造。
　　听的那声责怪，等候的人群有些骚动，胆大的还回头看了一眼。
　　“肃静。”
　　卜易司自知理亏，默然跪到人群最后，和众生一起等候。
　　“齐了。”有人暗暗传递信号，接着便有主事者大声指挥起来。
　　“恭请圣君及诸位宰相大人！”
　　“行礼！”
　　诸多大典礼节几经起废，已大大简化，那礼部也形同虚设。只是来的早的，跪的久了有些体力不支，反倒卜易司被人一番刁难捡了个大便宜，可无形中又拉到了同科生员的仇恨。
　　“诸位，皆是人中翘楚，国之栋梁……”那高处站起一人，须发皆白，中气十足，正出口成章地说着。
　　前面一排排同仁争相欲睹帝君和宰相们的风采，身子左右轻微摇摆，还有人踮着脚尖想看个真切，大人们情知群情激动，没有怪罪，两旁的侍卫仆从因而也没有出来喝止。
　　“那是武相姬无炎，也是如今的首相，修为颇深，应是‘知行’境界的宗师。”卜易司站在最后，身高不算出众，视线被阻只看得个模糊影子。
　　偏偏这时，有人靠近来，侃侃而言，倒是让他多了些了解，卜易司侧眼一看却是那沐风。
　　卜易司点头示意，算是回应，心中惊讶翻腾不已。自己早年听父老多有提及仙人修行之人，幼年至今读了不少宗派的书籍典章，深知此路颇为艰难。今日陡然听到一半仙之人近在咫尺，却贵为首相，如此高位之人如何亲近，诸多不解仍是求解无门。
　　子承父业经商，出入朝阁做官为民请命，还是修行成仙，一时间多种选择涌现，茫茫前路，卜易司竟有些迷茫，不知如何选择。
　　“左边这位是吏相苗廷进，门生故吏遍布朝廷内外，有子苗绍奇，天纵奇才，玲珑心思，隐然有接替吏相的迹象。”
　　片刻间，卜易司惊异连连，听得往昔一个熟悉的名字竟是宰相之子，心里不断祈祷，大人不计小人过，希望他不要故意找自己麻烦才好。
　　“右边那位是税相司马勤，爱财如命，雁过拔毛。”沐风说着，低了声音，竟是附耳过来，言道：“余者，不足道也。”
　　卜易司正在思量这沐风富贵中人为何要搭讪自己，见他对上峰尊位也敢品头论足，虽然流泽国言论自由，但如此场合总有不妥。待听得他的“不足道”，竟是把帝君也归了进去，卜易司自是心惊不已，下意识地环视一番，见周围无其他人关注这边方才放心。
　　


###第十四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6###


　　卜易司心潮澎湃，太多惊喜了，真是经受不住。
　　“卜易司何在？”一声问询，惊喜又至。
　　“卜兄，叫你呢。”沐风一喊，周边的士子回身侧目，纷纷避让，眼前瞬时多了一条直道。
　　卜易司一整衣冠，浊气一吐，稍复心境，迈步向前。
　　“原来是这个人啊。”
　　“他不是最后来的那个么？”
　　“真是爱摆架子。”
　　“人家有显摆的资格，都要当大官了。”
　　“听说，有贵人的女儿看上他了，你说会不会是……”
　　“不会如此媚俗权贵吧。听说此人还是有些才情的。”
　　……
　　“果然丰采俊朗，一表人才。你一至十六级的每科答卷，诸位大人都有翻看，条理清晰，言之有物，多有正气，是国家之幸。”　帝君不吝赞美之词，笑着问道：“十年寒窗，终成正果，卜爱卿有何感想？”
　　卜易司见帝君殷情切切，似乎对自己寄予厚望，满腔热血一时涌来，对科举改制诸多不足一一道来。刹那间，整个广场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声音。
　　“爱卿用心，实乃栋梁之才。”卜易司好不容易说完，听得帝君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语气中毫无欣喜，反而是有些落寞，正待谦虚几句，陡然间瞥见周围的人都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卜爱卿之后有何打算？”姬首相冷不丁问了一句。
　　苗相见他似有不解，补充道：“大致有三路。一路留在京中，若是诸位大人不介意卜卿此番言论，我吏部倒也正缺个郎中；二是外派至地方，等下可来我吏部看看哪里有无补缺之需；还有就是继续研修，过那最后两级。”
　　未等他答话，那司马相抢着说道：“苗相，帝君的意思是天下英才皆是国家栋梁。苗相，你可不能这么直接为你吏部抢人。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我税部也缺郎中的。”司马相瞄了一眼首相大人，见他面无表情，转而又问道：“听说你是商贾出身，想必精于算科？”
　　这是与否的问题倒是比选择来的简单，卜易司不假思索地应道：“诸位大人抬爱，学生自小帮着家里打理生意，算科还算精通。”
　　眼见这人大放厥词，把几位宰相都得罪了，竟然有机遇起死回生。一出手就是郎中的职位，而且是吏部和税部两大实权部门，要知道流泽国的首相向来只在兵部、吏部、税部三部里轮换，这可是一步登天啊，拜相都极有可能的。何况吏部掌管百官升迁，税部负责国家钱粮税收，俸禄油水自然丰厚。
　　这一幕在低头听训的诸多学子心里犹如翻江倒浪，嫉妒羡慕之情自然浓郁无比。
　　卜易司虽答的谦逊，不过众多同仁却在妒忌羡慕下觉得他故作姿态，哗众取宠，沽名钓誉。
　　而且他只答自己喜欢的问题，不分尊卑，只问对错，连番犯了大忌。首相脸上一丝不快一闪而过，仍是笑着。其它宰相开不出更高的价码，又不想掺和到两大实权部门的争斗中，只是静静观望。
　　“真是混账。首相问你话，怎么不回答？”苗相喝道：“目无尊长，上任后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卜易司幼年的不快记忆犹新，沐风告诉他这是苗一诺的爷爷，心中惊疑这是否也是个陷阱，哪里还听的出这其中的诸多维护之意，只当这一家果然都是坏人，动不动又骂又罚。转而想到刚才入宫前的不快，京中之地吏治竟然如此难堪，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吏相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丘之貉，耻于为伍！
　　而那税部，正如自己刚刚所言，这开科取士也搞得满是铜臭，断了很多贫寒之士的为官之路只能去做吏员，这税相也不算什么好人。
　　卜易司听得沐风品论帝君和众相时吃惊于他的胆大，还小心翼翼，此刻他心里却也是大胆地把几个宰相评价了一番。而帝君至此再也不发一言，坐实了一些传言和沐风的说法，真君权旁落。
　　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大事要立下决断其实颇有难处，但情况又不得不答，卜易司略一思量，有些傲气地答道：“学生愿继续研修，多学点圣贤之道。”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大人们惊讶，一是有人会放着现成的官不当，二是体制刚改其实他们也没理清最后两级要做什么；同仁们惊讶，也是觉得多年苦读不就为了当官么，这个人当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想继续沽名钓誉卖弄姿态。
　　“那你想修什么科？”这研修和科考改制都是文相的职责，故而文相杜舍此时不得不发声相问。
　　“算学、经史……”卜易司说的两句，发觉有异，收住了口，道：“请大人安排。”
　　卜易司此时突然觉得自己在京短短几年，有些脱离生活。朝廷之上说个话也要这么绕绕弯弯，看来自己去研修还是对的，还可以借机学学朝中大人们的为官之道，再不济，学好算学，回家作事总是能用得上的。
　　盲人摸象，各有不同。同样一句话，在不同人耳中皆是不同的声响。
　　卜易司前面作答最先答的是税相的问题，现在文相问的又答的是算学在先，在诸多相爷眼中这是**裸的媚上，税相心里倒是打定主意有机会就要好好提拔，那个郎中也给他留着。
　　首相心中却道，连过十六级的人怎么是个书呆，人情世故一点不懂，仍需磨|。
　　苗相也想着，亏家里那位夸到天上去，可这性子真正麻烦。
　　其余大人，怜惜者有之，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那五百同仁更多的是想着，这最大的劲敌不来争位，又多了一份把握。
　　文相想着这书呆这般不识抬举，非得给点颜色瞧瞧，道：“有榜样在此，还有谁欲为改制效力？”
　　今年士子突增，僧多粥少，怎么安排得当都够吏部头痛好几个月的。有权势的家里有安排，有门路的也早已打点，剩下的这些只好在骨头里挑肉，弄不好还不够填人。
　　文相本想着无人再做呆子，让他鹤立鸡群一回。
　　“学生沐风，愿研修医理、丹药。”
　　“胡闹！”坐在左手中间的有位相爷怒道：“炼丹有什么好研修的。”
　　看来这沐风学医理是假，炼丹药是真，多说一个作为掩饰。不知怎么被那位相爷察觉还惹得他不快，沐风是他中意的弟子么？不过，炼丹为什么不可以研修，也是求仙问道的一种途径呀。卜易司一阵乱想，又闻得一声清脆鹂音响起。
　　“学生苗一诺，愿研修算学、乐理、经史。”
　　昔日云岚一统，圣帝倡导众灵平等，这男女雌雄自然也平等。只是苗一诺女扮男装，人数又多，不说话的话倒是不显眼。那苗相闻言连连摇头，面有不愉。
　　有人带了头，接下来倒是陆陆续续有近五十来个愿继续研修的报了名号，听声音还有几个女的，想来这些都是不想为官或者自觉竞争不过、为官暂时无望的。
　　“好，好，诸位为国之改制以身试之，勇气可佳。等下到文部来备个案。”
　　“余者到吏部报备，分派职所。”
　　又随机抽了几个，一番问答。诸位相爷很快都没了兴致，就此散了。
　　各部衙门就在议政殿附近，沐风找上卜易司，同去文部，不知何时苗一诺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缀着。
　　“看不出啊，还有红颜知己。”沐风揶揄道，继而又诱惑道：“和我去炼丹吧。炼丹多好玩啊，什么养颜丹啊、大力神丹啊，炼出来肯定炙手可热，说不定运气好还能搞出不老丹、仙人丸什么的。比你看着那些发霉的书籍账册肯定好一千倍。”
　　“要换科么？我给你办。”一个声音远远传来：“鄙人文部郎中杨修文，负责诸位高贤的研修。”
　　竟然是顶头上司，一众研修学子恭声道：“大人。”
　　卜易司却听到沐风轻声说了一声外甥。卜易司一愣，谁的外甥？你沐风的？
　　杨修文已走近身来，卜易司不好再问。杨修文却不理他人，亲自拉着卜易司过去办手续。众人见了又是羡慕嫉妒交加。
　　“来人，给卜公子办一下换科手续。”杨修文亲自吩咐，一干下属早就候着，等他话一说口就一阵忙碌，只见一人拿着文书唯唯诺诺地走上前来，面有难色道：“大人……”
　　“怎么？我的话也不管用了。”杨修文脾气上来，一众下属连称不敢。
　　“拿来！”杨修文拿过文书上下一扫，递给了卜易司，道：“既然这样，倒却有些麻烦。不过，卜公子深得司马相看重，去司马相那里说个一声，此事就好办多了。不然，本官也有些为难。”
　　卜易司拿过文书一看，上面写着税部最近事务繁忙，借调研修生卜易司税部公干。
　　“怎么？不敢了？”
　　“还是抱着了粗大腿不肯放了？”
　　有人躲在人群中时不时抛出一句。
　　路上，卜易司听得沐风一番数落，已知自己刚才不知犯了多少大忌，听的沐风一番蛊惑，已对匆忙间选下的科目有所动摇。卜易司一生衣食无忧，在洛水求学自食其力也不担忧会有温饱问题，一直洁身自好，刚正不阿。此刻听到这些冷嘲热讽，献媚权贵的标签都要贴了过来，气血上头，铮铮风骨立现，定要去找司马相把这调令改了。
　　“不许去。”沐风拉住卜易司，说道。
　　“放开。”卜易司狠狠一甩手，疾步而去。
　　“你怎么不抓紧点啊。”苗一诺想拦已来不及，对着沐风就是一阵埋怨，想回家找人又怕把事情闹大不可收场。
　　两人都瞪着杨修文，杨修文一脸笑容，道：“本官说的是实情，税相向文相要的人，税相不点头，本官也甚是为难啊。”
　　“要找爹妈，这事情就大发了。何况，都可以授官的人了，这点事都不能处理好，以后文书上的评价只怕不妙。”杨修文有恃无恐，软枪夹棍地继续弹压。
　　这些小毛孩子，现在不修理修理，以后还得了，一点尊卑都不分，想干嘛就干嘛。杨修文倒是没去想，万一这些毛孩子日后从此处出去，升迁尊位时，他又得如何自处。他现在只想着，自己以前在家被舅舅修理，在学堂被夫子修理，入朝又被上司同僚修理过，这回天赐良机终于轮到他修理修理别人，以后的日子当是不亦乐乎。
　　卜易司没回来，倒是税部员外郎黄德朝过来吵着要说个明白。税部是实权大部，员外郎倒真的敢来向文部郎中叫板。
　　杨修文自恃位尊于黄，见他竟敢来闹，立马发飙，道：“人家还未上马，这臭脚就捧上了？”
　　这黄德朝五十有二，背无半棵树可靠，杨修文修理起来肆无忌惮：“按理你还该谢谢我，你加俸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喝酒？”
　　黄德朝还真的存着点小九九，想着卜易司被税相看重，此时虽未就任，迟早是自己上官。现下多施小恩，日后必有厚报，自是升迁有望。此时一下子被人当众说穿，更是发作不得。杨修文说的极快，左一下右一下，把黄德朝堵的不敢争辩，老头子只有吹胡子瞪眼的份。
　　沐风、苗一诺还顾忌着等级尊卑没有插话，心中都暗自寻思着怎么把事情化小。其他研修的同仁轻手轻脚地找人办了手续，早就远远地避了开去。文部的大小官吏各忙各的，时不时还探头过来看看风声，多点聊资，或学着自检言行。
　　卜易司回来了，面无表情，沐风、苗一诺看他脸色就猜事情不妥，又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样？”反倒是杨修文有些幸灾乐祸，迫不及待地掀起了盖子。
　　“税相狠狠训了我一番，让我必须到税部去做事。”
　　果不其然。杨修文暗暗得意，自己的判断越来越准了，当个侍郎也该够格了吧。不过税相对这小子真是好，也不处罚一下。
　　黄德朝走上前来，亲热地说道：“卜公子，税相对你青眼有加，公子才华横溢，相得益彰。我税部自有大好前程在，又何必听小人怂恿要换什么科呢。老朽年迈不堪，以后还得多多仰仗公子。”
　　黄德朝倒是说的实在，税部事务不多，就是这账目收支名目繁多，还有多年积账难以理清，每年还有各种突发事情的拨付调度，一干人等连部里有多少真实的收和支都没搞清。虽然俸禄丰厚，但这么个大问题明摆着，每年盘点都要挨批都要被处罚，税相也脸上无光。黄德朝等能力有限，只觉得这差事苦不堪言，卸任或者转职之前日子是过得战战兢兢。本来想着来个算学精通的，又是税相红人，给他加加担子，免得年底清盘又被罚俸；运气好，能把账目理清哪怕只是一年，还能沾光受点奖；再说，这卜公子年少，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愣，但磨一磨就是良玉，一朝入仕自是平步青云，凭其才华拜相亦不是难事；现在铺路的代价小收获大，不可错失良机。因此，黄德朝殷勤切切。
　　只是黄德朝不知这怂恿换科的罪魁是沐风，借机生事的才是杨修文。
　　沐风脸红了好几下，尴尬万分，欲言又止。
　　卜易司见状，笑道：“不过税相倒也没阻止我学炼丹，说年轻人多学点总是好事。沐公子，这以后还得有劳你指教。”
　　“嘿，叫什么公子，叫风哥。以后你易司贤弟的事，就是我的事。一切包在我身上。”沐风感谢卜易司不揭穿，连忙大包大揽。
　　“还有我，还有我。”
　　“去去去，兄弟间说话，女孩子插什么嘴。”
　　“你们不是要练养颜丹么？”
　　“对啊。”
　　“养颜么，当然是女孩子用为主。我可以帮你们选香型，颜色，外面的盒子……”
　　“看来你还有点用。”沐风勉强道。
　　“对啦，杨大人，我也要学丹药。”苗一诺突然想到，惊喜地向杨修文叫喊，完全忘了尊卑和礼仪。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沐风一拍脑袋，道：“杨大人，黄大人，学生也想想学点算学，是否方便。”
　　黄德朝一怔，继而开怀，道：“方便，当然方便。”赚到了，这下赚到了，又多了一个，以后自己的大道又宽了几分。
　　“某人不要自视过高，研修可不只是读书写字，还有诸多差事，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办砸了我可是要严惩的。”
　　几人相视一笑，只催着杨修文办手续。
　　


###第十五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7###


　　当夜，某书房，杨修文觉着厚厚一本典籍，跪在地上。
　　面前站着的那人挥舞着手，骂道：“你看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竟敢跳出来，简直是要作死。”
　　那挥舞的身形，印在地上，显得有些张牙舞爪，深深地刺在杨修文的心里。
　　“这么大的人了，不知收敛。要沉稳，沉稳，懂么？”那人恨铁不成钢，继续骂道：“你看看，又当了一回猴吧。”
　　“礼相派人来说，只要我搅合了那人去税部的事，就让我……”杨修文看着影子不再变幻，微微抬头喏喏地辩解。
　　“你猪脑啊，让你什么？让你当文部侍郎？”
　　“是……”杨修文的声音已没在口中。
　　站着那人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几本厚厚的书典砸过去，声音近乎咆哮：“礼相，礼相，他是首相么？他是吏相么？他是文相么？”
　　连声喝问，杨修文恍然大悟，自己真是被利蒙蔽了双眼，一手仍是举着那典籍，一手腾出来狠狠打自己耳光。
　　“老爷，家和万事兴。”门外一个妇人温言劝道，却不敢进来。
　　眼见杨修文右颊高高肿起，那人扔过去一瓶药膏，道：“好了好了，拿去。”
　　杨修文几下抹好膏药，动作娴熟无比，显然这种场景时有发生，他已有经验。
　　“过来，我再教教你，好好学着点。”杨修文凑到跟前，听着教诲，点头频频，禁不住要发笑，又是一阵疼。早知道就不这么用力了。
　　翌日，文部、太学等几处贴了一张告示。
　　卜易司手中也接到了一份，上面写着：太学学生卜易司连过十六级，可喜可贺，继续为学之精神可贵。然纵有天资纵横，但骄傲自满，目无尊长，也是可耻。研修当日即与上官争执，特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诸生当知学无止境，又须记达者为师，勤勉不断，以报师恩，誓成国士。
　　小人。
　　无耻。
　　高明。
　　看过这半通不通的告示，不同的人，不同的态度。
　　学堂研修，貌似也不再单纯干净。
　　流泽国的太学占地颇大，此番改制后，生员数量激增，立马显得有些不够用了。为了显示对学问的重视，划给参加十七、十八级研修的太学生的场所倒是颇大，大大小小有十几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每个院子房子也不少，房内东西不多极为宽敞。目前研修人数本来不多，连老师也是常常临时让朝廷重臣或者一方大贤客串为之，院子里常常就显得有些凄凉。
　　艺院内有个角落处的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有*十年”，其中一字有着明显的斧凿痕迹，不知是哪年哪月被谁因故毁去，也不知是在说有过十年的什么东西，还是说某个什么十年有过特殊的存在。那石碑屹立多年，无人问津，周围多有杂草，碑上也爬有绿藓。
　　要不是某日，卜易司应苗一诺央求到树上抓一只鸣蝉，他也不会去注意这树下草丛中的这一块石碑。一开始他只当它是块垫脚石，无意中瞥见那“十”字的一竖，干净利落，似有千斤重力倾泻而下，再一看时发觉碑内似乎蕴含无穷气息，隐有千军万马冲锋之势，好奇之下扒去苔藓，露出字迹真容。但见这剩余的三字，朴茂雄强，古拙苍劲，竟是一笔而就，恍如天成，纵横弯勾皆有金戈铁马之意，那气势似乎如同一条飞龙正欲冲碑而出。可惜中间少掉的一字如同一枚镇魂钉将之钉在石碑上，硬生生将之割成两段。
　　知道了此碑的学生士子都好奇地过来观摩猜测，什么“有功十年”、“有罪十年”、“有情十年”、“有书十年”等等，对石碑及刻字却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卜易司独享其中秘密，每日里抽出时间过来临摹不已。时间日久，卜易司似乎都能感受到当初刻字人的一些情绪，潇洒从容，胸怀天下，气吞山河，又有一些悲愤。练至年余，卜易司发现手臂中“曲池”至“合谷”、“商阳”间隐隐有股气流可以随心而动，偶然间发现竟可手出气刀，可震晕飞蝇，心中暗喜不已，自是瞒住众人勤练不缀。可令他苦恼的是，这气刀时灵时不灵，且每回用了几次就疲惫不堪，手肌无力。
　　且不说卜易司无意中在武学修行上有点突破这事。
　　研修之初，卜易司选了算学、经史、丹药三科，税部又要求他去部里做事，因此他一人相当于要同时做四件事。其余参加研修的太学生大多只选了两科，因为考核没有明确要求。
　　好在课业善未成体系，老师授课时有时无，多数时间自我安排。
　　经史一科，大多只需多看多读，增长见识，考核也极为简单，写些考证或者疏论即可，那些一同研修的人大多都修了这科。
　　丹药一科，沐风已有多年经验，有他冲锋陷阵，卜易司和苗一诺一旁打打下手，也是不难。
　　算下来，真正难的是他最熟悉的算科，二十来个研修的太学生只有他和苗一诺选了这科，因为原来要学算科的沐风不知为何没开始学就放弃了。其余各科最少的也有五人以上。
　　本来他以为算科讲的就是在家里做生意时常用的加减乘除、数乘、物不知数等基础上，学些迅捷算法，再学些建工制造常用的周公弦图、测圆海镜天元术、积算等等就足矣，自己经验颇丰，天资不差，应是手到擒来。
　　没想到算科是有常驻老师的，老师姓李单名辉，进士出身，穷究算学近五十年，现年五十来岁，算起来此人是自小沉醉算学，学问极深，要求也严。
　　算科第一课就是解一本书的题，共有二百多道，何时解完何时讲课。老师把算题扔给卜易司苗一诺，自行钻研算经去了。那算题已被李老师做过归纳整理，分为方田、粟米、衰分、少广、商功、均输、盈不足、方程及勾股九部分，题目有难有易，多以生活小事军国大事为表，通俗易懂，但其中的知识和表述卜易司大多闻所未闻，更不要说苗一诺了。
　　两人时常得去逮李老师问些基本要义，但李老师没说几句又溜走了，两人只好又求助于院内的藏书。如此一来，追本溯源，解一道题基本上往上查好几本书的内容。卜易司迎难而上，收获颇丰，学了“方程”方知方程有定式、不定式，懂了“商功”才名曹冲称象只是取巧之法还有开方积分之术可正解；此外，算学不但为算、经商、工造，由一及百，可以卜星象、测无尽海、算军国争战。
　　卜易司也由此越感自己的无知，不知何时何日可以穷尽这其中妙趣，问之老师，那李先生常常笑而不语。一日被卜易司迫的急了，留下一幅图，图上是四个同心圆，最里面往外第二层写着个卜字，最外面的一层是个算字。卜易司看了多日方解其意，于是更为勤奋。
　　而苗一诺今日觉得“方田”太难要换“少广”，明天又觉“均输”太繁“勾股”颇易，换来换去，几无所获，基本放弃。偶尔过来也是看看某人专注的神情，或者听听他又解出圣贤遗难的讲解。
　　算科学到此时，税部的账本对卜易司来说已是小菜一碟，但也愈加苦不堪言。因为那其中的算学虽然简单，但是重复又重复，除了收获了税相满满的赞赏和黄德朝等大人的一堆恭维以及一次又一次的钱物奖赏，卜易司觉得对自己毫无帮助，是个苦力活。
　　因此，对卜易司来说，诸事当中，算学最有成就感，税部最痛苦，经史最轻松，丹药最惊险。
　　这不，轰的一声，他们的丹炉又炸了，连着房子屋顶也震塌了一大片。三人早已熟练地拿着厚实的大铁盾遮住身体，但爆炸的冲击还是让他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最靠近的沐风哇地一声吐出血来，显是受了内伤。卜、苗二人除了有些蓬头垢面，只有些许皮外擦伤。
　　声音巨大，一众师生早就闻声跑来，研修多是清苦无趣，难得有点动静，众人自是扔下手中事物，过来看看热闹，又因为此处甚为危险，都站在院子里远远地望着炼丹房。
　　闻声而来的负责看管和维护的吏员，痛惜的跺跺脚，从怀中拿出笔，口中一蘸，写着某月某日某某某因何故损坏甚物折合银两多少多少之类的。小吏写完，脸上闪过一丝开心，立马离去，回去写拨款修缮的文书不提。
　　杨修文用袖子扇扇烟，对着丹房门吼着，语气中生气夹杂着可惜。
　　“沐风，卜易司，苗一诺，你们自己看看，算算，又浪费了多少银钱？要是拿去给恩相，又不知可以救回多少个孤儿寡母。”
　　“你们，你们，要争点气啊。再不搞出点好东西出来，我就停了丹药科的课。”
　　“再给你们一个，不，就三个月，不能再多了。”
　　说完，杨修文已在赶其他人走，而这三个罪魁始终一脸无事的轻松做派。
　　原因在于丹药研修第一次的时候就大获成功，后面又有一次大的突破，受益者众，获利者丰。不然他们早就被拉去处罚了，而不是当着众人只是简单数落了事。
　　第一次他们搞的是苗一诺提议的美容养颜丹。其实皇宫内院、豪门大宅诸多嫔妃公主、贵妇小姐多有养颜之法，只是人多私利，代代相传少有外流。苗一诺为贵胄之女，本又美丽方艳，有心之下，大宴连连，小宴不断，更有那马屁美言，几番辛劳，记下了百十多个方子。三人几经筛选，精心调配，更有苗一诺以身试法，很快就出了一款驻颜润白膏。润白肌肤、减少皱纹，效果奇佳，顿时风靡天下，自是一膏难求。
　　杨修文闻腥觅鱼，等候多时，威逼利诱，百般手段使出，硬生生地分走了一份。三人见势不对，一番商讨后主动出击，苗一诺居首说动了几位大人物，立马有明文昭示，说良药现于世当造福更多人，收之太医院生产，止住了那些跃跃欲试正想跳上来咬一口的恶狼，自然也割舍了大部分的利益份额。好在自此诸位宰相对研修重视程度大大提升，对丹药科的诸多要求更是二话不说大开方便之门。
　　三人乘胜追击，试了好几个方面的改良方，最后又搞成了一个二八雄风丸，改良自阴阳合欢散之类的方子，未免民众反感改了个隐晦的名。三人吸取教训，分出少许利益并承诺每年免费赠送给某些人此药以此获得了保护，让诸多恶狼不再觊觎，自是财源广进。
　　除此之外，三人毫无进展，三天两头把丹炉丹房炸上一回。
　　


###第十六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8###


　　卜易司穷究算学，思路一出立马写下，涂涂改改，归到一处；换了思路，又归另一处；如有错处，也写明原因，另外归档。这经史、丹药、税部事务，他也按此习惯行事。
　　此外，他还常常寻思气刀的修炼，找书摘抄，寻人探讨，都一一写下。
　　但人力有穷时，卜易司一人要在这么多方面做事，这笔记记得散乱潦草，又放置随意，只是偶尔考核所需，急急抽出几篇重新整理誊写交了上去。
　　天下士子多如牛毛，登科士子也不在少数，这能官为吏之人自是人中龙凤，多有长处。杨修文虽然借了些势，但也是真凭实学过了十六级之人，多年下来上升颇难，倒也没被人替代。丹药科有了两次出彩，连着他也沾光得了不少虚虚实实的好处，对三人尤其是卜易司的态度也大为改观。
　　卜易司只是奇怪，这杨大人对他的考核特别多，而且杨大人放下架子常常来和自己探讨学问，勤学不缀。卜易司长于学习，短于交际，只要不来惹事，自是欢迎，由此整个研修变得有条有理，波澜不惊。
　　这日，苗一诺有些扭扭捏捏地问道：“易司，明日是否有空？”
　　卜易司正在解题，一顿，道：“有。”
　　“那到我家吃晚宴，简便的。”苗一诺欣喜之极，又道：“记得梳洗一番，我爷爷也要见你。”
　　“好。”卜易司头也不抬，良久才解完，突然大惊道：“啊？苦哉。”
　　室内，一股书酸气弥漫。
　　卜易司一向奉行重然诺，轻生死。虽然有些畏惧又有些讨厌，苗家家宴必定会遇见苗一诺的父亲苗绍奇。说来也怪，只是那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两人都记忆犹新。苗绍奇心中记着这小子，这么小就奸诈无比又轻薄无礼，长大了必定是个坏水满肚的家伙；卜易司想着这么个大官竟然是非不分，肯定是贪赃枉法、昏聩无能的奸臣。人念多歧路，幸好两人交集不多，偶有照面也是互不理睬。
　　相府果然大。这是卜易司的最直观感觉。虽然苗一诺早就派了人来请，但进了府门，卜易司一路被那技艺精湛的雕花、造型奇特的假山、独居匠心的园林一而再再而三地吸引，几个拐弯转圈已不知东南西北，不是头撞了墙就是脚勾了槛，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那引路的丫环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看看他有没有丢，再催促他前行，然后偷偷乐不可支。
　　行了不知多久，卜易司终于看够了风景，恢复了神态，问道：“这位姐姐。”
　　“我还小。”那丫环听了，有心捉弄，故意不高兴道。
　　“哦，那这位妹妹怎么称呼？”
　　“妹妹我叫小佩，玉佩的佩。公子叫什么名呀？”
　　“公子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啊？”
　　“有没有适合我读的要有趣一点的书？”
　　卜易司见她东拉西扯，心中着急，只好不理她的问题，直接打断，问道：“请问你家小姐在哪？在做什么？”
　　那小佩笑而不语，赶紧走着，卜易司在这迷宫里有人带尚且晕头转向，只得快步跟上。
　　没走几步，小佩突然站住了脚，卜易司跟得紧，眼见要撞上，急忙往边上一避。不料那旁边是个水池，池塘边的泥土松软，卜易司一踩之下直往水池里掉。
　　那小佩本意是捉弄一番，没想到会出此状况，惊叫一声，就要上来拉。
　　卜易司眼疾手快，已抓住边上一丛低矮灌木，止住了下坠的身影，借着小佩的帮助爬了上来。人虽没事，但那脚上鞋袜已然湿透，还有那外裳已多有泥土污渍，卜易司自我查看一番，苦笑不已，心中想着出门不利，祸不单行，小心小心。
　　小佩看着他那模样，强忍着不笑，甚是辛苦。
　　“易司哥，等下我，我马上下来。小佩，照顾好卜公子。”一个声音从旁边楼上传来，原来是苗一诺听到那声叫声跑到窗边来看个究竟。
　　卜易司只见得一个婀娜的身影从窗边闪过，甚是熟悉。
　　“卜公子，这边请。”
　　卜易司跟着小翠到了一个房间，房内有诸般乐器，一个长长的案几左右还有一对香炉，整个房间布置得清幽淡雅，应是苗一诺的会客娱乐之所。小佩奉上茶水糕点后就消失了一会儿，回来时拿着一套青色的旧衣物，衣服鞋袜俱全。卜易司倒也不拒，自是梳洗换上。
　　不知何时，那小佩已然不见。卜易司在房内来回走动，看看这个，摸摸那个，这么多大小不已、形状各异的器具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见。原来乐器也分这么多种，真是隔行如隔山。既是隔行，看着无趣，坐着也无聊，心中烦闷。
　　这么久了怎么还不下来。卜易司对苗一诺的磨蹭甚为不满。突然又想到，自己是多久没见她了。一月？两月？隐隐约约中，卜易司记得好像她已经过了十八级，在礼部教乐理了。转而，卜易司又记得沐风那小子两年前已经外任做官去了。
　　刹那间，诸多事物一一在卜易司眼前闪现。自己和李学究在算学院楼中穷究数理玄奥，一同入学的士子都早已离开，后进的几批都有人走了。估计苗一诺是为了自己才最晚离开的吧。算学精深，奥妙无穷，自有乐趣；庙堂江湖，凶险诡异，多有纷争。但是自己好像忘了初衷，忘了为民请命，忘了家有父母。
　　思绪万千，化为愁肠。卜易司一时间跳出了那小楼，想起了往昔的宏愿，感慨不已，暗暗打定主意要试试“知而行”，不能一味求知。
　　“易司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卜易司闻言转身便呆住了。
　　眼前的这个少女双眸似水，透彻心扉，弯眉如月，浓淡相宜，丹唇轻启，吐气若兰，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秀颈有泽，皓腕呈露。头绾简雅如意髻，青丝垂肩，玉簪斜插，随意自然。外罩淡蓝轻纱，内裹白色华衣，妙曼身材毕露无疑。
　　苗一诺见他发呆，问道：“好看么？”
　　说话间，露齿一笑，轻身转圈。但见，那眼眸流转，妩媚自生，身姿绰约，凹凸有致，撩人心怀。
　　“呆子！”苗一诺已然伸出手指一点卜易司额头，走向一旁小径，心中得意之极。
　　这是，这是苗一诺。卜易司心中震惊不已，因为他印象中的那个少女同窗跟他自己差不多的样子。
　　卜易司口舌生津，咬咬舌定住心神，又尴尬地感觉到饥饿不已。苗府派人来接的时候他已在题海奋战多日，吃食颇少不绝饥渴。此时遁入尘世，受美色刺激，竟然食指大动，饥饿难忍，真是丢人之极。
　　“还不快来。”苗一诺招手喊道。
　　“去哪？”卜易司走上前，又不敢靠的太近。
　　苗一诺颇为满意卜易司的表现，走回几步拉着他就走，嫣然一笑道：“我们去厨房偷东西吃。”
　　卜易司暗想这真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但又奇怪在自己家为什么要偷吃。
　　苗一诺知道他有疑虑道：“每次家宴，吃了几口，那两位就开始考较，然后就变成了训话，搞得大伙没法安心吃；等他们精力略乏，菜都凉了，又没胃口吃。此时我已有经验，每次饭前都垫好肚子。”
　　看着卜易司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又道：“再说了，某人不是经常废寝忘食，不知肉味。喂，中午没吃饱，想着晚上大饱一顿？”
　　卜易司被她一揶揄顿时面有羞色，只是肚子不争气，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抱歉抱歉，玩笑开过头了。我们走吧。”
　　苗一诺带着他轻手轻脚地走着，真像做贼一般穿过一片林，走过一个亭。
　　眼见目的地在即，厨房内正人来人往忙个不停，两人猫在房外的一处灌木丛观看形势。
　　“苗一诺，你做什么？”冷不丁身后一声问起，语气中充满威严。
　　两人吃惊之下，连忙站起，差点都要扑倒在灌木上。
　　“嘿嘿。爹，你怎么来了？”苗一诺一面笑着应对，一面暗中打着手势示意卜易司做好开溜的准备。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苗绍奇看着女儿嬉皮笑脸的样子就头大，然后又看向了一旁，道：“卜易司？你怎么也在这？”
　　“这个……”卜易司心实，一时想不出借口，说实情又是难堪之至，总不能说是来你家偷吃东西的吧，顿时面红耳赤。
　　“那个……爹，我们来看看晚宴准备的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偷懒。”
　　“哦？检查？那怎么需要偷偷摸摸躲在一旁。”
　　苗绍奇还在思考，那两人已跑走，远远传来一声：“爹，爷爷找我们，我们先过去了。”
　　眼见两人确实往自家老爷子住处而去，想到老头子训人的模样不禁心悸，只好作罢。苗绍奇对卜易司的感观变得更为恶劣，心道，本来自己女儿虽然顽劣，好歹分清是非黑白，如今竟敢明目张胆地欺骗。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诚不欺吾也。
　　“好险好险，差点露馅。走，我们去我爷爷那打打秋风。”苗一诺不以为意，似乎因为一起做了件捣蛋的事情分外开心。当下苗一诺如同西子捧心抚胸而笑，娇喘连连，温润如玉的肌肤上此时有了些细汗，落日红霞映射之下还能看到些细微的绒毛，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琼花，美艳芬芳。
　　卜易司略一晃神，又已被苗一诺拉着走，天南地北搞不清，恍如梦境。
　　“爷爷，爷爷，我来了。”走近一个清幽小院，苗一诺就放开卜易司，放肆地大叫起来，往屋内冲，比刚才还有所癫狂。
　　院子不大，种着一株老梅，另一边是十几支修长的毛竹，树下屋檐底墙角边阴凉处皆放着盆栽兰花，品种不一，有些已经开花，空气中飘着的那股淡淡的清香应是由此而来。
　　一个老者听着跑步声早已出来，步履健稳，气色红润，不显老态，显是养生有术。
　　“我的一诺千金来了！”老者抱住跳上来的身影哈哈大笑，开心之极，转身之际瞥见卜易司的身形，不再与孙女嬉闹，放她下来，故意拉着她的手问道：“这是？”
　　苗一诺脸一红，娇声道：“爷爷！”
　　“后学末进卜易司，见过吏相大人。”卜易司恭敬地行礼道。
　　老者真是流泽国显贵吏相苗廷进，此时衣着打扮却如同平民老农，只有慈祥和蔼，不见威严肃容。
　　“哈哈，我们见过面的，我记得你。无须拘谨，进来吧。”
　　卜易司小心翼翼地走进，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敢逾越。
　　“爷爷，我饿了，你这里的点心最好吃了，快点拿些来。”
　　“好好好，饿坏了我的千金，可要心疼死爷爷罗。”苗廷进自然吩咐下人去准备。
　　不一会，下人们鱼贯而来，茶水、时鲜水果、各色糕点、咸甜小吃、坚果肉干，不一而足，摆满了整条长案。
　　苗一诺恍如饿鬼投胎，狂吃不已，不时亲自塞一些到卜易司嘴里。
　　卜易司本已肚饿，为顾形象，喝着茶水，腹中更是大作道场，见苗一诺送食进口，暗中感激不已，偷偷看了吏相几眼，快速吞下。
　　吏相苗廷进看着两人狼吞虎咽，笑意盈盈，正欲开口，嘴上又被苗一诺塞了一块绿豆糕，只好闭嘴跟着两人先吃着，只是他吃的少吃的慢。
　　卜易司见吏相不以为意，平易见人，顿时放开了手脚，想着即使等下要挨骂也吃饱了再说，不然饥饿又要受气苦不堪言。
　　一会儿，卜易司猛然发现狂吃的只剩自己一人，苗一诺已恢复大家闺秀本色小口吃着水果，吏相苗廷进抿着茶，打量着两人。
　　“没事，没事，就当是自家。”苗廷进笑道：“本色流露，方是好男儿。扭扭捏捏，故意掩饰，偷奸耍滑，难成大器。”
　　“易司，你就随意些。爷爷不会介意的。”
　　卜易司刚刚风卷残云大吃了一番，已有七八分饱，听了两人的话只好继续再吃点才罢。
　　


###第十七章 万丈雄心漫天尘9###


　　苗廷进见两人差不多吃好，吩咐下人撤下盘盏，又换了茶水，摆了几样新的水果，开始往卜易司的研修科目上扯。
　　卜易司见到苗一诺使了个“不出我所料”的眼色，暗中学着吏相的神态做几个问话的动作，心中暗自好笑，压力随之一减，心情顿时大为放松，趁着吏相不注意做个“放心我应付得来”的眼色回应。
　　卜易司通读经史，诸般政事杂务倒也能接上不少，只是未经实务生搬硬套痕迹明显，好在有苗一诺抽科打诨，加上卜易司不失机敏，几人倒是相谈甚欢，时有肺腑之笑。
　　“卜公子如此年轻，能有这般耐力，挨得清苦，潜力穷究，难能可贵。”苗廷进见卜易司虽书生气重，但时有真知灼见，且颇有深度，不由夸赞。
　　“他啊，都快以书为妻，以题为子了。不知道的，还当他色迷心窍，在寻那书中颜如玉呢。”苗一诺打趣道。
　　卜易司不好反击，只得应道：“惭愧惭愧，苦读二十年，毫无建树。”
　　苗廷进换了个话题，避免尴尬，道：“我最近收了两篇奇文，不如一同来欣赏下。”
　　于是，三人换了地方，到了书房。
　　书房颇大，但里面物件甚多，墙壁四周多有名家书法字画，最显眼的是对着门口挂着的一副对联“不近人情举世皆畏途，不察物情一生俱梦境”。
　　四下里的柜子格架上放着各色器皿，有青铜，也有各色瓷器，光看看那色泽和做工就知道应是价值不菲。
　　花梨材质的书桌约有丈余，厚实无比，细看之下，竟是一整根巨木因形就势天然裁成，那桌脚是树木的枝桠，也不知当时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寻得此木又借巧匠之手造出来。桌上一旁叠着厚厚几堆文书，看那形制颜色，当是公文无疑。
　　房顶墙柱上多处镶有透镜，竟是引了自然光线进来，照得室内亮亮堂堂。
　　卜易司看了几处妙处，愈发心细起来，发觉房屋还有引风系统，是故室内物件虽多，时有清风徐来。诸多细节妙处，一时不能看尽，不过可以断定此屋造工复杂、耗资巨大、多有机关。
　　苗廷进在桌上一翻，拿出两幅卷轴。一副卷轴徐徐展开，但见卷轴上字迹娟秀，工整清丽，应是出自女子之手。
　　卜易司眼随心到，一目十行，看的极快，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再读一遍，赫然想起此篇《论乐器制造与算学原理》是自己和苗一诺某天的闲谈内容。当时自己只是想到算学可以用于建筑构造，自然可用于乐器制造，长短粗细轻重的轻微区别都可以影响音色，随意长篇大论一通，没想到苗一诺有心记下，竟然写就了一篇煌煌大著。那时随口而论，天马行空，逻辑不密，诸多不通，更有一些算学错误，但此文看下来已是通顺无比，语义深刻，显是有高手高屋建瓴，润色指导而就，那些涉及算学深奥之处也被人用春秋笔法带过，反而显得更加高深莫测。
　　卜易司下意识向苗一诺看去，只见她脸颊微红，小声地道：“借用卜兄高论，过了关，惭愧。”
　　苗廷进此时道：“由一及百，卜公子能用算学而略通乐理，实乃大才。老夫特意要审一诺的论文，一看之下多番追问，得知实情才有今日一邀。”
　　原来如此。卜易司道：“不才粗论陋见，一诺冰雪聪明，多有深识，扬长补短，方有此文。应算一诺倾力之作，晚生不敢居功。”
　　苗廷进颇为欣赏两人的行为，笑道：“揭过此篇。再来看这幅，更是精妙绝伦！”
　　两人放眼望去，是篇《不老探究十思》。
　　“万物生长，生老病死，自然之道也。
　　人之成长，喜怒哀乐，气血之功也。
　　……
　　民间俗妇，皆惧老人稚童同床而睡，问及，皆说老人气虚，童子气旺，同被而眠，气匀之补老损幼也。学人士子皆谓之谬，我看不然。君不见仙风道骨山中人，皆是童男**长相伴。
　　……
　　昔闻十万大山，有一蛮族，茹毛饮血，常食禽兽生血，身强力壮，可博狮虎，年岁过百者众。
　　……
　　是故，可得充盈之生气，长淌生机之鲜血，则得不老，长生可期。”
　　通篇读下，核心意思就是一个人只要能有办法保持生机勃勃的气血，就能长生不老。
　　“如何？”苗廷进问道，有些期待能有些新的见解出来。
　　“如此文所说，岂非要学那会采补的妖邪或者学那些吃活人的生番？”苗一诺皱着眉道，心中对这样的长生之说厌恶不已。
　　“此文似是而非，毫无实证，多是妄言。如有人轻信，断章取义，恐成邪魔。还请大人封禁此文。”
　　苗廷进本着学无止境探究的态度，想让他们说说不同见解，没料到卜易司反应如此激烈。
　　“此文也是一介名士而著，还与你们颇有渊源。”　苗廷进说着，露出了文末署名，赫然是杨修文。
　　卜易司吃惊之下，神思外游，半晌，又道：“还请大人下令封禁！”态度更多坚决。
　　苗廷进见内有别请，正欲深究，管家来请，说是晚宴已好，众人都等着。想想这事可能一时半刻都说不清，就此作罢，以后另寻机会再说，于是都去用餐。
　　晚宴菜色丰富，只是卜易司刚才已吃的差不多，所以吃的极少。苗廷进这几日都醉心于那篇《不老论》，只是随意下箸吃上几口。是故，直至结束，也没有苗一诺说的情景发生，众人只是一味吃食。虽然有些奇怪，气氛过于安静，众人还是吃的比往常开心。
　　末了，反倒是苗绍奇开了口，道：“我见卜公子吃的甚少，是嫌我家饭菜不好，有所怠慢么？”
　　卜易司正在思索那《不老论》的一些事情，有些走神，听闻此句，手中茶盏差点打翻，那杯中热水极为滚烫，忍着痛慢慢放下，答道：“回苗侍郎，贵府菜肴丰盛，用料考究，形香俱全，足见盛意拳拳。只是刚才在吏相处，晚生一时嘴馋，多喝了点茶水。晚生肚量有限，所以纵有美酒佳肴，也难以装下。”
　　“爹！”
　　苗绍奇突然发难，没有占到便宜，一击即收，无视女儿的神情，又道：“听说，卜公子研修已近四年。又闻，故日卜公子一年连过几级，天赋极高，多有人赞。为何迟迟不肯出仕？是否江郎才尽，羞于见人呢？”
　　“爹，你欺负人。女儿不理你了。”苗一诺转身离去。
　　这时，苗廷进也从沉思中醒来，道：“绍奇，不可以大欺小。”
　　卜易司被人击中软肋，如同蛇拿七寸，没法反驳，只好艰难无比地坐着听训，途中瞅着个空隙请辞而去，顾不上诸多礼数。
　　卜易司气愤而走，这相府如此之大，曲曲折折自然迷了路，他进来时有人带路都晕头转向，何况此时。想回去找个人带路，又不想见那个人，只好愤然前行。想着算学上说，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相府又不是无尽海洋，即使再大，直着往前走，总能快速走出去。只是没走几步，赫然是一堵墙；转开几步，重头再来，面前又是一片林；几下折腾，仍是徒劳。
　　噗嗤一声在黑暗中响起，旁边拱门后飘起一片亮光，是苗一诺提着灯来送。
　　卜易司顿时明白，她那时离开一直未走远，自己离开又在暗中相随，那自己刚刚那些傻样自然全看在眼中，不由脸上羞色连连。幸好此时天黑，夜幕遮盖，也少了尴尬。
　　两人夜中行走，一路无语，卜易司隐约觉得这路比来时还有些长。良久，终于出了门，卜易司长长吁了一口气。
　　“易司，对不起。爹爹不是有意的。”苗一诺的声音隐隐有些失落。
　　“我明白的，一诺。多谢邀请，今夜难忘。”说着，卜易司做个苗一诺学吏相说话的神态。
　　两人相视一笑，依依作别。
　　次日，卜易司拿着一叠手稿气冲冲地跑到杨修文的面前，把文稿甩到他的桌案上，怒道：“姓杨的，这是怎么回事？”
　　“卜易司，注意你的语气，我是你的上司。”说着，杨修文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页文稿看了几眼就放下，道：“什么怎么回事？”
　　“那篇《不老论》与这上面的基本一致。你无耻。”
　　“哦，那个。”杨修文轻蔑地看着又发酸气的卜易司，道：“我问你，我算不算你的老师？”
　　卜易司一想，点了头。
　　“我告诉你，整个研修院我最大，我还是你老师的老师。你应该谢谢我，我伯乐识马，将你的这破烂变成宝贝，你不知道多少大人喜欢看。”
　　“不过，你是气上面没写你名字么？你知道的，本官要管你们这么多人，事务繁忙，难免有些错漏，比如这上面忘了一个名字。”杨修文侃侃而言。
　　卜易司气不过，又从身后拿了一大堆的文稿，道：“是一篇么？你看看，大家伙看看，这篇，还有这篇？”
　　杨修文见状脸上一红，有些恼怒，道：“卜易司，你放肆。你做研修，是谁养着你，是流泽国的全体子民，你吃的用的还有你们炼丹损坏的，统统都是。你做研修所得是为国为民，将来入朝为官也是为国为民，你自己将那么多民脂民膏的所得弃之敝履，已是不该，我将之发掘出来，早日造福百姓，难道有错。”
　　杨修文越说越理直气壮。
　　卜易司一时词穷，只骂了句无耻，愤愤而去。
　　原来，杨修文借考核为名、以探讨之便，取了卜易司的众多手稿，重新誊写，每逢上司有所求，署上自己的名献上。此事杨修文已准备多时，几月前方有进展，深获一众大人好评，已同意他升迁侍郎。此时卜易司闹上门来，大白于世，生怕一番心思付诸流水，还要担心贬斥，自是大发雷霆。
　　翌日，杨修文想着找卜易司和解，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许些利益，各得其所。没料想，一到卜易司住处，已是空空如也，只留一封书信，封面写着“杨公修文大人台谨”，似乎料到他会过来，打开一看，寥寥数字。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卜易司竟然是就此飘然离去，不理研修，不念考核，不想入朝。
　　


###第十八章	铁胆雄心画方圆1###


　　青山依依，云雾缭绕，影影绰绰。
　　山间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声如奔雷，激揣翻腾，撞到凸出的巨岩，碰得零碎，珠玑四溅，水气蒙蒙，升腾上去即为云雾。
　　瀑布对面一块凌空的岩石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衣袍随风而动，远远望之，顿生遗世而独立之感。然而近看这白衣男子此时却是两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衣着多有污渍。
　　为什么青梅竹马抵不过金银珠宝？
　　为什么昨日之犬马已为大权在握之族长？
　　为什么昨昔之高楼已成今日之茅屋？
　　为什么昔日的慈父如今却要赶我走？
　　为什么我十年寒窗却不能出头？
　　为什么我才华横溢却毫无用武之地？
　　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有生皆苦，何不归去？
　　此念一起，白衣男子想着如今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的状况，只觉得走投无路，生无乐趣，大叫一声“来世不为人”，纵身一跳，已坠下悬崖。
　　“不要啊！”
　　那块凌空的岩石上几步之遥，站着一个青衣女子，望着那坠落的身影悲痛欲绝。看她香汗淋漓，靴上多有泥泞、干湿不一，也应是赶了不少路，可终究是没来得及。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几条长凳、一个梳洗架，四下里空空如也。房间收拾的干净，地上无甚杂物，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在暗淡的光线下也泛着幽暗的光泽，显是花梨之类的贵重木头所制，除了墙壁上有些剥落的痕迹，连蜘蛛网也没有。房间有些大，置身其中让人有股衰败的悲凉。
　　床也宽大，白纱笼罩，被褥柔软，闻着有股女子的体香，转身间能清晰地听见被子下垫着的茅草摩擦的声音。
　　躺在床上的男子醒来，几下扫视，就已把这一切尽收眼底，透过小窗还能看到一个不大的院子。这应当是大户人家的一个小别院吧，不知道什么原因败落了。男子迅速做出了判断，只是他身上多处有包扎，浑身酸痛，不敢也不愿起身，猜测着这败落的原因，那一幕幕痛苦的场景又出现在他面前，他大叫一声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你醒了？”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有些欣喜。
　　男子躺着一动不动。女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又走了。
　　每日里，女子喂他吃药吃饭，擦洗伤口，擦洗身子，换洗衣服，男子都能感受到，但他心如死灰，只当这是梦境，不愿醒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男子分明听到那个女子在小声的抽泣，断断续续，但那股伤心难以遏制，汹涌之极。
　　“你这个懦夫，一时之气都受不了，就只会轻生！”一个低沉的陌生男声在男子脑海里炸响。
　　“谁？”男子有些奇怪地想着，四周却悄无声息。
　　“你还是不是男人？竟然需要一个女人来养活你！”
　　“堂堂七尺男儿，如此颓废，还不如去死，一次不行就死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这样躺着算什么玩意，是残废么！”
　　那个声音分明在自己的神识里！可是那根本不是自己的声音。男子惊惧起来，身子也开始抖动。而那个声音却无视他的反应，继续说着，如同刀剑一道又一道地割在他身上，让他痛不欲生。
　　“你那点事算的了什么。你看看这个照顾你的女子，她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夜之间父母兄弟姐妹一家三十八口尽皆身亡，她和她贴身丫环外出游玩躲过一劫。她的叔伯没有帮手，反而趁机欺她年幼无知巧取豪夺瓜分她家财产，弄的最后，她只能变卖宅子才能安葬亲人。”
　　原来天下的可怜人不止我一个，男子流出了眼泪，心中痛骂她的那些叔伯。
　　“幸而她家还留有这座老宅，主仆二人才有落脚之地。不幸的是，随身携带的首饰细软又被那丫环一卷而空。靠着变卖随身衣物和这老宅里的一些物件，挨过了最初的一段日子。”
　　如此孤苦无依！如此可恶的叛徒！男子抓着被子，手上青筋暴露。
　　“然后才是艰难的开始，一个只知琴棋书画的女子要学着做女红养活自己，还要学着劈柴挑水生火洗衣做饭，这期间的艰辛可想而知。”
　　男子眼泪汩汩而出，放佛那个女子就是自己。
　　“可是，一个月前她又捡到了你。要知道这一个月来，她每天要多做多少个时辰的女红才能养活你么？还要喂你吃喝，替你擦洗……”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男子在心中对那个声音大叫。
　　那个声音冷笑着。
　　男子终于醒来，他穿好女子已经替他补好的衣服，走出门来，稍稍适应了一下光线，开始干活。
　　水桶很沉，他只能装半桶，来回跑了很多趟，才把水缸加满。
　　斧头很重，木材很硬，他劈了半天，才劈了一小捆，也不知够不够烧一顿饭，几次还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女子回来远远看着男子忙碌的身影，喜极而泣。
　　半晌，男子回过身来，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穿着一身青衣粗布衣裙，身上绣有几朵的红色小花。头发随意的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一只木钗。不施粉黛，朱唇有些干裂，脸色与脖颈相比明显黑了许多，隐隐地还能看出几处皱纹。女子身材高挑，又有些瘦弱，脸上泛笑，眼角含珠，如同一株雨后的青竹，清新夺目，有一种清秀又刚强的美。在落日余晖的映射下，浑身泛着一层迷人的光辉。
　　好一个奇女子！男子不由赞叹。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来拿吧。”
　　“好。我去做饭。”
　　“我来烧火。”
　　“好。”
　　……
　　两人熟悉得如同一对老夫妇，开始甜蜜又平静地生活。
　　男子走出了房门，走出了院门，走出了乡野，到了县城，到了酒楼，到了货铺，到了码头。
　　他给人扛货，那些袋子如同一座座山，搬完一座还有一座，他的腰都直不起来。
　　他给人擦桌端菜，那些桌子像是百年未洗，厚厚的油腻，那些盘子如同火钳，烫得他起泡，他的手又酸又红肿。
　　他给人看店，那些客人趾高气扬，满口唾沫，他如同一个伛偻的老人，笑容满面，他的脸也开始僵硬。
　　他学会砍柴劈柴，家里面总是堆着满满一走廊的干柴，多余的他挑去换来了米，换来了油。
　　他学会了挑水，每天家里她起床梳洗或者做饭，总是满满的一缸。
　　他学会了养鸡喂猪，他学会了耕田种地……
　　而她手巧，能把衣服上的破洞变成美丽的花纹图案；她爱干净，他们的桌椅总是一尘不染，他们的衣着永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心思灵敏，随意的一个破罐或者一截木桩，种上几株小花或者小草，顺手往屋子内外一摆，平添了许多意趣；她自然也勤劳，她跟他收割稻田，她随着他捉鱼虾，她帮着他捆捆柴擦擦汗。
　　他们的日子开始有余，开始幸福。
　　他们天地为媒，结为连理。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苏禾。很快，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他们叫他苏睿。
　　那天，那个久违的声音又在男人心中响起。
　　“你已知万事艰辛，心中是否仍有怨？”
　　“当然。我有夺天志，只叹蹉跎身；我有济世心，还会苦种田；我欲传绝学，常柴米盐。”
　　“看来，你还是磨砺得不够，醒悟得不够透彻。”
　　“够了！我之性情，如天地正气，会有时稀薄，但不会消失！骄傲如我，会偶尔低头，但不会折腰！”
　　良久，那个声音说道：“如此，你便跟我来吧。”
　　男子来到了院外不远处的松树林，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正在惊疑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便看到了一双白底黑靴，抬眼一看，是一个浑身披着黑袍的男人，唯一露出的双眼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让人看了就觉得心慌不已。
　　原来说话的是个真人，不是自己的幻觉。可他怎么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自己又怎么来到了这里？
　　“你是谁？”男子虽有些害怕，仍然问出了口。
　　“我叫正十方。”黑袍男人的语气总是给人一股冷漠的感觉，声音没有一丝的情绪波动。“或者，你可以叫我师父。”
　　“师父！”男子闻言，立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你不问问我能教你什么，就拜我为师，不怕后悔。”黑袍男人的眼神如同利剑，直刺男子心底。
　　男子傲然道：“既然你几次费劲心思都要和我这么骄傲的人说话，我又自恃还有点才干，如此又已是如此落魄，想必你不会令我失望。”
　　“哈哈哈！”黑袍男人一阵大笑。一股强劲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迫得男子喘不过起来，那笑声如同阵阵天雷炸响，让男子双耳疼痛难忍。
　　黑袍男人笑了好久，周围的树林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风似乎都凝固了，仿佛那些笑声只笼罩在男子一人身上。
　　“很好。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失望。”黑袍男人恢复了原有的神态，吩咐道：“今日开始，每晚子时来此，我教你两个时辰。”
　　从此无论风吹雨打，电闪雷鸣，男子晚上都准时到树林里学习。
　　


###第十九章	铁胆雄心画方圆2###


　　渐渐地，他觉得砍柴扛货不再费力，手上那股气流也消失不见，这世间万事也都有规律可循，如同木柴上那些条纹。
　　“你天资聪颖，进展神速。我也得走了。”黑袍男人这日却没有上课。
　　“走？”男子小声地说了一句。
　　“过往的种种已让此刻的你如同一把未出匣的宝剑，终有一天会让世人惊叹。自然你我师徒缘分也走到了尽头。”
　　“你看这头顶星辰闪灭，再看脚底蝼蚁爬虫，我们也只不过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颗尘埃。这些尘埃原本混沌，偶然间有序凝在了一起，就变成了我们眼前的万物。他们痛苦，他们欢笑，他们忙碌，他们挣扎，他们贪婪，他们善良，这世间才那么的迷人……”
　　“那么久的平和安逸，他们只剩下了懒惰，贪婪，无耻……”
　　“这九曜，这昊天，这诸神，这群羊，都在等着我们。”
　　“你准备好了吗？”黑袍男人说了很长很长，像是在感叹，又像是有些愤怒，又像是在赞美，最终化为了一声疑问。
　　男子心中一紧，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叫正十方，你的师父，寂天教‘寂’部教长！”黑袍男人说着，声音由低到重，由缓到紧，最后的几个字已如同敕令，直入男子灵魂。
　　感受到那股神威如海的气势，刹那间，男子已不堪重负，跪倒在地，问道：“师父，我可以做什么？”
　　“我们是神的仆从，我们又是万灵的神。我们谦卑，我们高傲。我们身负重任，我们要拯救万民，我们要让世界充满活力……”
　　男子低着头听训，试图从话语中结合以往的学习分析出一些蛛丝马迹。
　　“这世上无规矩不成方圆，久之久之已成人人自我画地为牢，又给后来者无穷的禁锢。万事万物不破不立，但破者未必成，不破仍可活，两权相害取不破，是人自然的趋利避害本性。而这苍茫大地、芸芸众生就是一座巨大的通天塔，塔尖的高度需要极宽广厚实的塔基，而这塔基的多数就可能是你，塔中是我，塔尖是他。你是要做塔基，塔中，还是塔尖呢？”
　　“既然这里的山水不养你，那就去北方吧！”黑袍男人的声音似乎已经慢慢远去。
　　“是，师父！”
　　“刚则易折，你以后就改名叫‘含’吧。”黑袍男人的声音似从远处飘来。
　　“多谢师父赐名。”
　　说完这句，男子已看不到那双靴子，抬头一看，四下里黑乎乎一片，风吹过只有那些松树在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北方，我来了！男子在心中喊着，眼睛却飘向那个记忆中的方向。
　　不周国在秀州北部，与雍州有着十万大山相隔，气候宜人，万物灵长繁衍兴盛，更有天生药石草木无数。
　　不周立国，已越千年，传承五十有三。国主性子温和，是以民众安居乐业，君民皆不思战，也是圣帝平天下时唯一不流血之地。国主历来向心修道成仙，治下名川大河多有观、教、庙、阁、斋等各种宗教修道习武流派，或炼丹，或练气，或寻宝，或修器，更有奇异之士，想人不能想，尝试各种非常手段，当然那些行残忍邪恶之事而欲修道者人们往往将之视为妖邪，知之即广邀同道中人除之而后快。
　　云岚一统，圣帝治世，未变原有国体，上设观风使、经权以制之，少有纷争，财货日盛，天下修道成仙之风蔚然。当下世有十大奇迹，多为聚天下之财而筑，或彰其功，或显其德，或为民便利，不一而足。圣都有三，天空之城、云浮城、黄金城，然不周国有二且加半，殊有荣焉。
　　一为慈惠院。此处本为不周国太医院。不周国久无战乱，人渐长寿，人老毛病多，且人活一世，不一定有大灾，一定会有小病，为此习医谋生者众；加之不周国气候适宜药材生长，配药方便，天下名医学徒慕名而来者众，遂成天下医药研习之圣地，连星罗门如此财大气粗、人才荟萃也无法比拟；第二十任不周国国主将太医院改名为慈惠院，对民众开放，时有针对贫寒病残的免费施针赠药，于是声誉日荣。
　　二为稷下学社。学社本为名医授徒学习医理药理而设，第二十任不周国国主下令在不周国行医之人皆须相互传道受业以解惑，疑惑之多常有非名医药农可解之处，求教于各方师者达人，遂成各行各业授学辩难求真之所，久而久之多有大贤归附，研习辩难蔚然成风，享誉天下。
　　半个为通天塔。塔图初设九九层，高三百六十米，原为修道通天而设的祭坛。开工已过百年，地宫五层已成，地上已至三十层，八百年盛典后虽已荒废，但仍为当世最高楼；修建地宫五层历时八十年，地上三十层耗费六十年，加诸符文法咒，不惧水侵，不畏火袭，坚固无比。不知何日起，被人发觉此中妙处，遂成约斗比试佳地良所。某日，一外来贫寒之人突发奇想，以通天塔层数制定榜单以分武功道法仙术的高低，风靡于世，此人因而咸鱼翻身遂成商贾大亨，也成了一方大贤，天下知名。
　　通天塔榜单的出炉几经修改调整，形成了一系列被世人认可的评选规则：每层有十二个高手和十二个随机抽选的观众组成的评审团，高手为每层榜单上在现场的排名前十二名，后来者可挑战替代之，被挑战者避战或弃权也被替代之，被挑战者无论胜负都可投一票，挑战者无论胜败且有过半者同意可得被挑战者相近排名。每月的前十二名自动可上升一层，不过需要经过高一层高手的考验。时移世易，高手榜单日趋稳定，又分化出新人榜、进步榜、女性榜、老年榜，不一而足。
　　然后，整个榜单只排到了第五层。
　　可见“神罚”之后，人才凋零。
　　而第五层只有两个人，朱元和林开河，不知来历，皆走凶猛霸道之路数，两人不分伯仲。
　　这两人长期霸居四层第一、第二名一年之久，他们不升级，后面的也升不了。而他们到了第五层后，更是绞杀了第四层升级的希望，至今无一人通过他们的联手考验。
　　是夜，月明星稀，清风徐徐。
　　通天塔第五层。
　　“古来圣贤皆寂寞。”朱元身穿紫色华袍，一手执玉壶，一手捏着个白色小瓷杯，坐在塔沿饮了一口道：“林兄，幸好有你为伴。”
　　“呸，怎滴这酒的味道差了这么多，都淡出鸟味来了。难道狄狗腿敢昧了老子的银钱，或是给老子的酒掺了水。”林开河坐在地上，啃着半只鸡，不时口对着酒坛就是一阵倒，一坛酒三下两下落肚，随手用衣袖抹抹嘴巴胡须，喳喳嘴道：“怎么，你手又痒痒了，那放马过来吧。”说着，林开河已经起身，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不不不，林兄，你我都打了有三百回了。今日我心情不好，你换个消食方式。”朱元急忙阻止，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林兄今日怎么变得心细起来了。看见没？这一壶酒，顶你那坛子，两坛。”
　　林开河心道有何好心情不好的，真像个娘们，有酒有肉，吃好战斗，这才是好男儿的生活方式。
　　“你那是想摆阔又小家子气，没听说书先生说英雄豪杰都是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才是真正快活。你看我大坛喝酒，甚爽！”
　　“刚到这层时，我每天三壶，每次配十碟小菜。你看看我现在吃的是什么？”朱元没有理会林开河的讥讽，自顾自地说着。
　　“萝卜干，咸鱼，还有猪蹄。”林开河走上前一看，跟自己的酸豆角、鸡肉也没什么区别，莫名其妙地看着朱元，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一年前，我每天喝一壶，配三样小菜和一个猪蹄。而一个月前，我每天只有半壶酒，还有这些大路货的吃食。”朱元说着，语气有些悲伤。
　　“小菜和猪蹄有什么分别？”林开河还是没明白，这人就是这点不好，明明是个堂堂武士，偏要学那些个酸儒说话，弯弯扭扭好不自在。
　　“你……我的一碟小菜值你的五个猪蹄。”朱元有些生气。
　　“哦，那你不就是傻帽呗，不吃猪蹄吃小菜。小菜这么一夹就没了，中看不中用，人傻没药医，饿死你。”林开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突然间发现这个生平劲敌还有远逊自己的地方，甚是开心。
　　“你存心要找打，朽木不可雕，你自己足足吃了一个月才有所发觉，气死我了。”朱元好不容易平息跳出来的怒气，道：“我要说的是，我们的钱――少了！”
　　“谁怕你，打就打。”林开河松松筋骨正要出击，突然有些明白过来，大喝道：“什么？钱怎么会少掉的？难道真是那个狗腿狄吞了我的银钱？害我喝这么淡的酒，我这就找他算账去，看我不捏出他的卵黄来！”
　　朱元轻轻一闪，已拦在他身前，道：“慢着。不是他。”
　　“不是他？难道是……”林开河疑惑地看着朱元，那个‘你’字在口中打转。
　　“也不是我。你觉得有人敢偷我们的么？”朱元急道，拿这个直筒子没办法。
　　看着林开河一脸怔然的样子，朱元继续解释道：“没人偷我们的银钱。是我们的收入少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多动动脑，要有点修养。”
　　“我只要有酒有肉就好，文绉绉的掉句和什么修养是那些穷酸和你的癖好。”林开河顶了一句，凑近了一些，关心地问道：“那我们的钱是怎么少掉的？”
　　“狄老板是个厚道人，也是个生意人。以前挑战我们的人多，挑战者的份钱和外围下注的钱，他按比例收份子；后来，挑战的人少了，他让我们给成衣铺、酒楼代言，他按固定额度收钱。”
　　“哦，这么说，他还挺尽心的。”林开河边听边琢磨。
　　“商人重利，他这么辛苦伺候我等总归还是要赚钱的，没法增加收入只好节省开支了。”
　　“说到底还是他以次充好，好多昧我的钱。为什么就不能他吃点亏？”林开河听明白了，气得跳脚道。
　　“为什么就不能他吃点亏？”轮到朱元转不过弯来了，重复一遍，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己这个相处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朋友。对啊，他都赚了这么多了，如今我等有难处，怎么就不能让他少赚点。等下要和他好好理论一下，实在不行只能用拳头解决了。
　　五楼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各自想着怎么对付那狄老板。
　　


###第二十章	铁胆雄心画方圆3###


　　“两位大侠，晚饭吃过了没有？朱老板、林老板，恭喜发财呀！”
　　人未到，笑声已闻，语气中尽是恭维和客气。只见楼梯入口，一个瘦小的男子慢慢拾步而上。来人正是林开河口中的狄狗腿，本名叫狄远，专事通天塔一应大小事务，人虽长的不起眼，却端的长袖善舞，精明能干，把几万人的生活娱乐和比赛晋级安排的井井有条，有口皆碑。
　　精瘦精瘦，这是狄老板给众人的第一印象。狄老板发了不少财，人还是很瘦，看起来总是像从来没有吃过饱饭的样子，对各种事物充满热情，不，是饥渴。狄老板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笑，一天到晚无时不刻都在笑；最让人容易忽略的是他的眼睛，精明如他，双眼却少有露出有神采的时候，时常一副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东西的样子。
　　狄远笑意盈盈，真诚，热烈，竟然让林开河消了打他一顿出出气的念头。
　　“你来做什么？”林开河忍不住问道。
　　“鄙人是生意人，自然是来做生意的。而且，今日是笔大买卖。”
　　而狄远一边笑着寒暄，一边向旁边靠了靠，让出了偌大的空间。
　　朱元和林开河看着一脸神秘的样子，心中猜测这老狐狸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突然一个念头齐齐闪过两人的脑海――后面还有人！这让朱元和林开河欣喜不已。已经寂寞太久了，又缺银两使。到底是谁这么识相？两人有些感激地向狄远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眼见财源广进，又有出气的机会，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想着，要是来人表现好一点点，就让他留在五层算了。
　　那楼梯处却悄然无声。两人对来者充满好奇和渴望，耐着性子等待，继续猜测。好久没有人上来了，该是四楼的谁呢？等下要不要一起出手呢？
　　好一会儿，终于上来一个人。好家伙，走路竟然无声息。
　　看狄远恭敬的样子，难道会来个劲敌。朱林二人兴致勃勃，仔细观察着来人的一举一动，希望等下动手时能占些先机。
　　只见那人身形颀长，一脸常见的老农肤色，面有菜色，应是长期不能饱食所致；身着淡青粗布麻衫，身上明眼处还有四个大小不一的补丁，脚踩一双老旧黑布鞋，鞋尖已有破损，露出一些个脚趾头，头上学着学社的复古人士用布条齐齐整整地扎了起来。
　　朱元再看时，倒是有了另一副观感，只觉得来人一身衣装倒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清清爽爽，身子虽然瘦却还算俊朗，面有风霜却神采奕奕，浑身上下自有一股光彩在流转。
　　朱林两人看了又看，觉得来人一副文弱书生样，不应是什么高手，总不可能是什么内敛至成圣的角色。两人纳闷地看着狄远，等着他如何说。
　　“这位是苏含苏先生，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手掌千秋史，胸藏百万兵……”朱林二人听了几句不禁皱眉，狄远见状适时停住，不再夸赞，换上了一副神鬼莫测的笑容，身子也直了起来，正色道：“苏先生有一场天大的富贵要送于两位，不知两位有没有兴趣有没有胆量接。确切的说，我等一起，共同发财。”
　　说完，仍是神秘一笑，看向了苏含。
　　“鄙人苏含，砍过柴，耕过田，挑过担，养过鸡……”苏含见状，立马接上，滔滔不绝。
　　朱林二人看着他说话，这苏含吐字圆润，一字一句，清晰又朗朗上口，像极了书社里那些摇头晃脑的夫子，半天还在绕。
　　“去去去，没事别老掉酸文，说正经的。”林开河听着这些本就不自在，听了半晌终于不耐烦地吼道。
　　“鄙人昔日在星罗门分派上过几个月的课，不小心撕了几页纸，有幸的是那套书名为《经权》。”朱元听得这句，知道要说到重点了，收起了轻漫之心。
　　“有完没完，总是……”
　　“说下去。”朱元制止了林开河的不耐烦。
　　……
　　“就我们四个？”声音越来越低。
　　“还有第四层的一百八十三个。”
　　“也不算多。”
　　“哦，够用？”
　　“够用。”
　　“本是议席制，决议漫长。军制几无，为天下所重者，医也，又久未经战火。”
　　“可行？”
　　“苏先生推算过几十遍了，我俩每个地方都跑了不下十遍了。一应细节已基本推敲过几遍，当无大碍。”
　　“此外，共有甲乙丙丁戊五套方案可行，一应变故也有对策，所需物资器具皆以备好。”
　　“都和他们说了？会不会走漏风声……”
　　“他们都指望两位牵头，保他们一世荣华。”
　　……
　　“还有什么疑问？”
　　“我有。”林开河等了很久，道：“你是怎么上来的？”
　　苏含诧然，片刻后哈哈大笑，道：“我自然是走上来的！”
　　“你怎么走得上来？”
　　“不是还有我么？有我在，自然一切好说。苏先生的一番奇思妙想，天纵奇才，天下少有，我也是暗中求证可行才敢来请二位。”
　　狄远说完端立一旁，笑容真诚热烈看着朱元二人发话。朱元、林开河怎么看他都觉得他像是刚偷吃完鸡的狐狸。
　　“财帛动人心，富贵更醉人。”　朱元附耳轻语，拍拍林开河的肩膀，说完昂然迈步下塔。
　　苏狄紧随其后。
　　哎呀一声，林开河大步踏前，赶了上去，终究还是明白过来了。
　　是月，不周国改国体，废十二议席长老，解散众议院，议长马昊称帝，国号自新，年号启，组建军武，其余一应体制只改名不动根本，民众虽多有议论但很快就接受了。
　　是为赤火历元年。
　　又一年，马昊病逝，谥号新高祖，年仅六岁的幼子马克修继位，改年号陈。遗诏有云，国主年幼，命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朱元、太保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保苏含、大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军国事林开河、议军国事左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德狄远共领国事。
　　及七月，暴雨绵连十又七天，遂成泽国，淹没者众，多发疫情，帝下罪己诏，施药赈灾。
　　民间多传言，帝年幼而好色，不修德政，不理国事，多倚重宫中之人，又偏爱后宫外戚，苦寒之士不得重用，迫于朝廷重臣压力不得已下罪己诏，因此暗怀不满借故对几位顾命大臣多有责罚。由此，朝党争权，无心事务，遂国事荒弥，人心惶惶，民多有怨言。
　　此后又有流言传散，文帝勤勉公义，而今陛下如此荒唐，皆因此子非其亲生乃有奸人**后宫所致，是故多有淫秽之行，应当清君侧、立新君以正国体。
　　继而童谣四起，说是帝不修德政，故天降大灾，帝应当让贤，否则更有大祸连绵。
　　十月末，幼帝禅位，诏云：
　　“惟德动天，玉衡所以载序；穷神知化，亿兆所以归心。用能经纬乾坤，弥纶宇宙，阐扬鸿烈，大庇生民。
　　朕年幼继位，有心勤勉，苦于天资，多有庸蔽，暗于大道。
　　今有朱公宏谋霜照，秘算云回，英风所拂，无思不偃，表里清夷，遐迩宁谧。
　　明明上天，光华日月，革故著于玄象，代德彰于图谶，狱讼有归，讴歌爰适，天之历数，实有攸在。
　　夫五德更始，三正迭兴，驭物资贤，登庸启圣。朕永鉴崇替，为日已久，今便逊位别宫，敬禅于炎，即安姑孰，依上古先贤故事。”
　　安帝马克修退位，加封东安王。
　　赤火历三年，武帝朱元继位，国号炎，年号武，点燃了争霸天下的战火。
　　肇始，圣域最近的秀州原南北分治之不周国、流泽国加上自由之城名将城纷纷变更国体，反对者、趁机窃取者层出不穷，兵戈四起，争战不止，路有饿殍，野有残尸，未多年，局势渐稳，实力最强的五股势力西梁、岚、周城、炎、青幽，各自据险割据，相互抗衡，秀州暂时迎来太平，也给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一口喘息的机会。史称“秀州裂变”。
　　秀州五雄分别为：
　　西梁王刘子诚占据秀州西部、靠近连绵雪山的区域，定都西京城，国号西梁。
　　岚国主张静秋占据秀州东南部区域，朝廷设在江都城。
　　青幽国主孙伯安占据秀州东北部区域，政令出于青都城。
　　原名将城城主李隐占据名将城及往东往南附近地域，对外称周城，仍以名将城为核心。但其他四国都将之称之为周国，将李隐视为国主对待。
　　占据周城、青幽中间的原不周国大部分区域是武帝朱元，国号为炎，未改国都，仍为宛都城。
　　注：所有郡名（含以后章节）只是借用历史上好听的名字，与历史上的位置无关，参照云岚地理概述大致感觉方位即可。
　　


###第二十一章   今有明珠生忧怖1###


　　赤火历九年，炎武皇帝七年，六月二十三。
　　夜幕像一幅巨大的毯子，那些明灭的星辰如同金丝银线绣着精美的图案，此时最显眼的是六颗几近对称的星，这六颗星统称为六合。六合连同周围稍黯淡的一系列星辰，组成了一个耀眼的六芒星图案，如同一只奇特的神之眼，俯视着这万里河山的兴亡更替，俯视着这数以亿兆生灵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宛都，养心殿。
　　正是夏日里最炎热的一段日子，殿内灯火通明，宫人们小心地做着事，四下里放着许多桶，桶内盛着厚厚的冰块，倒让殿内清凉了不少。
　　殿门的灯光一暗，只见一高一矮两位身穿紫色蟒袍的大臣踏入殿门，紧接着又进来一个披着白色重甲、手执利剑的武官。
　　早有负有职司的蛋人内侍喊着通传：“太傅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傅苏含、大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军国事林开河、议军国事左御史大夫兼太子谕德狄远一同觐见！”
　　闻言，一个披着鎏金轻甲的中年男子放下手中奏折，站起身向外走来。
　　三人看见那胸甲上一团偌大的火焰，紧走了几步，在其面前跪下。
　　“臣苏含。”“臣林开河。”“臣狄远。”
　　“叩见陛下！愿吾皇统一五洲七海，成就千秋霸业！”
　　“平之……开河、仁贵，你们来了。”
　　金甲男子是炎武皇帝朱元，他一一把三人扶起，笑道：“起来吧！什么时候，我们兄弟也变得这么见外了。”
　　“君臣有别，臣等不敢。还请陛下慎言。”苏含正色道。
　　君臣四人相对而坐。
　　金甲上那火焰如花开成九瓣，焰微微卷起形成一个个实心小圆，那燃烧的火焰似乎要把小圆象征的九曜吞噬。
　　这是炎武皇朝的象征，这是赤焰战旗的灵魂，这是他们当年的创举。
　　一瞬间，他们都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场热血沸腾的谋划，那满腔的豪气似乎要从胸膛里喷射出来。
　　那时还能勾肩说笑，不羁怒骂。此时即使平坐，三人也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威严。
　　这是他们曾经的兄弟，他们的皇帝，他们共同打造的炎武皇帝。
　　“你们知道朕找你们来是为何事了吧？”还是朱元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静默。
　　“陛下，臣愿领兵八千，夺回五原郡，一鼓而下，拿下名将城。”林开河屈膝握着剑把请命。
　　“开河，你也是知兵的人，不可轻易妄言。夺回五原郡，拿下名将城，谈何容易。目前你让人守住即可。”朱元长叹一声，又安慰道：“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有我们领兵出征攻城掠地击破周国的一天。开河，还需你用心练兵。”
　　“是！”
　　“不过五原郡守沈江赈济灾民不力，又懈于军备，强敌来袭又不能据险以守等待来援，失城失地，令百姓失望，令朕痛心。如此昏庸无能之辈，就此斩了吧，家产抄没变卖以资军饷。念他保民还有些薄功，一众亲族家人，男的十六为限林流之，女的变卖为奴。”
　　“陛下……”苏狄两人听闻朱元竟要在此时恢复那惨无人道的列蹋有心阻止，但想到这次事情的严重性，那个“不”字含在嘴里转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
　　开国来第一次丢了差不多整整一个郡，炎国十五郡三十七县如今只有十四郡三十五县。
　　一旁听候的内侍飞速地誊好，朱元拿眼几下一扫，再看看三人，见都不作声，就用了印让人去办事。
　　“我们还是来想想办法解决目前的大问题吧。”朱元又恢复了当年那股做派，笑着问道：“你们几个可有什么良策？”
　　“陛下，几处灾荒、夺回五原郡以及后面的作战，地域不同、事因不同，但溯本归源，解决这些问题不难，只有两个字。”狄远略一思量，肃然答道。
　　“哦？哪两字？”
　　“钱，粮。”苏含看了狄远一眼，脱口而出。
　　“太傅所言甚是。”狄远赞许地看了一下苏含，继续说道：“粮，岚、西梁皆为鱼米之乡，天下粮仓，臣遣使接洽，已有佳音。如此，只剩下了一个难题，钱。”
　　“我大炎开国至今已有七年，大小战役五十有多。战，斗军斗将，斗的更是粮米银钱，斗的是国力。每战靡费甚大，国库日渐空虚，但我大炎立世，自当席卷天下，统一万民。臣有一计献于陛下，可充盈国库，以整军容。”
　　“我等都熟悉通天塔，塔高三十层，多为空置，实为浪费，需好好利用。具体如下：通天塔二十六至三十层及塔顶略加修缮，用于观光宴请，如此高楼又有美景尽收眼底，当挡不住他们的好奇之心；五至九层、十一至十五层、十七至二十一层、二十三至二十五层为通天塔高手排名，每层设观看席若干，自也拦不住高手登榜分级和热心观众的热情；四、十、十六、二十二皆为猜谜卜测之所，世间但凡赌徒也应会喜爱此地；一层买卖民间日常所需之物，二层买卖珠宝首饰等贵重之物，三层买卖天下奇珍异宝。”
　　三人听到此时都对狄远的计策有了数，应该颇为可行。
　　可狄远还在说着：“还请陛下必须诏令两件事：一，降低通天塔所有的赋税；二，我炎武禁军负责通天塔一应买卖在宛都的安全。”
　　狄远说到此时，已经忽略君臣之别，仿佛又像是回到了当年谋划大计的时候。
　　“我们不是要多收钱么？怎么还要降赋税？”林开河不解问道。
　　“赋税低，商贾来的多，买卖多，收的税自然多。”狄远解释道，不过看看林开河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又换了个方式说道：“比如说我要打架，我看到你这么壮，我就不想跟你打；看到苏相，我就想试试；要是更弱的，我想都不想就可以打。做生意也是如此，赋税高，就不想来，怕亏本；赋税低，即使一路有风险，也会想尽办法来。”
　　“你要和我们打架？打架和做生意一样么？”林开河还是有些迷惑，看着三人都一脸笑意地看着他，顿时嚷道：“嘿嘿，这是你们的事，我就不操心了。我只管好好练兵打战。”
　　三人闻言露出一副你本该如此的表情，相视看了一眼，顿时开怀大笑起来。林开河也嘿嘿笑着，融入其中。
　　真是好久没有这样了。还是朋友般交谈的感觉来的舒服。四人都是这般感觉，也都开始放肆起来，看得一旁的内侍急的皱眉不已。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苏含突然念了句诗。
　　“酸！酸！酸！又掉书袋。”林开河立马大声叫道。
　　朱狄二人也有些奇怪地看着苏含，这诗不应景啊。
　　“我刚刚听阿远讲到天下奇珍，也想到了一个办法。”
　　“快说。”
　　“奇书《搜神记》里说：‘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述异记》上记载：‘蛟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蛟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入水不濡。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
　　“《博物志》亦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哎，苏酸，你能不能直白一点，每次都是一堆文集典章里的话打头。”林开河白了白眼，不耐烦道。
　　“这不是传说么？”朱元奇道。
　　“陛下，这是真实的。绡纱和珠，都有卖，只不过要价极高。还是听苏相怎么说吧。”
　　“正是，此些珍宝都有存在。不知大家是否还听过一类人，发怒或痛苦时双眼通红，能力剧增，人称血眼族。”
　　“那是不是妖族的小种族？怎么听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我发怒也会红眼，还有小狄看到铜钱还会两眼发光，还有……”看到三人要杀人的目光，林开河乖觉地住了嘴。
　　“我以前听闻周国鄯善郡宁江及其边上的丛林就有血眼族和鲛人混合而居，还通婚生下血鲛。这鲛人和血鲛一般二三个月出一颗黄珠，是入眼的尘垢凝聚而成，香气凝而不散，可祛污秽……”
　　“这不是眼屎么？”林开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苏含瞪了他一眼，继续说着：“他们的眼泪即是珍珠，圆润洁白，贵比黄金。伤心痛哭时，鲛人结大颗的夜明珠，堪比百盏明灯，血鲛结红玉，亦是通透照人，都是价值百金的珍宝。鲛人织就的绡纱，极为轻柔，入水不湿，混以乌金等材料就能打造水火不侵、刀剑不入的宝贝软甲，价值千金。要是趁他们悲痛欲绝的时候，挖下他们的眼睛，鲛人和血鲛的魂魄就会有部分吸入其中，这是鲛人的眼珠可以解百毒，血鲛的眼珠更有增强修行练功的功效，都是难得一见的天下奇珍。”
　　林开河见苏含这个书生竟然可以把如此残酷的事情这么平静地描述出来，心中不由对他多了一份别样的观感。
　　“你的意思是去鄯善郡宁源县衙里抢这些宝珠？”狄远不确定地问道。
　　“不，围而捉之，捉而养之。”苏含刹那间迸发出一丝狠绝，让林开河这个经常杀人埋骨的人都感到有些寒意。
　　“怎么实行？”朱元颇有兴趣地问道。
　　“鄯善郡离五原郡不算太远，也不近，请林都督增兵五原作出进击之态，先选精干高手数十人潜入鄯善郡宁源县城中，另选精锐轻骑数千，奔袭城外的那处栖息地。具体方略还需寻来相关地理舆情资料再细细安排。”
　　“我……朕这就叫人送来，我们一起谋划谋划。”
　　“好，林都督，我们好好制定个方案。”狄远两眼放光，正如刚才林开河的笑言。
　　“好的，一起动手。”林开河听闻打战，不论大小，总是开心。
　　“那个……你们来就行了。我先歇会。”苏含迟疑了一下，说道。
　　“好，非常好。平之善谋，仁贵生财，开河善战，我有你们几个兄弟帮忙，大业可期，壮志可酬。”
　　“臣等谢陛下厚爱，必当鞠躬……”
　　“行了，行了，以后还是像刚才那样说话，这样太累，只准朝廷众议的时候才这样。”
　　一旁内侍忍着笑意，心中嘀咕，其实你们在朝议时也经常变来变去，毫无规矩礼仪可言。但这种话只能腹中说说，哪敢表现出来。你不见五原郡守沈江都已经被抄家砍头了么。迟早有一天这宫殿会君君臣臣，尊卑有序，恪守礼制。只不过那时我们就惨了。
　　苏林狄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内侍阴晴不定的脸，各自拿起桌子的碗盏，倒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自行喝着。
　　“你们竟敢抢朕的汤喝，如果不能好好做好这个作战计划就别回去了。”朱元笑着打趣，一边一同看着舆图开始讨论作战计划。
　　遥远的江水树林，那些美丽的鲛人和血眼族人幸福地欢唱嬉戏，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已被庙堂上寥寥数人在此时决定了。
　　


###第二十二章 今有明珠生忧怖2###


　　“诸位大侠，唉哟，轻点轻点。”
　　“诸位大侠，饶命啊，饶命啊，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要养，下有三岁幼童嗷嗷待哺，一家老小十口人都指望小人一人哪。”
　　“还请诸位大侠高抬贵手，就放了小老儿吧。我保证，我保证当今晚是一场梦。我还有，我还有二百两银子，全都献给大侠，要是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取。”
　　漆黑的旷野里，一个只穿白色亵衣的中年男子从麻袋里钻出来，被人拔掉嘴里塞着的布团后，立马连连求饶，一边机敏地查看四周情况。
　　“费什么话，赶紧穿好衣服。”说着，旁边的一个黑衣大汉扔给他一堆衣物，看样子是个首领。
　　中年男子接过一看，这不是自己放在家里的官服么，心中惊疑不已。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伙强人估计是冲自己来的？
　　中年男子刚刚还在别院里搂着新纳的小妾寻欢，这时已在这荒郊野外，自然而生的危机感强迫他镇定下来，他已看清楚这伙强人竟然有数十个，分成四圈围着自己，全都是一身的蒙面黑衣。中年男子一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一边思考对策，不一会就拿定了主意。他们人这么多，逃是逃不了了，最好诳他们去县城就好办了。
　　“诸位大侠，其实小人知道有处地方藏着更多的珠宝银两，小人愿意带大侠们替天行道，只求大侠们饶了小人的贱命。”
　　“你这狗官是准备打开县衙钱库让兄弟们随便拿么？”黑衣首领冷笑道。
　　“那个，打开是不敢的，大侠们费点力抢了倒也不是什么问题。我可以行个方便的。你看，怎么样？事成之后放了我？那里可至少有十多万两。”中年男子一个劲地怂恿。
　　“马行贞，你就别费那个劲了。爷爷我不上当。”黑衣首领踢了他一脚，催促着他前行。
　　“你们是谁？既然知道本官是谁，就不怕掉了脑袋？”中年男子见对方有备而来，连自己名字都知道了，就转而威胁起来。
　　“再嗦，我就让你掉脑袋。”黑衣首领说着已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做势欲砍，只见那刀轻轻一触他的脖子已经割了一道口子，甚是锋利。
　　吃痛之下，马行贞只好求饶道：“好汉饶命，本官，不，小人一定好好配合，还请大侠吩咐。”
　　“快走！”黑衣首领
　　没走几步，圈内又被扔进来三个麻袋，冲出来的人自然也是惊恐不已，马行贞看到这三人分别是他的师爷和两个侍从。
　　不过这三人倒是马上镇定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他们的顶头上司正在看着他们。那师爷恢复了自由，走了上来小心地问道：“大人，有秘密任务？”
　　马行贞迫于黑衣首领的威胁不敢答声，使了个眼色，心中有些恼怒，你不是平时最机灵的么，这样的情形还看不出来，还问什么秘密任务，真是猪一样的队友。
　　那师爷见马行贞如此作派，认定了要去做些秘密勾当，心领神会地吩咐那两个侍从安静地跟上。
　　黑衣首领看着这一幕，不觉暗暗好笑，只带着他们快走。
　　不一会儿，一行人就来了一个寨子外面栅栏下停了下来。
　　这不是绕溪寨么？那些凶狠的血眼族人和一些鲛人就住在这里。哦，对了，他们是奔着鲛珠来的，难怪我说有十万两他们都看不上。这时，马行贞已经反应过来，这伙强人所图不小，最好怎么制造点混乱然后逃走，再带人来剿了他们以卸心头之恨。
　　正想着，那黑衣首领已经发话：“你们四个听好了，你们每家各有亲属家人二十三个、十个、六个、七个，都在本大王的手上。若是好好听话呢，自然会平安无事。不然的话，老子就让你们跟着一块下地狱！”
　　说着，那黑衣首领和八个黑衣人都拉下了蒙面，脱掉了夜行衣，露出了里面的武士劲装。那八个武士两两分别看住一人。
　　这些人都好面生，不知是哪冒出来的。为首那大汉隆准广额，浓眉星目，满脸煞气，一见就知是手上染过不少血的人。马行贞见状暗叫不妙，他们连脸都露了，等下不乖乖配合可真是要死在这了，于是收起所有的小心思，讨好地问道：“大侠，请吩咐，我等一定好好做事。”
　　“过去喊他们能做主的出来说话。”说着，黑衣首领已收起刀，那八个下属用匕首抵着他们一起寨门走去，而其他的那些黑衣汉子早已悄悄分散开去。
　　“扁林，清水心，快出来！”马行贞人未走到，就让师爷卖力地大声喊着。
　　寨子里早有守卫看见他们的身影，一会儿一个守卫队长带着几个守卫跑了过来，用长矛对着他们阻拦道：“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瞎了你们的狗眼。马大人来此公干，你们也敢拦，快叫你们族长出来迎接。”师爷表现得很到位，守卫队长虽有些奇怪这县令大人为何深夜步行来办事，倒也让下属收起了长矛，一边还是让人去喊寨主、族长不说，一边还是拦着他们打量。
　　“哦，马大人，深夜到访，有失远迎。不知有什么事？”一个老者的声音远远传来，话虽说的客气，语气中却有些不满。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妇人。
　　看那一路上他们走过时守卫们的动作，男的应当就是绕溪寨寨主也是血眼族长扁林，女的是他的夫人也是鲛人族长清水心。
　　待走的近了，黑衣首领一伙暗暗吃惊不已，听声音这两人明明应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可这面相上看却只有三四十岁的光景，男的样子丑陋显得稍微有点年长，那女的一头如瀑般的披肩蓝发，幽碧幽碧的眼睛如同一颗会发光的宝石，闪亮夺目，身材修长凹凸有致，细细一看脸眉处已有皱纹，但站稍远一点看看说她是少女也不为过。
　　不用黑衣首领吩咐，那师爷已经说道：“扁寨主、清族长，我们是过来收税的。”
　　“收税？”扁林奇怪地看着一行人。
　　“五天前不是刚交过么？怎么又来！这个月的不是还有二十天么？”清水心冷冷地问道，声音异常地艰涩难听。
　　可惜了这副好身材！众人心中都是感叹。
　　“那个……”师爷一时疏忽没记得刚刚来收过税，支吾着找个理由。
　　“刚交过就不用交了么？你们刚吃了饭，再过几个小时还要再吃呢。”马行贞及时地发了话，道：“你们不知五原郡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么？他们现在急需粮饷，以后五天收一次税。”
　　马行贞急智之下想了这个办法，狠狠敲上一笔打发走强人，同时以此为例，以后都多收点。
　　“什么？”马行贞的话一出，不止扁、清二人气愤不已，连旁边的绕溪寨守卫们闻声都愤怒起来。
　　“无耻！”
　　“狗官！”
　　“跟他们拼了！”
　　扁林一个手势止住了喧哗，忍住不悦问道：“马大人，本寨地处荒凉，整日里打鱼摘些野果为生，即使每月里有些珠子出来，大部分也要花在购买粮食衣物上。还请马大人体恤我等艰辛，通融一下。”
　　“看在你们一向按时交税的份上，我就给你个面子。那就十天收一次，不能再少了。”马行贞看着群情汹涌，又看了看黑衣首领的脸色，让步道。
　　“好吧，十天就十天。”扁林、清水心低声说了几句，还是应了下来，道：“来人，拿珠来。”
　　不一会一个守卫端来一个小竹筐，黑衣首领将手一探，抓起一把。
　　“马大人，现在只有这么多，不足的部分下次一同补上。”
　　黑衣首领用手扒拉着珠子，那珠子一粒粒往竹筐里掉，脸色却越来越黑，只见他捏住一粒绿豆般大小的珍珠，狞笑着扔给马行贞道：“马大人，你看看，这也叫珍珠？砂子都比这大！”
　　接着又以近乎咆哮的声音道：“马行贞，前线将士在流血拼命，你在家里风流快活偷奸耍滑，连同你治下的也都是些刁民。”
　　这时，那清水心嘴唇微微一动，寨里顿时响起来一片惊呼声。
　　“敌袭！”“快快快，起来！”
　　而同时黑衣首领的刀才刚刚抽了一半，那句“来人给我将他们绑了”更在肚里酝酿。
　　黑衣首领一行人见状，早已手起刀落把马行贞四人砍翻在地，杀入寨中。一声哨声也及时响起，顿时四下里一片杀喊声。
　　


###第二十三章 今有明珠生忧怖3###


　　黑衣首领提着血淋淋的刀注视着这两个有些被吓坏了的寨主、族长，丝毫不在意挡在他们面前的几个守卫，嘴上骂道：“他妈的，果真不能听那酸儒的，非要什么先礼后兵。老子既然要当强人，自然要干脆直接一点。”
　　那绕溪寨的人闻言更是惊疑不已，本来说是县衙收税，眼见县令都被砍杀还以为是前线的人不满，这下又听说是伙强人。
　　“你们投降吧！投降不杀！”黑衣首领这时记起那几个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生生忍住了砍杀，吩咐下属将他们围住逼到一处。
　　“投降不杀！”黑衣汉子们一声声地重复着，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反倒是绕溪寨的人趁机大力反抗，杀伤不少黑衣汉子，但终究抵不过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锐士，何况这三百来号人是精锐中的精锐。
　　当初黑衣首领的计划是动用三千人，他一路轻骑奔袭之下，做了修改，大多数人都化整为零变成小股的强人打扮分散在撤退的路线上，又带着几十个人绑了县令等人以免意外，其余只剩三百人悄悄地围了这个寨子。
　　眼见这些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之士有些损失，黑衣首领心痛不已，又欲准备以杀止杀，一个瘦小的黑影已经上来按住他的手问道：“怎么样了？”
　　“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后面接应么。”黑衣首领一眼认出了伙伴，没好气地说道：“你不会自己看么？”
　　“好！很好！”瘦小黑衣人看了一眼村寨，有些激动地说道：“县里也一切顺利，我做了些布置，就拿了些细软。”
　　说着瘦小黑衣人做了个灭口的动作，眼睛仍然盯着那些寨民，双眼冒光。
　　妈的，这小子比老子还狠，竟然先把他们全家都灭了口。黑衣首领盯着瘦小黑衣人的背影，有些走神。
　　“林哥，让我来。这可都是宝贝，不要弄坏了。”　瘦小黑衣人看到寨民们都放下了武器不再反抗，丢了一句，拔出刀兴冲冲地走向前去。
　　瘦小黑衣人示意下属把扁、清两人带出来，他用刀指着两人对着寨民说道：“听仔细了！你们按血眼族人站后面、鲛人族站前面、你们通婚而生的后代站中间的顺序站好，不然我从他们两个开始杀起，杀的你们做好为止。”
　　黑衣首领本来有些顾忌，因为当初的计划一再强调以武力震慑为主尽量少杀生，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反应慢是慢点，但一些大事情的原则还是拎得清的。现在倒好，这人比自己还狠，看来即使事情有所差错，也有人一同背黑锅。
　　黑衣首领见状也走了上去，喝道：“速度！”
　　他的凶相加上他那把还有血迹的刀终于让寨民们动了起来。
　　人群走动中，瘦小黑衣人暗暗数了数，大概有一百来号人。
　　真是好收成！瘦小黑衣人满脸笑意地踱着步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些寨民或愤怒或惊恐地看着他们。
　　瘦小黑衣人终于走了回来，对上了黑衣首领的目光，相视一眼微微一笑。
　　“不要！”清水心一声厉叫，这两个字倒是清晰无比。
　　伴随着她的声音，那扁林胸前已露出一截刀尖，正是那黑衣首领出的手。刹那间，站在后面的人群里一片刀肉砍切声，没几下近百血眼族人已被砍杀一净。剩下的寨民挣扎起来，虽然他们此时已被卸了兵器，但他们没兵器就抢兵器，抢不到就用手抓用牙齿咬，比刚才围杀时还要凶猛。
　　眼见一个个黑衣人被脸上、脖子上、胳膊上都被咬下一块肉来，有几个已然脖子冒血将不久于世。
　　黑衣首领大喝一声：“杀！”带头冲入人群，看准目标砍杀了几个凶猛的寨民，在己方付出了二十三条人命、伤数十个的代价下，他还是止住了这些寨民的反抗。
　　有几个寨民伤心之下哭了出来，顿时几颗莹白发亮的珠子从他们脸上落了下来，滚了几下散落在地上的血流之中，把一干人的神色都照的分明。
　　瘦小黑衣人捡起一颗也不擦，看了一会儿，连声道：“可惜可惜！”
　　黑衣首领看了看天色，道：“治伤的治伤，绑人的绑人，速度。”
　　清水心抱着扁林的尸体悲痛不已，只是忍着不哭，不一会儿她将尸体放下，拉起黑衣首领的刀就撞了上去。刀顷刻间从她胸前的正中间穿了过去。
　　“我诅咒你们……”话未说完已然断气。
　　那瘦小黑衣人让人收起那些掉落的夜明珠，说了声“烧了”，就站到黑衣首领一旁，拿出几颗珠子让他欣赏。
　　不一会儿，一干黑衣人已包扎完毕，连同那些被缚的寨民也做了精心的治疗。
　　这时一个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不一会儿几十个人赶来一群马，一干人纷纷上马，两三个人轮流带一个鲛人，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他们身后，村寨里堆起的尸体正被冲天而起的火焰吞噬，他们没注意到那几个负责点火的士兵并没用多少引燃之物。
　　通天塔底。上次朱苏林狄四人密议要改造通天塔时，这里仍然没有纳入计划。而此时，底下五层每层都布置了守卫，尤其是第四层和第五层，因为那天抓回来血鲛和鲛人经过甄别就关在这两层，那些已经转化过性别的都关在第四层，未转化的都关在第五层。
　　“大人！”“大人！”“大人！”
　　一个身着玄色便服的瘦个中年男子带着两个披着紫袍的人进入，一路上守着关口的侍卫纷纷躬身行礼。
　　“啊！狗贼，你们不得好死！”“噢！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啊！你们的阴谋不能得逞的。”
　　三人还在第三层的入口，就已经听到下面凄厉的叫喊声和鞭打声。
　　“大人！”“大人！”“大人！”
　　进入第三层，守卫急剧多了起来。这一层仍然空着，此时摆了几套桌凳和一些床铺，供侍卫们休息。
　　见到狄远过来，为首的侍卫不待他吩咐，已经急急忙忙站了起来过去开了通向第四层的门。
　　进入第四层，那哀嚎声更为响亮。
　　这里已经按天牢的设置，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牢房，还有刑讯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除此之外倒是干干净净也没有异味，空气也不沉闷，可见当初设计建造时花了不少心思。
　　“大人……”牢头见狄远带了人过来，立马来请安，声音有些唯唯诺诺。
　　“辛苦了，一会到上面去喝两杯。”闻着牢头身上都有了一股汗臭味，狄远邹眉道：“如何？”
　　“大人，只有这些。”牢头抬头瞟了一眼又低着头道。
　　旁边的狱卒端着一个盘子上来，狄远不用数也知道不到二十颗，而且都偏小。
　　狄远三人进入刑讯室转了一圈，看着那些鲛人身上的伤口，又痛心又有些生气道：“混蛋，谁叫你们下这么重的手的，赶紧让人来治。”
　　“都跟你们说过了这都是宝贝。不可蛮干。要智取懂么？”
　　狄远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让一众狱卒不知所措。
　　“看着，我来教教你们。”说着，狄远从胸中掏出几本书，又回头问询着那两个紫袍人，道：“你们也来帮帮忙？”
　　那几本书赫然是《搜神记》、《博物志》、《述异记》、《太平御览?珍宝部》、《岛夷志略》等等。
　　“他妈的，那个酸儒出了主意关键时刻竟然掉链子不来了。害得老子也要来翻书。”块头稍大的紫袍人翻着书立马抱怨起来，正是那林开河。
　　“小林，别多嘴，赶紧找。据说小苏晕血，他家以前逢年过节都是苏夫人出马杀鸡。”另一个紫袍说着，手上马上就停住了，道：“我找到了一条，小……狄大人，你来看看。”
　　熟悉他们交情的人，立马就能猜出来这个紫袍人自然是朱元。只不过他们此时都刻意隐瞒，一众侍卫、狱卒自然不知，只是有些奇怪今天狄大人貌似很好说话。
　　朱元翻的是本《太平御览?珍宝部》，两人随着他的手指看去，正是记着：“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予主人。”
　　开局顺利，接着几人又陆续找到了苏含所说的几处记载，说的都是肯定鲛人可以产珍珠、夜明珠、血玉、绡纱等等，但都没有讲怎么让他们产出来。
　　“有了！”三人想了半天，还是狄远想到了办法，说道：“小苏说过，他们泣而生珍珠，伤心之极产夜明珠，至于那几种宝贝时机合适的时候再说。”
　　“那我们就让他们哭，让他们伤心之极。”
　　“你这不是废话么？鞭打刺烫不就为了让他们哭么？”林开河躲在紫袍内说道，声音都特意变了音调。
　　“我记得小苏说过，变身的时候他们会疼痛难忍，这个等下到第五层试验；至于这里么，你们说，有什么事情能让人精神上疼痛难忍或者伤心之极？”
　　说着，狄远做了个手势，那些狱卒一愣，马上心领神会，心急的已经狰狞笑着抓出了一个女鲛人。
　　“大人，那男的呢？”那牢头下意识问了一句，换来狄远又一顿训斥：“这还要我教，男的找女的，女的找男的，实在不行你自己上。”
　　在布帛撕裂声中，狄远已经走向了第五层，朱元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林开河拉拉他的衣袍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才赶紧跟上。
　　“狗官，你们不得好死！”“狗贼，你断子绝孙！”
　　哭泣声、笑声、骂声，响成了一片。
　　


###第二十四章 今有明珠生忧怖4###


　　通天塔底第五层，狄远一进来就喝止了狱卒的鞭打，对着一个侍卫一通耳语。那侍卫闻言马上目变得瞪口呆，脸上一阵一阵红晕，接着就跑出去。
　　“狄狗官，你无耻，你卑鄙，你会死无全尸，你会断子绝孙！”一个鲛人在狄远刚刚踏入第五层时就怒骂不止。
　　“哦，你倒是耳聪目明，又有些机敏。”狄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还未变身的鲛人，决定等下从这人开始试验。
　　只见这些鲛人都还是人身鱼尾，下身都浸在特制的玻璃缸内，银白的鳞片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而怒骂的这个鲛人身形比较高大，一袭长长的青色头发已垂至人身鱼尾的分界处，湛蓝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紫色的光晕，这竟然还是个血鲛。
　　不一会儿，刚才跑出去的侍卫带回来一群莺莺燕燕和几十个肤色白净模样俊俏的少年。那些少年看着沾血的牢具、表情严肃的侍卫、面容狰狞的狱卒，都悄立一旁不作声；而那些莺莺燕燕进来的一路上就没有停过嘴，眼见到了正主面前，更是围了上来亲热不已，有几个都已经去拉扯紫袍上的兜帽。
　　朱林两人轻轻一震，已将周围的女人震倒在地。狄远好不容易喝止住她们的亲热拉扯，已经衣冠不整。
　　“哎呀，大人，你们怎么不懂得玲香惜玉呀！”
　　“姐姐，我觉得呀大人们喜欢另类的风格，咯咯咯。”
　　“滚！去那边去。”
　　一众女人这时才看清里面关着的人的模样，接二连三的都是惊叹声。
　　“你们拿出你们的看家本领，只要用心了，本大人按你们平日里包夜的十倍价钱给。”狄远冷然吩咐道。
　　“大人，那怎么……整？”一个女的看了下小声问道。
　　“耶，妹妹，这种小事还用劳烦大人，我们姐妹自己商量着办就是了。”另一个女的抢着表现道：“大人，放心吧，我们拿出看家绝活，包你满意。”
　　这女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把这几个大人都当做了特殊的爱好者――只喜欢看。
　　没多久，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妩媚的娇喘声，不分男女。几个试验的鲛人周围都有几个男的女的在贴着他们跳舞，抚摸，吹气，舔舐，没多久他们已有人是裸身，剩下的也只剩下了薄薄的轻纱。几个定力差的侍卫和狱卒已瘫软坐在地上。
　　不一会儿，声音的刺激、肉体的接触终于让这几个试验品开始痛苦地扭曲起来，有的胸部开始慢慢凸起，下体也开始了变化。那红玉珠和夜明珠掉了一地，红白辉映，把整个空间照得异常的诡异。那些跳舞抚摸的男女此时马上从一种癫狂陷入了另一种疯狂，拼命地抢着那夺目的珠子。
　　狄远冷静地作个手势给几个神色正常的侍卫下了命令，下一刻那些年轻美丽的男女都倒在一片殷红中，脸带笑容，手中紧紧握着珠子。所有的侍卫狱卒仿佛同时从梦境中醒来，取珠的取珠，搬尸的搬尸，清洗的清洗，都忙着做事不说。
　　“快！狄大人，放我下来，救我！我告诉你们方法。我们以后每天主动给你产珠织绡。”说话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个子倒有些高，没想到竟也经不起刺激变了男身，模样倒是非常俊秀，肤色莹白，寻常女子也比不上他。
　　“千容，不要求他们。”喝止的正是那个刚才怒骂狄远不止的鲛人，此时已变为女身。
　　“可是，辰夜，我们会死的呀！”千容已经哭出了声，那珠子接连不断地落了下来，显然剧痛无比。
　　“死也不求他们。反正迟早都是死。”辰夜忍着痛，愣是没有落下一颗珠。
　　“噢？你说了，我就放了你们，每日让你们吃好住好。”狄远听出这里面还有玄机，立马走过去让人解下千容的镣铐以示诚意。
　　“不要说！说了，我杀了你。”辰夜双眼已是紫色一片。
　　千容小心地看了一眼辰夜，盯着狄远道：“你要发誓！”
　　狄远一愣，马上笑道：“好，我发誓，如果你说了之后，不能好好对待你们的话，叫我死无葬身之地，全家受牵连。”
　　千容闻言忍住痛比划着自己的身子说道：“我们变身时，还要做切割才能完全变身，不然今后每隔七天就会有这么一次剧痛，而且七次之后再也不会产珠，一年内就会死去。要彻底变身需砍去鱼尾，从分界处剖开成两部分，将里面的肢带骨切割均匀分成两部分再重新连接到脊柱上，再把这部分骨和肉做成人脚的样子，止血包好，用模子固定，一个月就能变成两只脚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中，辅助一些药物和训练，就可以和常人无异。”
　　“如此复杂。我们没有医生会做这些，到时候要多试几个才行。这总不能算我虐待你们把。”狄远没想到变身需要这么长时间和一系列的步骤，期间自然蕴含着比眼前更为剧痛的事情，口气也变得稍微和善了些。
　　说到此时，辰夜和周围未变身的鲛人都是怒视着千容，竟然把鲛人的秘密说了出来。那几个一同被选来做变身试验的鲛人反而都是有些感激地看着他。
　　千容此时已豁出去，希望早一点结束痛苦。
　　“被你们抓的人当中就有五六个会做这事的人，你带我去我给你认出来，你只要赶紧去准备一些锋利的刀具和药材就可以了。”千容见狄远还算诚恳，继续说道：“其实本来还有种更简单的方式，只不过现在失传了。我们的传说中，只要找到海皇一族的人，剪下他们的一缕头发混以自己的血肉，烧成灰吃下就能完全变身。”
　　“好。你一会去认人，需要什么赶紧说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如此，所有的侍卫狱卒又开始忙碌起来。
　　在一阵阵的惨叫声中，第五层的鲛人开始完全的变身……
　　当天晚上，狄远三人走出通天塔时满脸笑意，后面跟着几个侍卫抬着一个厚重的箱子。
　　宛都东面山下的苏府内，苏含如同有所感应般地看着通天塔，叹息一声，念着：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又求其宝剑。叔曰：“是无厌也。无厌，将及我。”遂伐虞公。故虞公出奔共池。
　　“爹爹，这是什么意思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
　　“过来，爹爹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宛都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那烟花之地胭脂红颜隔三岔五地就会换一批，那些妈妈们说这是要改善一下经营思路，由此宛都的风月场所生意好的不得了，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好多人家里有摔盘子吵架的声音。
　　


###第二十五章	连理梧桐竹节木1###


　　庭院深深，花压满枝，一枝出墙。
　　墙外，唧唧一声，两声，三声，还不断叫着。
　　“笨蛋，怎么用这个叫声。”树丛中传来一声轻声娇斥。
　　“别闹了，看我的。咯咯咯呜。”少年身材修长，痛苦地弓着身子。月光照下，一脸白净，眉如剑锋，双目如电，自有一份威严。
　　“达哥，你这是什么叫声？”另一少年，倒也俊秀，只是脸上一道新疤，添了几分凶狠，此刻倒是一脸揶揄之色。
　　“猫头鹰。”
　　“猫头鹰是这么叫的吗？还不如我的老鼠叫。”
　　“那还是你来。”叫达哥的白净少年赌气道。
　　“不了，媛妹已嫌弃过我了。我就不来丢丑了。”疤脸嘿嘿嘿笑着，显得相当老实。
　　“小媛，要不你来试试。”
　　“我来就我来。两个大男人，这么点小事也做不好。”女孩虽然一身男生打扮，却难掩女儿特征，说话举止故作男儿态，英气中透着几分妩媚，别有一番风情，看得旁边的伙伴情难自禁。
　　“喔喔喔。”
　　“别叫了别叫了。”墙头探出一瘦小脑袋，三下两下爬上墙头骑在女墙上，看向小树丛不争气地骂道。“你们一个个都猪头啊，什么老鼠猫头鹰公鸡？乱七八糟，我家是珍奇苑吗？再说了，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真是丢学社的脸！”
　　“来了来了。”树丛中一片欢喜，倒也不恼来人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
　　白瘦少年骑在墙头，埋头一阵摸索，吊上来一个又一个包裹，转头气道：“大爷们，还不来帮忙。”
　　“来了，狄大爷，狄公子，狄财神。”疤脸猫着腰跑进墙边暗影，连连点头笑道。
　　朱承达直了腰，慢步踱了过去，手一伸接过一个包裹，就站立一旁不语。
　　那男装少女伸着手等着要接，兴奋之极。
　　狄姓少年轻轻一跃，已跳了下来，灵活的像只夜行的猫。他顾不得擦脸上的汗，恭敬地把一个包裹递到女孩面前，挤个眼神讨好道：“媛姐，您的。”
　　“小行子，你抽筋了？”
　　“见色忘友。”
　　“小贱。”
　　三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口。
　　狄行无视同性的存在，继续献媚道：“媛姐，都是顺我家十六妈的，我爹刚纳的小娘，都是新买的，绝对的珍品，吃的用的一应俱全。”
　　“还有一些我的多年珍藏。算是我们的秘密。”狄行都已经贴近了女孩。
　　丝发触滑，闻着男人特有的气息，女孩脸上现出一些晕红，更添几分动人。
　　“奸情火热啊。”泽风嘲弄道。
　　“泽风，别胡说。”朱承达一脸不快。
　　“臭嘴，臭嘴。”林泽风一边打着自己的嘴，一边催促道：“小狄，别墨迹了。干大事去了。”
　　“你们先去换衣服。”狄行得意地指指自己衣装，一身黑衣劲服早已穿在身上，然后一转身继续讨好媛姐道：“媛姐，您去那边换，我给您把风。”
　　女孩目光咨询那两位，可是那两位已自行走向黑暗角落。林泽风还一路啧啧念着：“阴险啊，阴险。”　朱承达不发一言，板着个脸。
　　“我发誓，我偷看我就双眼被你挖掉。”狄行举手发誓道。
　　女孩白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谁要你的烂珠子。拉好这布啊，转过头去。敢看我一眼，我在你身上戳一个洞。”
　　狄行沿着围墙边的一个大树乖乖拉起一块厚实青布围了一圈，也不知他从哪个小妈床上卷来的。狄行背着站好，听的背后一阵悉悉索索，心里不禁想，关键时刻看上一眼被戳上一下也挺划算，说不定多看上几眼就舍不得戳了。另一个狄行这时候冒了出来，道，狄行啊狄行，你贵为京城三公子，怎的如此下流龌蹉，人家比你小被你叫成姐已经够无耻的了。原来的狄行正色道，机不可失，帝都绝色，近在咫尺，不观岂非暴殄天物。另一个狄行说，你忘了她是什么身份。原来的狄行怒道，他奶奶的，我忘了……
　　“小行子，你看，好看吗？”
　　这么快。狄行人神交战，错失良机，此时定眼一看，身子僵硬，连吞口水，后悔不已。
　　“好看，相当的……好看。”　林泽风咕咚一声，咽回去的口水特别多。
　　“好看。”朱承达借着抓痒用手臂擦擦嘴角。
　　“一群色狼。”苏媛意识到这个伙伴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一声娇嗔，抓起包裹就打狄行。
　　“姑奶奶，大美女，里面可是有‘烟石铺’的‘月月香’，还有……”狄行后退着求饶。
　　“当真。”苏媛急忙收回包裹，改用脚踢，只是觉得这身衣服虽然紧身点，但拳打脚踢地行动起来倒是方便很多。
　　“小心小心，您别摔着了。”“小声点，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狄行的话不抵用，很是被踢中了几下，又不好运功抵受，只好痛并快乐着。
　　林泽风拉着朱承达，道：“我们也快走吧。”
　　“达哥，小狄这家伙当真阴险。”林泽风嘿嘿笑道：“不过，幸亏他够贱，我今天才知小媛身材这么棒。”
　　“他一向如此。”朱承达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又变得冷冷道：“好了，不说了。”
　　林泽风明显看到朱承达还有些陶醉刚才那一幕，心中飘过一个念头道，假正经。
　　一行人来到了通天塔周围，虽已至午夜，通天塔仍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狄行带着三人绕到了一个侧门，披着斗篷低头盖住脸，只见他明晃晃的银子不时掏出来递过去，又一指腰间令牌，一路上无人质询，畅行无阻，顺利到达塔顶。
　　“小狄，这事办的漂亮。”林泽风摘下覆面。
　　“废话，事先我都打点过了，这个时候他们会去上个一刻钟的厕所，只留下自己人照应。要知道，为了满足你们这奇葩的想法，我牺牲了一个月的零用，不，三个月。。”
　　“小行子你真好，乖，以后姐姐疼你哦。”
　　“你自己不也想看么！”
　　“对你来说，这不是九牛一毛么！”
　　百米高塔顶，一览皇城小。
　　“巍巍哉……”林泽风说完几个字就不记得后面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朱承达豪情万丈道：“总有一天，我要踏遍云岚的每一寸土地，吃遍每一个湖泊海洋的鱼虾。”
　　林泽风看着那两人只顾坐在铺好的包裹布上一边吃喝一边说笑，道：“如此美景，你们俩不来几句应应景。”
　　狄行作势从苏媛耳边抓过，道：“天下美色，尽在我手！”
　　“贫嘴。”苏媛忽的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划了一个大圈，点着三人道：“我要天下的男人都跪在我面前。哈哈哈哈。”别人没笑，她自己笑成一团。
　　“我愿拜倒在你裙下。”狄行趁机扑倒在地，仰头看苏媛，却忘了自己给她备的夜行衣已被换上，她身上已非原来的裙装。
　　“要死啊，你个色狼。”苏媛借机发力，狠狠踩下，那狄行滚动中一片哀嚎之声。
　　“对极！小媛，就得好好修理修理这个小贱人。”林泽风闻言大叫。
　　痛打落水狗。朱承达含笑不语。
　　“瞧瞧，小狄都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朱林二人也加入了进来，话题也随之转变。
　　“听说，这塔要加盖了？”狄行选了个较为奇特的话题，岔开了原来的谈话，心中得意地保留着自己的小秘密。
　　“说不准。”朱承达平静地应答，美食好酒并不拉下。
　　“我爹说，劳民伤财，昏聩至极。”林泽风的嘴塞满了。
　　“注意言行，你说谁昏聩呢。”狄行一语抓中要害，搞得林泽风差点噎死，连连挥舞着双手辩解。
　　“没事，就当学社课业讨论。”朱承达道，隐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
　　“我倒是知道一个数字，一层相当于半年国库收入。”苏媛得意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女孩子家家的少掺和这些事。”朱承达有些疑问。
　　“女孩子又怎么了！”苏媛生气的背过身，对着狄林二人抛了一句，道：“我看了我爹的驳斥。”
　　“再说了，在学社，我可是算科甲上，小狄是老二，你们两个经常都是乙等。”
　　“你怎么敢偷看？”
　　“什么偷看？我是帮我爹誊写奏章，顺便记下的。”
　　“女孩子还是安心做做女红的好。”
　　“凭什么，我也要君临天下，让你们一个个臭男人跪倒在我面前。”
　　“媛姐媛姐，我是香的。”
　　“无耻。”
　　“小贱。”
　　“媛姐，你看我还有这个。”狄行手中赫然是一串夜明珠制成的手串，掏出的瞬间就把四人周围照得明亮。狄行手一握紧，指缝里透出来淡淡的荧光，把他的手指也照得通透。
　　“给我给我。”女人天生对漂亮的珠宝没有抵抗力，一见之下已经扑过去抢。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家里多的是。我的这串比你的更好。”说着，朱承达也拿出了一串泛光的手串，不过是红色的，在黑夜里显得更加绮丽。
　　“给我，这串我也要。承达哥哥最好了！”
　　“那我呢？”
　　“小行子也不错！”
　　“你们两个要是喜欢的话，我下次给你们也带一串。”朱承达看着踮着脚尖跳舞的苏媛，对林狄二人说道。
　　“好啊。”
　　“不用了。”
　　林狄二人的反应倒是不一样。
　　“小狄，这玩意据说其实产的量很多，就是被控制着出的少。”林泽风转移了话题，掩饰刚刚的一点尴尬。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小狐狸。”
　　“小奸巨猾。”
　　“话说，狄小贱，你爸为什么管你管这么严？”
　　“哎，家丑啊。我爸这么多孩子就记得我一个人的名字。”
　　“你爸几个孩子？”
　　“为什么只记得你？你特别帅？”
　　“不是，我爸也只记得我妈一个人的名字，自然也记得我。还有我也不知道我爸有几个孩子。”
　　“啊？”
　　“那你爸是有点失忆？”
　　“你爸这么爱你妈。好痴情哦。我喜欢。”
　　“哎，那个，不是这样的。我的小妈们都是用数字编号的，更不用说她们的孩子了。”
　　“你爸这么色。”
　　“难怪你也……”
　　“狄小贱，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一副小贱模样了。嘿嘿”
　　……
　　东拉西扯了半天，朱承达觉得四人从来都没有这么亲近过，又觉得总有那么一层若近若远的隔阂。
　　


###第二十六章	连理梧桐竹节木2###


　　“时辰已晚，再不回去，天都亮了。”
　　“哈哈哈，就等这句话了。”狄行神秘拿出了他带来的长包裹。
　　“飞行伞！”苏媛雀雀欲试。
　　“我刚才还在纳闷，你小子多带了不少东西，至今也不见你拿出来，是不是准备吃独食呢。”林泽风赞赏地拍拍狄行的肩，拿了一个飞行伞利落地展开。
　　“这玩意安全么？”朱承达看着这简易的装置，比自己平时用的却又显得单薄多了，有些担忧道。
　　“没问题，百年老字号出产，童叟无欺，还是特制的。”狄行一边帮苏媛展开，一边叮嘱注意事项，看也不看就答道。
　　“朱哥哥，你不信就算了。我先走了。”苏媛一阵跑，想了不想就跳下塔顶。
　　“等等我。”狄行熟练的打开，也不助跑，跨了几步跟上。
　　“好兄弟，一起。”林泽风开飞。
　　“算上我。”朱承达最末。
　　“我喜欢自由自在地飞翔。”苏媛喊道：“谢谢你，小狄。”
　　“以后，我带着你们一起飞过十万大山、飞过万里雪原……”
　　“好！”“好！”“好！”
　　“哦,飞噢。”
　　星月下，带着狂言，带着梦想，自由自在地飞翔着。
　　这是我的帝国。
　　这是我的战场。
　　这是我的天下。
　　这是我的江山美人。
　　我将君临天下。
　　我将驰骋沙场。
　　我将臣服万千男人。
　　我将阅尽人间美色。
　　****************************************************************************************
　　通天塔下。夜。
　　少男少女四个正在第一层瞎逛，正是狄行等人。狄行还不时地东瞅瞅西看看，像极了要偷东西的贼。
　　“我说小狄，今天怎么又到通天塔？”朱承达抱怨道，刚刚他已碰见多个大臣也是他的老师在逛，那些人见了他都要过来问候都被他用眼神阻止了。
　　“对啊，狄小贱，不上去么？不到塔顶，去第四层、第十层看看也好啊。”林泽风想着要过过手瘾。
　　“小行子，我们还是去第二第三层吧。”苏媛则想着去看看有什么新款的首饰或者奇异的宝石。
　　“嘘，别多嘴。听我吩咐就是了，我说过有好玩事情的时候，哪次让你们失望过。”
　　“没有。”“那倒也是。”“好吧。”
　　四人又逛了几圈。
　　“我说狄小贱，这都第几圈了，我走不动了，这比行军还累，我不走了……”
　　林泽风话没说完，已被狄行打断，道：“嘘，好了！我们这边走。”
　　“小行子，我们用不用找个地方换上夜行衣？”苏媛指指她的包裹小声地问道。
　　原来如此。刚才碰面的时候，三人就奇怪怎么苏媛还要带个包裹，此时谜底已然解开。三人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想起那次的情景，一时间都盯着苏媛看。
　　苏媛一怔，反应过来，脸上红晕闪现，嗔道：“看什么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衣服是我自己去定制的，不是小行子的那套。”
　　“算了，不闹了，正事要紧。我们只有两刻钟时间。你们跟上，气势要足。”说着，狄行已瞅瞅四周向一个角落走去。
　　“气势要足，这还用你说……”
　　“跟上，小狄都走了。”
　　“我先走我先走，林哥你殿后。”
　　没走几步路，四人已来到拐角处的楼梯下。通天塔两处楼梯，不知为何，这边的楼梯一直封闭不用，因此此时甚是安静。
　　只见狄行忽急忽慢地敲了敲，那黑暗处竟藏着一扇铁门，只是被漆成了黑色，而此处的墙壁也刷成了难看的黑色，本身这里就是黑乎乎一片，如此布置自是难以分辨。也不知狄行这小狐狸怎么会知道有这处地方。
　　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那人惊道：“狄公子？”
　　接着又看到了后面的三人，更是吃惊，嘴巴都成了圆形，道：“太……”
　　“嘘嘘嘘，公干！”好在狄行老练，及时阻止了那人的叫喊，拿出一块令牌往他面前一晃。
　　那人开大了门，刚好容一人进入，催促着四人赶紧进去。
　　这时，朱承达已经看清楚这人是谁，好像是个叫杨什么的暗卫，原来一直在自己父皇身边，自己还和他讨教过武道，后来听说犯了事被流放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心中不由对狄行说的正事愈发有了兴趣。
　　“小杨，这都是什么人？”不远处，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坐在那里喝着酒发问道。
　　那杨姓侍卫没未回答，狄行已经摆出一副嚣张的模样，一手举着那块令牌，一边大步走着，一边说着：“公干！”
　　那声音沉着稳重，不大不小，让这里的人都听到。
　　那杨姓侍卫吃不准这伙人要干什么，但令牌是真的，这四人的身份也是货真价实，难道是……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再犹豫，立马跪下，尊敬地说道：“大人，请吩咐。”
　　其它侍卫见状，一一跪下，道：“大人。”“大人。”
　　连那个首领也手一抖，再也顾不上喝酒，瞟了一眼令牌上的花纹图案确认是真后，跪了下来道：“下官不知大人今日来访，有失远迎……”
　　“别废话，都起来。你，还有你，陪我下去。”狄行点了那个首领和杨姓侍卫，干净利落地下了令。
　　如此这般，一路畅通，稍有几个谨慎的多问几句，狄行立马亮出令牌，说了“公干”两字，也不解释就往里走，那些人见旁边陪着的还有自己的上司都不敢阻拦。
　　进了第四层，狄行又吩咐道：“这没你们的事了，你们就在三层等候吧。我等有密旨在身，闲杂人等也给我清走。”
　　那首领亲自出马，把四五两层的侍卫狱卒全都撤到三层，虽然此时心中疑虑更甚，但一开始时相信了这时哪里还敢当面怀疑，乖乖地都挤在三层等候。看看紧锁的门，又看看那么多的侍卫，应是无妨，那首领心中也稍稍安定。
　　“呼，呼，呼。”狄行这时连连大口呼气，道：“有惊无险，万事大吉。”
　　朱苏林三人这时才发现狄行穿了他最爱的紫袍，颜色较深，背后的汗渍还不太明显。
　　“哇！这是？”
　　“鲛人！”
　　“会流泪产珠的那种鲛人！”
　　“怎么都这么……好看！”
　　“漂亮！”
　　“这个，这个，这个好看。”
　　“你们看，你们看，这个，还有这个，都好美啊！”
　　“你看，这个珠子好漂亮！这里还有这么多！都是他们哭着产出来的么？”
　　都不用狄行说，三人已经发现了奥秘，兴趣地四处查看，大声嚷叫着。
　　狄行含笑默默跟在后面，随着他们的发问，偶尔小声回答几句，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会喜欢的模样。
　　那些鲛人都用冷漠或者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们，只是这三人沉醉在发现新事物的乐趣当中哪里能察觉，只有狄行还保持着一丝警惕，不过很快受了他们的影响。
　　一个鲛人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此时心中哀伤一起，竟然留下了泪，经风一吹，立马一颗硕大的珠子掉落在地，滴溜溜一滚，正好滚到了四人面前。
　　那三人第一次见此奇迹，都惊呆了，半晌，苏媛捡起珠子蹦跳着说道：“小行子，你太好了！这样的体验也和我们分享。你太棒了！”
　　“神迹神迹！”林泽风喃喃自语，心中却道，也不知道这种鲛人卖不卖，想着也马上讨好起狄行来，希望能探出点口风，赞道：“小狄真能干！我服你！”
　　“有此物，我大炎富甲天下，何愁大业不成！”朱承达仿佛看到源源不断的银钱涌来，又变成满仓满仓的粮食和一营一营的兵士。
　　“这不算什么，还有更好的。跟我来吧。”狄行神秘一笑，昂然走下楼去。
　　三人根本不质疑，乖乖地跟了下去。
　　“哇，真的有人鱼呀！”
　　“好美好美！”
　　“他们能到陆地上走么？”
　　“废话，楼上的不就是么。”
　　“对哦，那他们怎么变身的？”
　　“好神奇哦，尾巴变成腿，想想就应该很爽。”
　　“就不知道腿能不能变成尾巴？”
　　三人耐不住好奇和欣喜，边看边讨论个不停。
　　狄行看在眼里，比自己第一次来这里更不如，想着，掏出一把钥匙，打开边上的一间牢房，一边招呼三人道：“过来，还有更神奇的。”
　　三人本来还没看够，听到还有更好的，自然飞奔过来，一起进入房间
　　


###第二十七章	连理梧桐竹节木3###


　　黑暗处，一个影子慢慢走出来，三人一看这人穿着和狄行一样的紫袍，样子相当的好看，甚至比苏媛还要美上三分，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这时三人才想起来，这一路下来，虽然布置上都像着牢房，但没有异味，都是干净整洁，除了一些恐怖的刑具和那些严肃的侍卫狱卒，这里倒像是一座高级的客栈。
　　“流千容，已变身，男的，你们看是不是可以和媛姐比一比？”狄行让那人走到亮处，好让三人看的清楚，又向朱林二人问道。
　　“当然……”
　　“当然比不上。”朱承达高声说了一句。
　　但朱林二人都看愣了，不再说话。
　　“流千容，过来。”狄行向他招招手。
　　只见流千容低着头走到狄行面前，又往下俯了俯，恰好让狄行可以摸到自己的脖子，温顺的像只猫。
　　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也想着像狄行一样去摸摸鲛人，又有些害怕，他们还是记起了刚才观看的时候有几个鲛人凶狠的表情和抛下的咒骂。
　　“千容，等下会有点痛噢。”狄行抚摸着他的背后脖颈处，柔声道：“生气一下。”
　　“是。好。”流千容平静地回答着。
　　刹那间，三人已经看到流千容的脖颈发生了异变，那里出现了一大片的鳞片，银光闪闪，如同披了一层盔甲。
　　只见狄行咬牙一用力，已经扯下一片鳞片，拍拍流千容的肩示意他起来。
　　三人看到鳞片的根处分明还有一点点血色，转而向流千容看去，只见他仍是一脸平静地站着，脸上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哀伤。
　　“知道这是什么吗？”狄行得意的问道。
　　“不是鱼鳞么？”林泽风快速答道。
　　“错错错，是鲛人鳞片，对吧？”苏媛纠正道。
　　朱承达倒是没吭声，猜测这还有玄机。
　　果然狄行带着一丝嘲笑的眼神呵了一声，说道：“告诉你们吧，时下最流行的香肌嫩肤膏就加了这个。”
　　三人一怔，苏媛马上怒道：“恶心死了。小行子，你知道归知道，干嘛要告诉我，那我以后还敢用么？”
　　“媛姐，你不去想就是了。再说了，那东西效果如何，你比我们三个都清楚。”
　　“我用的少，不要问我。我也不介意。”林泽风倒是无所谓。
　　狄行看了一眼不说话的朱承达，得意地说道：“这是我和我爸无意中发现的。”然后示意三人凑过来，小声地说着：“我猜这鲛人一身都是宝，什么都可以有奇效。我爸当初发现此用处，连连跺脚说着可惜。”
　　“咦，恶心死了。小行子，你可不准在搞这些玩意了。不然以后别和我一起玩。”苏媛想到了一些画面，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威胁道。
　　朱林二人也觉得身子一寒。
　　如此，三人顿生去意，急忙一一走出房间。
　　“小狄，快点。”“小行子，走了。”
　　“好的，等我说句话，马上就来。”
　　没料到，这话刚说完，就传来“哎呦”一声，马上又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三人立马要进去看，狄行已经堵在了门口，说道：“没事。走吧。”
　　朱林二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探见门去，只见流千容已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你把他怎么了？”朱承达问道。
　　“什么怎么了？在这里，我还敢怎么样？放心每次拔鳞片他都要晕一次，不用管他。没事的。我们还是快走吧，两刻钟已经快到了，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也是。”
　　“快快快！”三人都立马想到那次偷偷溜到通天塔顶，事情虽做的隐秘，最终还是被发现，各自都被父母亲好生训了一顿，于是都不再纠结，立马鱼贯而出不说。
　　等见到了那首领和侍卫们，狄行淡定地说了句：“辛苦了！”
　　四人又由着那首领带着出了塔底，一路无事。
　　“小狄，不错，好哥们。”
　　“小行子，以后姐姐疼你。”
　　“小狄，好！”
　　三人出的门来，稍稍放松，纷纷赞扬狄行。
　　这时，一声大吼传来：“狄行，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
　　狄行闻言，一开始还催着三人快跑，没几下就自己一人跑了。
　　“还敢跑？给我拦住。”
　　“看你往哪跑？”
　　“又敢偷老子东西？”
　　狄行一阵东奔西跑，眼见身后已没有人追，迎头又撞上了一个穿着紫衣的瘦个中年人。那人稳了稳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狄行见状脱口来了句：“你谁啊？走路不长眼睛。”
　　“哟！还敢来这招。”紫衣男人说着走上来揪着狄行的耳朵就是一拧，动作极其熟练，因为狄行躲了几次竟然都没有躲开。
　　“狄伯伯。”“狄叔叔。”这时，朱苏林三人也赶到了，硬着头皮上来行礼问安。
　　狄远点头示意，仍然盯着狄行，抬手就是几个耳光，道：“好小子，竟敢装作自己的老子也不认识。你小子胆子愈发大起来，偷老子的令牌不说，怎么着还想大义灭亲？”
　　“狄伯伯。”苏媛上前拉拉他的手，示意周围有人来围观了，低声道：“形象不好。”
　　狄远苦笑不得地看了一眼苏媛，心中道苏含这个老狐狸生个女儿也是个妖孽，不过眼见周围确实有人围过来只好作罢，只是怒气仍然未消。
　　“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听话，不惹事。”
　　狄远闻得此言，自是不大相信自己的这个儿子这么一次就会洗心革面，怒气倒也消了大半，催着众人各自回家，心中却想着，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滑头了，难道是受了苏含那闺女的影响。
　　****************************************************************************************
　　“喵！喵！”巷子的黑暗里传来几声猫叫。
　　一个少女轻轻地开了门，挤了出来，四下一探，有些失望。
　　“这里这里。”黑暗处传来一个少年的轻呼声。
　　少女惊喜着关了门，没料到手上用力过猛，哐当一声把两人都吓了一跳。那少年急忙跳将出来，拉着少女就跑，然后问道：“那书怎样？”
　　“你下流卑鄙无耻，亏你还有脸问的出口。”少女喝骂道。
　　“我脸在这呢，不信你摸摸。看你看你，脸红了。肯定看了，心虚了吧。好看吗？还要看么？哈哈哈。”
　　“我哪里脸红了，哪里心虚了。师长说了，香花毒草，都是有作用的，我这是……这是在帮你试毒，免得你深受毒草侵害。我是百毒不侵了。”少女恼羞成怒，摸摸脸，马上又变的理直气壮。
　　少年重复一声“百毒不侵”，嘿嘿笑着，把少女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少年并没有借机反击，反而招手正气道：“我还有《金瓶兰》的第五册、第六册，要不要一起看？”语调中充满诱惑，比少年不笑更为可怕，少女犹豫半天，又实在有些好奇那书的后面情节。
　　“来吧来吧，一起看。我还带了零嘴。”少年像极了那书中罪恶的魔王，一个诱惑接一个诱惑。
　　“去哪？”少女抵受不住心中的好奇。
　　“乖，蒙上脸，给你个惊喜。”
　　通天塔顶。
　　“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上是苍天，下有高手把守。相当安全。”少年说完，冷不丁又道：“你平时都躲被窝里看的吧？”
　　“你怎么知道？”少女吃了一惊，警惕地打量着得意洋洋的少年。
　　“放心，我没爬你家的屋顶，也没收买你的丫鬟。本天才，用这个。”少年指指自己的脑袋，又发誓赌咒打消了少女的戒心。
　　两人照起灯翻起了书。
　　“渴不渴，喝点果酒。”少年体贴地问着。
　　“饿不饿，吃点这个坚果。”
　　“蚊子有没有咬到，我给你擦点香。”
　　……
　　不知何时，两人已拥在了一起。
　　少女只觉得心慌，还有热，觉得少年的眼睛很美，美得要把自己吞没了。
　　少年看到少女的眼中都是自己的火焰。
　　终于，双唇碰在了一起，一阵闪电般地酥麻后急速分开，又更加热烈的黏在了一起。
　　“读十本书，不如走一走路。夫子这回倒是没骗我。”少年说话有些断断续续。
　　“你个小贱，拜托你以后用心读书好不好。那是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
　　“一个意思。管它呢。我们好好走路。”
　　席天盖地，喘息嘘嘘。
　　……
　　“你个骗子。害苦我了。”少女狠狠地抓着少年的胸膛，瞬间几道殷红的血丝出现。
　　“放心，我对你负责。”少年抚摸着少女的秀发，亲了一口斩钉截铁地道：“以星罗七星的名义，无论有多少阻拦，今生我娶定你了。”
　　“嗯。我信你。”
　　“咦，我怎么觉得你变俊了。”少女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看着少年的脸说道。
　　“那是，你相公我自然是英俊潇洒，天下无双，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不要脸。”
　　“要的要的，你看脸在这呢。不信，你舔舔。”
　　“恶心，滚开。”
　　“不闹了，我们说个正事吧。你说，我们生几个孩子好呢？”
　　“你……你定吧。”
　　“那就随便生个七八个。”
　　“七八个，你当我是母猪嘛。”
　　“痛痛痛。”
　　“还不是你自找的，总撩我。”
　　……
　　塔下一片喧哗。似乎有人闹事，被守卫拦截，围观者层层叠叠，喧闹无比。
　　两人下得塔来，就见一人猛地一下把守卫打翻在地，冲过来就是狠狠打少年一巴掌，道：“无耻。”
　　那人又反手一巴掌打了少女，悲痛地看着少女道：“下贱。”
　　少年搂住少女，轻蔑地笑道：“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先到先得，你这是酸葡萄心态。不过，你要发怒就冲我来，不要欺负我女人。”
　　“你可知她是我未婚妻。”
　　“那又怎样？婚都没订，怎么是未婚妻？我就看不惯你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明明想着又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爷我给你上一课，拿到的才是真的，心甘情愿才是真本事。”
　　“她还在她娘肚子里，就已经是我的妻子。你无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掉牙。现在是什么年代？”
　　“什么年代？这是我的帝国。你永远得不到她的人。我要杀了你们。”护卫再次把他拦住。
　　“我已得到她的心。不需要你的祝福，滚。”少年终于有些生气。
　　“我要她的心干什么，我只要她的人。哈哈哈。你等着，总有你哭的那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一对奸夫**。”来人声音趋于平静，反而更显可怕。
　　“走吧，不要在这吵。”少女有些亏心一直不敢露脸，借机轻声道。
　　少年一把抱起少女，示威般地走过。少女哎呀一声，头埋少年胸中，羞愧化为了甜蜜，紧紧贴着仔细聆听那火热的心在强有力地跳动，瞥到少年一脸坚毅。
　　周围有认识他们的人一阵切切私语。见好戏已散，人群也作鸟兽散开了。
　　


###第二十八章  华裳褪尽是莲心 1###


　　天下名山，或因雄伟，或为俊秀，或因奇险，或为有仙。而关山无一这些特点，却大大的有名，只因它在炎国的权利中心宛都，这本来也是不周国的国都。关山，本又叫官山、官帽山，炎武即位，嫌之太过直白，改为关山。又因其在宛的北面，绵连数百里，每年冬日大大减缓了北方来的寒冷，是天然的屏障，改名之初，不少文士很是上书称赞了一番皇帝陛下的圣明。关山东面本是贵人墓地，现已改为皇家专用。那些大富大贵之人只能找附近的其它小山作为家族殡葬之所。至于那些贫寒人家只能葬于城西荒坡乱岗。
　　文人相士皆喜东，以东为贵，想着“紫气东来”的寓意也好，于是宛城的东面皆是达官贵人的住所。其中有一座庭院，依山就势，这山据风水先生说是关山的余脉，有“龙摆尾”之势，子孙后代必定飞黄腾达。这本是旧时王府，因功赏赐给了苏含，而此时苏含已是太保中书右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保，恩宠盛隆。
　　房子刚到手时，多有破落蔽废，少数地方已杂草丛生，为此苏含不惜巨资整饬，大力修葺一新，且依据风水先生的指点和布局购买了不少周边的房子打通，此时占地已近千亩，建筑依山而筑，院墙高大，雉堞林立，鳞次栉比。南面偌大的一扇门漆成红色，门上缀着沉重的铜门扣，风吹不动，门前的台阶皆是整条的白玉砌成，两旁各端立一头铜铸貔貅镇兽，气派不凡，自有**之感。
　　院内，到处彩色琉璃为瓦，熠熠生辉，雕花为栏，赏心悦目；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竹林假山，灌木花草，错落有致；更有那长长回廊和蜿蜒小径相连的拱门连接着房与房、院与院。不清楚的人，没走几步就已分不清楚方向。
　　其中一个院子里，栽着一小片小竹林，林旁还有棵高大的柿子树，枝叶婆娑，光线透过树叶落了下来，随着风组合变幻着各色奇异的图案，树上时有鸟雀起飞跳落，自在无比；不远处，凿了个小池塘，里面数十尾各种颜色的小鱼，优哉游哉地游着；屋檐下错落地摆着盛开的盆花，娇艳欲滴，芬芳怡人。
　　门前窗外站着几个翠绿衣服的丫环，不吭一言，或对着门窗雕花发呆，或看着树木花草发愣。室内，地上铺着海外来的羊毛地毯，一张宽大的花床上四处挂着素色纱幔，旁边的椅子上铺着白色的毛皮，一边的梳妆台上满满齐齐摆着大盒小盒、珠钗钏镯，屋内的各色家具用品，无不做工精致，华贵无比。西面一面空墙上还挂着一张大大的云岚地图，靠近的架子上还有一些刀剑弓之类的兵器，屋内没什么花草，只在入口处的木拱门处点了两处熏香。
　　一个素面少女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听着风吹虫鸣鸟叫，心反而更乱了，透过窗看看那些花草鱼鸟，多自在啊。
　　“小玉，你就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素面少女坐倒在地苦苦哀求，面前也是个翠衣丫环。
　　那丫环小玉见状连忙跪倒，哭腔中带着焦虑道：“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呀。小姐，你要是闷，我去给您买些书看，好不好？要不，我去给你拿些零嘴吃食，有你爱吃的肉干、酸梅……小姐，你可怜可怜我，放你出去老爷要是知道可是要打死我的啊。”
　　“那我还是不是你的小姐，还是不是你的主子？”
　　“当然是。”小玉连忙扶着自己小姐起身。
　　“那我命令你开门。”
　　“小姐，你又来了。”小玉见状，只好当作没听到，悄悄站立一旁，不时偷偷瞄上几眼。
　　那小姐想了好几个办法，都不见效，嘴上白眼狼、忘恩负义等等骂个不停。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闷死了。你们不让我出去，也不让我知道外面的事，这比静心庵还难受。”　少女在床上一阵翻滚，又是扔东西又是撕物件，除了她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竟悄无声息。丫环们只在她安静的时候悄悄上来收拾破烂，又去拿新的换上。
　　那静心庵乃城外十多里地的一座山上的尼姑庵，据说求神许愿颇为灵验，平日里香火鼎盛。少女去过几次，以她跳脱的性子，哪里能体会庵中师父们的清苦修行。不过此刻，她如此说，自是内心无聊之极，又有些恐慌。她没记具体时间，只隐约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有些时日了，这不天气都渐渐有些寒了。
　　那小玉想起小姐平日里对自己的诸般好处，看着小姐这几日越来越痛苦的样子，忍不住上前道：“小姐，太子来了。老爷正和他在内厅说话呢。”
　　少女乍闻消息，立马起身，转而变成一脸的失望，显然不是自己关心的消息，但聊胜于无，蹙眉问道：“他来干什么？”
　　少女没听到回应，转头一看，那小玉又变得唯唯诺诺，欲言又止，有些害怕的样子。
　　“说，我给你撑腰，有事我担着。”少女此时也不管是不是自己最关心的事了，希望多知道些外面的情况，继而可以推断出一些事情。
　　小玉想了一想，万一那事是真的，老爷只怕也得让着小姐，何况太子一向对小姐爱护有加，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顿时勇气丛生，将自己知道的一一娓娓道来。
　　“其实太子来了好几趟了。”
　　“哦？他倒是闲的很。”
　　“那别的人有没有来？”
　　“有啊。宫里的大人还有老爷的几个旧识都有来过，最近每天都有人来。”
　　“他们来干什么？”少女嘀咕一声。
　　“据说……据说……”
　　“说，干嘛吞吞吐吐的。”
　　“据说他们是来提亲的。”小玉小声说完，警惕地看看四周，发现无人关注她们说话，这才放下心来。
　　“提亲？给谁提亲？大哥，三妹，还是四弟？五妹太小了，应该不是他们。”少女说着，自己笑了，然后看到小玉一脸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什么！太子？是我？”少女立马反应过来。
　　“我不嫁，死也不嫁。即使要嫁也不嫁他。”少女态度坚决地嚷道。
　　“小姐，小声点，被人听到我就麻烦了。不过，小姐，太子多好啊，人英俊，脾气又好，以后还是一国之君。”小玉想着那个温柔的男子，一脸陶醉和憧憬。
　　“你想嫁，你去嫁吧。”少女有些气愤地说道，然后跑到床上抱膝而坐，陷入沉思。
　　“小姐，看你说的，我哪有这等福分……”说着，小玉也陷入了想象，脸上笑意渐起。如果小姐嫁过去，自己肯定能作为陪嫁丫环，到时候有机会也不一定。
　　屋里院外，就此变得安静。
　　而在另一边的内厅里，谈话正要到尾声。
　　“即是如此，诸事已定，只待佳期。下官回去定会安排妥当。”说话那人一身绯袍，正是礼部侍郎杨思义。
　　只见他起身踱到正位的面前，深深一鞠，又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苏相。”
　　那黄衣少年刚才一直坐在一旁屏风后面，坐立不安地听着两位长者说着自己的婚事，正是太子朱承达。本来他于理不合应该不能在场，但他苦苦哀求之下，念他痴情一片，大人们都默许了。此时，他听了此言大步迈出，道：“有劳杨大人辛苦。”
　　苏含也站立起来，笑道：“杨大人奔波劳累，甚是辛苦。此事一过，本相必定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
　　“职责所在，不敢言苦。下官告辞。”说着，后退几步，这才转身离去。
　　“苏相，按俗理，我应该改口叫您岳父大人了。”　太子朱承达想着一件大事落定，心中开心，笑着向苏含行礼。
　　“不敢当，不敢当。无论是朝上还是家里，太子还是太子，微臣不敢失礼。”苏含赶紧上前扶住。
　　“苏相，见外了。难得这么一次，如此拘谨，岂非毫无人伦之乐。”　太子朱承达执意要行礼。
　　“好，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苏含看着眼前俊秀儒雅的少年，颇为欣赏。
　　“岳父大人，我想去看看小媛。”
　　“太子殿下……”
　　“无妨，这里无外人，翁婿相称，多多体味平民之乐也是好的。”
　　苏含捋须踱步，有些迟疑道：“太子……贤婿，小媛她性子火爆，这一个多月禁足，稍有缓和。是不是等吉时到了礼仪既成之后为好？”
　　“岳父大人，我就是这么久没见她了，才多番来此。如今圣旨已下，诸事议定，应当无妨，我就看她几眼说上几句。再说，我就是喜欢小媛坦率的性子。”
　　“那好吧。你随我来。”
　　两人都没带仆从，相府管家亲自带路。但见一路行来，回廊小径出入之处皆有健婢壮妇把守。行了片刻，换成了一色打扮的丫鬟频频行礼作揖，入的小院来，顿时一股清幽之意迎面而来，绿意盈盈，鸟语花香，幽雅精致，别有一番洞天。
　　


###第二十九章  华裳褪尽是莲心 2###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爹，娘，我不嫁，我不嫁！”房内自然是那苏媛，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起，立即大叫起来。
　　苏含顿觉恼怒，正欲回话呵斥，又被太子朱承达一个眼色止住。
　　只听见里面继续喊道：“娘，娘，你来救我。我不要在这里。”
　　“爹，爹，你只想着你的朝廷，一点都不管女儿的幸福。”
　　“娘，娘，你快来啊，女儿要撑不住了，要死了。”
　　“爹，爹，你好狠心啊。”
　　声音大叫了一会儿，见外面没动静，渐渐弱了下去，夹杂着丫鬟小玉的劝解声。可一会儿又听得苏媛拉门的声音，转而变成拍门，道：“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去找小行！我要去找小行！我要嫁给他！”
　　声音转为哭泣，苏含尴尬和不安一闪而过，只关注着太子朱承达的脸色，却见他听了许久，面色变得苍白，突然不发一言拂袖而去。苏含紧紧跟上，路上遇见夫人苏禾过来，使个眼色，丢下一句“去劝劝”又去追太子。
　　苏含走进房间时，母女俩就抱着坐在床上。
　　“娘，你帮我劝劝爹。”
　　苏禾叹道：“你爹爹也有他的难处。俗话说，伴君如伴虎……”
　　“爹！你来了。”苏媛又惊又喜，起身欲亲自去说。
　　苏禾给女儿稍整仪容，一起过了来。
　　“媛儿，不要怪爹心狠，把你关在……”
　　话没说完，苏媛已抢着说道：“爹，女儿不喜欢朱承达。女儿要嫁给小行。我和小行是真心相爱的。”
　　听得此言，苏含满腔的怜爱顿时化为乌有，怒道：“太子殿下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么？你和那小王八蛋干了如此荒唐之事，不知反省，还振振有词。”
　　“好啊，你要嫁给那个惹祸精。我……我今日就打死你！我打死你！”苏含随手拿起一旁的茶盏就扔了过去。
　　苏媛闻言心灰，避也不避，随着茶盏摔碎，额头也多了个口子，鲜血直直流下。
　　苏禾大惊，拿着手中的绢帕去擦，口中说道：“你怎么也不避一下。”然后拿眼去瞪自己的夫君。
　　苏媛木然不动，像失了魂似的。
　　苏含生生止住顷刻间的关心，板着脸走出门去，让一众仆婢聚拢，喝道：“有谁多了嘴，对那人说了？”
　　盛怒之下，连自己女儿的名字或者称谓都不愿提，换成了　“那人”，心中自是怒极。
　　仆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再不说，全部拉下去打，打到有人肯说话为止。”外面等候的男仆早在管家的吩咐下拿着棍杖守在院门口，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就来拿人。
　　“老爷，是小玉。”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除了近旁的人都听不真切。
　　“谁？再说一遍。”苏含看向发声的那个方向。
　　“老爷，是小玉！”那人既然说了，就变得勇敢起来，抬起头，手一指，大声道：“她常常跟小姐说些家里面的动静。”
　　“哦？”
　　“她还经常出去买东西打探消息。”那人见老爷殷切的目光，想着积极地表现一番，弄不好还能搏个好出路，开始虚虚实实地说道：“小玉她常去通天塔，也去过狄府，还有……”
　　那丫环说了好一通才停住了口。
　　“你，很好，有赏。”苏含终于发话了，脸上仍是平静，看不出喜怒，吩咐道：“管家，拿一百两银子给她。”
　　“还有人要说么？老爷我都有赏。”
　　“老爷，我没有打探消息，就说了一下早上的事。”小玉弱弱地辩解道。
　　“老爷，小兰她胡说，小玉姐也就今日见小姐难受，稍微多说了几句，想开解开解小姐。其余的时候，我们都是按老爷吩咐，只做事不聊天的，更不会做刺探消息之类的事情。”
　　小玉见替她分辨的是关系并不怎么好的小青，略感意外，投去了感谢的目光。
　　“老爷，小姐对我们很好，我们看着她茶饭不思，心里很是难受。老爷，你还是可怜可怜小姐，放小姐出来吧。”那小青跪着微微仰起头，像是怕勇气会很快变没似的，说的极快。说完她又低下了头，连连磕头不已。小玉看到她的手脚分明都在发抖。
　　其他人跪着，都没有再吭声，听着旁边人低低的呼吸声，都觉气氛压抑，难受之极。
　　“好，很好，都是忠心耿耿的很。”说着，苏含的愤怒爆发出来，立马下令道：“这个奴婢，卖主求荣，给我拖下去打一百大板。”
　　那小兰怀中揣着刚赏赐的银两，正暗自得意，左盼右盼地暗中嘲笑周围的女婢，陡然听闻噩耗，一声惊锐的声音响起：“不要啊，老爷。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求生的欲望竟让她挣脱了两个男仆的手，向苏含扑了过来，旁边早有见机快的男仆跑上去按住，拖了下去。片刻，哭嚎声响起，好一阵后那嚎叫慢慢变弱然后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那些棍杖都打在自己身上一般，跪着的女婢们都是听到一声哀嚎身上就是一哆嗦。小玉仰起了头，眼中还有泪花，吸了口气恳求道：“老爷，是小玉做错了。一人做事一人担，请饶过小青她们吧。老爷要是生气想要处罚，就处罚我一人吧。谢谢老爷，请老爷开恩。”说完，小玉通通通磕头不止。
　　“好。好大胆的奴婢！难怪她也如此胆大妄为，应该都是受了你们的影响。”
　　“来人！”
　　“在！”
　　“将这些人各打十大板，然后拉到右前院，交由赖三处理，罚俸一月。”那赖三管的是些洗衣洗菜、挑水劈柴的粗活，这些日平时看护着自己小姐也就端茶送水颇为清闲，因此这个处罚也是相当重的。
　　“从夫人和我那边调些人过来，给我好好看住这里。”苏含又问那个替小玉说话的那个丫环，道：“你叫什么名？”
　　“奴婢……小青。”
　　“你不错。以后这里就归你管了。”
　　小青本战战兢兢地听候处罚，不想喜从天降，连连磕头谢恩，站起来时额头已是一片通红。
　　“还有管家，你管人无方，自己罚俸半年。”
　　管家闻声自是称谢领罚，一边叫人拉走那些丫环仆婢处置不说。
　　小玉跪着静候自己的处置，没想到老爷竟然还要处置管家，等的越久想必后面的处罚越重，想着心里又害怕起来。
　　“至于你么……”
　　小玉见终于轮到了自己，安静地跪着听候，又见众人此时都没怎么受自己牵连，心中已经坦然不少，但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刚才不是很有勇气么？怎么这会知道害怕了。”
　　“听好了，丫环小玉不尊号令，自作自为，乱嚼舌根，私议朝政，胆大妄为。杖责一百，以儆效尤。”
　　“你刚刚还说要一力承担，我这就让你一人承担。也不用拉出去了，就在这打。让某人知道做错事的后果。”苏含阻止正要拖她出去的仆人，狠狠心说道。
　　那些个仆人见主子盛怒，下手也极重，没几下就打的一个青春年华的女孩奄奄一息。
　　“不要啊！”
　　这时一个身影扑了上来，那一杖就打在了来人的身上，那人竟是连一杖也经受不住，直接就晕倒了。
　　接着又一个人跑了过来，俯下身护着刚才的身影，对苏含怒道：“你要连我们娘俩也打死么？”原来是苏禾跑出来阻止，那原先跑出来的那个自然是苏媛。
　　“慈母多败女！我苏家……哎。”苏含无奈地看了一会儿，跺跺脚走了。
　　那一众执刑的仆役不知所措地拿着杖子。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难道连我也想打么？快扶小姐进去。去请大夫来。把小玉抬去治伤。”苏禾利落地分派着事情，小院又恢复了幽静。
　　炎国继承了不周国的大部分区域，自然国内的医生也多，像苏府这等豪门大户自然养着几个医术颇为高明的医生，不为治病，养养生调理身体也是好的。
　　有事发生，派上用场，人来的也快，来这房中的正是王医生，人称炎国医术第三。
　　王医生略一把脉，病情已知道的七七八八，却不知什么原因迟迟没道明，反倒是又请了一旁跟来的另一人来确诊，只见两人眼神对视一番，竟似能交流一般。那人看完，点点头，王医生只好走上前来，颇有难处地低声说道：“夫人。还请夫人屏退无关人等。”
　　苏禾见王医生神情严肃，一颗心提了上来，冷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到院门口候着。”
　　见跟着王医生的那人却不挪步，苏禾问询的目光转向王医生，道：“这位先生是？”
　　王医生道：“夫人，这位是薛医生，是小人的同窗，医术品德皆是上上之选，更有那开膛剖腹的绝技。今日正在敝处闲谈，闻有事，小人硬拉他来，免得小人医术平庸，耽误了病情害了性命。”
　　“哦，原来是薛神医。此前多次听人说起过你，多个人多份把握，那就留下一起诊治。”
　　“王医生、薛医生，小女究竟情况如何？是否有什么疑难杂症？”
　　王医生略一错步，挡住了薛医生正要上前的身子，抢先说道：“薛兄不知内情。还是我来说吧，小姐的外伤并不严重，擦几次药膏就可。但是另有一情况，颇为棘手。”
　　“什么情况？受了内伤？需要什么药，府上立马去找，没有就让人去买。”
　　“夫人莫慌，没那么严重。”王医生唯唯诺诺半天，终于一咬牙说了出来道：“夫人，小姐有了。”
　　“什么有了？”苏禾说完，有点摸不到头脑，突然惊道：“你是说？”
　　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眼睛望向自己女儿，指着她又转身以问询的目光看着两人。
　　“已有月余。”
　　见到两个医生都郑重地点了头，苏禾再也站不住，两人见状赶忙扶她坐下。
　　苏禾手抚胸口，自言自语道：“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本来这是喜事，但眼下这光景……”不用王医生说明，苏禾自然已明白这事情的严重性。
　　“王医生你调制药膏，我去叫老爷。”苏禾大方向还是理了出来，这种事还是得自家男人来定主意。
　　“夫人，您还是坐着，我让人去请苏相过来，薛兄和我在这里陪着你，一边正好调制药膏一边也商讨个调养的方子。”
　　“如此甚好。赶紧去办。等下重重有赏。”
　　王医生走到门口唤了一人只吩咐道事情严重人命关天速请苏相过来云云，自己又走回来和薛医生写方调药不说。
　　趁着间隙，王医生歉然道：“倒是要连累薛兄在此长住一段时日了。”
　　薛医生一怔，略一思量，反应过来，平静答道：“有此良机，和王贤弟多多探讨，必定大有收益。再说了，在此可以多吸收吸收相府的灵气，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事情，贤弟又何谈连累两字。”
　　“多谢薛兄体谅。”
　　


###第三十章  华裳褪尽是莲心 3###


　　苏含来的也快，人未进屋，声音已至，问道：“怎么了？什么病这么严重？打出内伤了？”急切的语气透着深切的关怀，显然还是担心刚才那一下打的太重。
　　王医生迎了上去，正欲把门口堵住，不让后面跟着的人进来。
　　苏含头也没回，道：“让管家进来，其他人都去院门口一并候着吧。”
　　管家见事有蹊跷，仔细关好了门窗，走过来静候着。
　　这时，苏禾拉着丈夫的手，低声道：“小媛，她有了。你说怎么办才好？”
　　饶是苏含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脚下一软，被管家扶住才站稳了脚。
　　诸多念头和后果在苏含脑海里一一而过，有些生气地怪道：“什么怎么办？你还想怎么办！你呀你，你平时把她都宠成什么样了。这才会出这样的事。”
　　“自己的孩子当然要宠。”苏禾嘀咕一句，过来给苏含抚摸一下胸口消消气，柔声道：“老爷，事已至此，你快想想办法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大不了以后我严加管教，做错了就禁她的足。”
　　“你……”苏含终归经不住其子的恳求，这又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只好认真想着，一会儿他开口对王医生、薛医生吩咐道：“开个方子，伤害小些的。”
　　末了，又加上一句：“要得罪两位先生过段清幽的日子。不过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苏府能满足的，不论大小一概办妥，有事就找苏管家吧。”
　　说完，苏含示意两人立即开药。
　　“爹，娘，行行好，饶过我肚里的孩儿吧。”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苏媛早已醒来，眼见他们要悄悄流掉自己和狄行的孩子，挣扎着起身求饶。
　　“如此孽种，留着作甚。你们不用理会，开药。管家，一会亲自盯着，找人把药灌下去。”苏含咬牙吩咐道，脸却背对着苏媛。
　　“娘，娘，您最疼孩儿了。您说个话呀。”
　　苏媛见自己母亲也不开口，父亲板着个脸背对着自己，眼见王、薛两位医生已写好了药方正拿给苏含过目，心急之下苏媛又瞥见一旁梳妆台上有把剪刀，不顾身子虚弱，扑过去拿起就放在自己脖子。她唯恐众人不信，刀尖已刺入脖颈些许，顿时有血流出，苏媛这才泣道：“我不管，我嫁人只嫁给小行。你们要害我孩子，我也不活了。”
　　转而又道：“爹，我知道你也很疼媛儿的，对不对。陛下都说满朝文武就属你最有智慧，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帮媛儿好好想想，好不好。以后，以后媛儿一定听话，不再惹你生气。”
　　苏禾见状，急忙起身，伸出双手要去夺那剪刀，却引得苏媛后退几步，手上一用力又刺深了一些。
　　“苏小姐，小心，再差一点，我等也要无能为力了。”王、薛两位医生见状急忙劝道。
　　苏禾也跟着喊道：“媛儿，别干傻事。你难道不知道狄……”
　　“住嘴！”苏含喝道：“她想死就让她死好了。别连累了苏家满门。”
　　眼见父女两个僵持着，女儿受到的伤害会越来越严重，苏禾缓缓跪下，拉着自己丈夫的衣服道：“相公，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求过什么。可媛儿终归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这次，我就求你一次，求你救救媛儿，饶过她吧。”
　　苏含看着发妻一脸悲痛，仿佛瞬间就老了几岁，良久叹了口气，无奈地拉起夫人道：“起来。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苏含早已考虑过多种情形，既然决定要救女儿，当下就换了思路，立马吩咐管家道：“把隔壁院子的房间收拾收拾。”
　　又对王、薛两位客气地说道：“麻烦两位先生在隔壁屈就一段日子，小女的身子还有劳两位先生尽心调养。”
　　“你给我在这个院子里呆着，不准出去。”苏含对苏媛说了一句，又拍拍爱妻的手安慰道：“其余的，我自会安排，你们不用操心。”
　　吩咐完，苏含又看了一眼房内的众人，匆匆而去。
　　“多谢爹爹！”苏媛含泪而笑，对着父亲的身影盈盈拜倒，又拉着母亲的手道：“多谢娘亲！”
　　“你呀……”
　　苏媛见历时月余，事情终有转机，心情好转，脸上顿时有了笑意，肚中饥饿感也明显起来，趁机撒娇道：“娘，我饿了。这段时间我都没吃饱。”
　　“好好，娘这就让人给你煮些汤水来，好好补一补。”苏禾见女儿神采奕奕，自然开心。
　　说着，苏禾挽着女儿去躺下，剩下的几人各自忙碌不说。
　　接下来的几日，苏媛再也没有吵着要出去，安静地躺着遐想，偶尔生气那个罪魁祸首这么久了也不来看自己，以前不是翻墙爬树什么的很厉害的么，现在怎么就没动静了呢，难道也是被禁足了。更多的时候，苏媛觉得无聊便央求着几个会做女红的丫环学着做起女红来，兴致勃勃地安排了一大堆的事情，有几十双小孩的鞋子、几十套小孩的衣服，还有些私密的手帕香囊之类。
　　人忙起来了，日子也就过的快。
　　这日，苏媛正在缝一双小孩的走步鞋，不知怎的，手上不小心被针扎了几下，图案都有些走样，只好拆掉重来。她刚刚把线剪开，只见眼见多了一双靴子，抬头一看，竟是那太子朱承达来了。
　　苏媛想着他应该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拙态已尽入他眼中，不由脸上一红，心中一慌，讪讪地打个招呼：“承达哥哥，你来了。”
　　朱承达一脸温柔地看着她，好久才答道：“是啊，我来了。”
　　说完这句，两人又陷入无语中，苏媛心中慌乱不安起来，手上又是扎了一个洞，太子见状握住她的手就往自己口中送。
　　苏媛慌乱中用力一推，道：“你坐会儿，我叫爹爹来陪你。”
　　朱承达似受了很大的伤害，表情痛苦万分，直愣愣地看着苏媛。
　　苏媛一看手，针还在，应该只是扎到哪里了吧，心中微安，小心地跑到床的另一边，蜷着身子凝视着朱承达。
　　“小媛，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承达哥哥，我没有讨厌你。”
　　“那你干嘛躲这么远。”
　　“我只是……只是有些害怕。”
　　太子笑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温柔地说道：“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我疼你还来不及。”
　　苏媛小心地挪近了一点，道：“承达哥哥，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我们青梅竹马，自然是好朋友。”
　　“那……那你不要逼我爹爹让我嫁给你，好不好？”苏媛又靠近了一些。
　　朱承达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道：“哈哈哈。你是想嫁给狄行那个无赖对不对？”
　　“承达哥哥，狄行不是无赖。我们一起长大，也是好朋友。你，我也是喜欢的，不过我更喜欢小行一些。你那么厉害，那么有威严，有你这个哥哥保护我们，我们都很有安全感也很开心。”
　　“哥哥？你们开心了，我不开心。听到了没有。我――不――开――心！”苏媛看着太子的面孔有些狰狞，害怕地又退回远处，四下里打量却不见人影。
　　朱承达却继续说着：“阿媛，你知道么？那天在塔下，我多么心痛啊。像千万把刀割在我身上那般痛，想几千枚针插在我身上那么疼。”
　　“可是你知道么，等你们走了之后我马上就后悔了，后悔不该骂你，因为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辱你就是辱我自己啊。”
　　“我去求父皇，求他下旨将你许配给我，因为他们有过指腹为婚。父皇却骂我荒唐说我还太年幼，我又去找母后找苏相，让他们一起和我去求陛下，过了好多天，父皇终于经不住我的苦苦哀求，他才同意下了圣旨。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是有多么的高兴，我朱承达将取苏媛为妻，你将成为我的妃子，以后还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然后，我去找苏相，找杨大人，还有好多好多我本来不认识或者不熟悉的大人，我亲自经手婚礼的一系列事项，因为我想亲手给你一个我自己打造的婚礼，给你一个难忘的回忆，一个只属于你我两个人的回忆。”
　　“可是，我已经……”苏媛想拿出杀手锏吓退他，却被他粗暴地打断。
　　“我知道！我都知道！”　朱承达脸上的经脉都有些突起，说话已近乎吼叫：“我当然知道！可是你知道我当时想干什么！我就想提剑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
　　“可是，现在我不在乎。阿媛，我们重新再来，好吗？再也不会有人来阻挡我们了。”
　　看着朱承达渐渐逼近又有些狰狞的面孔，苏媛再也忍不住大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一边她又对着朱承达哀求道：“承达哥哥，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
　　太子把苏媛逼到不能再退，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仔细地端详着这张精致的脸，良久之后，忽然转身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冷漠地说道：“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
　　院外的仆人女婢等太子走远，这才纷纷进来，嘘寒问暖，收拾打扫，忙个不停。连王、薛两位医生也被叫了过来诊脉不说。
　　这之后，苏媛记得很长时间也没见太子再有过来，心思也静静安定下来。
　　


###第三十一章	苦风凄雨摧红豆1###


　　苏媛在王、薛两位杏林高手的调理下，肤色红润，身子日渐丰腴，肚子也微微有些隆起。每日里，苏媛就靠着窗户晒晒太阳，有精力么对着肚子读会书，没心思么看看院里的花花草草。
　　这个院子还是高度封闭着，平日里除了几个固定的女婢仆人，就薛王两位医生，还有苏母过来。
　　“缘本金玉盟三生，金招贼，玉落碎，人心墙上草，任风吹。”
　　这日午睡醒来，苏媛正百无聊赖地躺着看书，看到此句心中有所触动，顿觉忧愁滋生，缭绕四周，突然听得一阵异样的轻快脚步，知是有别的人来，心中高兴，赶忙吩咐小青过来服侍。
　　“姐姐，你身子重，还是躺着吧。”
　　来的竟是三妹，苏媛吃惊之余，更是要起来说话，笑道：“难得妹妹来，我躺着像什么话。何况平日里，我多是躺着，这下也该起来活动活动。”
　　“再躺下去，我都要变成肥猪了。”苏媛几月来日子极为单调，今日跟自己差不多的妹妹来，急欲多说些话，心情变美后竟然开起了玩笑。
　　“姐姐说笑了。姐姐是京城四大美人，要是变成那东西，我就丑得没人要了。”只见她抿嘴笑着，颊上立时出现两个小酒窝。
　　来人正是苏媛的妹妹苏娴，苏家的三小姐，长得跟苏媛七八分像。不知情的人，乍一看定是当她们是孪生姊妹，其实苏媛和她大哥苏睿是苏禾苏大夫人所生，这苏娴和四弟苏晋、五妹苏妍是侧室陆璃所生。
　　大户人家，妻妾争宠是常事，连带着子女也暗暗较劲。幸好苏含不太喜欢女色，只纳了一方小妾，不然内宅恐怕多有不安生。不过，这苏媛苏媛不知是否因为长的像的缘故，自小亲密无比，常说些知己的贴心话，平日里没少挨各自母亲的责骂。
　　两人皆是秀美之姿，肤色莹白如玉，弯眉星目，眼波流转间妩媚横生，端是迷人。要说两人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苏媛性子野烈，苏娴性子温婉。不过，苏媛不发作的时候倒也是温柔可人，如苏娴一般。
　　“妹妹，今日怎会过来？父亲的禁令，我记得还没有撤。”苏媛随口问道。
　　苏娴一阵慌乱，有些紧张道：“那个……母亲见你苦闷，求了爹爹，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我娘？”苏媛心中一阵甜蜜。
　　“还有我娘。”
　　“姨娘？”苏媛有些奇怪，一边吩咐小青赶紧上些时鲜水果。
　　“还有我。我们都求了爹爹。他才同意的。”苏娴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邀功的样子。
　　苏媛捏捏她的鼻子，笑道：“知道你疼姐姐，以后姐姐补偿你。”
　　“最近有什么大事？趣事？”
　　苏娴看了姐姐一眼，略显尴尬地说道：“自从……自从那个之后，爹娘管我管的紧，很少出去。听丫环们说，就是外面在打仗，一会这里攻下一座城池，一会那里拿下一块山，天南地北的我也搞不清。反正我们这里，一切太平，诸事顺利。”
　　苏媛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作回应。
　　苏娴迟疑着，半天憋了一句，道：“还有一件事，应当算不上什么大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事？快讲，快讲。”苏媛见妹妹还有事放在后面，不管大事小事，自是起了兴趣，催促道。
　　“那个……那个，就是府上要有喜事了。”
　　“是谁？”苏媛立马警惕地问道。
　　“放心，跟姐姐没关系。”苏娴安慰道。
　　“那就好。”苏媛放松了下来，又催道：“快说啊。”
　　苏娴一阵支支吾吾，就是不肯说出口，显是有些为难。
　　“大哥？他说要建功立业，升官到一定级别才考虑。老四老五又太小。既然也不是我。那该不会是你吧？”
　　苏媛掰着手指盘算，突然发现苏娴脸色晕红，一副忸怩不安的样子。
　　“还真是你啊。”苏媛开心叫道，又马上捂嘴偷乐。
　　“姐姐，你真是的。”
　　“是哪家才子啊？能有幸娶到我家娴美人。让我猜猜。”苏媛说着，故意现出一脸揶揄之色。
　　“姐姐，你就会笑话人，我可恼了。气恼了我，我可就走了。”苏娴故作威胁声。
　　“好妹妹，别恼别恼。我已猜到了。不是林家那个憨货，就是学社那个诗才横溢的张才子，要不就是去过西疆杀敌的庞将军。”
　　“姐姐……”苏娴作势要呵痒痒，苏媛连忙告饶。
　　姐妹俩闹个不停，话题从小孩性别转到名字又换成诗词，一连说了几个时辰，直至用完晚膳才作罢，依依不舍分别不说。
　　“糟糕，还是没有问出来到底是谁。”苏媛喃喃自语道，非常为妹妹感到开心，无论是哪个，都是对妹妹极好的青梅竹马，看妹妹的神色也应是极喜欢他的。
　　又想到，妹妹大婚，自己肯定不能出席，想着送些个什么礼物好呢。想着想着，倦意上来，沉沉睡去。
　　从此以后，苏娴每日下午准时过来陪苏媛说说闲话，偶尔还带些新出的胭脂水粉、糕点零食，还有几次还带了几本书籍和玩偶。可任凭苏媛怎么问，苏娴就是不说夫家是谁，每次不是故作生气要走就是转移话题。好在苏媛只想有个人说说话，两人本来性子颇为相近爱好也颇为相同，共同话题极多，聊了多日也没有重复。
　　不知怎的，苏媛有时感到妹妹还故意要惹自己生气，这么温婉的人也学会了同自己争辩，连八卦之心也不见得比自己少，自己和小行的那点事都被她套了出来，其他人的事么早就告诉了。苏媛猜测她是担心嫁人后无聊或者担心受欺负，多问些别人的阅历当作经验。
　　因此苏媛笑话了苏娴一番后，两人多日里竟多次在探讨御夫之道。
　　随着时间渐移，苏媛的肚子慢慢有些显怀，身子也变得慵懒起来，整日里觉得饿，又觉得倦。这日早晨，苏媛起的晚，刚刚吃完早点又吃了些水果，躺在临窗的卧榻上，透过来的光线温暖又懒散，顿时睡意涌起，昏昏睡去。
　　


###第三十二章	苦风凄雨摧红豆2###


　　梦中，那些美好的过往一一重新经历，狄行骑着高头大马，后面锣鼓喧天，一大队人马披红挂彩，拥着一顶漂亮的花轿向苏媛走来。继而，已是在椒房，红烛艳艳，狄行挑了自己的盖头，含情脉脉地喝了交杯酒，苏媛正奇怪这小行子怎么改了性子，耳边听过那小无赖说着“娘子我们要生个七个八个的赶紧休息吧”。苏媛回一声“谁给你生。”然后自是好一番温存。正是春意连连的时候，只听得门被人一脚踹开，太子朱承达带人进来，喝道“好一对奸夫**，给我拖出去斩了”，那沉重的鬼头大刀就已砍了下来，顿时脖子一凉。苏媛就此惊醒，一身冷汗，梦中的细节历历在目，显得过于真实，惊魂不已。
　　这时听的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声，顿时又惊又喜，急忙吩咐道：“小青，去看看，怎么回事？”
　　苏媛听着半天没动静，睁眼一看，小青还静静地站在一旁，呵斥道：“你怎么不去？”
　　那小青直接跪着说：“小姐，你忘了。老爷吩咐过，我们这一干人，都不能出这个院子。”
　　苏媛顿觉郁闷，想了一下又道：“那你就不能站在院门口，看到有相识的人路过问一声。”
　　看着小青一脸为难的样子，苏媛只好说道：“算了，算了。也不为难你们了。本小姐自有人可以问。”心里想着知道答案，对苏娴的到来也渴望起来，只是现在还是早上，那日头挂上天上一动不动，这日子就瞬间觉得颇为难受。
　　“小姐，慢点，别跑。”
　　“慢点，裙子，裙子！”
　　“小心，别摔着。摔着了可不好办了。”
　　“小姐，大家伙都等着你呢。听话啊。”
　　远远地，传来一阵追赶声，也不知是那个妹妹惹了事，可千万不要被那些闲的慌的仆妇逮住才好，免得她们借题发挥去爹娘那里诉苦。苏媛这般想着，倦意已消，让小青扶着站了起来，在院子的廊下来回地小步走动。
　　“姐姐！”一声轻呼，苏媛回转身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妹妹苏娴。只见她气喘嘘嘘，齐整的刘海下密密的渗着细汗，显是跑的急；再一看，一头青丝绾成一个飞鸟形状的髻，正展翅欲飞；上面斜插着一只嵌红点翠的并蒂荷花金步摇，叮当作响，清脆悦耳；两边的耳朵只一边挂着一串珍珠耳坠；脸上已施了粉黛，汗水一润，有些走形；一身红色衣着，如同一只火红的蝴蝶，随着她的走动翩翩而来。
　　显然是梳妆梳了一半跑了出来。
　　远远地，平日服侍她的丫环仆妇跑着喊着，手中拿着一件红色的外袍和一些盒子之类的事物。
　　“你怎么来了？我刚刚还正想着你呢。”苏媛紧走几步迎了上去，握着她的手笑道：“怎么这幅模样？到姐姐房内给你梳梳。”
　　又继续说着：“古人说不能背后说人，我这是心里想人都不行的。幸好想的都不是歹事，不然都要被你抓个现行。”
　　这时，苏媛注意到苏娴眼睛有些红，眼角睫毛上还有点泪珠，应是刚刚哭过。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我找他算账去。”苏媛说着，想到自己还不能出去，又改口道：“告诉我，我见着爹爹了求他帮你出头。”
　　“我……”苏娴欲言又止。
　　姐妹俩信步走着，此时也不再想着进屋，到了院内的石桌旁就欲坐下，早有一干女婢铺上了毛皮垫子，一应水果干货茶水也一一端了上来。
　　这时，追赶苏娴的仆从们也赶到了。
　　苏媛看到，捧着衣服、盒子，拿着各色物什的竟有几十人之多；再看那衣服，金丝勾描，花纹华丽繁复，分明是套吉服；再看过去，那一干人等手的物什都透着喜气。
　　苏媛缓缓地注视着妹妹，道：“是今日么？原来这么快。”
　　人都说，山中无甲子，闺中日月长。自己在这小院幽居，日子消磨，倒也快，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怎么这么久都无音讯。
　　见着苏娴点点头，一股莫名的悲伤突袭而来，苏媛眼中也有了泪花。苏媛第一次发觉，原来自己妹妹已经长这么大了，身子都和自己一般高，长的清丽出尘，难怪好事近的也快。
　　“这大喜的日子，姐妹俩哭哭啼啼做什么？”一声责怪轻轻飘来，苏媛不用回头便知是自己的母亲也来了，再往后一看，苏娴的母亲苏二夫人陆璃也过了来。瞬间，这幽静空旷的院子有了些拥挤。
　　“小娴，你干嘛跑这里来。赶紧跟娘回去，免得误了吉时。”　陆璃说话的声音说小，苏媛还是听到了，想着自己还是劝劝妹妹，千万不要像自己一样任性惹出事来才好。
　　没料到苏娴挣开自己母亲的拉扯，大方地向苏禾行了个礼，又向苏媛说道：“大娘，姐姐，我今日想在这里梳妆出嫁，还请恩准。”
　　“胡闹。”陆璃怒斥道。
　　众人很是好奇，苏媛劝道：“娴妹不要使性子，还是听姨娘的话，乖乖回自己屋去。”
　　“我不。”
　　“那是为何？”苏禾问道。
　　“夫人，娘，姐姐。我想姐姐现在不便，不能看着我出嫁，是件憾事。我想……”
　　话说至此，众人已经明白，苏禾自然同意，心中想着的却是难得这样的母亲能有这么体贴的女儿，以后可要另眼对待苏娴这个女儿。
　　苏媛感动的泣不成声。
　　“姐姐，不要哭坏了身子。妹妹我都不哭了。你看。”苏娴用手来擦她的泪。
　　苏媛反应过来，连声吩咐小青腾出房间，又让梳洗的仆妇们进来给苏娴打扮，自己和几位母亲坐在一旁看着。
　　刚才苏娴一阵跑，未成的妆容已经花乱，只好重来，好在这些事情仆妇们日日做甚为熟练，只是今天的妆容特殊，稍显复杂和严格。
　　发髻一解，如瀑的青丝顺滑地垂下，随风漫舞。一个仆妇早已上前拿着把木梳利落地梳了起来，吉祥的祝福随之唱起。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从头梳到尾,荣华又富贵。
　　不知何时，陆璃已在一旁抽泣，苏媛想去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倒是苏娴自己似解开了心结，暗中握着母亲的手示意着放心。
　　过了个把时辰，妆容已成，苏娴本是娇美秀丽，此刻红服喜色映衬下，更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态，像一朵盛开了的牡丹，艳压群芳。
　　苏媛定了定心神，走上前去，一番细细打量，笑道：“倾国倾城，妹夫真是有福之人。”
　　继而又道：“谢谢妹妹今日美意。若是某人敢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打他。”
　　“孩子话。”苏禾闻言责怪道，语气中却是充满慈爱。
　　苏娴向自己的母亲行了个大礼，这时陆璃已是恢复了些心神，端坐着生生受了她的礼。苏娴又一一向一干人行礼，连那些下人都没有漏下。一众婢女仆从见主人行礼，吓得齐刷刷地跪下还礼。
　　“吉时到！”外面有人唱着，那尾声拉的老长老长，似乎在变相地催促。
　　依依不舍中，苏媛拉着苏娴走着，可再怎么慢走也终于要别离，院门口已在咫尺。
　　苏媛还没开口，苏娴已说了话：“大家都要为我高兴。我会常回来看大家的。”
　　似乎怕苏媛伤心，苏娴并没有单指她一人说了话。苏媛想着自己这妹子真是细微入致，真是便宜了那小子。
　　随着锣鼓号声渐行远去，苏媛似被抽空了精力，挨着床就沉沉睡去。一旁的小青看着自己的主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略有深思。
　　


###第三十三章   苦风凄雨摧红豆3###


　　苏媛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给自己换了个院子，也是相当的幽静，苏媛几个月下来已经习惯这种环境，倒也马上适应了过来。
　　第三天，女子出嫁回门，苏媛又见到了自己的妹妹，看着她一脸欣喜，时不时描述一些新奇的玩意，心中也为她高兴。姐妹俩闲聊几句，苏娴又得匆匆而去，毕竟已是他人妇，有了更多的不便，有了更多的责任，也会更加幸福吧。
　　苏媛想着，自己的妹妹这么快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自己的呢？那个人也是个负心薄幸之徒么？低头看看肚子，苏媛恨不得锤他几下，不要算了。自己受了这么大的压力和委屈，住在这如同囚笼的小院，那么多的话想说，就是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倾诉。
　　不说可以写啊。苏媛灵机一来，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就吩咐人备好笔墨要写信，心中却道，以后就拿这些信找你算账。
　　这些信倒无定式，有时是长长一篇，有时是一句话，有时充满抱怨，有时就是一句问候，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如此做法，自然随意，日子也好受了些，那信匣倒是很快就装满了，就换了一个新的来。
　　而同时，苏娴隔三岔五地竟然都回来看望。苏媛偶尔心细，发现妹妹的话渐渐少去，反而是自己说的多，这个妹妹说的少，而且一时不小心起了争论妹妹竟然比自己都性子激烈。苏媛心惊之下追问几句，又被岔开了去。苏媛本就是豪爽直接的人，也就不多想，自寻着新的话题闲谈。
　　其实换作别的人早就看出一些端倪来。这些个日子来，这苏娴不仅性子有些变化，面色神情变化更是明显。苏媛一旁的小青早就看到了这些，只是那是主子们的事情，心悸于那日杖毙小兰的情形，她一个奴婢自然不敢多嘴插手。
　　这日来，苏媛感到肚子里时常有动静，欣喜万分地发觉里面那小家伙在踢动。恰好，苏娴又过了来，急切之下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肚皮上送，想分享其中的喜悦。未料到，苏娴急忙掰开她的手往回缩，脸上痛苦的表情告诉苏媛她已是疼痛之极。吃惊之下，苏媛定要苏娴拉开袖子看个究竟，苏娴一直躲闪，可终究拗不过苏媛的脾气。
　　袖子拉上即是触目惊心，原先有些丰腴的手臂已显骨迹，白嫩的肌肤上到处都是乌青的痕印，看形状有手指印、鞭痕等等。苏媛怒由心生，道：“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告诉我！
　　继而对小青说着：“这次你们不要拦着我，我这回不是为了我自己。”
　　又安慰苏娴道：“我这就找爹爹去，让他给小娴你做主！他要是不管的话，我亲自去给你讨回公道！”
　　小青等齐齐拦住，抱着苏媛的腿不让她走，任凭她打骂。
　　苏娴在一旁默默流泪不语。
　　苏媛一瞥之下，发现苏娴脖颈处也有一处痕迹，惊慌下只好对小青等让步。一番软磨硬泡下，苏娴的背也展露在苏媛面前，新痕旧伤，斑驳交杂，历历在目，竟是一时也数不清。
　　苏媛激愤之下要强留苏娴，不让她回去。苏娴静坐了一会儿，趁着苏媛不注意，立马溜走。苏媛只好远远地喊了一声“去找爹爹”。苏媛也动笔给父母亲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让送食的仆人带出去，却迟迟没有回音。苏媛想想这种事发生，自己家说个话还要如此做法也是可笑之极，不由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有了些阴影。
　　好在苏娴还是继续来，每次一来苏媛就给她查看伤痕，给她涂上自己让王、薛医生独制的膏药。奇怪的是，那日苏媛发现苏娴的异状后，苏娴身上的伤痕少了很多，但还是每次有一道或者两道新痕，似乎在刻意提醒她们这痛苦不会消失。
　　姐妹俩的话语也因此少去，多了不少忧伤，相互安慰，心中仍有一片温暖。
　　难得的是，好久没来的苏禾在苏娴走后也来看苏媛，听到她肚内那雄壮的心跳眉头也舒缓了不少。只是每当苏媛提及苏娴的事，苏禾就避而不谈，苏媛也颇为无奈，突然她记起自己家里有一副御赐的软甲，又薄又轻，可避刀剑，于是央求起母亲拿来自己穿。苏禾一向拿自己这个女儿没什么办法，当即应下，当晚就让人送了来。
　　苏媛左等右盼了几日，估摸着今日妹妹就会来了，想着让她偷偷把这软甲穿上也可少些痛楚。
　　“站住！这是苏府内院。里面住着苏家亲属女眷，多有不便。”分明是自己父亲的声音，苏媛奇怪地想道，父亲从来没来过这里的。这会是要来干什么？好像是有人要闯进来，他在阻拦。
　　“你竟敢拦我？不要怪我不念翁婿之情。”苏媛已听清另一人是好久不见的太子朱承达的声音，心中顿时不安起来。
　　怎么办？这人又来闹了。小行子，你快来保护我们啊。
　　“滚开！你也敢拦我？”接着一个耳光响起，“啊”的一声痛叫，挨打的是个女的。苏媛听着那声音有些熟悉，似乎是妹妹苏娴的声音。
　　过了一阵，脚步声渐近，终是没有拦住，太子朱承达一脸怒气地闯了起来。
　　苏含暗中示意一干仆婢出去，整个院子就剩下了他们寥寥几人。
　　朱承达一个一个指过来，怒道：“果然，果然！”
　　“骗子，骗子！”
　　“无耻！无耻！”
　　然后他瞪向苏含，说道：“很好，你很好。苏相，你就不怕满门抄斩嘛。”
　　“太子，臣做过什么？”苏含对上了朱承达的目光坚定地问道。
　　这时，苏媛却见着苏娴放下捂脸的手去拉朱承达，朱承达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打她打倒在地，道：“你，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敢瞒了我这么多个月。”
　　“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难道还要我说出来么。”
　　“好一个能谋善计苏平之，好一对无耻**苏家女。你们厉害，你们狗胆包天，竟敢合起伙来骗我。”
　　“太子请慎言，臣自觉胆小，并不敢欺瞒太子。”
　　苏娴就坐在地上抱着朱承达的一条腿，嘴角流血，拉拉他的衣服，抬头看着他，仍然柔声哀求着，表情有些亲密又有些痛苦。
　　朱承达却用另一只脚，一脚一脚踢着想让她放手，一边仰天大笑着：“哈哈哈！胆小？不敢？既然是你们咎由自取，就怪不得我了。”
　　一旁，苏含不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朱承达，而苏禾、陆璃此时却如同好姐妹一般在低声商讨着什么，满面忧愁。
　　刹那间，苏媛脑海中闪过一根线，将那一件件事情一点点细节都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
　　苏媛推开小青她们的搀扶，克制着愤怒一脸平静地走上前去，步履虽慢却坚定。她走到苏娴身前，推开太子的身体，拉着妹妹起身。朱承达正在气头上，满腔的愤怒不可遏制，见有人来推，自然举手就要打，却又硬生生地停住，因为他已看清了面前的这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位佳人。
　　朱承达转眼间变了脸，跪在苏媛面前，哭道：“阿媛，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的有多苦。”
　　见苏媛不置一言，朱承达又继续哀求道：“阿媛，是我不好，是我错了。我不该这么对她。我改，我改。”
　　朱承达指着苏媛的肚子又道：“这个，我也不介意的。我当我们自己的孩子养，好不好？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你发誓。”
　　“好，好，我发誓。”　朱承达说了半天，听得苏媛终于开口，喜不自禁，连忙应声，却没想清楚是什么。
　　朱承达看着苏媛不眨一眼的眼睛，终于悟到：“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对……她好。”
　　结婚数月，对妻子的态度竟然是这样。苏娴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人晃了晃竟然摔倒晕了过去。
　　“快请王、薛两位医生过来！”苏媛还是保持着冷静，平静地对着朱承达说道：“既然你愿意好好待她，我这里还是欢迎你过来喝喝茶。你走吧。”
　　一旁，苏含眼中精芒一闪而过，似乎下了什么决心，见状恭恭敬敬地上前将太子送了出去。
　　脉象充实有力，平缓流利，按之圆滑如珠，是为喜脉。
　　“恭喜太子妃，恭喜苏相、夫人、二夫人，有喜了。二月有余。”
　　如此喜讯，冲淡了刚才的诸多不快。
　　陆璃已怜爱无比地检视了一遍女儿的身体，替她盖好被子，责怪着：“这孩子，有了身子也不知道爱惜身体。刚才那情形多危险啊。”
　　之前被踢到的地方赫然多有淤青，王、薛二人立马改了方子，以便孕妇可用。
　　苏含的目光在苏媛、苏娴两个女儿身上来回打转。
　　苏媛逼着太子在众人面前发下了誓言，心中略安，对妹妹的愧疚也减轻了少许。看着那熟悉的脸庞挂着泪痕流淌着忧伤，身子在睡梦中还不时抽动，不由地陷入了迷惘。
　　苍天啊，这怎么了。
　　人人都想着那荣华富贵，可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楚。
　　来生还不如投生于平凡之家。
　　恍恍惚惚之间，苏媛自己也睡了过去，被婢女们轻放在床上，和苏娴躺在了一起。
　　不知何时，两人已挨得极近，如同小时候的冬日里，姐妹俩靠在一起彼此温暖。
　　


###第三十四章 生死福祸相伏倚1###


　　赤火历十六年，炎武皇帝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宛都。
　　还有十天就是新年了。
　　正午，雪在风的帮助下肆虐着整个都城，连天色都变得有些黯淡。
　　京城外的一座小山上，一辆马车停了下来，门帘一卷，下来一个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身穿青色便装，但那股长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只见他大踏步地走着，虎虎生威，没走几步已远离马车夫的视线，刹那间他的脚步变得更快，先是几下飞奔，接着就已如同飞燕一般急掠而行，眨眼间已到了山顶。山顶上早有一个披着黑袍的人昂然挺立着，地上的积雪已经没到了膝盖，袍子上也盖了厚厚一层。
　　那中年男子见了黑袍人立马跪下道：“尊上，本……我遇上点意外耽搁了些时间，累尊上久候，罪该万死。”
　　那黑袍人一动不动，仿佛已成了雕塑。
　　“尊上，宫中耳目众多，行事不便，一切痕迹都有人汇报给陛下；而城中，诸多同堂之人，各怀心思，也多有顾忌；因此趁着风雪，我选了这里，还请尊上原谅。”
　　“不必解释。说吧，什么事。”
　　“绝杀局已布。路上的意外也与此有关。”
　　“噢？”
　　“潜龙有意出击。”
　　“这是你第一次布局。”
　　“是的。”
　　“那就当练练手吧。不必在意结果。”
　　“尊上，你的意思是我的局还有错漏？”
　　“目前看没有。但卦象显示他仍有生机。”
　　“在哪？”
　　“天机不可泄露。自当顺天而为，即使不成你也可以再次成长，不必介怀。”黑袍人轻轻一振，那些雪已然消失，连同袍子也干透了，安慰道：“走了。我去帮你烧把火。”
　　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苦思，直到眉毛上结的霜雪掉了下来才回了神，大不了自己也冒点风险见机行事，刹那间他又飞回山脚，然后迈着步子走了一段路坐上马车离去，更紧的风雪没多久就把那几个浅浅的脚印覆盖了。
　　延庆殿，东宫，太子朱承达居住之所。午后。
　　灯火通明，笙鼓喧天，载歌载舞，轻纱飞扬，玉肢妙曼。
　　朱承达睁着惺忪的眼，半躺着喝酒，衣襟早已湿透，举起的杯子都对不准嘴巴，又倒在了脸面、脖颈诸处。
　　一个身穿月色粗布麻衣的中年男人大踏步走来，外面罩着一件黑色披风，宽大的兜帽整齐对称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相貌俊伟，皮肤细腻恍若鸡子。殿外的飞雪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放佛他刚才就在殿内。
　　看见的人都纷纷起身准备下跪正酝酿着礼貌的问话，一股寒意已经扑面而来，让他们停止了思考，更不用说还有完整的话能说出口。片刻间，偌大的宫殿陷入了一片寂静，大臣内侍宫女歌姬都发现自己不仅不能说话连身体也不能动了。
　　“怎么停下了？你们继续跳啊！奏乐奏乐！”
　　“让本宫开心了，重重有赏！”
　　朱承达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强睁开眼看了一下，笑道：“原来是国师来了。”
　　“天黑了么？国师怎么不在司天监呆着，跑到本宫这里来了。”
　　“不过来了正好，来了可以陪本宫喝酒。”
　　麻衣男子嘴唇嗡嗡一开合，单手结了个手印，只见一股冰水从上落下，准确无误地浇在朱承达的头上，而那冰水似乎没有尽头，源源不断地流着。
　　“够了！”经冰水一刺激，朱承达哆嗦几下站了起来，刹那间冰水也消失不见。
　　“国师，你也来戏弄本宫么？”
　　麻衣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直刺他心底。
　　朱承达对视了一会儿，败下阵来，吼道：“滚，你们统统给我滚！”
　　此时，大臣内侍宫女歌姬发现自己又能动了，但都不敢说话，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宫殿，留下了一地的靴子、帽子、乐器等等。因为那个人是国师道天行，多位中书阁大臣一同举荐的国师，深受皇帝陛下信任、也被太子殿下极为尊奉的国师。一年前他突然出现，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许是有人知道但没有说。他舌战群儒，一人单挑整个朝廷的谋断。在他的手下，没有十合之将，那些下书挑战或者暗中挑衅的高手，不论是武功还是术法都在事后夸赞他深不可测。他平时沉默寡言，几次卜卦预测也极为精准，使得那几次炎国的攻城略地大获成功而将士几无伤亡。虽然如今他只担任着司天监监正这个正五品的职位，但炎武皇帝陛下给了他一个独一无二的“国师”封号，允许他入朝不拜，奏事不名，坐而听政。
　　“国师，你可以说了，我听着。”朱承达恭敬地行了个礼，请道天行坐下。
　　“无妨。就说几句。”
　　“太子，为何伤心？为谁伤心？谁让你伤心？”
　　朱承达醍醐灌顶，眼神变得犀利，躲着道天行的视线去看他的脸。那张令女人妒忌、连男人都会痴迷的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丝毫的变化，仿佛是精铁铸成已经固化。
　　“伤心既有因，那就灭了那源头，自然就会开心。”
　　说完，人已经翩然离去。
　　“太子，冷不冷？”
　　“擦擦，换上这件，容易感冒。”
　　“要不要叫太医？”
　　“歌舞还要不要继续？”
　　“下官这就让人换上新的酒席。”
　　大臣内侍们跑了进来，纷纷表现着自己的才干。
　　“去去去，滚远些。”朱承达呵斥了一番，肃然道：“更衣。去书房。”
　　“磨墨，本宫要上书。”
　　养心殿。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别的冷，贵人们家里都早早地燃起了提炼过的石炭，把屋子里烘的暖洋洋的。这养心殿自然也不例外。
　　如今皇宫里早已舍弃了那种味道难闻又冒黑烟的红烛，用的都是混了鲛人油脂的白烛，明亮耐烧而且散发着一股特别的清香，据说工部的巧匠和太医署一起研制还往里加了一些提神的料，有助于动时提神、静时安眠。现在这养心殿的屋子里都是这股味道。
　　而帝尊经常坐卧之处更是用了数十颗夜明珠，幽亮的珠光聚在一起，把方寸之间照得如同白昼。此时，炎武皇帝朱元正坐在这样的光下，一如既往勤奋地批改着奏章，那桌上处理掉的奏章都可以把他此时的脸都遮住。不知道是否是内侍们烧的炭火过旺的缘故，这时他只穿着件单衣，脸上时不时还有汗珠留下来。
　　炎武帝国已经走过了十四个年头，朝廷内外的一切流程都已经变得非常有规律。那些如山的奏章其实都已经经由中书阁合议审核并拟了数条处理意见和理由，朱元每天的批阅大多数时候也只不过把认可的部分圈出来以便他们去执行。
　　现任中书阁大臣总共有五位，都是老成谋国之辈，分别是：
　　太师中书左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师苏含，字平之；
　　太傅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傅李文长，字子善；
　　领侍卫内大臣大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军国事林开河，无（不喜用字）；
　　议军国事左御史大夫兼太子少保狄远，字仁贵；
　　吏部尚书内阁学士中书录军国重事兼太子谕德郭茂才，字和美。
　　苏林狄三人都是同自己一起创立基业之人，李郭两人是这么多年考验才提拔的人，他们的意见让自己轻松了不少。打江山容易，治理难啊，自己都多少年没出过这巍巍城墙围着的宫殿了。朱元随意想着，加快了批阅的速度，想早点结束去找丽妃说说话放松放松。
　　忽然一份奏折让他不由地停住了，那上面没有中书阁的条陈，字迹是熟悉的不能再熟，写的内容涉及朝廷重臣，因为要避嫌和保密，上的是密奏。朱元想了一会，将它搁置一旁。接下来的几份奏折竟然也是密奏，不过说的都是不同的事，这个部的侍郎说那个部的尚书以权谋私、那个御史参某部郎中偷工减料等等，朱元都把它们放置一旁，准备让暗卫好好查一查再说。
　　继续看下去，又是密奏，朱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人怎么为点小事相互攻击举报起来了。直到最后一份，都是这样的密奏。
　　而最后一份的密奏让他的手都颤抖起来，上面一个个日期，一个个人物，一个个数字，一清二楚，那被参人的名字，那上书人的名字，再次让他陷入了沉思，而且是痛苦的沉思。恍然间，他脑海里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把那些批好的奏章推下桌案，又拿出那些被他搁置一旁的奏章，一一摊开，边看边移动。
　　良久，偌大的桌案上凌乱地放着这些奏章，而朱元已经痛苦地躺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这么多年的共甘共苦，这么多年的肝胆相照，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竟然也会发生这种事。
　　那一幕幕艰辛，一次次生死边缘，一场场日夜谋断，一一在他面前重现。一刻钟，两刻钟，还是一个时辰，炎武皇帝朱元终于还是坚强地站了起来，龙行虎步，几下就已踏入夜幕风雪之中。
　　“陛下，衣服衣服。”
　　“陛下，等等老奴，小心着凉。”
　　反应过来的内侍在后面跑着追赶，他们都已经忘了他们的帝尊原本是武者，身负极高的武功还有术法。
　　


###第三十五章 生死福祸相伏倚2###


　　司天监。
　　“参见陛下！”门内国师道天行的声音已经响起，朱元还在门外犹豫要不要进去。
　　门自动开了，随即门又关上。
　　一个只是坐着，一个负手走进来对面坐下。屋内就只他们两人，一片黑暗。
　　“眼见为实。”
　　朱元能看清道天行的身影，却还是察觉不到他的变化，还是如同亘古的寒冰，再次放弃了试探，平静地问道：“你已经知道？”
　　“不知道。不过陛下其实已经做了决断。来此只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心安么？”朱元微微叹气，不再说话。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如同完美的乐曲各自有节奏地演绎着。
　　“也许你说的对，我来此就是图个心安。打搅国师修行了。”说着，朱元推门而出，站在台阶下等候的内侍赶紧冲上来给他披上皮裘。
　　“不打扰。每次与陛下交谈，下臣都有所裨益。”　道天行的这句话很轻，被风暴一卷，放佛是众人的臆想。
　　回到养心殿的朱元双眼含光，神情凛然，语气平静地下令道：“宣太子！”
　　内侍察觉今夜有些异常，闻言自是领命匆匆而去。
　　“宣太师中书左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师苏含。”
　　又一个内侍领命而去。
　　“宣礼部侍郎杨思义、宛都府尹叶胜、监察御史员外郎马永安、宛都城门使赵能！”
　　几个内侍领命而去。
　　内侍首领见状已悄悄调来几个下属听用。
　　“宣太傅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傅李文长、领侍卫内大臣大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军国事林开河、议军国事左御史大夫兼太子少保狄远、吏部尚书内阁学士中书录军国重事兼太子谕德郭茂才一同前来。”
　　说完这句，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干，朱元忽的一下坐在椅子上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内侍首领见状悄悄地走上前去按揉着他的穴道帮他舒缓疲劳。
　　不多久，太子朱承达匆匆赶至。
　　“儿臣给……”
　　看着这个平日里乖觉谦恭的孩子此时仍是恭恭敬敬地准备行礼，那动作是严格按照礼制训练出来的，一丝不苟，自己都没有他那么标准，再想到暗卫刚刚报过来的几件事，瞥见他有些虚浮的脚步，闻到他身上用香蕴掩盖的淡淡酒气，朱元抑制已久的怒气瞬间喷薄而出，霍地站起捡过那份奏折扔了过去，喝道：“你想干什么？”
　　奏折在朱承达脸上擦过，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开始缓缓溢出，他捡起折子仍然跪着恭敬地说道：“请父皇为国家计，立除此奸佞之徒！”
　　“奸佞？你小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争风吃醋。结果争不过又沉迷酒色，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我用的着腆着脸去沟通。”
　　“是，我是一国之君。但这是兄弟们一起帮衬我打下来的，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着。圣旨下了，你婚也结了，女人也在你屋里了。你倒好，现在要开始砍起我的手臂来了。”
　　“不是的，父皇。苏含他……”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苏含？他是你岳丈，是我大炎的丞相！没规矩。等下要还是这般，有你好看。”
　　“可是苏相他也有……”
　　“怎么？你还想断我一条腿？”
　　“告诉你，你现在还太嫩！即使我现在死了，这椅子你也坐不稳。”
　　“好好反思你的所作所为。就凭你还想跟这些老狐狸斗，被吃进肚子还在梦中。”
　　朱元虽然骂的凶，但始终一副家长教训孩子的口气。
　　“太师中书左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师苏含觐――见！”内侍的叫喊让朱元停下了教训，吩咐道：“起来！别一副窝囊像。好好看着，好好学着，有点耐心，这大炎迟早要交给你。”
　　“宣！”
　　“臣苏含叩见……”
　　“起来起来，你我兄弟，务须多礼。来人，赐座。”
　　“臣惶恐。谢陛下。”
　　“陛下，既然太子也在，臣有一事相秉。前几日，太子和小女生活中有些小事，微臣护女心切，冲撞了太子，微臣自知有错，在此恳请太子殿下原谅，不然请陛下重重责罚微臣。”
　　“苏……相……”朱元一个眼神止住了朱承达继续说话，笑道：“如此小事，让小儿女们自己关起门来解决，何须劳烦苏相。太子也有不对的地方，朕刚刚已有所惩处。太子，还不过来给你丈人认个错！”
　　“苏相，本宫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不敢不敢。”
　　“好了，君臣和睦国家幸事，夫子亲爱家庭乐事，不提了。”
　　“苏相，可知朕今夜召你何事？”
　　“臣惶恐，陛下。”苏含再次跪下道：“虽然仁贵乃国家重臣，与我不是手足胜似手足，但证据凿凿，微臣也痛心疾首。那些奏折，微臣等已经压了很久，不愿相信是真的，但多方打探，无奈之下微臣也只好亲自上书，以堵天下悠悠之口，免得他们说微臣等几人以小家为国，扰乱朝纲。”
　　“还请陛下早下决断！”此时，苏含已经痛哭仆地。
　　“苏相，哎。其实朕也不愿相信，仁贵和你皆是朕的左膀右臂啊……苏相，还请一旁安坐。如果事情属实，定让那奸佞无处遁形。”
　　一旁的朱承达看着这一幕，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啊。看来那件事还要等等，自己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才能聚力一击。
　　“臣礼部侍郎杨思义。”
　　“臣宛都府尹叶胜。”
　　“臣监察御史员外郎马永安。”
　　“臣宛都城门使赵能。”
　　“拜见陛下！愿吾皇统一五洲七海，成就千秋霸业！”
　　“诸位爱卿平身。朕今日只问你们一件事。这折子上的写的可属实？”
　　四人一怔，杨思义已经率先禀道：“属实。臣以项上人头作保。”
　　“属实。臣以项上人头作保。”那三人也纷纷跟上。
　　“没有人指使？”
　　杨思义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只见那人的头稍稍偏了一点，断然道：“绝无！是微臣自己一个月前发觉，自己一人所为，本以为毫无希望，正在搜罗新的证据。”
　　“微臣是三个月前有所察觉，查证后上了书。”
　　“……”
　　“好！一旁候着。”
　　“太傅中书平章军国重事兼太子少傅李文长、领侍卫内大臣大都督府左都督同知军国事林开河、议军国事左御史大夫兼太子少保狄远、吏部尚书内阁学士中书录军国重事兼太子谕德郭茂才一同觐见。”
　　“臣……”
　　“免礼！平身！”朱元此刻已渐渐没了耐心，连礼节也顾不上了。
　　“狄远！”
　　朱元有些气愤地喊道，却见没有人应声，转身盯着他又道：“狄仁贵！”
　　“微臣在。”狄远仿佛从梦境中醒来，一哆嗦跪下听候。
　　“自己好好看看！”朱元都不愿亲自说出来，把那些折子通通扔到他身上。
　　狄远捡了几份一看，脸色发白，急忙辩道：“陛下，这些……这些人污蔑微臣。微臣冤枉啊！”
　　继而他又看向旁边的同僚们，吼道：“苏平之，你个王八蛋，你好狠心啊！”
　　看到那些人的眼光中已将自己当做死人一般，狄远又跪着爬行抓住朱元的衣服道：“陛下，开恩啊，微臣冤枉啊！”
　　“冤不冤枉，一会就知道了。朕已命人去抄你的家了！”
　　闻言，狄远顿时面无死灰，呆坐着一动不动。
　　“报！”
　　“臣一等侍卫宛都指挥同知包成新拜见陛下。臣遵陛下御旨，现已捉拿狄犯一家两百七十四口，抄没各色金银元宝方砖折合白银约计二千一百三十二万两，大小房屋约计五百七十八间，各类地产六千余顷，珍奇异宝不计其数，光已点清的就有血玉珠六十三颗、夜明珠一百十二颗、铜鼎十五座、玉鼎十座、古剑七把……”包成新看着众人的脸色，小心地报着，一边及时调整自己的说话，道：“此些大件文玩珠宝估计五千万两白银，小件金玉朱翠首饰约有件之多，各色珍奇药材也数目众多。臣已向户部、工部、太医局借调人手加紧清点。详细的清单届时再送陛下御览。”
　　“另外，请陛下微臣的罪，微臣办事不力，走脱了狄犯约十五人。”
　　“怎么连人数都点不准？”朱元克制自己的怒气道：“算了。发海捕文书通缉。”
　　“多谢陛下。臣定当尽心去办。”
　　“宛都府尹叶胜。”
　　“臣在。”
　　“你也不用在这了，也帮着你查。彻查到底！”
　　“诺。微臣告退。”
　　“狄远，你有何话说？”未等狄远答话，朱元已经发飙道：“你一向让朕开源节流，可你呢？你们可知国库一年收入几何？你们都不敢吭声，对吧。朕告诉你们，只有二千万两！你们看看，你们听听，刚刚有多少，有多少！”
　　这时，狄远似乎从梦中醒来，笑道：“他当然点不清人数，他当然点不请人数，连狄远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个妻妾孩子，何况他人，哈哈哈！”
　　


###第三十六章   生死福祸相伏倚3###


　　接着狂笑变成惶恐，他拉着朱元的腿苦苦哀求道：“陛下陛下，我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是狄远，我不是狄远。”
　　“狄远他跑了，狄远他跑了，我帮你啊。你饶了我，我帮你啊。我帮你把狄远抓住。”
　　站立一旁的诸多大臣面面相觑，这狄远竟然在此刻疯了。
　　“住嘴！还不快拉下去。”朱元对呆立着的侍卫怒道：“关入天牢！”
　　侍卫们赶紧上前架着狄远把他拖了出去。
　　朱元发了一通怒，气消了不少，平静地说道：“来人！狄远，道貌岸然，包藏祸心，窃居高位，不思谋国，滥用公器，私吞国资，罪恶滔天，按律当斩。即刻起剥除一应职位尊宠。另，抄没家产以充国库。”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族诛之。”
　　然后挥挥手道：“朕累了，这就散了吧。今夜这里的事就烂肚子里吧。”
　　“微臣告退。”　“微臣告退。”
　　今夜发生的事过于骇人，众臣早已心力交瘁，那些或多或少参与其中的更是心有余悸，生怕一不小心卷入其中，闻得此言纷纷请辞告退不说。
　　“承达，这等波谲云诡你看清楚了么？看清楚了就回去面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来找朕。去吧！”
　　“儿臣知错。儿臣告退。父皇早些安歇。”
　　赤火历十七年，炎武十五年，正月初一，议军国事左御史大夫兼太子少保狄远欲图谋反，行事不密，被告发，查获刀甲旌旗数万，违制衮冕冠履若干。
　　经查，狄逆犯有私通敌国、积囤军械、滥用公器、挪用官银、侵吞巨资等十八条大罪，条条确凿，按律当诛。
　　朱笔一勾，两百七十四口人顿时同喝一碗汤，共过一座桥。
　　是月，太师中书左丞相参军国事兼太子少师苏含，病，请辞，帝不允，特赐百年老参三株，其余名贵药材若干，珠宝金银书籍布匹各有数十，又命御医日夜看顾。苏含病愈，深感圣恩浩荡，为炎国军国大事计，献自家府邸，帝不允，再献，如此再三，帝允之特赐其原府邸三百亩为其永久封地，另良田千亩、金银绸缎不可数，加封秦国公，诸多夫人子女各有恩赐。
　　国库充盈之后，炎武的赤焰旗不断奔袭四方。
　　冬日好眠睡。
　　冬天气温低，万物千百年适应这四时更替、气候变化，自有招数，不耐寒的早早吃够了一秋天正在冬眠，更多的则是寻着避风取暖的地方慵懒地度日。
　　人们关起门来，生起红泥小炉，煮上一盏清茗，佐以些许干果或者风干的肉干，邀上三五个好友一坐，自是一个天地。
　　宛都城里已经开始天翻地覆，苏媛在院子里仍然宁静地生活着。
　　苏媛身子已有七月，肚子大大鼓起，一直未有外面消息，被幽闭在清冷小院里。好在上次一闹之后，来的人也多起来了，苏禾、苏娴、太子自是常常来坐着闲聊，甚至苏含也来了几次，其他家人也偶尔来探望一两次。
　　苏媛躺在宽大柔软的梨花云床上，怔怔地想了一会，前贤有云既在凛东可望暖春，展演一笑就要起床，顿觉腹中又是饥饿，一看屋内没人有些奇怪，继而一想自己想吃了早点就睡着了这会她们应该在忙里偷闲吧。于是也不叫人，自己下床四下里找东西填报肚子，孕妇鼻子较为灵敏，稍微一嗅就闻到了一股清甜的香味，没走几步已看见外间酸枝桌上一个白色汤盅，上面描着三两瓣艳红花瓣，触手一摸还是闻的，苏媛打开一看，顿时香气扑鼻，食指大动，拿起汤匙舀起一品，香甜温软，入口即化，顿时就是一顿风卷残云，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这时，肚子一阵踢动，苏媛喜道：“宝宝，原来你也饿了呀，这个东西是不是很好吃，等你出来娘带你去吃更多好吃的。”
　　苏媛摸摸鼓起的肚子，一脸甜蜜地想着，突然一阵剧痛袭来，连忙大喊一声“来人”，耐不住疼痛倒在地上，只听见屋里院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隐隐约约中，苏媛感到王、薛两位医生在给自己施针，又依稀听到了父亲愤怒的声音和母亲的哭泣。
　　“这粥谁熬的……”
　　“厨房……阿贵……”
　　“管家……查……食材、熬制…………不要放过……”
　　“是。”
　　“有没有人来过……”
　　“……大夫人、太子、太子妃……”
　　“我说的是外人！”
　　“没有。”
　　继而又是两位医生的声音。
　　“……异状……保……危险”
　　“怎么办……”
　　“开膛……风险……”
　　苏媛下意识里喊了声“救我孩儿”，又沉沉睡去。睡梦中，听到有人在哭，听到那人又在小声地说着对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依稀有些熟悉。
　　苏媛再次醒来的时候，正听见父亲冰冷的口气在院外响起，分明是在拦人。
　　“阿媛，还不劝你的夫君回去？”
　　“太子……”
　　“苏相，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搞得满城风雨。我就是想进去看望一下？”
　　“太子说笑了，太子妃身怀有孕不去关心，怎的来关心我家别的女眷，也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你！”
　　“太子，小女苏娴身染恶疾，不宜见人，免伤贵体。还请回吧。”
　　“本宫……苏相！”
　　“请太子自重。”
　　“太子乃国之储君，当以国事为重，连日来频频来访，诸多同僚颇有怨言，还请体恤本相为难之处。”
　　“小媛，还不送太子回去。”
　　苏媛听着这奇怪的对话一愣，自己不还好好地躺着么，转而马上就想到了，这李代桃僵之计上次就已经被识破。只不过太子可能顾及自己还有父亲应该做了些努力，终究还是没有说破，是故这几个月来大家相安无事。只是在这个院子里，倒是第一次听到把小娴叫成自己，想必是自己颜容憔悴已经不宜见人了吧。
　　“那好，苏相，本宫下次再来，希望下回你不要再阻拦。不然……”
　　“太子、太子妃，本府这月有事，最好下月再来。另外本相不受任何威胁。”
　　“哼，到时候走着瞧。”
　　“小媛，你也在宫中好好养胎，不要到处走动的好。”
　　“是，爹爹，小娴……小媛明白。”
　　“太子，太子妃肚内的孩子也有多月，还请细心照料。”
　　“那是自然。告辞。”
　　苏媛正竖耳听着，觉得这对话有些奇怪，苏母进了来，说了声阿媛醒来了，就端来一碗已经放温的汤药。
　　“娘，劳您和爹操心了。”
　　“不辛苦。来，喝了早点好。”
　　药苦中带甘，应是加了味甘的辅料，苏媛一口气喝完，不多久睡意汹涌而来，失去知觉前依稀看到母亲在掩面而泣，颇为伤心，院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锣鼓声。睡梦中，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抽泣，忽而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就那么哭着走着，似乎没有方向，也似乎没有尽头。走着走着，那些人都没了脚，一条条巨大的鱼尾在摆动。路上漫天飘舞着红色的铜钱，铜钱的中间竟然不是方孔而是一双双湛蓝的眼睛。猛然间，一个巨大的洞口出现，仿佛一条巨蛇张开了大口，把这队人都吞了进去……
　　苏媛就此醒来，眼前是一片黑暗，空气沉闷，让她感到压抑，双手支撑着就要坐起来，没料到头上马上就撞到了一块硬物，苏媛暗笑自己笨拙怎么起个床也会碰头，换个角度继续起身，结果又是撞到一块硬物。这下，苏媛有些慌了，四下里一摸，随便哪个方向都能摸到一块木板，像是个柜子。苏媛定了定心神，再往头顶一摸，然后用脚探探下面，瞬间明白过来，这哪是个柜子，分明是个棺材！下面还垫着暖和的棉被和毛皮毯子，可苏媛此时如同立于冰川之上，只觉的刺骨的寒冷一阵接着一阵。
　　苏媛本是聪慧之人，只是怀孕期间被禁闭，内外隔绝不通消息，期间又有诸多闹心的事情发生，身子倦慵之下又懒得多想，此刻已是涉及生死，灵台清明，刹那间万千个场景和念头一一在脑海里闪现，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他们为了荣华富贵，行了李代桃僵之计，那么自己自然是最大的漏洞了，不除掉自己就会功亏一篑。但那个下药要害我的是谁？是爹爹？还是阿娴？娘亲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啊，她怎么没有察觉。那此刻自己如此情景，又如何解释。难道娘也被他们软禁了。
　　苏媛想清了一些事情，不甘心就此死去，使劲地拍拍棺材板，喊了几声娘，手拍木板响起的声音有些沉闷，显然这棺材的木料极为厚实，做工又严密，叫喊也可能传不出去。
　　对了，还有太子呢？太子知道这事，肯定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苏媛又想到了这个之前已经可以保持距离的人，此时求生的本能下也叫喊了起来，终归没有回应。
　　苏媛转而想找东西破开这棺材板，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些瓷瓶和金银钗子还算坚硬，拿着刮挖半天也只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如此一番折腾，苏媛腹内饥饿难忍，感觉棺内更是沉闷。棺中本是局促，苏媛几次敲打和刮挖都是半仰着身子，颇为耗力，心力耗尽只能躺下休息。
　　这么狠心！就这么死了？小行，你在哪？我们都要死了？再不来，我们只能来生再见了。
　　想着，两行清泪缓缓而出，又就此沉沉睡去。
　　这次的梦境充满美好温馨，一家三口，居在山野，耕田织布，养鸡捕鱼，抬头青山依依，遍野花香，时有蝶来，低头小儿娇嫩，胖胖乎乎，偶尔呀语……
　　


###第三十七章  善恶分际登高崖1###


　　宛都城外，无名小山。
　　年前连续下了几日的雪，山顶积着厚厚的一层，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禽鸟么都躲在自己的窝巢里，四下里杳无踪迹。偶尔一阵大风吹过，吹起一片浮雪，如同天女散花般弥漫空中又潇潇洒洒地落下。
　　远处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如疾鸟掠林般飞奔而来，眨眼间已至山顶。只见那黑袍男子拂袖一挥，地上的积雪顿时一空露出一大片土地，而两人的面前仍然还留着了一个规整的白色方块，竟是那积雪压制而成，上面纵横交错地切割了几十条直线，赫然形成了一个棋盘。
　　灰衣男子有些不解地看着黑袍男子，黑袍男子已经坐了下来，缓缓说道：“复原一下你的局。”
　　灰衣男子一怔，立马在他的对面坐下。
　　那棋盘虽是积雪压成，两人席地而坐之后，那棋盘面还在两人头顶之上，视线受阻，自是需要感知和记忆棋局才能下好这盘棋。
　　灰衣男子此时已然明白黑袍男子是要考验自己一番，于是收敛心神认真地感知起棋盘来。
　　那黑袍老者似乎没动作，只见棋盘上的一角上某处已经凹陷了一个圆点，除此之外整个棋盘没有丝毫损坏。
　　灰衣男子自觉如此对弈颇有难度，又不愿用低劣的手法去占便宜，略一思衬已经想好了对策，刹那间他身后的积雪漫天飞舞，如同一条蛟龙飞向他面前。这蛟龙在他面前盘旋片刻随即消失，而这时他面前地上已经多了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棋子。
　　黑袍男子对着他微微点头，灰衣男子笑着致意，轻轻“啪”地一声他也下了一子，落在了原先那子对面的一角上。
　　如此来往，两人下得极快，转眼间棋盘上已是密密麻麻一片凹凸。
　　黑袍男子此时淡淡地说道：“再加点难度。”刹那间他背后的积雪也飘舞起来，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蝴蝶围着棋盘转，不一会儿棋盘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眼见那凹凸的棋子就要被覆盖，两人下得更加快了起来，那白蝴蝶始终不紧不慢地飘洒着雪花。
　　没多久，灰衣男子起身行礼道：“尊上，我输了。我也知道那个局的错漏在哪里了？”
　　黑袍男子也起身负手安慰道：“你已经很好了，一局未完就能领悟。年轻的时候，我比你还有所不如。”
　　“是我疏忽了，那局棋最大的变数其实是他们自己，那些人的攻击和我点的火才是无关紧要的部分，如此本末倒置，安能不败。”
　　沉默了好久，黑袍男子似乎在回忆往事，这才叹道：“是啊。对熟悉的东西，人往往自认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往往也就不够重视，结果反而才是致命一击的地方。”
　　“多谢尊上教诲。我必铭记于心。”
　　“今年注定是血流成河、刀戈不止的一年了。你也要小心。”
　　“尊上，我会注意的。大年初一就敢砍两百多颗脑袋啊，我真是不敢想象他会有这么狠。我总以为这么多年他养尊处优惯了，怕是不会轻易见血的。”
　　“你又忘了他是武道出身。当年还亲自披甲上阵浴血奋战攻下了不少城池。”
　　“是的，果然是越熟悉越容易疏忽。尊上，我以后一定小心。”
　　“走吧。出来的太久了。”
　　片刻间，两人已经消失在山路之中，只有山顶留着那盘残棋还证明此间刚刚还有人来过。
　　天牢。
　　这是一个历来被关押重犯的地方，守卫森严不说，牢房往往也建在地下，阴冷潮湿，角落里堆积着久不清理的陈年旧物，加上吃喝泼洒出来的残渍，更有那些肮脏的排泄物，使得整个天牢到处弥漫着一股腐霉酸臭的恶心味道。在这样一个地方，如果可以的话连狱卒们都不愿意多呆，更不用说其他达官贵人们。
　　夜渐渐深了，寒气凛冽，狱卒们都围在入口处，烤着炉子，喝着小酒吃点小菜，乐淘淘又昏昏欲睡。
　　“谁？”外面的守卫发出了喝声，应是有人造访这个地方。
　　“参见……”守卫们说了两个字就已经住了口，看来是有大人物到访。
　　果不其然，一会儿，牢头跨了进来，后面是守卫首领带着几个守卫。
　　“值夜时间还喝酒！出去出去！赶紧出去。动作快点。”牢头进来就是一通呵斥，连拉带踹地将几个值夜的狱卒赶出去，另一边揣着笑脸向守卫首领介绍道：“那人就在里面，乙五号房。照您的吩咐，单独关押。手脚都用木质粗的精钢镣铐锁上了，连琵琶骨也穿了链条。绝对的安全。”
　　那守卫首领和那几个守卫四处查看了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就拉着牢头一起出去，偌大的监牢再无一个侍卫。
　　接着，一个披着白色皮裘的男子走了下来，头上罩着兜帽，整个脸都藏在黑暗中。他一进来就停住了脚步，嗅了嗅气味似乎不愿再走下来，一会儿他从手上捋下一串黄色手串，将它放在口鼻处，吸了口气快步向辨别好的那间房间走去。
　　牢房里的其他犯人见有人来访，顿时纷纷叫喊起来。
　　“大人，小人冤枉啊！”
　　“冤枉啊，大人，我是被吴田德那个狗贼诬陷的！”
　　“大人，告诉那个狗皇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青天大老爷，这边，这边，我有天大的冤屈！”
　　白裘男子一会就消失，走入了那间用砖石与外面隔绝的牢房里。
　　牢头探了探脑袋，见状立马骂道：“叫什么叫！再乱喊乱叫，明早晚一个时辰开饭，量减半。”
　　犯人再叫喊几声，终究安静下来，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乙五号房内。
　　“狄远，你个狗贼，你不得好死！”
　　“大人，大人，你告诉陛下，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陛下，陛下，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告诉你，我不是狄远，我不是狄远，哈哈哈。”
　　“……”
　　白裘男子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走近前去，脱下兜帽，从怀中拿出一颗夜明珠，瞬时整间牢房已如同白昼。
　　“陛下，陛下，你来了！你是来放我出去的，对不对。”
　　“陛下，我就知道，你相信我是冤枉的，对不对。”
　　“哈哈哈，你们这些狗贼，这些天这么折磨过，我让陛下砍了你们的头。”
　　白裘男子自然是炎武皇帝朱元，他当时看着那十几份奏折就隐隐觉得有些问题，因为那些奏折上书时间不同，说的事情不同，但放在一起就是狄远意图谋反不经意间露出来的破绽，试想一个要谋反的人竟然会有这么多的漏洞被那么多的人发觉，那还怎么行事。但是有太子收集的证据，有苏含和中书阁收集的罪状，这事就不得不办。更何况，那抄家抄出来的东西也正是群情汹涌的主要原因之一，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处理是不行的。但那股隐隐有人在背后操纵的感觉和朝堂上狄远的异样表现，终究让他下定决心来此一趟问问。何况想到这么多年的感情和当时开创基业时的功劳以及后来的功绩，没有让他立即下令处死狄远，因为这样的朋友杀一个就是少一个。
　　“狄远……”白裘男子从记忆中恍回神来。
　　“我不是狄远，我不是狄远……”狄远像是被针刺一样，反应剧烈，拉动着那些镣铐，叮当作响。
　　“哦？你刚才在朝堂上也是这么说。”
　　“是的，陛下，我不是狄远。我叫陈谷年，流泽国建安郡闽县人。”
　　“陈谷年？”朱元听到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喃喃自语着似乎在回想有什么相关的记忆。“建安郡闽县？”
　　“是的，陛下。我爹叫陈六福，我娘是当地县丞的女儿名叫田馨。”
　　朱元听着他说的煞有其事，终于缓缓说道：“姑且当你就是这个陈谷年吧。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谢陛下信任。我这就道来。狄远那小子本名叫陈桂，桂花的桂，她娘是个渔家女……”
　　“就这样，他自己改名换姓不说，还逼着我当他的替身，不然他就要杀掉我的妻儿，还要杀掉我老家的父母亲朋。狄远这个恶棍，简直凶残恶毒无比……”
　　朱元看着他的脸，好一会儿才道：“你们确实很像，朕到现在还没有察觉出哪里有些不同。而且你们平时的说话语气神情、动作举止、爱好都基本一致。”
　　“因为他有时候逼着我学他的一些举止，有时候他学着我的一些特质，而且又请医生给我们的外貌上动了很多次手脚。日子一久，自然差别越来越少。”
　　“原来如此，难怪那几年他经常脸上有恶疾。原来这么早就在谋划这些事，亏朕这么多年来对他一直信任有佳。”朱元有些气愤地说着，忽然又道：“那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想着找机会逃跑或者找人求救？”
　　看着陈谷年面有惭色的样子，朱元已经想到，说道：“那些狄远的小妾们都是你享受的，孩子也是你的？难怪，难怪。你享受的多，自然应该想到日后会有偿还一笔大债的时候。”
　　“狄远这个狗贼，可恶之极。每次那些女的，白天远远看到的时候都是花枝招展千娇百媚，可晚上的时候都是黑灯瞎火，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我猜，他自己的也有不少，孩子也应该有好几个。陛下，不如把他们通通抓起来杀掉，以绝后患。”陈谷年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三十八章   善恶分际登高崖2###


　　朱元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判断他说的这些到底有几分真假，道：“噢，那里面可是有你的发妻、妾室和诸多孩儿，你舍得？”
　　“为了陛下的宏图大业，为了打击狄远这个狗贼，小人这点牺牲微不足道。相信我家人在这的话，也一定会这么说的。”
　　“很好，忠心可嘉。”
　　陈谷年看到朱元似有喜色，应该相信了自己不是狄远，正欲再说几句好让他放了自己，陡然听到一声冷冰冰的话：“如你所愿，朕今日已经全把他们杀了，不论男女老幼，共计两百七十四口。你可满意？”
　　陈谷年乍闻此言，立马僵住，那些寒冷从链条铁索上汹涌而来，片刻之后他又笑了起来道：“陛下英明，杀的好！杀的好！”
　　“陛下，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是狄远。那我就不用死了吧？”
　　“你不是死了么？”朱元丢下这句就要离去。
　　陈谷年见事情没有回转，马上叫喊起来：“陛下，我还有个秘密。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不，我先告诉你，你满意了就放了我，行吗？”
　　“说吧。”朱元没有回转身子。
　　“陛下，那些鲛人已经被狄远转移走了……”
　　“什么？转到了哪里？”朱元转身怒气冲冲地问道。
　　“小人也不知道。他是一次运一两个，运了快一年才运完的。不过小人知道几处大致的地方，小人愿亲自出马去抓那狗贼。”
　　“快说。”
　　“一处是他家别院的井下有个地窖，非常隐秘。一处是春花楼的后院的假山里，也有密室。还有，估计就在外地了。”
　　朱元听他说完，右手微微做了个手势，一道黑影从黑暗中急闪而出，接着白光一闪，陈谷年脖子上已经有了一道口子，鲜血汩汩而出。
　　“你……无……”
　　朱元戴上兜帽，紧了紧皮裘，吩咐了一句“速查”就向外走去。
　　那个跪在地上的黑影又是一闪，没入黑暗中。
　　炎国魏郡，与西梁国房陵郡、青幽国南阳郡、岚国江夏郡相邻，南北隔着一条宽大的宁江，是个四争之地，多有战役。可战争填的不仅仅是人命，还有那无数的铁器、车马、粮食、布匹等等。于是不知何时起四国非常有默契地达成了共识，休养三年打个一年的节奏就开始了。因为担心旁边还有壁观的渔翁在，每次开打也不激烈，往往都是偷袭之类的战斗，或者舌战密谋之后联合三国或者两国的力量夺一小块地方后瓜分。
　　年初一的那一场行刑令宛都臣民震惊不已，口耳相传，没几天已传遍炎国，甚至已经在各国朝廷里都引发了激烈的争论。魏郡后方的信都、上党、清河、河南等郡的兵力和物资都突然间增加了不少，各国密谍探得消息传回各自朝廷后不久，青幽、西梁两国都加强了此处的兵力，岚国见状也开始增兵，反倒是魏郡这里没有什么动静。炎武皇帝朱元知道此事后自是大为光火，连连贬斥了几个参与谋划和行令的文臣武将，连内侍都杖毙了几个。一时间，炎国四周与其他国相连的边郡皆是征壮抽丁，日夜练兵，风声鹤唳之下，草木皆兵。四国从来没有过这么紧张的局面，都忐忑地关注着这大战到底是要从哪个地方点燃，是局部还是全面。
　　官道上，隔三岔五地就能看到拖家带口的一伙人，或肩扛，或挑担，或牛车，或驴驼，个别家境尚可的则坐着马车，带着仆役浩浩荡荡地一大群人，载着满车的家什往炎国腹地后方赶路。看路上这情形，这魏郡的布置没有迷惑住敌国，甚至连自家的百姓都不相信，纷纷逃难。
　　正在这时，迎着难民们的方向，奔来一队人马，足足有十多人，皆穿青衣武士劲装，风尘仆仆，面色憔悴，两眼都有些发红，似乎刚刚都在连夜赶路没有休息好。这伙人有的一人一骑，有的一人两骑，脸上都蒙着青布，披着带兜帽的青色斗篷，看他们的行为举止也不像是军伍之人，倒有点像外出的财主和护卫，不知为何要向即将发生战争之处奔去。
　　路人们纷纷好奇地放缓步履打量着这伙人，突然一声嘶鸣接着嘭的一声巨响，路上顿时尘土飞扬，原来是一匹马暴毙摔倒，连同马上的人也甩了出去，却见那个瘦小骑士在空中身子轻轻一扭，霎时整个人如同陀螺般飞转避到了路边。后面的骑士见状纷纷避开毙马向两旁跑了过去再拉住缰绳停了下来，倒是把几个停下观看的路人吓得避让不及倒退几步摔入了一旁的田里。紧接着又是几声嘶叫，马匹又接二连三地倒下了好几匹，这时马上的众人早有了准备，纷纷跳转下马，只是如此一来，剩下的马匹已经不够众人骑坐。一众青衣人以那个瘦小青衣人为核心散开，一边驱赶着过路的人不要过来，一边借机歇息吃些干粮喝些水。
　　“阿远，如何？”另一个瘦小青衣男子走近身去，俯着身子关切地问道。
　　“小贤，不耐事，就是脚有些扭伤。”叫阿远的瘦小青衣男子此时蹲在地上揉着脚，兜帽在刚才那次躲闪时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头夹有银发的头发，原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脱下靴袜一看，阿远的脚已经肿了起来，他苦笑着说道：“当年就学了一点皮毛，这些年过于安逸没怎么动，今日一动就受了伤，真是老了。”
　　看着小贤担忧的神情，阿远又道：“小贤，不如你带着小行还有小贞、小忠、小信他们先走，马匹你们全带着，继续全力奔走应该还能撑住，这样再过一个时辰就应能到那里。然后你们坐船顺水而下至大海，就应该无虞了。”
　　“那你怎么办？”
　　“我留下，侍卫也留下，做些布置，然后我们从小路赶过去。顺利的话就晚到半天，另寻船只走。我们最终地点见就可以了。”阿远见小贤还有些担心道：“放心，我们行动的早，起码快了他们一天。加上日夜兼赶，又出其不意走的是最宽大平坦的官道，他们估计还在那些小道里搜捕那几路疑兵呢。没事的，你们快走吧。”
　　“那行！你自己小心。”小贤见事已至此，危机又尚未解除，只好当机立断道：“小行、小贞、小忠、小信你们跟我走，其他人留下保护主上。”
　　“诺！”一众青衣侍卫齐声应道。
　　“小贤，帮我留下一点血脉。”阿远又嘱咐了一句。
　　“好！”小贤应了一声，越上马背喝道：“走！”
　　阿远看着那五个远去的背影，突然沉声道：“杀了！”
　　那一干青衣侍卫纷纷拔出刀剑，把那几个围观的路人砍杀了，几个探头探脑的路人扔下行礼拔腿就跑，一路叫着“强盗杀人啦强盗杀人啦”。青衣侍卫也不追，负起阿远就往一旁的山路走去，进了林子，十几人又分成了三路而行。
　　行得片刻，突然发现前面坡上站着一个身披白色银甲的武将。
　　“狄远，本都督等你很久了。”那武将见守株待兔逮住了狄远，甚为得意。
　　“林开河，你怎么会在这？”狄远有些吃惊，他们走这路都是因为出了点意外临时决定的，怎么他能预先知道并在此埋伏。
　　“还不束手就擒？”林开河此言一出，周围的林子里一阵晃动，几十只弓箭已经对准狄远了他们。
　　“既已如此，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我出发前，陛下去找了国师，让他算了一卦，让我在此等候即可。你可知此处唤作什么？”林开河看在多年好友的份上，给他说清楚缘由。
　　“什么？”
　　“此山名为定远山，你名字里有个远字，注定逃脱不了。”
　　“噢。既然国师出手，我肯定没法走了，那我投降。”
　　“什么？就这样？”林开河有些吃惊地问道，这家伙竟然不反抗，有违他一贯的风格啊。
　　“对。就这样。你绑不绑？不绑的话，我们就回宛都去。我也想问问朱元，这家伙为什么要灭我的族？”
　　“你真的投降？”林开河又问了一遍，见狄远仍是一副任凭宰割的样子，于是吩咐道：“打道回府。”
　　“不好！”林开河刚说完回去就想到一个疏漏立马叫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间，树林接二连三地发出了惨叫声，那些刚刚放下弓箭的士兵瞬间被人割了喉。
　　“主上，你没事吧？”原来是刚刚那两路分开的青衣人包抄回来。
　　“狄远，你个无耻小人！”林开河见自己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精兵片刻间少了十几人，心痛不已，腿轻轻一蹬，身子已然跃至狄远面前。
　　众青衣侍卫见状急忙来挡，可哪里抵挡得住，瞬间被暴怒的林开河打伤了两三个。
　　“射！快射！”
　　林开河此时不忘指挥兵士作战，在他的连声催促下，围着的士兵也攻上前来。那些围着的弓箭手终于也射出了箭，虽然发射时都避开了自己人，但乱战之中难免会有误伤，好在林开河本身是武道强者能一一避开。这样一来，反倒把狄远一伙全部压制住了。良久，林开河浑身是血，身上也有多处伤口，那些青衣侍卫也几乎死伤殆尽，而林开河带来的士兵也死伤了一半多。
　　“开河，我投降！”狄远眼见突围无望，说道：“你们也放下兵刃，林将军会绕过我们的。”
　　狄远也叫剩下的两个青衣侍卫放下武器，那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主人的话扔掉了刀剑，护在狄远面前。
　　林开河举起手止住了进攻，走上前去，忽地一刀，那两个青衣侍卫已经被劈开，尚未倒下的身子鲜血直喷，瞬间狄远的身上也溅满了鲜血。
　　“无耻老贼，若不是陛下吩咐，我定把你也杀了！”林开河恶狠狠地拿刀在狄远脖子上一比划，下令道：“带走，上重枷，越重越好。”
　　片刻之后，打扫完战场的士兵已经押着狄远行军，荒僻的山道上又恢复了宁静。
　　


###第三十九章   善恶分际登高崖3###


　　天眼见就要暗了下来，那目的地魏郡临江的县城魏宁县也终于到了。狄贤一行五人在城外偏僻处换好了衣服，揣着早已备好的文书准备入城。
　　“小行，这个戴上。既然大哥没来，这一份你也留着备用。”说着狄贤从怀中掏出软绵绵的一团东西递给狄行。
　　狄行接过一看，是个人皮面具，正在疑虑，却见自己的二叔狄贤已经自行戴上一个，转眼间已经变成了一个皮肤黝黑的海商模样，仔细看他贴合处过渡的极其自然，只要不是脱光衣服检查应是无碍。
　　“这东西价值百金，又极其难寻。本来备了三个，因为阿远、我和你三人都极其面熟，生怕海捕文书已经传到此处，小心使得万年船。小贞、小信、小忠你们平时不怎么露面，关系倒不大，只需装作小行的仆从即可。记住，我们本来今日就要起航的。由于夫人突然腹痛，看病耽搁了一天，夫人也留在魏县修养……”狄贤又重复嘱咐了一遍。
　　狄行听着他的话，也戴上了面具，让他们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纰漏这才按刚才的说辞上了路。狄贤化成海商贾万年，狄行是他的儿子贾有道，另外三个是他们的仆役。
　　到了城门，那看门的士兵翻翻文书确认了一下名字，反复盘问他们做什么的住哪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现在还要去做生意，就是不放他们进去。
　　这时一个队长模样的士兵哈着脸来打招呼说道：“贾老板又要去发大财了，可要帮衬一下兄弟我啊。”
　　狄贤立马上去笑着说道：“都是刀口上赚点辛苦钱，需要带点什么你发话就是了，就是梦洲的异兽也给你擒来。”说着袖中递出去一大锭银子让他给弟兄们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贾老板说笑了。军中有纪律，那个不提了，我就是嘴上随便一说。不过这个心意我替兄弟们领了。”说着，那队长接过银子熟练地放入怀中，立马骂起那个士兵来，道：“你瞎了眼了。城中第一善人贾老板都敢拦。你们每年的银饷都有一大部分是贾老板捐助的。得罪了他，我让你饿一个月的肚子。”
　　“将军，说的严重了。”狄贤笑道，又对那个士兵行了个礼道：“这位小兄弟奉公执法，理所应当，小老儿自当遵守。”
　　那士兵见这五人是队长相熟的，又是城里的名人，自然放行通过。
　　狄贤一行五人有惊无险地到了宅院，宅院是狄远每月来此的临时落脚之处，狄贤也来过几次都是自带仆役打扫，因此此时院内别无他人。
　　五人随便找着一个床榻一躺就不愿起身，浑身乏累之极。这大床也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他们五人躺一起还不觉得挤。
　　“二叔，你说我爹能赶上咱们么？”狄行有些担忧地问道，全然没了平时那股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模样。
　　“小行，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会来的。”狄贤安慰了几句，又道：“一会儿我们吃点热乎的就出发。”
　　“啊？”几个年轻的听到还要继续赶路顿时抱怨四起。
　　“啊什么，难道不要命了。只有到了船上，早些出发才能安全。”狄贤说着，拍了拍床板道：“再说了，把这些宝贝带走还需要一些时间，凌晨出发应该刚刚好。”
　　“爹，下面有什么？”
　　“爹，是金银珠宝么？”
　　“爹，这么重，怎么运到船上去？一路上还有那么多关卡?”
　　“爹，不会让我们几个抬过去吧？”
　　“爹，有没有密道什么的？那样即使抬也可行，虽然累点。”
　　“闭嘴，别瞎嚷嚷，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知道的。”狄贤一通呵斥让他们住了嘴。
　　这时，狄行说了“沧海”两个字就殷切地看着狄贤，见他点了头，顿时对爹爹又敬佩了三分。只要有那些东西在，自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那三人见他们打着哑谜，也不愿多问，各自继续休息不说。
　　躺了一会儿，最小的狄信起身说道：“爹，哥，你们再躺会，我去做些简便的饭菜。”
　　“小信去准备饭菜，那我去温壶酒吧，喝了暖暖身子也好动身。”狄贞也走了出去。
　　这时，狄忠突然转身在狄行身上一通疾点，制住了他的周身大穴。
　　狄贤喝道：“小忠，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狄忠已经把刀架到了自己父亲脖子上，也点了他的穴道。他这才收了刀，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问道：“爹，恕孩儿失礼。你们到底说的是什么宝贝？下面可有机关？上船哪有暗号什么之类？”
　　“你……你这个孽子，竟然想独吞？”狄贤痛心疾首地骂道：“你就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怕什么？你看狄远还有那林屠夫，杀了那么多人，这么多年照样活得好好的。再看看你，总是一副背黑锅的长相，吃苦在前，享乐在后。狄远那么有钱，平日里想到过你么？想到过我们么？你自己窝囊不说，连累我也经常得去替狄行这个惹祸精收拾烂摊子。”狄忠越说越气，怒道：“你们两个快说，不说我一刀一刀地剐了你们。”
　　狄忠刀子倒没有割，他一边轮流问着两人一边折断了他们的手指，见他们还是不肯问，又卸了他们的一只胳膊。
　　狄行冷哼一声道：“你还是别做梦了。一会小贞、小信就回来了。我劝你快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带你走。”
　　“哼哼，他们。你以为他们不恨你么？有机会他们下手不会比我软。”狄行笑道：“凭他们的功夫也拦得住我。他们要是敢拦我，我连他们也一并杀了。”
　　“畜生，畜生，你难道想杀兄灭弟弑父不成？”
　　“呵呵，你说呢？”狄忠还欲说话，听得外面有响动，立马点了他们的哑穴，从内间走了出来，正欲关上隔断的门，已闻的一声：“酒来也！”正是那狄贞回来了。
　　这个房间颇大，前后隔断，后面是卧室，前面是闲坐休息的地方，桌椅茶盏一应俱全。
　　“大哥，关那门干什么？”狄贞问了一句，又喊了起来：“爹，行哥，起来喝点酒。”
　　“别喊了，他们太累，睡着了。让我们先吃，等下给他们单独留一份就成。”
　　“也是，今日也真是凶险，我想想都后怕。行哥应该是在担心大伯吧。”狄贞说着，手上没停，找来几个喝茶的杯子当酒杯用，给狄忠倒满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喝，喝，大哥，这酒真不错，没开封闻着都香，应该有三十年了。我刚刚都已经偷偷尝了一些了，醇厚绵甜，香气扑鼻，连我这个不怎么爱喝酒的人都喜欢这味道。”
　　听到这话，狄忠本欲沾唇的手反而停了下来，拿眼看着狄贞一饮而尽，接着又给他自己倒着喝着连连喝了好几杯才止住。
　　“大哥，你怎么不喝啊？来来来，喝了继续满上。那地窖里还多的是，够我们喝的。”狄贞本就酒量浅，此时似乎有些酒意。
　　狄忠看了一会儿并无异样，举杯一饮而尽，道：“小信怎么还不来？我都要饿晕了。”
　　正埋怨着，门已被推开，狄信故作生气道：“我在那里忙个不停，你们却在这里吃酒，也不知道来帮个手，还怪我慢。喏，吃吧。”
　　那是一大锅腊肉、腊鸭和萝卜等素菜混煮的汤，里面还有些粉条。虽然样子难看，估计味道也好不到那里去，毕竟其中还有肉，还是热乎的，几人连日赶路吃的都是干粮和清水，此时腹中饥饿难忍，再也顾不得好吃难吃，自是盛了满满一碗大吃起来。
　　狄忠吃了小半碗，发觉狄信自己没动碗筷，不由暗中起疑，问道：“小信，你怎么不吃？”
　　“对吧，你这么辛苦，赶紧多吃点。”狄贞头也不抬，埋头吹吹汤狂吃不止。
　　“哦，那个，我刚刚就已经在厨房吃饱了。”狄信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怕他们不信还打了个饱嗝。
　　“原来你和小贞一样，有好吃的都先自己尝个够再说。”狄忠笑道，却放下了碗筷不再吃。
　　“小信那你喝点酒，味道很好的。”狄贞劝道，立马给他倒了一杯塞到他手里。
　　“是啊，不错的。我刚刚也喝了好几杯了。”狄忠也说道。
　　狄信略一迟疑，想到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们确实正在喝酒，于是举杯喝了起来。这酒味道真不错，厚实顺滑，还有浓郁的清香，也不知往里添了什么东西酿成的。
　　想到此处，狄信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放下杯子不敢再喝，问道：“爹和行哥呢？怎么不来吃？”
　　“噢，大哥说他们太累了要先睡会，让我们给他们留一份就成。”狄贞吃着粉丝喝着汤应道。
　　“这样啊。”狄信想了一下，站起身来道：“我还是把他们叫醒吧，不然汤凉了就不好了。”
　　“站住！”狄忠冷不丁地喝道，把狄贞也吓了一跳，狄信回转身来脸上挂满了冷笑。
　　“大哥，你干什么？”狄贞问道，手上还拿着碗不放。
　　“他心中有鬼，自然是要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狄信冷冷笑道。
　　狄忠不吭声，正欲施展身手将他们也拿下，腹中一阵剧痛袭来，差点让他站不住脚。
　　而此时，狄贞已经趴在桌子上，七窍流血，嘴唇发紫，眼见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卑鄙，竟敢下毒！”狄忠骂道，暗中运气想把毒逼出来。
　　


###第四十章   善恶分际登高崖4###


　　“别费劲了，我这是来自十万大山的七步断肠散，我给你们加了十倍的量，你只要吃上一口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狄信得意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小信，大哥这么多年对你怎么样你清楚的，我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那些珍宝我不要了，全归你，你把解药给大哥好不好？”狄忠自知不妙，一边求饶着，右手暗暗运气瞬间就是两道暗影飞出。
　　“哈哈哈，这时你又想起兄弟情义来，要不是我先下手，指不定我此刻已被你大卸……”
　　狄信正有些兴奋地说着，眼见有暗器之类的飞来，连忙侧身一转，却还是慢了半拍，虽然避开了要害，身上仍是中招。狄信一看，是一双筷子，狄忠全力之下竟也将它们如同利箭般射入狄信体内。
　　狄信忍着痛怒视狄忠，却见他晃了两下，扑通倒地，口鼻流血也已经死翘翘了。
　　“哈哈哈……”狄信开心之极，刚才他已经看到半掩的门内那两人一动不动不是死了就是被狄忠制住了。这狄远的宝贝都将是我一人的了。
　　狄信咬牙拔出筷子，撕下一块布裹好伤口，这才向内室走去，刚走到床前，就觉得四肢僵硬，手脚冰凉，再也不能动弹，接着血从口中不停地往外喷。
　　“卑鄙，竟在酒中……”话未说话，人已倒毙。
　　狄行躺在床上，四肢不能动弹，口上不能言语，听得这一番变故，心中自是感慨，很是为二叔难受。
　　再过了片刻，只见狄贤口中喷出一口血，竟然冲开穴道站了起来，他顾不上接回脱臼的手臂，抬腿就是一脚接一脚，狠狠踹着狄信的尸体。
　　好久，狄贤才记起来给狄行也解开穴道接上手臂。
　　二叔什么时候修行了武道？自己爹爹如此聪慧学了点轻巧功夫，在路上都能受伤。自己一家基本上都没有修行的天赋。狄行见状，心中疑问四起。
　　“二叔……”穴道一解，狄行立马就要问，可在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却没有说出口，只叫了一声就停住了，有些不解又有些同情地看着狄贤。
　　“走吧，我的孩子。已经耽误了这么久，迟则生变。”狄贤熟练地给两人的断指稍稍一包扎，掀起被褥，拿开一块大木板，露出一个黑兮兮的洞口，底下赫然是一条地道。
　　狄贤拿出一颗夜明珠率先进去，狄行紧跟而入。
　　“啊？人呢？”过了一会儿，地道里响起一声惊呼：“宫辰夜，你怎么出得来？”
　　“狗贼，拿命来！”一个女声愤怒地喊着。
　　“不好，快走！”紧接着是一阵逃跑的脚步声和追逐呼喊声。
　　时隔半年有余，一个蟊贼光顾此处，陡见此处的异状，慌乱之下夺门而出，被人扭送官府，这才让炎武军方发现了此中的秘密。而此时，那两个通缉要犯早已不知到了何处。
　　宛都，关山东面附近小山。
　　靠近山尖的地方新修了一座坟，占地约有半亩之多，坟两边是顺势而下的山脉，站在坟所在的位置如同坐在一把椅子上俯视山下的都城，是为风水上极为难得的“安坐高椅”之位。坟的一周种植着青柏，最前面是两株碗口粗的桂花树，旁边还摆放着不少盛开的菊花，山中清冷的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花香，如此布置使得荒僻小山的新坟也显得有几分生气。
　　此时已是午夜子时，又是新春期间，宛都的臣民早已和家人闲聊夜谈后躲进了暖暖的被窝。而新坟附近却闪出了三道黑影。只见那黑影左右查看一番，这才快速跑到坟附近找了个位置使劲地挖了起来。原来竟是个盗墓贼，定是闻得此处刚葬了个贵人贪图其中的宝贝这才冒险而来。
　　三人似乎很熟悉此坟的构造，不一会儿已经挖出了一条通道，这时一个黑影往后小声地喊了一声：“公子，公子。”
　　紧接着树林里奔出来一条白影，原来这三人还是被人雇来干这事的。
　　“好了？”白衣公子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语气中透着惊喜。
　　“公子放心，我胡老三几十年的手艺不是吹的，更何况你还给了廖大工的图纸，自然容易多了。”那为首的黑影得意地说道。
　　“好。这是赏你们的，事后另有重谢。”说着白衣公子扔给他一个钱袋，胡老三接过钱袋扒开一看顿时心花怒放，继续殷勤地说道：“公子，我就让他们开棺把尸体背出来，不过那些……”
　　“那些陪葬之物你们自取。”　白衣公子接道，又加了一句：“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公子你如此高贵之身……好嘞，公子请跟着我走，低着点脑袋。”胡老三本欲阻拦，想着后面的重酬又住了嘴，这些清贵公子们爱来做这些事谁愿意管他呢。
　　这趟可发达了！有酬金，有赏银，还有那诸多陪葬的金银玉器。胡老三已经下定决心，做完这趟就要洗手不干了，这事做多了有损阴德，不利于子嗣。
　　没多久，白影背着一个女子爬了出来。而胡老三等人用包袱一次一次从里面拖出东西来。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接着出现了一颗明珠，光洁闪亮，如同幽蓝色的九曜，然后又出现了第二颗、第三颗，密密麻麻的明珠把黑暗驱走了，然后就是一股腥味的红流呼啸而来，眼看就要把自己吞没又消失不见，远远的，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女子心中的这个念头无比强烈，眨眼间就此醒来，入眼是一张美丽精致的脸，不禁泣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对不起。害惨你了！”白衣公子抚摸着女子的脸柔声说道。
　　“你知道的，我并不后悔。那几日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女子拉着白衣公子抚摸着她的肚子，欣喜地说道：“你看，我还有了孩子，属于你我的孩子。”
　　“狄行，你个小混蛋，看你往哪里跑！”
　　正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一时间四周白光闪闪，明处已经站着不少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暗处也有人影耸动，十几支弩箭已对准坟墓处的几人。胡老三惊吓之下，急忙往墓里爬，心中连说糟糕，刚刚拿了金银珠宝没有及时跑掉这下就惨了，都怪那两小子太贪心，还要拿布匹衣服，拿完还要拿那些瓶瓶罐罐。不如从里面悄悄的另外挖条通道出去吧。
　　“爹……爹！他不是狄行，他不是狄行！不要动手！”女子辨认了一下，又惊又喜地喊道。
　　刚刚喊话的那人是个高大的紫衣中年男子，只见他大步迈进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男子的脸，疑惑地问道：“你又是谁？狄行在哪？”
　　那白衣公子一声不吭，转眼间眼珠变为红色，如同一颗燃烧着的石炭，他对着那紫衣男子看了片刻有恢复了原状。接着白衣公子以手拂过脸，只见那紫衣男子已是一脸惊愕的表情，顺着紫衣男子的目光看去，白衣公子已经变成了狄行模样，手又一拂面，他又恢复了本来的面目。
　　“你……你平日里喊的‘狄行’是他？”紫衣男子半晌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对那女子问道。
　　“是的，爹爹。”那女子起身艰难地鞠了个躬道：“终归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端，这些年我惹的事不少，让你和娘操碎了心。只是这次事情有些大，你也很为难对不对。真的，女儿已经想明白了，都是女儿的错，求求你饶过我们吧。”
　　“爹爹，我没有声你的气，也没有怨言。既然现在女儿已经死了，你就放了容郎吧？好不好？”
　　“爹爹，就当女儿不孝。只有来世再报答你和娘的养育之恩了。”
　　沉默了好久，紫衣男子叹了口气，道：“我当年既然出了那计谋，就应当明白天道循坏报应不爽，这都是我造的孽，是我对不起你们。”
　　“容郎，来，我们给爹磕个头。多谢爹爹的谅解。”说着，那女子和白衣公子双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只不过女子怀有身孕磕的极为艰难。
　　“你们走吧。从此以后改名换姓，隐居乡野，也是一种幸事。”紫衣男子说完这句，又吩咐道：“让开，放这两人下去。”
　　看着女儿的身影渐渐消失，紫衣男子双手交叉，手指扭动，突然暴喝一声：“裂！”
　　顷刻间，坟里坟外的人都裂成了碎片，仿佛就像是下了一场雨。
　　紫衣男子喃喃自语道：“既然我已经作了孽，那就让所有的罪孽都让我来承担吧。希望上天眷顾，能赐福于你们。”
　　远处，白衣公子似有感应般的回头看了一眼，扶着那女子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第四十一章 荆玉未剖似路草（上）###


　　名将城，地处十万大山、万里雪原、绵延沙漠的交汇处，地域开阔，水土肥沃，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又处在交通要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历史上名将城多次修起了高高的城墙又毁于一战。
　　传说中即使是圣帝也在此多次败北，丢下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历经十余年才歼灭敌寇。幸存于战的人口耳相传说，当时这里到处都是尸体，秃鹫、乌鸦、豺狼蜂拥而至，溪水数十里染红，连附近的山上都是红泥，说的人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往往还带人到附近的小山上随手抓起一把土――赫然暗红暗红。不过圣帝得胜后，为了显示天下要永久承平的决心，下令拆除了城墙并用之修葺城中房屋，同时施行“允许此地公推自治”、“税赋永为天下最低且只取一半上交”等一系列措施以尽快恢复生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名将城占尽地利之便，又得天下承平之天时，再加之政通人和之利，数十年间竟复旧观。某年间，城主府馆楼突发大火，烧掉了名将城一应历史文档记载，第七代城主上书圣帝请赐名以正运云云，遂为“名将城”，而以前的城名以及相关种种皆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云烟。此时，众多在此地打过战的将士也升居高位，对此地颇有感情，城主之举尽收各地尊位者之心，得助者多多，名将城也因此发展迅猛。而后，历代城主皆非庸才，百来年名将城已跃居天下名城之列，可与黄金城同榜。而那些铁血白骨早已成了肥水沃土，依然滋润着这不世名城。
　　而这一代的城主李隐更是雄才伟略，当初秀州裂变之初，趁着炎武皇帝朱元东征青幽国之际，四面突击，一举拿下了西海、天水、平凉、鄯善等原本属于炎国的四郡，又立即收缩战线把战火烧到了河源、五原两郡。虽然李隐对外称自己只是周城城主，多占了一些外围的地只是不希望战火把历史名城名将城给毁了，但实际上他一切形制已如国王一般，所差的无非只是个头衔。炎武皇帝见丢了这么多个郡，虽然地方不大，可面子上挂不住，立即分兵要夺回，十来年下来周、炎两国在此两郡胶着，再无进展。炎武皇帝每年派了很多新兵到此，倒是将此处当作了实战练兵的地方。幸而炎国这些年国库充盈，竟也吃得消四处开战。不过名将城免于战火，城民们对城主自然是感恩颂德。
　　宁江发源于星汉雪山群，流经名将城，再分割其它四国，水运便利。秀州的几国为了各自的物资流转都默认了不插手宁江一切事物的这一公认的规则。是故，几国沿宁江一带的郡县都是商贸畅通，繁华无比。名将城也得益于此。
　　在名将城旧城城墙位置的南城大街上有两间破败的店面。这店面本是前店后宅的格局，与隔壁的四间店面是一体，那户人家家道中落变卖之后转了几次，就被人隔成三处宅子出售了。这边上的房子本就矮，被隔了院子采光不好，又疏于修缮，多年前被如今的主人盘开子以很低的价格拿到了手。
　　盘开子人到中年，身材瘦小,经常头戴道冠，身穿一件补了又补的青色长衫，有几处已洗的发白，却以写字抄书为生，房子到手后竟没想到要租出去，日子过得甚为艰辛。传言他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只是某日他抄到一则圣帝一剑劈山的趣闻，又想起盘古开天地的神奇，心生向往，遂自号盘开，抄书无数知道圣人都是某某子，也就顺手加个子成了‘盘开子’，把自己归为大贤之类聊作开心，他的本名倒也不再提起。他自知什么出阁入相，什么仗剑行走，什么羽化飞升，什么长生不老，都如镜花水月，只见书上闻，不见面前走。他又自诩天下英豪遍地，皆没有他的阅闻丰富，有些奢望地想起开宗立派，流芳百世。这种事本就私密，不知为何就传了出去。邻里顾客经常拿这事打趣他，他也只是微微一笑不以为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时间久了，倒让众人都高看了一眼，每逢有人吵架斗嘴总是会说“你看看那个老盘，那个修养多好，骂一百句也不见得顶一句”。
　　盘开子还有个弟子，人有些痴傻，他给他取名无伤，外人都叫他阿傻。据说是盘开子某次外出时，偶然发现他正被一群小孩欺负，衣裳褴褛，污秽不堪，面黄肌瘦，慈悲心起，捡了回来。没料到无伤经过盘开子几日的调养，饭量大增，一人倒要吃他三人的量，好在他身材也变得魁梧，劈柴挑水一身的力气，时不时到附近的山上打猎砍柴，多砍的木柴或打到的猎物也能弥补一部分开支，日子倒也没有变得拮据。盘开子给他取名无伤，自是希望他平平安安，无病无伤，尽是慈爱之情。
　　这日，盘开子正在他的破屋里，挑灯抄书，这些书是城东外面鼎山上那个据说是星罗门分派的修行者们要的，他们也是这么多年来盘开子的最大主顾。盘开子正抄到兴致处，耳边又传来一阵鞭打声和喝骂声，想到那些可怜处，再也无心继续写字，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小东，哭不哭？”
　　“陆爷，小东不觉得伤心，哭不出来。”
　　接着又是皮鞭甩起鞭打的声音，那陆爷又嚷嚷道：“痛不痛？痛不痛？痛了你就哭出来啊。你个没良心的，我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连爹也不叫一声，也和那些个忘恩负义的人一样叫我陆爷。你个没良心的，哭不哭？”
　　那小东这回反倒不吭声了，只剩下皮鞭抽打的声音。
　　陆爷打了一会儿，似乎没什么效果，有些气喘地哀求道：“小祖宗，你就哭吧。”
　　之后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半晌，陆爷说道：“算了算了，明天再继续。”
　　接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盘开子正待吩咐无伤，无伤早已走到围墙边抽出几块砖头，不一会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接着又是一个稍大的，与往常一样，正是隔壁的小东和无涯过了来。
　　原来这隔壁打人的叫陆明轩，据说这六间连在一起的宅子就是他们家的，家道中落后他一度已经沦为乞丐，六亲不靠，某天雪夜里在废弃的山神庙外捡了这个叫小东的孩子之后就发达起来了，买回那边四间的宅子。他其实也多次想要买盘开子这两间，只不过盘开子只此一处安身之地就没同意。那一年陆明轩意气风发，出手阔绰，常请人在酒楼里吃饭，于是亲戚朋友纷纷来投，结果不知为何他谁都没留，只是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喝酒吃饭，倒是收留了一个当时一起住在破庙里的哑巴。从此这三人就住在那偌大的宅院里，也没有请仆役，与盘开子成了邻居。奇怪的是，陆明轩的四间店面也没租出去，就空着，好歹盘开子的两间他还自己摆着书籍字画，偶尔还能做成几笔。更奇怪的是，这几年几乎每隔几天的晚上陆明轩都要打小东让他哭，听那声音似乎越打越严重，估计是他老毛病复发，吃喝嫖赌得厉害，日子又日渐没落起来，拿小孩子出气。
　　偶然间一次，那叫小东的孩子发现了隔墙上一块松动的砖，好奇之下多撬了几块，钻了过来，就此与盘开子认识。盘开子这才发现，每晚遭罪的人竟是这个一丁点大的小孩，扒开他的衣服，身上到处都是各种伤疤旧痕，有些还比较新鲜，有些已经变淡应是多年前的。可多年前他才多大啊，如今也只不过是五岁多一点点，那个陆明轩也下得了手，这孩子不会是他仇人的孩子吧，他拿来折磨。盘开子想到这些，自此对小东特别好，有好东西总想着给他留一份，小东也开心能有这么一位疼他的大人，是以每晚都要偷偷溜过来，也像无伤一样叫他师父。
　　后来又跟来了那个哑巴，盘开子给哑巴取了个名字叫无涯，无涯也认了他作师父，虽然盘开子自己都不知道收徒干什么，应该教授些什么东西。盘开子只是怜爱这些受苦受难的孩子，但如此一来，盘开子的日子就变得艰难起来。好在盘开子无意中发现无涯的书法隐隐自成一体，喜出望外，自己抄书多了个得力的助手，心中自是非常赞赏自己的英明眼光自我表扬了无数遍。他却常常告诫无涯，人生而有瑕并无伤大雅，学海无涯勤路有径，字写的好但还需努力，老二无涯听了总是连连点头，咿咿呀呀感动不止或者偶尔挥笔即就一张字条，上书“师父说的对”。
　　白天里无涯和小东被陆明轩逼着出去行乞，小东晚上还时不时要挨些打，然后两人一起过来，抄书的抄书，上药的上药，这就是他们几年来的日常生活。那陆明轩经常一到晚上就醉醺醺的，是以这么久了也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只是偶尔有些奇怪，自己院里的两个家伙怎么跟盘开子那两人这么合得来，有几次还让小东过来套话问问盘开子到底怎样才肯把房子卖给他。时间久了，连他们两人吃住到盘开子这边他也不管，反而高兴省了一大笔开支，白日里记起来的时候仍然过来叫他们出去开工行乞。
　　


###第四十二章 荆玉未剖似路草（中）###


　　这日，盘开子见他们过来，又是急忙拿出早已备好的伤药，让小东趴在床上给他上药，而无涯自是去一边抄书去了。
　　“师父，我们为什么到处买书又抄书？”小东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奶气，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
　　“因为卖了可以赚钱？”
　　“师父，卖给谁呢？”
　　“星罗门。”
　　“师父，星罗门是谁？”
　　“星罗门是一个很厉害很伟大的门派，也可以叫学院，它遍布云岚，总部在圣都、在云浮城……”
　　“师父，你不是说我们也是星罗门徒么？”
　　“哎呀，失言失言。我们也是星罗门，不过是分派的分派了，嘿嘿。”
　　“师父，不懂。”
　　“小东，你见过你太爷爷么？”
　　“师父，没有。”
　　“星罗门就是太爷爷的太爷爷，我们四个就是你，懂了么？”
　　“师父，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死了，我太爷爷也死了啊，而且我都没有见过。”
　　“哦，那就是我有一个表姐的表姐的表姐住在砂国……”
　　“师父，你不是说你是九代单传么？还有砂国都是巨人呀，师父你小时候营养不良吗？那你以后可要多给我吃点肉哦，我可不想……”
　　盘开子这时已经开始抄书，听得这句有些抓狂，自己哪次不是留着好吃的给他，他一出神手也跟着走神，字都差点写歪掉，他故作生气道：“废话那么多，听你的还是听为师的……算了，就是很远的意思啦。俗话说，师父领进门，徒儿……徒儿都是自行领悟的。”说着说着，他口气又软了下来，何必和这个苦难的孩子计较呢，估计他就是想找点乐子。
　　“哦，那听师父的。也就是说像天上的云，风一吹都找不见了那么远，对吧，师父。”
　　“差不多。”
　　“师父，我听陆爷说圣都都毁灭了，星罗门也毁灭了啊，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抄书卖给他们？”
　　“他们是分派，他们还在，他们要自然卖。”说完这句，盘开子心中也纳闷。是啊，神罚至今已经二十三年了，怎么他们还要按老规矩收集和誊抄呢。没想多远，又被小东的问题打断了思绪。
　　“师父，那这么多书我们为什么要都抄一遍呢？”
　　“错了，是抄三份，为师、无涯、无伤各抄一份，原版留着传给你们，一份卖给星罗，一份大家研习，一份为师飞升时用。”
　　“师父，那我要不要来抄一份呢？看你们好辛苦好复杂的样子。”
　　“别整天叽叽喳喳的……”盘开子再次被说的生气，手一抖，字也歪掉，终于忍不住发火，看到小东瘪着嘴、眼角含珠的样子，立马柔声道：“小东乖，你去拿把扇，给为师还有你无涯、无伤师兄扇扇风，可好？我们小东最能干了。”
　　“噢。”小东轻轻纵下，拿起大蒲扇扇了几下，又道：“师父，无伤师兄又画了好多圈圈。”
　　“我看看。哎，又浪费了。阿傻，不对，无伤，你给为师扇风驱蚊倒水。小东，你去帮你无涯师兄。”　盘开子心痛不已，这可是上好的雍州青纸，那是用竹叶精制而成，颜色白皙，防潮防蛀，最适合写书。他把那张纸翻了过来，看了又看，知道没法再写，小心地摊平放在一边以作他用。
　　没多久，小东又问：“师父师父，为什么阿傻师兄叫无伤，哑巴师兄叫无涯，我怎么就叫小东了呢？”
　　“这个……”中年男子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问题，一时没法跟一个小童解释，翻过一页书页，急智上来，道：“书上写的。别问了，我的小祖宗。”
　　“师父，哪本书写着？祖宗不是年纪很老么？那是不是还有大祖宗啊？他在哪啊？我的名字是陆爷取的还是你取的？”
　　“……”小东似乎有无穷尽的疑问，盘开子只好一心两用，一边应着，一边笔走如龙，但见那字写得端端正正、稳稳当当，倒也显得清清爽爽、整整齐齐，看得也颇为舒服。
　　旁边那无涯专心致志，勾横撇捺，藏锋显锥，大开大合，自有一番大家气势。
　　灯下的这三人都算得上盘开子“捡来”的徒弟，是他传承的火种。
　　老大多数时候只会嘿嘿傻笑，偶尔说上几句节奏总是慢了好几拍；老二哑，没法正常沟通，通常只作手势交流，偶尔也写写字条表达；好歹这老幺长到这么大，能说会道，竟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平添了许多乐趣。所以每日里小家伙问东问西，盘开子总是耐心回答，难得可以正常沟通嘛，时间长了涵养也精进不少，更是一副隐世出尘的高人做派。
　　某日，小家伙突然来一句“小东西无伤大雅”，指指师兄弟几人，乐不可支，众人一怔之后立马都笑出了泪。盘开子顿觉自己英明无比，随便取个名字都能有深意，高兴了一半又想到小家伙没把自己算进去，不然就变成“盘开子小东西无伤大雅”，这可大大不妙。好在这神来之笔以后都发生在小家伙寻根问底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平淡又安乐。
　　盘开子几人以收书抄书卖书为生，这生意勉强糊口，因为对方开价颇高利润可观，但要找到合适卖给星罗门的书却是越来越少。盘开子也动过脑子多抄了一份，借着虎皮要把宝典圣卷卖给那些高人、侠士、大贤，往往收到的多是人家质疑的眼神，天道昭昭竟敢还有人卖星罗门的书！那些人宁可自己花巨资或者千辛万苦通过考核去星罗门各大小分派去看看，还只能根据其表现看一点点，也不愿花点小钱或者就当口袋有了一洞，买这正宗无比的宝典。盘开子早就打定主意，只要他们愿意掏钱，自己肯定敞开供应，提供送货上门、任君选择的服务，可惜事与愿违，鲜有人问津，盘开子恨恨地骂这些人不识货，搞得大家两败俱伤。好在老二的字写的好，自己的字也不差，星罗门倒时常有很多书卷送过来要求重抄几份，因此这么多年下来还有点结余。此外，盘开子天性勤劳，指点着几个徒儿养鸡养鸭，种点花花草草，又让无伤带着他们到山上开了几处荒地，这小破屋的日子倒也过出了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这日，恍然间盘开子想起一事，仔细一想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那边已经有一月多没有新的书送来要求抄写、收集，上几回送去的书卷，虽然也给钱，只是越给越少，隐约记得那地方貌似挂起了一块新的牌匾，叫什么“归一阁”。
　　盘开子在灯下一边写着一边胡思乱想了一通，顿时心烦意乱，看见静不下心来写就让徒弟们早点安歇，也好省点灯油。时节已入秋，夜深时分稍有寒意，四人通铺而睡相互依靠倒不觉得冷。那床铺乃砖石铺就，上覆一层茅草，甫一躺自是清凉，但盘开子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始终不肯停歇，一夜里翻来覆去睡得好不安生。待天微微亮，盘开子几年来亲自弄好一干人等的吃食，自己匆匆扒拉几口，一咬牙从屋里拿走几卷书，夹在手下，对着睡眼惺忪的徒儿一番嘱咐，坐上了家中最值钱的牛车出门。牛车非马车，再怎么赶也是这么个速度，盘开子在车上反而开始淡定起来，接点新的活，顺便把拖欠的钱结清，最差也要搞搞明白，早死早超生。盘开子摸摸要做牺牲的几卷书又心疼不已，花了自己好几个时辰的。
　　那地方离盘开子他们住的地方只半日行程，几年间来往不下百趟，就是闭着眼也能找到。可这一日，盘开子天青出门，日落方归，未到家门口，几个人影已迎了上来，盘开子顿时心中暖意浓浓。
　　“走，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有何难哉！”说得豪气干云，进的门来，盘开子发觉桌子上满满当当摆开：黑的白的黄的一筐馒头；七八盏小菜，有萝卜干、果仁干、酸菜叶等，甚是丰富；中间一大盆子汤，沉着几块肉，显是刚打的兽肉，满屋飘着的就是这个肉香；满满四碗粥，触手已凉。看来几个弟子等着自己回来开饭已有不少时间。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无伤，把今天打的兽肉通通下锅，再整两条腊肠。”　盘开子又加了句“把腊肠切断”后就吩咐开饭。
　　众弟子难得见师父这么开明，都有意放慢吃饭的速度，等着无伤，盘开子倒是先吃了个饱，有心让弟子们多吃点肉。
　　一如往日，无涯和小东晚饭后准备笔墨准备抄书，无伤则收拾碗筷喂食鸡鸭。盘开子看着众弟子勤劳的身影，心中又是一声叹息。不知过了多久，盘开子见各弟子已站在他眼前等着他吩咐任务，他收敛心神，清了清嗓子道：“无涯、无伤还有小东，为师有一件大事要宣布。那个星罗门发生了‘神罚’，就是圣都毁灭了，参加盛典的所有人都没了。这个你们都知道的吧。”
　　


###第四十三章 荆玉未剖似路草（下）###


　　无涯若有所思，无伤嘿嘿笑着，小东一手托腮皱着眉问道：“师父，为什么会发生‘神罚’呢？这个不是有很多年了么？”
　　盘开子无奈地答道：“为师也不知道。不过这不是关键，我想说的是他们今天正式通知我不和我们继续合作了，以后他们不让我们抄书，也不让我们收书卖给他们了……”
　　“耶……”小东有些高兴，他着实不喜欢抄书，因为师父经常在他们抄书的同时还让他背书，时不时还有考校。师父师兄抄到好的书，让他背得滚瓜烂熟之外还非得让他学着辨明宗义。
　　无伤看到小师弟那么开心，跟着笑呵呵地拍手。
　　无涯则一脸惊愕地看着师父，咿咿呀呀一阵比划后掏出纸笔写了一个钱字，随着师父的一个点头，陷入了悲伤之中。
　　盘开子见状，只好把残酷掀得更为直接，道：“反正以后我们就没什么钱买多余的东西吃了，得另寻思路养活我们自己。”
　　小东年纪虽小，但没钱买吃的还是听的明白，饿肚子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无伤看着小师弟怎么一下子就转笑为哭，莫名地看着师父和师兄，一边试着去安慰小师弟，小东手打脚踢地发泄着伤心。
　　盘开子接过小东，安抚了一番，好不容易等他止住了哭恼，又对无涯道：“无涯，你等下盘点一下我们的钱财物品，分成四份，我想我们师徒缘分已尽，你和小东二人带着你们的那份回到陆爷那去吧，以后小心些，多照顾着小东。无伤不识人情，我带着他。”
　　盘开子本想着怎么谋些钱财，没料到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分家，说完自己也觉得伤感。
　　无涯对着无伤一阵比划，无伤竟然懂了，忽的过来抱着盘开子直摇头，无涯也咿呀比划着不肯离开，意思是说人多力量大，还是一起共读难关的好。
　　盘开子欣慰地表示同意，又对自己莫名地要分家感到有些可耻，毕竟三个徒弟都不算健全之人，自己怎么会想着抛弃他们呢。
　　一番议计，众人一致决定在名将城里四处看看有什么别的安身立命的出路，同时所有的资产盘点也出来了，总共有：碎银十八两，泥房七间两层，各类书籍文本约七千余册，山地约十三亩，黄牛一头，鸡三十二只，鸭二十一只，一应大小农耕打猎工具三十多件，余粮一百六十多斤，果脯肉干若干，还有众人的衣物等杂物。
　　盘开子想着乱世还需藏金来的妥当，拿定了主意要把资产全部变卖换成金银，这样天下都可去地，寻个合心之地还能购置个房屋重抄旧业。盘开子吩咐小东看家，给他准备了干饼野果充饥，带着无涯无伤带着要变卖的物件到那名将城的各处买卖聚集处去，大多数是精挑细选觉着容易出手的书籍，还有就是一些肉干皮毛铁器之类。
　　盘开子在名将城呆了这么多年，很少出来闲逛，那书籍、皮货、铁器都分散在城中各处，找寻不易，说不定一天都找不到。好在名将城每隔三天在城西还有个早市，今日他们去的正是那里，到的时候早市才刚刚开始。
　　如今名将城早已一扩再扩,高楼耸立,人烟稠密，商贾如云。但见那店铺林立,　城中街道纵横交错,大道通畅，小径迤逦,香车穿流如急水，宝马轻健胜蛟龙。那店铺楼上楼下,街边路旁,数不清的小贩商户、四方杂耍艺人，放声吆喝张罗生意，更有那怡红翠绿娇声放嗲，媚眼频频迷人魂魄。卖的飞禽走兽、奇花异草、明珠异宝，买的轻罗小扇、钿钗香粉、熏肉大饼、糯香糕点，玩的单手劈砖、吞剑吐火，观的枪棍阵阵、狗作算术、猴翻跟斗，物鼎人盛如此，让盘开子一行人目瞪口呆，如坠仙境，乐不思蜀，不知归期。
　　盘开子只记得最近一次来这里已是三年前，那时不是早市，来的匆忙走的匆忙，没有细细观看，只隐约记得通行无阻，客流不多。三年一梦，变化如此之快，不敢想象，收收思绪，一行人找了个空位，学着旁人吆喝。
　　“铺位费、治安费、卫生费，各五十文。”盘开子生意尚未开张，才刚刚摆放妥当，一官差模样的男子挺着肚子找上门来。
　　“快点快点，别耽误我做事。”男子一脸不耐烦，旁边另一瘦脸男子在收隔壁摊子的费用，显然是他的伙伴。
　　盘开子左顾右盼，发现周围皆是这般，只好忍痛数出一百五十文给他。
　　“咦，貌似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做生意。”旁边那瘦脸男子收完钱凑上来说道。
　　“第一次又怎样？”盘开子脖子一梗，不爽之极，好几块肉就这么没了。
　　“妈的。你竟搅和老子好事。”大肚男子愤愤地骂着那瘦脸，一边飞快地数出一把铜钱，扔了回来，道：“城主有令，第一次来城做买卖，各项费用减免一半，一年内都是如此。三年内收百分之八十。”
　　说完，那大肚男子又写了一份文书给盘开子，让盘开子签署具名，一式两份。
　　七十五个铜钱失而复得，盘开子笑逐颜开，心中称赞城主英明不已。
　　一干物什，皆是好货色，尤其是毛皮和兽肉，盘开子虽是第一次如此做生意，倒也卖的快。买的人看他的货色倒也不怎么还价，盘开子暗中一掂，沉甸甸的，怕是有百来两了。只是那书，看的人多，买的人少，而且买的人多有还价，几句下来立马知他是嫩雏，杀价直接杀到裤底，几近于纸墨的成本价钱。眼见无法再卖，盘开子只好拉着书回去。
　　如此几日下来，其余东西都卖的七七八八，只剩房屋土地和一房子一房子的书，在城中多日，空暇之余一番打探下来，盘开子发现自己的老本行想要谋生真是颇为艰难。
　　“盘先生，考虑的怎么样？鄙东主还是很有诚意的，相信你几日下来，这行情也看得清清楚楚了。”来人是城中唯一一家书店的掌柜，身材颀长，一席灰白书生长袍，显得文质彬彬，戴着一副镶金边的眼镜，透过镜片是那双阅人无数看书无数的精锐眼睛。
　　“这样吧，为显诚意，我们在报价上再加两成，并且我们自己去搬。”掌柜诱之以利，又有些威胁道：“看看吧，谁能有这么大魄力和财力吃下你这么大量的书。”
　　再加两成，原来他的报价是原价的三成，这么一来就是原价的三成六，多了一些，好歹也有点辛苦钱了。盘开子听他愿意一下子全买下，虽然价钱仍是让他心疼，倒也开始有些心动起来，毕竟这几日卖书基本上算亏本，每日要收走不少税钱，再不出手只怕没有这个店那个村愿意接手。
　　“慢着，我愿意买。盘师父，他开价多少，我翻倍。”
　　乖乖，翻倍，好好好，盘开子心中自然是一万个愿意了，盘算妥当自是价高者得，自己今日定是读书时多请了几路神仙眷顾，没想到财神来的这么快。盘开子拿定主意，不再说话，拿眼看着两人。
　　“盘师父，我找你找的好辛苦，我一大早跑到你家，你不在，听你那小徒儿说你在城东早市卖书，我急忙赶过来，幸好赶上，不然就误了大事了。”
　　盘开子这时看仔细来人，觉得此人面熟，却想不出来。
　　“盘师父，我是展飞，归一阁的，你不记得了。阁主命我把你的书全买回去。”
　　盘开子正奇怪这归一阁上次还对他冷冰冰的，拖欠的银钱也没给足，并且放话说再也不要他的那些垃圾，怎么今日竟然眼巴巴地赶过来买。
　　“盘师父，你到底卖不卖？阁主说，趁着这次把上次的银钱也给你结了。”说着，那展飞已把一小袋银钱塞到他手中。
　　天大地大，银子也是最大。盘开子手抓银袋，正待开口应允，那书店掌柜又不同意了。
　　“做生意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这样吧，我原价收购。”
　　“哈哈哈，你个奸商，原来欺负我们盘师父老实，竟是恶意杀价，想以如此低价收购诸多宝典。”展飞听闻那掌柜说出“原价”两字，神情顿时一松。原来他担心那价格已是非常之高，他咬牙开价两倍，即使事情办妥也担心阁主责怪，如今听得价钱如此之低，顿时精神抖擞，誓欲将这不开眼的竞争者赶走。
　　“我加一半价。”
　　“我出到原价两倍。”
　　“我出两倍半。”
　　“我出三倍。”
　　“三倍半。”
　　“四倍。”
　　“十倍”
　　……
　　盘开子一脸怔然地看着两人争相竞价，犹如疯魔，也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心中早就乐开了花，多谢财神大哥，不对不对，财神大爷，财神大仙照顾，小的一定重重酬谢。
　　那无涯也看得傻眼，一番比划后，无伤也知道了这个极大的好消息，抱起无涯就是一通转圈。
　　“这不算完。你等着。”那掌柜对着展飞狠狠地撂下一句，转而对盘开子恭敬地说道：“盘先生，再等老朽最多半个时辰，我去请示一下东主。一定要等我。”
　　最后那句说的像是恋人相约。
　　展飞等那掌柜一走，发起猛烈攻势，道：“盘师父，你看我们两家多年交情，是自己人。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盘开子此时虽然不明白怎么突然有人对他的书感兴趣，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的书很值钱，搞不清是一本书还是所有的书。如此良机，必须把握，说不定就此一辈子衣食无忧。盘开子恨不得此时多几个人来买，甚至想过让自己的徒儿来假冒一番，想到徒儿们有傻的有哑的，唯一一个健全的又太小，只能连连叹息。
　　


###第四十四章 前世有缘今生聚（上）###


　　好不容易挨过半个时辰，展飞一次次回望，那个讨厌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展飞催着盘开子写文书。盘开子估计那人不会再来，心想着十倍已是大超自己意料，人心不能太贪，贪多有难。盘开子摊开了笔，正欲书写。
　　“慢着，盘先生，我还要加价。”那掌柜还是赶到了，只见他恭敬地垂手低头站立一旁，道：“这是鄙人东主。”
　　盘开子见来人约莫二十来岁，一身书生打扮，只是往那挺立一站，风采自来，儒雅之极。
　　“盘先生，鄙人添为‘听香居’主人。家仆恶意买书一事，实在有辱斯文，过后一定重重责罚。”那年轻东主吐字若珠，气态温和，让人如沐春风，立生亲近之意。
　　“所谓奇货可居，价高者得，为商之道也。若无异议，还请这位小兄弟继续叫价。我愿出十五倍。”
　　“十六倍。”
　　“二十。”那年轻东主见展飞半晌没法出声，伸手接过掌柜递上来的银票，道：“青衣楼商局银票，天下通行。”
　　“什么事这么有趣？怎么不叫上我。”一个声音远远传来，眨眼人已至跟前，但见那听香居东主脸色一白，顷刻又恢复原状。
　　“白兄，你买这么多书干什么？有禁书么？有图画那种？”声音的主人骑着一匹枣红大马，一身白衣华服，显是一翩翩公子，只见他轻松跃下马来，轻摇纸扇走过来把众人一番打量。
　　见众人都不作声，白衣公子把扇子一收，拍着手乐道：“有了，你们不说，那我自己找吧。这些书我买了，比他的价再翻一倍。”
　　看着盘开子一脸茫然的样子，白衣公子又道：“不够么？那再给你四间店铺。你这牛车我要拉这些书，我的马换给你。我也是天下通行的青衣楼商局银票付讫。”
　　说着，白衣公子掏出一叠银票，他的下人在他耳边一阵说话后，他拿过盘开子的纸笔写上南城大街五十六号铺面四间几个字，盖了个私印递给盘开子。盘开子一看这铺面地址就在他家隔壁，只是这契约写成这样能算数么，不过看看周围人的眼神又是对此人恭敬无比，应当不会当众撒谎吧。盘开子将信将疑地收了下来。
　　那听香居东主和归一阁弟子展飞似乎认出这白衣公子是谁，叫价又高，行了个礼就走了。
　　那白衣公子敲定生意，翩然离去，自有一帮人来给他办余下事务。盘开子只觉恍如梦境，四十倍啊四十倍，掐掐手还有痛的同时他拿到了一堆银票、一份地契和一匹枣红色的大马。
　　当下，盘开子领着徒弟接手四间店铺，这也是前店后宅的构造，庭院里四处种着树木花草，甚是清静。盘开子顾不上多看，关起门来一数银票，竟然有十二万两之巨。好在盘开子欣喜之余，头脑还算冷静，听到外面有些吵闹，忙着吩咐无涯去接小东。这几日陆明轩据说去找人谈一笔大买卖，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无涯和小东自然是跟着盘开子厮混。
　　而小东这时已推开门跑了进来，哭道：“师父……呜呜呜。他们打……”
　　“谁打你了？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师徒几人对小东甚是关切，急忙扒着他的衣服袖子四处查看伤势。
　　“没有……我没受伤……他们打起来了，房子也差点烧掉。我害怕。呜呜呜。”
　　“别怕别怕。告诉师父，谁打起来了？”小东毕竟是三岁多的孩子，显是刚刚受了极大的惊吓，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先是来了一伙人，说师父没有及时送回抄送的书卷，到处翻。后来又来一伙人，拿着一叠银票说是已买了家里的书，也进去翻。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这时又来了一伙人，喝令他们住手，说是师父已经将所有东西卖给城主府。进屋的那些人这时都变成蒙面大汉，把后来的人围了起来。幸好这位大哥送我到早市找师父，后来又到这边来。早知道我就在这等就好了。”
　　盘开子这时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人，站在门口边，一声仆从打扮，只见那人道：“盘先生，尊主上吩咐，贵徒已送到。小的回去复命了。”
　　“慢着。多谢侠士高义，请问尊姓大名？贵主上是？”
　　那人恭敬地答道：“不敢。小人只是听从主上做些小事，不敢称侠士。我主上说了，既然银钱两讫了，自然那已是他的事。他很好奇归一阁和听香居为何会如此迫切希望得到先生的书籍，他非常有兴趣搞个明白。如果先生能有什么线索或者提示，鄙主上感激不尽。”
　　盘开子哪里搞得清楚为何，只觉得莫名奇妙间发了次大财，苦思不得。那人见状告辞而去。盘开子再一看隔壁自己的房子，已是戒备森严，想着那屋内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懒得回去，免得自找麻烦。
　　一番细问之下，加上那仆从的只言片语，盘开子推断应是归一阁见买卖不成，想趁早赶去找了要紧之物就走，没想到听香居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后来的人应该是那个城主府白衣公子的人了。
　　城主府就在城中一座独立的高山上，盘开子站在院中抬头就能看见。那城主府临空而建，俯视全城，如同君王。府虽然不大但气势磅礴，盘开子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远远传来让他疲惫不堪。
　　城主府？那白衣公子是城主府的？城主府难道真是像那人说的只是对事情感兴趣。不管了，那仆从不是说了么，银钱两讫不关我事，自有他担着。盘开子觉得既然有城主府的人作背书，大为放心。
　　师徒几人这时方有心思打量起属于自己的豪宅来。四间房子分成两个店铺连在一起，前店后宅，白墙灰瓦，中间一个小院子，虽然比隔壁那六间的小了不少，但也牢固了许多，店铺前后门一关，后宅甚是安静，自成一片天地。整个建筑呈回字型，前面四间店铺两层楼，中间院子两侧各有两间，后宅和前店一样是四间，后宅和两侧皆是三层楼，除了用作店铺的四间房子和两侧用于仓库的四间，剩下可用的房子还有二十四间，住下四人绰绰有余。
　　“咕咕咕”一阵声响，无伤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声音就是他肚子里发出来的。
　　“师父，我饿了。”小东正处在长身体的时候，又经历一场惊吓，此时惊魂已定，撒娇道。
　　盘开子发觉自己无意中发了一大笔横财，精神损耗巨大，也有饿意，大方道：“我们吃大餐，买它四只烧鸡，四斤牛肉，十个大饼，再买些菜煮些汤。”
　　“师父，我还有这些。”无伤不知从何处拿出来自家的一些腊肠肉干，嘿嘿笑着。
　　无涯咿咿呀呀叫着也拿出了一个包裹，却是一些书，陈旧且包装精致。
　　“呀，原来大家都这样啊，哈哈哈。”小东开心笑道，从怀中拿出三四本书、几个大饼，大饼是早上刚做的，书是盘开子最近几**着他背的，还有一本他最爱的带图画的书。
　　“师徒同心，其利断金。”盘开子见徒弟们看着他，脸一红，也拿出一个大大的包裹，里面碎银、书本、衣服、吃食等应有尽有。
　　众人见状，相视大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可谓，有其师必有其徒。
　　夜渐渐深了，天气却闷的厉害，天空星月无光，明日怕是要下雨了。
　　盘开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头枕万两白银的感觉既兴奋又害怕，平日里紧巴巴地过日子，今日吃撑了肚也难受的紧，喝了几壶茶解渴消食，又开始频频上起厕所来。
　　“奸商，肯定是奸商。”盘开子又觉得肚子疼的厉害，定是那烧鸡不新鲜，摇摇晃晃摸着去茅房，这已经是第五趟了。
　　忽地一阵风，盘开子觉得有道黑影掠过，揉揉眼再看，什么也没有。眼花了？或者是什么猫之类的吧。盘开子来不及细想，还是赶紧解决肚子问题要紧。
　　没想到，一个黑影这时撞了上来。
　　“谁?”“谁？”
　　盘开子惊魂一跳，吓得肚子都不怎么疼了。
　　“师父，哎呦。”
　　“小东？”
　　盘开子听着声音像小徒弟的声音，凑近了一摸，还真是那小捣蛋。
　　“小东，你怎么了？肚子痛？”
　　“没有啊。刚刚被撞的有点痛。”
　　“哦，那就好。你怎么从这里冒出来的。要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下次走路要虎虎生威，不要轻手轻脚做贼似的。”
　　“师父，你忘记了。是你自己说每个人可以睡一间房，还随便挑，我睡楼上的那间房。”小东指着二楼，可夜色浓郁，两人都没点灯，哪里看的分明。
　　“好了，那就回去睡觉了。”
　　“师父，我要喝水。”
　　“哎呦。忍不住了。让让，让让。”
　　盘开子只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疼的更加厉害了，急忙奔向茅房。这时，盘开子听到噗嗤一声轻笑，严肃道：“笑什么笑，赶紧回去睡觉去。哎呦。”
　　“师父，哪里有水？我要喝水。”小东喊了一声，奇怪地想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自己找，吃晚饭那屋的桌子上。哎呦。”
　　小东紧接着听到的是一通稀里哗啦，然后脖子一痛就倒了下去。
　　“小东，小东，这孩子怎么这么快就上去了，也不说一声。”
　　盘开子说话间脚上被什么物体一勾，差点摔倒，正要骂人，发现脚下软软的，蹲下一摸发现正是自己的小徒弟小东，立马觉得晚上很多事情不太对劲，大声叫喊起来：“无涯、无伤，起床起床，点灯抄家伙，有贼人。”
　　


###第四十五章 前世有缘今生聚（中）###


　　灯在二、三楼都有亮起，不一会儿，无涯无伤已跑了下来，拿着门栓和凳腿。
　　借着灯光，盘开子发现小东头上有个小包，其余并无碍，掐掐人中，小东悠悠醒来。
　　“师父，师兄，你们干嘛呢？都上茅房么？”
　　“小东，刚刚有看见什么没有？”
　　“刚刚……没有啊。”
　　咿咿呀呀，无涯发现了什么一通比划。灯一照，盘开子发现晚上吃剩的大饼都被人掰过了，再一看四周，屋内那些物件皆有移动的痕迹。
　　不好，我的银票。盘开子跑向自己的房间，心急之下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枕头里银票原封不动，盘开子顿时心安连声感谢诸神保佑。房间里的其它地方也没有翻动，看来应该是贼人没来得及到这里来。
　　不好，这不是暴露了么？盘开子立马想到，又变得紧张起来，一边想着对策，一边急道：“无涯无伤小东，回屋收拾东西，都到为师这里来。”
　　说完又道：“慢着，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一起过去收拾。”显是怕那贼子对落单的人下手，盘开子瞬间又改变了主意，揣着银票背着包袱聚拢弟子去各自房间里收拾物件。
　　只见无伤无涯的房间里一片狼藉，应是有人急急忙忙快速寻找什么东西所致。刚刚发现小东摔倒昏迷，心切之下叫人点灯暴露了位置，赶过来收拾又没有给贼人留下多少时间。果然，小东的房间也没有翻动。盘开子越分析越觉得蹊跷，这不像是来偷银票的啊，但他最关心银钱，倒也不在意别的，只吩咐徒儿收拾东西。
　　“师父，干嘛不一个人住一间啊。”小东醒过来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觉得师父发了大财还要住一起有点小气。
　　“嘘，小心，我们可能被贼惦记了。”
　　“哦。师父，那我们住哪？”
　　“轻点，别说话。跟着师父。”
　　一行人黑灯瞎火，轻手轻脚地一通绕，盘开子又带着他们回到了自己刚刚睡的那个房间，他相信刚刚那会儿贼子极有可能进屋搜过了，这时再住进去反而最安全。
　　是夜，几个徒弟倒是没心没肺地睡的舒畅，盘开子实在紧张胸中十万银子，愣是睁着眼撑到了天亮。接下来几个夜晚，时有黑影出没，而且不止一伙，期间还有交手。这下，四人都紧张起来，搞得睡不安生，疲惫不堪。
　　“啊！怎么睡着了！起来起来，都起来。”盘开子睁眼发现屋子里还是很黑，外面也是乌漆漆一片，还是晚上。
　　完了完了，盘开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横财真不好拿，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一摸胸口，咦，怎么还在？
　　盘开子马上点起灯，让徒儿们检查是否少了什么东西没有。每人的东西不多，一下子就点出来了，就少了几本书。
　　难道是那几本书是价值连城的孤本？自己和徒弟不小心偷偷藏了几本，因此遭祸倒是咎由自取。
　　“师父，你听，外面有人在打架。”小**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众人凝神细听，只听得断断续续地打斗声，还有些只言片语。
　　“好无耻……暗抢……”
　　“你不也一样……”
　　“你们闹什么……是我的……都说说怎么回事……”
　　听那几个声音，颇有些熟悉。
　　……
　　盘开子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明早天亮就必须走人，打定主意连着房子店铺也打算忍痛不要了。
　　天边刚刚发白，盘开子催促众徒儿起床，东西倒不用怎么收拾，这几日基本包袱当枕头当被子随身带着。
　　“吱嘎”门一推开，迎头就听得一句：“盘先生，这么早去干嘛？”
　　盘开子一愣，门外竟然是那个城主府白衣公子，身后还有十几个护卫。
　　来抓我们的么，盘开子心中一哆嗦，说话开始结巴起来，道：“那个……那个……哦，原来住的地方还种着一些菜，准备去摘点。”
　　“哦？摘菜，还带包裹。”白衣公子笑意盈盈。
　　“盘先生做生意可不实诚哦。”盘开子耳边分别听到轻轻一声，心中却如同起了炸雷，只好硬着头皮道：“公子，我等冒犯了，我就着把那几本书送上。”
　　白衣公子翻了一下那几本书，道：“不用了。这几日我等也多有搅扰，你们愿意看书么就留着吧。我今日上门只为跟你说一声，做生意要实诚，所以要罚你两万两，然后隔壁的房子也没收了。”白衣公子倒没有恶意为难。
　　“两万两？没收房子？”盘开子顿时觉得身上被割了两万刀那么疼，隐隐约约觉得人家是冲自己家的那两间房子来的。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盘开子想着，还是破财免灾吧，都怪自己贪图小利。
　　白衣公子抽过盘开子手中的银票，又道：“既然认罚，为表这几日搅扰的歉意，你的店铺由我城主府护着了。这个牌子给你。盘先生，好好经营。”
　　白衣公子扔过一块铁牌，头也不回走了。
　　就这样结束了？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了？盘开子捏着那块沉重的黝黑牌子开心起来，继而又痛苦无比。
　　我的两万两啊。
　　****************************************************************************************
　　一个月下来，风平浪静，盘开子心神大定，也不再吝啬，给徒儿和自己都置办了好几身行头，伙食也时常有鱼有肉。而那陆明轩不知道谈的是什么生意，至今未归。那两间房子果然被人拆墙挖地好生一番找寻，变得更加破败。
　　只是那抄书写字的生意一点没有起色，盘开子只好把铺面租出去。但见那牌子挂出去没多久，就有好多人来问价，盘开子这次吸取上次的教训，一番嘱咐后让小东出去打听。小东领命而去，人们见是个小孩，十个有九个直接说了原因，只是奇怪这么点个小孩关心这事做什么。小东回来一说，众人立时明白，原来是大家听说这四间店铺都由城主府负责看护，所以觉得安全可靠，又想着借此跟城主府搭上线，于是纷纷来抢。
　　盘开子借机一间间店铺出租，价高者得，又发了一笔小财，躲在后院数银票数的开心之极，一月来没有生意的沮丧一扫而空。
　　“来，小东，今天这事办得漂亮，五十两，零花钱。不过你人太小，师父帮你保管，要用的时候找师父拿，先给你一两。”
　　“来来来，你们也有，十两，省着点用。”
　　而后院这许多空房子，盘开子却没想着租出去，怕外贼变内贼，又想着房间多让贼子一下子找不到也是件妙事。想到此处，他立马吩咐从今以后，每天随机决定到哪个房间睡觉。
　　是夜，盘开子还处在兴奋和得意之中，听到清晰的瓦片踩踏声，又听到重物坠地声。顷刻间，一股不祥之意从心中升起。
　　不会吧，我不就刚发了点小财，又来。盘开子悄悄叫醒徒儿，拿棍的拿棍，拿凳的拿凳，守着窗户。
　　没想到背后吱嘎一声，门开了，一回头，盘开子发觉自己脖子上已被架了一把刀，吧嗒一声手中的棍子就掉了，手中却多了一个重物。
　　盘开子双手一摸，顿时手中湿漉漉的，是个人，还受了伤。盘开子扶着不让他倒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别动，别叫，点灯。不伤你们性命。”拿刀的大汉身手敏捷，沉声喝道，身子摇摇欲坠有些站不稳，看来也是受伤了。
　　盘开子随着刀子的晃动摆动身子，手上又扶着个人，生怕那刀子一不小心就割了自己的脖子，那姿态不知有多别扭。
　　灯已点亮，无伤护着无涯和小东站在一旁，只见那拿刀的大汉和昏迷的人都是一身黑衣劲装，那大汉手上背上都有伤口渗着血，那昏迷之人肩上有支箭明显地插着。
　　这时外面传来砰砰地拍门声，还叫着“盘先生”。
　　“你姓盘？”拿刀大汉不知为何欲笑又扯动伤口，呲牙道：“你知道怎么做？”
　　说着，扬扬刀，看向一旁盘开子的几个徒弟。
　　盘开子急忙把那人放在床上，擦擦手披上外衣，又让徒弟们快速检查一番，这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跑向前面。
　　“巡案司查案！”
　　“查案？”盘开子开了半扇门，探头问道。
　　“对的，你府上可有异常？快让开，我们要搜查一下。”
　　“没有异常，好的很。”
　　那人狐疑地看着盘开子，不太相信，正要推开盘开子进去搜索，他身后一人这时却拉住了他，眼睛示意了一下盘开子身上那块牌子。
　　那人一怔，打量了一下盘开子，立马变得恭恭敬敬，道:“盘先生，深夜打扰，多有冒犯。今夜有贼子凶徒闯入城主府，负伤逃窜。我等职责所在，实在是没法，请见谅。既然盘先生说无事，就不打搅了。告辞。”
　　“不打搅不打搅。你等为民除暴安良，我等自然配合。辛苦了。慢走。”盘开子关上门，背上一身冷汗。
　　“走了？”
　　盘开子点点头。那大汉松了一口气，缓缓倒了下去。
　　


###第四十六章 前世有缘今生聚（下）###


　　这些人是贼子，趁着昏迷赶紧送官吧。不行不行，刚刚才对官差说没动静，怎么又报官，弄不好会被当成贼人一伙的。再说了，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终究还是救人的念头占上了风，盘开子吩咐一众徒儿去拿开水、脸盆、干净的布条、常备的刀疮药，自己拿着剪刀正欲去剪那大汉伤口处的衣服，只见那刀又架在了脖子上。
　　“你……你很好。治吧。”
　　原来那大汉刚才是假装昏倒，自己刚刚要是有点歹心，估计此刻已去见阎王了。盘开子抹抹额头顷刻而出的汗，连呼幸运，嗦着开始剪衣服。好在事情一旦开始做，不安也就慢慢消失了，剪开那衣服，赫然是寸许长的伤口，红肉外翻，隐见白骨，入肉颇深，可见那一刀威力颇大。
　　那大汉见伤口包扎完毕，又吩咐盘开子拿手放在那昏迷之人口中，盘开子一时不明所以，迫于大汉威压任由他摆弄，立马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被昏迷之人狠狠咬了！盘开子正欲大叫，又被那人用刀吓住了，真是欲哭无泪，咬着牙生生地把痛忍了下来。却见那人已把昏迷之人肩上的箭拔下，喷了几口酒洗净，敷上些药粉，盖上些棉花，再用布条绑好。
　　刀子一次又一次架在脖子上，那明晃晃的反光让盘开子一次次眩晕。天哪，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盘开子心中求遍诸路神仙，可运气好像已经用尽。这不，那明晃晃的刀再次架在他脖子上。
　　那大汉问道：“你家可有马车？”
　　“有。大侠，能否放下刀好好说话。”盘开子声音发颤，道：“一不小心，容易误伤。”
　　“立马带我们走。”
　　“什么？”盘开子一惊，应道：“他们来过了，并没有发觉。”
　　“那只是现在，也不知道你有什么能耐竟然能阻挡他们进来搜查。不过，天一亮，他们就会寻着血迹再来，那时就不好办了。”
　　“可是……”盘开子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宅。
　　“废话那么多。不要逼我开杀戒。”
　　看着那大汉凶恶的眼神，盘开子头皮一阵发麻，这人估计是杀人如麻的恶徒，自己那时怎么会想着救他们呢。又看看旁边惴惴不安的徒儿，心中长叹，哎，不小心上了贼船了，只好吩咐备好马车一起跑路。盘开子倒是没忘吩咐徒儿带上家当，做好再无回来的可能。
　　黑夜如漆，马蹄上裹了软布，小跑着，动静倒不大。幸好名将城没有城墙，一行人顺利地跑出了城。
　　良久，盘开子听得一声：“多谢。此恩没齿难忘。”
　　扑通一声，那大汉终于倒下。
　　夜中奔袭，失败逃命，失血治伤，安排逃命，强忍到现在，殊为不易。此时盘开子心中对大汉倒有不少敬意。
　　回头一看，远处隐隐约约还有些城市的轮廓，杂夹着一两星光亮，这名将城是越来越远了。
　　哎，我就只想安安生生地发点财过点平平淡淡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继而想到陆明轩还没回来，自己趁此机会带着小东出走，还算是救他于苦海之中。盘开子这般想着，倒也觉得是自己本来就是要行侠仗义，只不过又顺手多救了两个，心中惊恐少了大半。
　　“师父，师父！你看你看，这人胸口有蓝光在闪，好像有宝贝。”小东在车厢内喊了起来。
　　盘开子赶了会儿车，已经耐不住倦意打着盹，任由马前行，幸运的是此马以前多番跑过此路，此番虽被用作拉车之马颇有些不爽，倒也认得路，稳稳地沿着大道跑着，也没偏了方向。听的弟子叫喊，盘开子立马惊醒，掀起帘子进来查看。
　　那持刀大汉负伤流血，过于疲惫，车子内空间有限，他靠着车厢养神，闻言也睁眼看去。倒是无涯无伤两人挤在一旁，虽然姿势难受之极，也是睡的深沉。
　　小东说完话，看着那处闪光，幽蓝幽蓝，煞是好看，伸手就要去拿过来看看，只觉手臂一紧，已被人握住，抬头一看正是那大汉。
　　“住手！那是毒针！”
　　此话一出，吓得盘开子伸出的手立马一缩，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怎么不早说，幸好老夫反应敏捷，不然老命都要呜呼哀哉。
　　“此前疏忽了。我说怎么他还未醒转，原来是中了毒。”
　　那大汉喃喃自语，四下里找寻，拿过一本书，书名为《云岚地舆海境》，讲的是云岚海陆的地理海况，是小东平日的最爱，因此他偷偷带了出来没有被卖掉。
　　只见那大汉用刀从衣袍上割下一块布，再用布垫着拿着书去捏那露出的针尾，小心翼翼地拔了出来。月光下，那针尾还泛着幽光，入体的部分已然发黑。大汉掏出火摺点起火烧那针，只见噗哧一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大汉把针抛出车外，又一想，点火烧起那书来。小东见状要去夺回，口中哀痛道：“我的书！”
　　叮当一声，燃烧的书中掉下一物，大汉随手捡起一看，又递给了小东。
　　小东拿着那巴掌大的金属片，眼睛却盯着那燃烧的书，心疼不已，直到那书化为灰烬。
　　盘开子早已开了帘窗让烟雾散去。无涯无伤经冷风一吹，醒了过来。
　　无涯见小师弟拿着个金属片在哭，一时好奇夺过一看，对着盘开子比划起来。
　　盘开子和那大汉见状轮番接过细看一番，只见这金属片的样子想块三角的面饼，除了边上一段光滑如圆弧，另两边都是凹凸不平，像是哪里掰下来一般，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不少字符、花纹、数字，光线昏暗也看不清，入手倒是颇为沉重，颜色黝黑，应该有些年份了，几人都看不出什么名堂，于是又塞回给小东，让他贴身藏好。
　　盘开子暗中已经想到，这东西既然藏在书中，这书极有可能是被自己李代桃僵偷梁换柱换过来的那一批书中的一本，那这东西就应该是星罗门的东西。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把他吓了一跳。会不会那些人出高价就是为了这玩意？自己这般欺骗他们，会不会像这车中的两位遭人追杀。
　　接着又想到，那个城主府的白衣公子应该检查过了找到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不然他怎么说这几本让自己留着呢。
　　真是越老越不惊吓，杞人忧天。盘开子默默盘算着。还是怎么想想抛开这两个瘟神吧。
　　这时，那大汉已割开那昏迷之人胸口的衣裳，正要查看那中了毒针之处，却见他猛然一退，差点把盘开子挤下车。这么一来，小东也不再哀伤焚书之痛，好奇地看着大汉。
　　“怎么是个女的？”那大汉半晌冒了这么一句。
　　“怎么，你们不是一伙的？”盘开子诧异地问道。
　　“嗯。在城主府遇上，都被他们追杀，就救了过来。”那大汉搔搔头道：“这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可是雌雄有别。俺不好动手。”
　　“什么雌雄，乱七八糟。那叫男女有别。”盘开子纠正说法，又道：“既然都是江湖儿女，如此情景顾忌什么，救命要紧。”
　　说着，他双手用力一撕，把她的上衣全都撕成了对半，刹那间两团白肉跳跃不停，晃眼的很，那中毒之处正在膻中穴。
　　盘开子和那大汉面面相觑。其余三人目瞪口呆，心中想着，原来师父说过的如同老虎的女人是这幅模样，是跟我们大有不同，可是，可是还是蛮好看的。
　　“还是你来。我没经验。”盘开子红着脸避开再看，心中却仍是回味那惊魂一瞥，想想自己上一次看已经是十几年之前了，真是光阴似箭，自己已是垂垂老矣。
　　


###第四十七章  前世有缘今生聚（续）###


　　那大汉用刀在那针眼处割了个十字，扶起她的身子，让她背对着自己，双掌一吐，一股精纯的内力度入她体内，只见她口中吐出一口淤血，那胸口也渗出了不少黑血。
　　大汉略一思考，从怀中拿出一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粒掰开她的嘴喂下，手指成鸟啄连续轻点廉泉、人迎、天突三穴已让她吞下，另一粒递给小东让他吞下。
　　小东一时不明所以，担心自己刚刚不小心中毒了，又见师父点头示意无妨，遂仰头服下。
　　“小家伙，你帮这位姐姐吸伤口，知道流出的血变得鲜红为止，知道么？”
　　盘开子闻言又下意识地去看那伤口，马上发觉自己失态，发言掩饰道：“小东，去帮帮这位姐姐。我们不太方便。”
　　小东本是梦中惊醒过来，又经历焚书之痛，担忧过中毒，此时有些困乏。闻言还要去做这种类似小屁孩吃奶的事，他有些不愿。他又想着，师父他们真是懒惰，竟然让我这个最小的去干活，他们自己清闲地休息。
　　他却忘了他虽然聪慧早熟，在他人眼中他仍是小屁孩。他哪里又知道他师父正在天人交战，那大汉刚刚那几下刀割之下的不可避免的接触已让他颇为不安，他的两位师兄正在好奇也在羡慕师弟可以近距离摸摸老虎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有师父说的那么可怕。
　　那昏迷的少女身材虽然苗条，但那两团白嫩甚是有肉，而那膻中穴正在其中，小东那小脑袋要挤入期间吮吸也颇有难度。
　　他严格按照大汉所说吸一点吐一点，不求快，只求救人的同时不咽下毒血把自己毒翻了。大汉给他服下的解毒丸也让他心安不少。过了好久，那伤口流出的血终于由暗红转鲜红，小东累的浑身是汗，舌头嘴唇皆有肿起，眼见大功告成。
　　那少女悠悠醒转，双眼微微睁起，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又准又快又重。
　　小东那小身子瞬间飞了出去，撞上厢壁又摔了下来。
　　小东吃痛之下，放声大哭，只是那脸上挨了打，立马肿了起来，说话变异。
　　“吃负，鹅狗她她花打鹅，薄眼拉！”
　　那四个男人都能听明白他在说：“师父，我救她她还打我，白眼狼！”
　　少女醒来便发觉有人在自己胸前耸动，皮肤上还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立时将小东当成了轻薄之人，她本来失血受伤又加上毒素刚清身体虚弱，此时惊恼气急之下，竟硬生生地逼出所有体力集中于手上打了出去。没料到动静这么大，那人这么不经打，听得那声哭喊便已知原因，原来那是个小孩。看来刚才他也不应该是在轻薄自己，待得盘开子等人寥寥说上几句忙着给小东治伤安抚，便知自己对救命恩人下了手，心中过意不去，又觉胸口一凉，刚刚欲坐起来时被风一吹身前衣服又散开了，惊叫一声倒下昏迷，双手却还抚胸护着。
　　盘开子等人好不容易安抚住小东，看看少女的模样，盘开子脱下外套给她盖上，附身近前分明看到她的睫毛在颤动，知她刚刚昏迷应是假装，也不说破仍仔细地给她盖住整个上身。
　　盘开子刚要起身回转，眼前突然一黑，头上飞来一物把他盖住，双手一抓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刚才给少女盖的外袍。
　　“臭，真臭！”声音细弱游丝，恍不可闻。
　　盘开子抓着衣服，鼻子凑前用力一吸，还好啊，除了一点点汗味和旧书陈香。
　　“起码是三天没换洗的衣服，臭！”少女的声音比刚才大点。
　　只见她双手交叉护在前面，睁着乌黑的双眼，蹙着眉头有些痛苦地说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情形。
　　盘开子心中惊讶，略一盘算，自己好像是有三天没洗澡了，这女子竟然可以闻出来。
　　盘开子看看那大汉，他的衣服上血迹斑斑，估计比自己的还要遭人嫌弃；他又看看无伤，他身材高大，衣服倒是能包住这少女大半个身子，但他的衣服多有油渍，干的体力活又多汗味应该比自己的更重；他又看向了无涯，他身材大小和少女仿佛，又爱干净，于是示意他脱下外套给少女。
　　“不用了，我要他的。”少女此时发了声，玉葱般地手指指着小东，只是她手一动，刹那间又露出一小片白嫩。
　　盘开子多年静心今日破戒，竟是受不得刺激，口舌生津，连吞不止。
　　少女觉得此人四十有余，打扮古怪，双眼微凸，嘴角流涎，面相猥琐，是个比较可怕的大叔，连忙起身挤到车厢一角，倒是把无涯无伤吓的急忙往外挪，无伤不小心当中连连碰着车顶。
　　“不要，师父，我不要给她。”小东见这恶女人打得自己这么痛，又记得师父也怕女人这种老虎，一边哀求，一边心中祈祷师父顶天立地不惧虎威。
　　“小东乖，救人困厄乃是侠士风范，给她吧。到前面村镇，师父给你买几套新的。”盘开子说着，也不管小东同不同意动手脱他衣服，扔给了少女。
　　小东看看少女又看看其他几人，觉得女人这种老虎真是可怕极了，他们这么多人，有块头比她大的，有功夫好的，有书法好的，有能吃好几碗肉的，有能打野兽的，都怕这个女的。
　　少女接过衣服背着身就是一通撕扯，再回转时，只见她胸前重要部位已被长长的布条裹好，其余撕裂处用细小的布条绑在了一起，虽然还有些地方是不是露出一线洁白，比刚才也是好多了。小东的衣服化整为零，经她巧手，似乎原本就是她衣服上的装饰，加上少女清丽的面容，倒让人觉得眼前一亮，看到了绝无仅有的美人姿态。
　　可怜四个汉字此时都挤在驾座上，不愿面对那少女，车厢里就剩下了少女和小东，小东离少女远远的，坐在门帘处的角落，气愤又伤心地看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又暗中做好老虎伤人自己跑路的准备，不时拉开门帘看看外面。
　　“唉，那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坐着思考了好一会，终于问道。
　　“小东。”小东下意识答道，马上觉得不对，鼓着腮帮道：“我才不是小屁孩。我师父说了，我救了你就是大侠。”
　　少女闻言浅浅一笑，但见齿如含贝，双眸如星，譬若在这黑色中开了一朵白兰，煞是好看。
　　少女笑道：“小东大侠，你好，我是张静秋。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小东这时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扭捏道：“我师父、师兄，还有……还有……”
　　师徒四人今夜被逼无奈帮着逃命，都没有相互通名，小东自然也是不知那大汉的名字，他拉开门帘问道：“大叔，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大汉闻言咧着嘴露出两颗长长的犬牙，指道：“看见没？虎牙！”
　　那犬牙约有三四寸长，也不知道他的嘴如何含的下，吃饭说话不怕穿了出来吗。几人见大汉如此异状，纳闷不已。听到他反问，师徒四人连连点头不已，大汉却合上了嘴仍是专心赶车。
　　盘开子、无涯、小东三人略一怔，已是明白刚才不是反问，他的名字就叫虎牙。
　　虎牙，好大气的名字！
　　只剩下无伤摸着头不明所以。
　　“阿……姐姐，他叫虎牙。我们五个人一起救的你。”
　　张静秋见小东机敏，说话的表情极为认真，心中喜爱，看着他还肿着的脸愧疚万分。
　　


###第四十八章 一叶五花路漫漫（上）###


　　两人一问一答，小东时不时拉开帘子问问外面，不一会，张静秋已把事情经过弄得清清楚楚。
　　自己去做那件事至关重大，牵连甚广，也不知那虎牙是什么来路，也会在那时夜闯城主府，这师徒四人倒是受牵连无端卷入。张静秋继而想着，看外面天色已约摸要天亮，也就是说事发已有二三个时辰，按这马车的速度，顶多跑出来两百多里，追杀的人只要马不停蹄一个时辰就能赶上，得想些办法才行。
　　张静秋想到此处，不敢耽搁，立马发问道：“喂，那老头，附近可有大一点的集镇？”
　　“姐姐，那是我师父，不是那老头，他不老。”小东经过刚才的对话，觉得这老虎还是挺温柔的，发言纠正道。
　　“都一样。盘师父，人命关天，快说话。”
　　驾座上，那虎牙听的此句，也想起一干人并未脱离险境，示意盘开子开口。
　　盘开子本就对称谓不以为意，只是年轻时的某件事让他深信书中所言女人是老虎，是以教得几个徒弟深以为然。几人原先住处，较为僻静，少有人来，是以女人也见的不多。
　　盘开子畏女如虎已刻心中，刚才又有些心猿意马，此刻听闻张静秋发问，答得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前面往东五里……有个小镇叫洞口；南方二十里……有个大村唤作柏树里；东南方向约六十里地……有个大镇名为江宁；西南方向……”
　　“往东南，去江宁！”盘开子还在说已被少女打断，语气坚决地吩咐道，似乎心中有了计划。
　　其它几人都没什么思路，免得遇见岔路时还要费时费力做选择，不如省心省力听人指挥行事。几人都没去考虑，张静秋这个少女后来者居上，成了他们的头，指挥着他们行事。
　　在张静秋的催促下，那奔马连吃皮鞭，跑的飞快，近两个时辰的路一个时辰不到就跑完了。可怜那马本是神骏奔马，如今沦为驾马不说，还连受鞭打，拉着一车六人连着赶路，眼见已是口吐白沫，几欲倒毙。
　　张静秋看这马已不能再用，本来就因为盘开子的马来路明确又过于显眼有心要换，当下舍弃不说。盘开子连叹乌云盖顶，遇人不淑，接连破财，张静秋连哄带骗答应赔偿，盘开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几人弃车走路，寻了镇上一间大客栈入住，唤作“归家客栈”。那店家做惯生意，见多各色人等，也没多问，就问些要几间房住几天要不要吃些东西之类的话。六人要了四间房，张静秋一间，虎牙一间，盘开子小东一间，无涯无伤一间。轮到要交押金的时候，几人齐刷刷地看着盘开子。盘开子这时才反应过来，那张静秋此番光景如何能赔偿自己。于是，在店家和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将房间减了一间，还给了两个方案：要么小东、张静秋一间，自己和虎牙一间；要么虎牙、无伤一间，自己和小东无涯一间。
　　张静秋见状也不再争吵，主动要求带着小东睡。一干人纷纷去各自房间梳洗一番，准备休息。
　　盘开子梳洗完毕，又检查了一番身上银票，衣服也不脱，倒下就睡。那虎牙倒是脱了衣服，擦拭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好才躺下。
　　没多久，两人听得一声敲门声，也没有第二声，门已被推开，张静秋已大步迈进，后面跟着小东。
　　盘开子正迷迷糊糊要入睡，一惊之下拉过被子就要遮盖，察觉自己衣着整齐一放被子就要理论几句。
　　不想，那张静秋已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是猪吗？我们这是在逃命，逃命知道么？还想着睡觉。”
　　她见盘开子正欲开口，骂地更厉害，道：“别以为你们只是受牵连就能没事，我犯的事多大我自己清楚，他们知道你们帮了我，定会杀你们灭口！”
　　盘开子被她杀气腾腾地样子吓住了，摸摸自己的脖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咔擦了。
　　张静秋见盘开子坐在床上不语，又指着虎牙骂道：“看样子你也是混江湖的。他这种白丁不知道凶险，你难道不知道么？真是丢人。”
　　“我……我也没出来多久，没经验……”虎牙如此大汉，也被骂得不敢反驳，只是小声地解释。
　　“什么？没多来多久？菜鸟？”张静秋有些诧异，打量了虎牙一番，指着虎牙骂得更凶：“没经验了不起啊。没经验可以学啊。真不知道你长这么大个，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敢进江湖。”
　　张静秋骂的大声，已惊动了旁人，周围的房门走廊皆有人影探头，无涯无伤也已跑过来。小东见状拉拉她的衣服，而张静秋似乎也骂累了，把无涯无伤两人拉进房，站在门口对着又是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夫妻吵架啊！”
　　接着重重的摔门声响起，那一干闲人只是吓得不敢再来关心。
　　张静秋关了门，走到盘开子面前就是一伸手。
　　“干什么？”盘开子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都要倒在床上。
　　“师父……”
　　盘开子见小东做着数钱的动作，立马惊叫着站了起来，也不再害怕。
　　“我问你，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有命在还能赚回钱对不对？”
　　“我们是不是还在被人追杀？”
　　张静秋连番发问，众人听的一个点头一个。
　　盘开子无奈，只得从怀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却见张静秋看了一眼数额，手仍是伸着。
　　“不够？你要多少？”
　　“我们几人的衣服要换一下吧，路上要备一两套吧。我和虎牙要买点药备着吧。还有，最重要的，他们都知道我们是坐你的马车逃走的，我们刚才又在这里被人瞩目，总要做些障眼法，以便我们跑路吧。”
　　张静秋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盘开子从怀中掏出一张又一张银票以及整锭银子和一些碎银铜钱。
　　张静秋见他如此做派，吼道：“你是准备带到阎王那花么？快点，利索点，把所有银子通通给我拿出来。”
　　只见盘开子脸色尴尬，从帽子、衣领、衣袖、鞋底都翻出银票来，有些银票藏得隐秘，张静秋见了心中厌恶早已转过头去。小东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师父变戏法般从诸多地方拿出银票，学了生动的一课。
　　“好了没有？”张静秋问道，见小东点着头，才回转身子，用手指拎起银票的一角要数。
　　“不用数了。总共十四万一千五百三十三两又六十二文，后来被罚了两万，又给了你们零用二十一两，还买了点别的花了一些，刚刚住店交了十两押金，还剩十二万一千四百九十一两又六十二文。”
　　张静秋和虎牙两人听得如此巨款，又见他时隔多日还得如此清楚，连番打量盘开子，断定此人真是个财迷，只不过眼下逃命要紧，两人也不来深究其钱财来路。
　　张静秋把那两张五万两的还给盘开子，其余统统让小东拿着，开始吩咐，语气也变得客气起来：“我已写好方子，虎牙你去药店照方抓药。盘先生到成衣铺给我们买些衣物。无涯无伤在此等候。小东和我去车行雇十来辆马车找些人。”
　　说完，她又似乎想到些什么，道：“还是我去成衣铺买衣服，盘先生和小东先去车行雇车，我一会过来碰头。虎牙买好药就回来和无涯无伤两位汇合，然后换家客栈，一路留个暗记就行。”
　　好在盘开子早就把那些万两银票换成了千两百两的小额票子，因此也少了去银庄核对兑换的麻烦，不然必定要耽搁不少时间，而且容易暴露行踪。
　　眼见那票子如流水般分派到各人手上，盘开子手中是两张一千两的，见状他在心中盘算不已。为什么要雇十几辆车吗？一人一辆也只需六辆，何况小东可以随便挤在哪一辆。这租车需要这么多银子吗？难道要雇那种顶级豪华的？还有那药钱，那简直是要买百年人参的样子。还有她自己，拿着一万多两银子，难道都要去买衣服。要知道，这两万多两银子，够我们师徒四人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了。他倒是没想，他又没准备娶妻生子，这么多银子节省着用，余下太多岂不是浪费？
　　张静秋见他眼珠转个不停，又看看他的脸色，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笑道：“放心，算我借的，我还你。”
　　盘开子上过一次当，哪敢再信，狐疑不已地看看张静秋，终归性命要紧无奈地拉着小东去找车行。
　　“我保证还你，过了此难关，我立马有抵押物给你。”盘开子走出房门，听着这么一句，心中不禁好笑。还抵押物呢，你要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早就拿出来了，迟迟不动显是没货，不如把你自己抵押了。一想到把她抵押给自己，想着那丰满还有那妙曼，盘开子心生向往，但马上就清醒过来，想想她那吼叫就心有余悸，更何况两人年岁相差太多，给无涯还差不多，不过她应该会嫌弃才对。
　　


###第四十九章 一叶五花路漫漫（中）###


　　神往只是存于脑海，抱怨只能留在心底，盘开子虽然不舍银子，但保命要紧，当下寻人问路找到了当地的一间大车行，想着反正要花索性花的大方些，开口就要包下车行现有的所有空车。那伙计喜出望外，天降横财，不天降大主顾，屁颠屁颠地端茶送水，一一介绍车马情况，竟有三十四辆之多。
　　盘开子担心银子不够使，可大话已说出口，喝着茶挑着车马的毛病，一会儿说这马年龄过大跑不了远路，一会儿又说这车厢过于简陋不适合坐卧休息。那一旁管事的掌柜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听得有大买卖到临，赏了点碎银让那伙计离开，自己亲自上马叫过几个心腹一同上前听候，盘开子每说一条就有人记下让人去改进，同时请着盘开子两人进了内堂，换上了上好新茶时鲜水果，似乎非要拿下这笔买卖不可。可盘开子要等张静秋到来才做决定，双眼不时飘向外面。那管事的见他迟迟不肯下定签文书，疑心他是对手派来捣蛋的，暗中使个眼色，自有那心腹之人交代下去，一干伙计手持各色家伙，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两人拿下审问。
　　盘开子刚入江湖，此番连续受惊，警惕异常，眼见又要飞来横祸，心中叫苦不已。
　　“陆老头？小冬瓜？”这时，门外一声有些变形的男声响起。
　　听得此言，盘开子终于心安，笑道：“掌柜的，就要现下已改好的，有几辆？需要多少银两？”
　　那掌柜正要挥手下令，见状改为赶蚊蝇状，道：“不忙不忙，我们一同去看看，银钱好商量。即是这么多辆，价钱自然有优惠。若是觉得车马哪里还有不满意，我让他们再改。如若急用，我还可去别家借用。自是要把先生的事办妥了。”
　　几人碰了面，张静秋却道：“掌柜的，你店里现下空着的车我都要了，别的车行的车你能借多少借多少。我只两个要求。”
　　那掌柜见盘开子两人还要听一个少年公子的，三人的组合看着有些奇怪，一边暗骂盘开子冒充大爷不说，一边琢磨着这新来公子的脾性，听闻这生意又大了好几倍，哪顾得上思考，态度更为恭敬地应道：“有什么要求，请公子示下，小人赴汤蹈火必定满足。”
　　“一，立马出发，目标东南西北都要有，要过至少五个集镇，只要今天能出发的都算工钱。”
　　那掌柜觉得此要求不难，既然没说要一起出发，那几辆车况差的今日晚一点也能出发，自是点头不已。
　　“二，车上必须装满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女的，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其余三个男的。雇人的费用我出。”
　　这要求倒是奇怪，一时间要凑齐也不容易。好在银钱又是东主出，自然不难。心中却已在想怎么又快又便宜地雇上人，大大地又赚上一笔。
　　那掌柜的连番表态，若是做不好可以扣钱，还给他们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张静秋倒只是叮嘱他一定做好这两条就可，拿过文书随便一签，就数给他三千两，又道事成之后另有三千两。
　　那掌柜只当遇见了败家公子哥，在跟人斗气，有钱不赚不是傻子么，表现异常积极，当下就命已经准备好的几辆车马向各个方向驶去，让离开的张静秋等人亲眼目睹，得来她一个赞赏地目光，心中得意不已。
　　且不说张静秋一行去故作迷障。虎牙拿着那些药方单子去买药，竟然找了多个药铺也没有买齐，正在这镇上最后一个药铺找药。
　　那药铺伙计道：“客官，这几味药鄙店没有。要不你上其它铺子看看？”
　　虎牙大失所望，竟然买点东西都买不齐，虎牙已经想到自己回去之后那女人咆哮的情景。“等等，方子拿来我看看。”是店里的师父发了话：“客官，你要的这几味药买的人少，价格不高，是故一般的药铺都没有。让我想想，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库房里应该还有一些，不过可能没你要的这么多。人老了，记性差，我这就去看看。客官先请坐，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虎牙听的药有希望凑齐，喜不自禁，连声称谢，也不坐，就靠在柜台一旁。虎牙此时穿着无伤的旧衣，去过了几个药店抓了一大堆药用一个大包袱装着，　倒是像一个粗壮的猎户。
　　“大牛哥，你说三公子让我们此时四面追击，还来的及么？”
　　“小丁，你刚来没多久不懂，城里有人专门有寻踪觅迹的绝技，我们正是根据此人的追踪才到此处。相信那贼子必定没有走远。”
　　“哦，原来如此。那此次大牛哥必定能一展神威，将那贼子手到擒来。”
　　“说笑了，来的人高手如云，我要是有幸还需兄弟们帮衬……咦，这里有个药铺。记得那贼子受了伤，我们进去看看。”
　　虎牙听着他们的说话似乎是城主府的来人，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自己还是张静秋，一时不敢乱动凝神听着，见他们走向那伙计问话，正欲偷偷溜走。
　　“客官，你的药。”那药铺师父此时找到了药出来，道：“客官，这两味药差了几两，不够你要的数，其余都已足量。”
　　虎牙默不作声抓过药也不查看就塞入包袱，递过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声道：“不用找了。”
　　那药铺师父虽有些奇怪，但心中开心，多余的都可以当自己的外快，今天真是吉星高照，说了一声慢走就去招呼那群新来的客人，希望可以大发利市。
　　“站住！”虎牙已走了几步，很快即将闪出门外，又被人叫住了。
　　“掌柜的，那人抓的什么药？”似乎是那个叫大牛哥的首领在问话。
　　“你说他呀。他抓的是一些伤风感冒的药，还有一些寻常的补药。”
　　虎牙分别看到那药铺师父指着他，那一群人的目光也集中在自己身上，暗暗运运气，发现伤势已恢复了七八分，大不了等下自己引他们走，好让张静秋他们脱身。
　　“哦，那你可识得此人，是否本地人？”
　　“识得当然识得，他常来抓药的。”那药铺师父多收了银子，看着那伙人一脸凶气，自是要为虎牙美言，同时又希望虎牙多来几次，让自己多几次外快，好酒也可以多喝几壶。
　　要换成平时，虎牙听了此言肯定颇有些不爽，谁喜欢没事生病来抓药，此时倒是感激多于埋怨，果然那伙人觉得他没什么可疑，就说道：“你走吧。赶紧给家人治病去。”
　　虎牙闻言赶紧离开，自不管他们如何盘问那店铺，想着他们既然想到要问药铺，估计马上就会去问另外几个药铺，没过多久就会怀疑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的身形异于常人。
　　于是，虎牙飞奔至归家客栈，找上无涯无伤，一路小心查看有没有人跟踪，一边留下暗记，换了一家颇不起眼的小客栈，开了房间也不住，三人就在大堂临窗处寻了张桌子，点了酒菜。三人早已饥饿，难得佳机手上银钱使得甚是痛快，叫了鸡鸭鱼肉、特色美食、时鲜蔬菜，满满摆了一桌，自是大吃特吃。
　　没过多久，张静秋三人寻了过来，盘开子见状正欲呵斥他们花钱大手大脚，被张静秋一踢止住，就近另找一桌坐下，叫了些吃食补充体力。
　　等众人吃毕，张静秋会了账，三人先行离开，虎牙等人紧接着结账走人，赏了小二几钱银子，道了声外出办事晚上再回，有事留言放房内。
　　几人跟着张静秋一边走一边交谈信息，得知城主府有人已经追来，焦虑不已。
　　路上，六人竟然还遇见了两伙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一伙是归一阁的人，听他们在讨论守卫如此严密的城主府被一个女飞贼闯入，城主大怒已下令追杀不论死活。那时六人中的虎牙还与他们中的一人身体撞上了，他们见这伙人有说有笑似乎一家人外出，倒也没想他们要找寻的女贼就是这伙人的那个年轻公子，扔下一句“走路看着点”就作罢。张静秋见危机迫近，加快了脚步带着众人急行。
　　没料到，没走几步又是一伙人匆匆而来，好在他们骑着马急行，为首的赫然是那听香居的东主。他们见迎面的是六人一伙，数量不对，也就没在意，收到的消息说已在药铺和客栈发现了踪迹急着去确认。
　　因此两次，盘开子和张静秋等人都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再行的一段路程，一行人已来到了一条大河边。
　　江宁镇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城边有条大河唤作宁江。前人见此处地势开阔，有山有水，适合耕种，便在此定居，久而久之，遂成大镇。人们不忘宁江的哺育之恩，将镇命名为江宁镇。
　　张静秋拿过虎牙的包裹，略一挑拣，分成八个小包裹，这时江边驶来八条大船，张静秋将那七个包裹给了其中七条船上的管事，一番叮嘱罢，带着盘开子一行上了中间一艘小一点的，船上就一个船夫别无他人。此时，众人已明白过来，她又在故技重施，大摆迷阵。
　　盘开子仍是非常心疼他的银子，又看着张静秋大费周章地安排诸事，真不知道她究竟犯了多大的事，隐隐有些替她担心。
　　八条船自是往不同方向走，张静秋一行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日，船从不在有人的地方靠岸，吃食只用干粮、新捕的鱼，偶尔趁着夜色偷偷寻个僻远的地方上岸摘几颗农家菜蔬。
　　眼见渐行渐远，那些人应该追不上了。张静秋在一次离岸时，赏了那船夫三百两银子让他离开，那船夫看着如此厚赏自然毫无怨言地自寻路回去不说。
　　


###第五十章 一叶五花路漫漫（下）###


　　且说那日追赶的三批人，名将城城主府、听香居、归一阁。三方派人守住江宁镇出入口，在城中仔细搜索了一番，终于还是发现了线索，于是合并一处，追赶已出城的车辆不说。而三方的首脑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也来到了宁江边。
　　“他们大费周章地雇了这么多车，咱们三处人手合在一处勉强够用，如此分兵追赶甄别，要弄清楚也要三四个时辰了吧。”
　　此刻看到这蜿蜒大江，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念头――走水路！
　　可惜三人身边已无人手，正在思索间，那城主府三公子李小白已将众人的顾虑说了出来：“如果这水路也这般弄一弄，咱们又没有带飞鹰，估计就追不上了。”
　　另外两人看着这平静的江面若有所思，并不答话。
　　“白兄，南阁主，这下你们可以说说是什么理由了吧？”
　　“小白，你如此无聊，不知缘故竟要跑来搅合我的事，白白浪费银子不说。小心我跟你翻脸。”应声的是听香居的东主白玉龙。
　　“无可奉告！”那归一阁阁主唤作南百川，神罚之后已无人约束，几十年苦心经营一朝出世已是一方雄霸。他也不道别，当下拂袖而去。只见他袖中青光一闪，已经踏空而去，片刻不见踪影。
　　原来他是修的是器物，看刚才那影子应是仙剑之类的武器，就不知功力如何，有机会当然要好好讨教一番。两人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发了一会呆。
　　“白兄，你我名字里都有个白字，又是邻居，事情遇上了即是有缘，有好玩的事怎么不带着小弟呢？”李小白记起方才白玉龙的威胁，继续笑闹道。
　　“好玩什么？我有要紧事的。那小白，你来干什么？”白玉龙一脸肃然。
　　“我当然是来捉拿夜闯城主府的小贼罗。”
　　“什么时候城主府连小贼都拦不住了？”白玉龙没想到李小白还有正经理由，抓住机会反讽一句。
　　“哦，没什么。那人是观风使。还不止一人。”李小白虽然表情平静，语气中明显有些不爽。
　　“悬镜司？这帮家伙还敢出来？”白玉龙喃喃几句，也是轻轻一纵，骑上一旁的马奔走远方。
　　“啧啧啧，这年头，世道真是乱了，连人都变的这么不讲礼貌。”李小白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又看看江水，忽然对着江上的一艘船大喊：“船家，船家，这里，我要租你的船。”
　　“来！公子稍候。”
　　而另一头，张静秋几日里来早已逼着虎牙、无伤、无涯等人学会了操桨划船，看着船夫离去这才让他们轮番使劲划桨开船。之后的水路竟是顺着水流，倒是省了众人不少力气。此船虽说是小船，但也有蓬有舱，住下六人绰绰有余。就这样又行了数日，六人到了一处港口市镇，又换了一艘大船，船上有了一层楼阁共三个房间，众人又购了诸多衣物吃食继续上船行驶。
　　危机既已解除，生活之物又齐全，众人心态放松，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盘先生，我说过的，那些钱算我借你的，此恩此德，张静秋没齿难忘。喏，这个东西给你，算作抵押。”
　　张静秋竟是没忘那天她自己说的话，从腰间拿出一物扔给盘开子。盘开子接过一看，又是一个铁片，像是个令牌什么的，上面写着个“镜”字，又像个镜子，光鉴照人。
　　此时，盘开子也算死里逃生经历了一番，对银两不再像以前那般看重，再说这铁片又不是金叶子或者珠宝，笑着扔了回去。
　　“算了，天降横财总有波折，破点财消消灾也是好的。”
　　张静秋一时不解，问了小东，小东倒是早就把师父发了大财的事搞得清清楚楚，张静秋和虎牙两人听得这中年大叔还有如此遭遇，暗自庆幸自己掉进了他家的院子。
　　“不行，我悬镜司的人一诺千金，借的钱自然要还的，今日不还等明日，明日不还后日还……”
　　“你是悬镜司的？”虎牙和盘开子脱口问出，似乎都颇为吃惊她的来历。
　　盘开子多年来替星罗门抄书，自是对悬镜司有所耳闻。这悬镜司是圣帝为监察天下高官显贵而设，上可捉拿十二经权、各国国主、议长、首相，下可斩各类官员，权势极大，而悬镜司的成员叫观风使，常年四处游荡，体察民情国政。只是神罚之后，原来的统一体系已然崩溃，观风使已无法再行事，各国权贵反而对之深恶痛绝。张静秋看来是被名将城城主发觉了身份，被人追杀也不稀奇。盘开子想到此处，觉得这女人不止是老虎，还是麻烦，就像她们的头发一样长的麻烦。
　　与此同时，那虎牙一闻悬镜司三字，全身已发生异变，脸、脖颈、手似乎全身都有毛发瞬间长出，虎牙那两颗长长的犬牙已露出。师徒四人看着如此异变，都有些发抖，原来虎牙才更像那可怕的老虎。而张静秋分明看到虎牙的手指也发生了异化，只见他的指甲瞬间变为了利爪。
　　“虎牙，你干什么？”张静秋一声呵斥，拦在盘开子师徒四人前面注视着他，忽然惊叫道：“你是妖族？”
　　虎牙此时正在控制自己的气血，闻的此言浑身一震，又想起几人一路上的相扶相助，心静静平了下来，那毛发利爪也渐渐恢复了原状。
　　“你来自哪里？砂国？西陵神国？北冥国？凛州……”张静秋报出了一连串的地方。
　　“梦洲，我来自云梦之州。”虎牙似乎有着极大的苦处，咬着牙说了这句话，再也不理众人，靠着船弦沉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的书上有写，云梦之州在……”小东雀跃着说道，却又卡住了。盘开子等人此时记起小东常看的那本书叫《云岚地舆海境》，写的正是这山川河流海域的分布，可惜此书数日前已被焚烧。盘开子这时一想，当时虎牙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要烧此书，让人找不到他的来处，看向虎牙的目光多了一丝戒备。
　　而那张静秋听了虎牙的回答也不再说话，似乎云梦之州那地方是个颇为神圣的地方或者禁地。
　　“对了，盘先生，既然你不要这悬镜令，我拿我自己作抵押吧。”众人沉静了许久，张静秋又说回到了那个还债的话题。
　　“啊？”“啊？”“啊？”
　　三声惊讶，分别来自盘开子、小东和虎牙。
　　盘开子是因为自己是有过这个遐想，没料到真会来临，头大不已。
　　小东是开心，觉得这个姐姐又漂亮又温柔又能干。
　　虎牙则是想到堂堂观风使竟然要卖身还债，颇为吃惊，虽然这个观风使年纪尚幼，权威不盛。
　　众人的表情和言行自是各不相同，盘开子自然是连忙推脱，说是男女有别照顾不周；小东则是高兴不已，劝说师父同意；虎牙则是劝张静秋三思而行；无涯无伤看着三人多种选择，不知得帮谁，只好保持中立。
　　


###第五十一章 一叶五花路漫漫（续）###


　　“闭嘴，我决定的事，谁也没法阻拦，你们不同意也是同意，同意也是同意。”还是张静秋再次发挥出老虎本色才终结了争吵。
　　于是，盘开子红着脸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收了张静秋为徒，张静秋问问虎牙要不要加入，那会异化的大汉竟然也要拜师。盘开子心中盘算一番，要论计谋自己比不过张静秋，要论打架这两个人随便哪一个都可以灭了自己师徒四人，既然事已至此，只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下来，心中想着那剩下的十万两估计弄不好又要花的极快，自己又得考虑如何赚钱谋生了，看来这横财终究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几人一番讨论，在张静秋的坚持下，她排了第四，让大家叫她四师妹，虎牙则成了小师弟。这下把小东高兴坏了，自己下面竟然还有了师弟师妹，自是他叫惯了张静秋姐姐，也就没有改口。只是这师徒六人，多数情况还是张静秋说了算，这卖身还债、师徒情分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盘开子看着日渐减少的银子在心中说道，脸上还得开心着，每次吃饭看着众人抢食，他矜持了几次，也加入了争夺，人仿佛了也年轻了几岁。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六人都是这般心态，任凭小船随波逐流。
　　别看张静秋年纪轻，医术却非常了得，几贴药下去，她自己的伤和虎牙的伤恢复得极快，连无伤的痴傻，在她威逼利诱之下吃了些药，也似乎有了好转的迹象。更难得的是她视野宽广，阅历颇丰，江湖旧闻，趣谈逸事，山川地理，险要特产，一一描述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她娓娓道来，皆是拜服不已，真不愧是悬镜司的观风使。张静秋又想着找些适合众人练的武功术法让众人练，以备将来，闻得盘开子和小东都记得很多星罗门的典籍，当即让他们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合适的就默写下来再修炼。如此下来，除了盘开子年纪稍大不宜修行之外，其他几人都是璞玉良材，进展神速，一日千里。无涯还学会了用腹语说话，当真是喜事连连。
　　“盘老头，不，师父，为什么你戴个道观，穿着儒生服，又挂串佛珠？”闲暇之余，张静秋和小东一样总喜欢问问题，对象也总是盘开子。盘开子逃命时换了便装，此时已然又恢复他以前那副怪异装扮。
　　“那个……我喜欢，不行吗？”盘开子从几日的斗争中突飞猛进，口才变好，立马呛了一句。
　　“师父，你徒弟也收了，武道术法又大多是我在教。我们是一个门派么？”张静秋立马转移话题，见盘开子点了点头，她继续说道：“那师父，你总得想个门派名字吧？”
　　“名字？名字？”盘开子没意识自己收了这么几个徒弟，也算开始开宗立派了，傻笑了半天，突然脸色**，正气道：“浩然之气，天生地育，世有妖魔，我以正之！就叫正天教吧！”
　　“正天教？！”张静秋没想到这老书呆和守财奴竟然能想出这么有魄力的名字，心中也对他有了些敬佩，正待夸赞几句，突然她看了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
　　旁边，无伤趁着练功之余听他们闲谈之时从怀中掏出一根腊肠啃咬。
　　“你手上的东西哪里来的？”张静秋一声惊叫就已扑过去抢。
　　此时，无伤已学会了一些招式，左手一缩藏起腊肠，沉气一蹲，右手已是一掌拍出。张静秋只觉一股大力涌来，只见她娇笑着夸赞一声，身形翻转，避过攻击，然后毫无征兆地倒翻一匝，仍是向那腊肠奔去。
　　无伤见状，把腊肠放入嘴中，用牙咬住，双手连连急挥，掌法如暴风骤雨般密集向张静秋攻去。
　　观看的四人担心不已，为了根腊肠，至于这么拼命么？
　　却见那张静秋身形一坠，仿佛千斤重物落地，硬生生地下降几寸，恰好与那掌影擦肩而过，接着身形一闪，已到了无伤面前，捡起地上一物，顷刻间往左边一侧已俏立站定，神态自若。无伤见她没来拿自己的腊肠，也就收掌继续吃。
　　这时众人看见张静秋正拿着捡起的那东西看得入神。
　　这不是无伤包裹肉干腊肠的那张纸么？有什么特别的。盘开子心中好奇，也走了过去，入眼却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各种各样的线，看起来像是什么地图之类的。
　　“这是时光之轮的开启地图，上面记载着开启地点和方法，时光之轮是可以真正一日千里的传送法阵，而且据说目的地更有一个宝库，估计有上古杀器、绝世术法之类的。”张静秋见众人都围了过来，解释道：“时光之轮共有十一个，十域和海国各一个。这地图向来分成四块，分散在各域特定的人手中。配套的还有一个星罗盘，那东西被分成了七片，组成一起就是一个指向的罗盘。图和罗盘一起就能找到时光之轮。本来我听闻名将城城主府中就有一片地图和星罗盘碎片，想着偷偷溜进去拿出来。哎，没想到……”
　　“静秋姐姐，找到之后呢？”小**然发问道。
　　“找到之后自然是……号召有识之士，结束这乱世。”张静秋说着说着，自己都没了底气，她只是听闻找到时光之轮就能有办法结束战争，具体如何她也是不清楚的。
　　“哦。”
　　“不管了，以后先想办法找到再说。本来我觉得毫无希望了，没想到你这里还有一片，真是意外之喜，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张静秋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个……那个，静秋姐姐，这个是什么？”小东忽然想起一事，从腰间掏出那天烧书时掉下来的金属片。
　　“什么！星罗盘碎片！”张静秋还未等他全部掏出，看到个尖尖，就已经惊喜地叫了出来：“你哪里寻来的？”
　　小东听她刚刚说完，一通乱猜，此下见这东西果然是星罗盘碎片，比张静秋还要激动，竹筒倒豆子般几下说明了来历。
　　张静秋听了目瞪口呆，这也太离奇了吧，这时她才想起问无伤那图是怎么回事，结果也是他想着包肉藏怀里，随便撕了个看起来耐油的封皮就变成这样了。
　　难怪。难怪。盘开子这时已经想明白，为什么他的那些破书突然之间这么值钱了，连他的房子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原来他们找的是这两件宝贝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这件事大有希望。张静秋想到高兴处，抱着无伤就亲了一口，留下他嘿嘿笑着，她又抱起小东狂亲不止。
　　趁此期间，众人也问清了虎牙去城主府是寻找亲人的线索，众人想了一番皆说像他这般的人在秀州很是少见，一旦出现必定轰动。
　　正在这时，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片一望无垠的水面，在光线照耀下，波光闪闪，如同金色的鳞片，煞是好看。
　　张静秋估摸着，这已经到了八百里翻龙湖，于是介绍起当地的鱼虾和螃蟹等美食来，听得众人直流口水，想着立马找个地方靠岸下水去捉或者找人买点。
　　“姑娘们，客人来了，奏起来！”远处，一艘画舫的船头上迎风站立着一个白衣公子，只看那身影英武挺拔，白衣飘飘，令人神往。
　　“晓得啦！公子！”一众女子脆生生的答得整齐，远远传来，张静秋等人此时都已能听清，惊讶之余竖耳倾听起来。
　　顿时，琴音渺渺，似有若无，忽断忽续，中间杂夹着诸般乐器，时而是清丽的笛声，时而是铿锵的琵琶，竟是相得益彰，配合得自然贴切。船头上多了些花红柳绿，身姿婀娜，翩翩如蝶，看不真切也自有一番乐趣。
　　不好！张静秋心头涌起一股不详之兆。
　　


###第五十二章 任情侠气贯长虹（上）###


　　翻龙湖号称绕湖一圈八百里，湖面开阔，往来商旅众多，依湖而居打渔为生者众，更有那闲逸公子小姐泛舟湖上吟诗作画。张静秋等人任意泛舟，此时已到了湖心区域，眼见那画舫似乎有意向他们驶来，一时辨明不了方向，避无可避。
　　此刻已近酉时，落日渐渐西沉，飞鸟都看不到多少，大多已经归巢，红色云霞透过来的光线洒在湖面上，那金光比刚才更是绚丽了几分。不过众人已经没有了欣赏的心情，放眼望去，湖面上帆影稀疏，那偌大的画舫甚是碍眼。正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却见那画舫上的白衣公子纵身一跃跳下船来，双脚在湖面上轻点几下站稳了身子，在这风高浪急的湖面上竟如那离弦之箭一般破浪疾驰而来，似乎急着要来和众人见面。
　　几人当中，张静秋和虎牙功力最深，虽然隔着千米距离，此时居高临下，已经将那白衣公子看的清清楚楚。只见这人不到二十岁年纪，身材颀长，相貌俊逸，白衣飘飘，儒衫纶巾，如此天凉风寒的时光仍是拿着把纸扇不时轻摇，此人正是那夜追赶他们的名将城城主府三公子李小白。
　　过得片刻，就是连盘开子等人也看清了来人是谁，慌道：“这不是那个城主府的公子么？难道又来要罚我的钱？”
　　而张静秋和虎牙似有默契般地后退几步，敛起气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盘先生，故友邻居来访，还不热情款待一下？”人未到，一个清朗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到。盘开子一怔，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几人在船头形成了一个合围击杀之势。
　　“什么时候堂堂悬镜司观风使也学会了以多欺少？”话音未落，船下飞来长长一条黑影向众人扫来。
　　几人顾不上李小白的冷嘲热讽，合力一击，瞬间将那物击碎，那碎片粉末纷纷落下，众人才发觉这是一根竹蒿。想必刚才李小白就是踏着此物而来，而不是可以凌空虚步，功力还尚未达到“知行”境界。张静秋、虎牙想到此处，心安不少。
　　而此时，众人眼前一花，白影一跃而起已然稳稳地站立在船头，正是那李小白，纸扇轻摇，嘴角含笑，得意地看着几人，说道：“果然是我第一找到你们。”
　　继而怒斥道：“盘先生，你太不厚道，你的那些破书顶多值一千两，而我给了你十多万两，我刚刚打过招呼还敢联合外人打我。”
　　“还有你们两个，夜闯城主府偷东西不说，还差点伤到我父亲，堂堂观风使竟也学会了暗中偷袭、以多欺少。”
　　“更正两点，我是观风使，他不是；我想借点东西你爹不肯就只好硬取了，不是偷。还有，你这是想干什么，要打便打，说什么废话。”张静秋说着，右手已然拍出一掌，左手摸向腰间，一声龙吟轻喝，一道如雪的剑光刹那间犹如闪电击向李小白。虎牙被他一挤兑，自然不便出手，站立一旁观看。
　　李小白脸色微变，纸扇一开，脚步一错迎了上去。咣当一声宝剑纸扇已经撞击在了一起，原来那纸扇竟是精铁所铸。只见张静秋李小白两人出手都是快捷无比，身姿兔起鹘落间，已经过了十几招。盘开子、小东几人第一次见人真打，瞪大眼睛看得仔细。
　　突然李小白微微一笑，将纸扇当暗器扔出，使得张静秋不得不挥剑去挡，而此时李小白身子一转，落到了盘开子、小东身后。盘开子、小东刚才为了看得清，站得稍微前面了一点，猝不及防之下，已经被他轻松制住。
　　“卑鄙！”“放开我师父。”“放开小东。”围观的几人纷纷喊道。
　　李小白嘿嘿一笑，朗声道：“哎哎哎，别动啊！我手抖，不小心伤了就不好办了。”
　　接着他又对着张静秋道：“怪我么？都怪你，话没说几句，就喊打喊杀的。我和他们是老邻居啊。为表诚意，我这就放了他们。”
　　李小白说放就放，自己却纵上了阁楼顶，盯着张静秋、虎牙、盘开子三人道：“现下你的事情我搞清楚了，那你的呢？”
　　几人心想，既然李小白能找到这来，那两波人估计也会很快赶到。现在看来这人真是没什么恶意，可能真是无聊的慌只想把感兴趣的事情弄弄明白。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打发他走人，自己也好继续赶路。
　　注意打定，几人相视一看，虎牙大声道：“我是来找亲戚的！”
　　“亲戚？我家怎么会和你这样的人是亲戚？”正在李小白疑惑之时，他已看到了虎牙异化的手掌，想起了一些传言，脱口道：“你是根据别人的口述找过来的？”
　　见他点点头，李小白又道：“真是笨，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我还说我是你爹呢？你这样的人有消息想瞒都瞒不住。”
　　李小白鄙视完虎牙，又问向盘开子：“盘先生，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知道他们为什么追你了么？我还真是看走了眼，想不到盘先生在名将城居住这么多年，我都没看出来你也是修行中人。”
　　盘开子此时修行法术阵法月余，身上已有了一些粗浅的法力波动，被他看出来也不多加解释，只见他吩咐无伤拿出那地图扔给李小白，道：“他们就是为的这个。你拿去吧。我们就此别过。”
　　“咦！时光之轮地图！”李小白一见，惊喜地叫了一声。不过，马上他已是神态如常，面上带着一点慎重神色，目光炯炯地看看盘开子，又看看张静秋。
　　忽而他英俊的面容上诡异一笑，朗声道：“这玩意小爷我也有，不稀罕。”
　　说着一团黑影飞过，无伤胸前已多了一物，正是那被李小白揉成一团的地图，这下手法又快又准，力道又拿捏的好。
　　盘开子、无涯早就把这地图临摹了几份，此下眼见这祸水东引之计不能奏效，脸上露出一丝沮丧之色。
　　李小白看的分明，大声道：“小爷我决定了，我就在这里住下了，跟着你们浪迹天涯。名将城太无聊了，城主位子迟早是我大哥二哥他们的……”
　　李小白也不管他们怎么个态度，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意思就是名将城把他困得太无聊了，还有爹娘大哥二哥管着，借此良机赖在这里跟着他们去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众人见他确实不是来捉拿他们，也没怎么为难他们，一时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住下。
　　几人刚才闹了一番，心中更是饥饿，急着想找地方下锚停靠，幸好李小白带来的画舫熟识水路，在他们带领下快速驶到附近的小镇上找了处幽僻的地方停下休憩不说。
　　翌日，天边刚刚露白，张静秋已经吩咐几人动身启程，风帆尽张，风吹水流，楼船疾驰如奔马，不多时已驶离翻龙湖，沿着宁江主流顺水而下，如此顺风顺水，颇有一日千里之势。船上几人除了李小白之外，皆是一脸肃然，草草用过早饭，暗自练功的练功，沉思的沉思。
　　如今已是秋风时节，江风阵阵，天高气爽，日头渐渐高移，江上也开始热闹起来，船舸往来如梭。前面已是一处江水转折之处，江流湍急，江面收窄，楼船自然也放慢了速度稳稳地顺着江流拐了弯。正在这时，两艘楼船逆流而上，一前一后，拦住了左边和前面的去路，张静秋再一看，后面紧跟着一艘楼船堵住了退路。
　　遭了，竟然被埋伏了。众人心中一沉，精神开始紧张起来。
　　


###第五十三章 任情侠气贯长虹（中）###


　　张静秋正欲喝问，那三艘船头都闪出一伙人来。盘开子、小东、李小白倒是认识几个，前面船上为首站着一个青衫书生，二十多岁年纪，相貌俊朗，神采飞扬，宛若临风玉树，眉宇间不见丝毫风霜之色，应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之命，此人正是那听香居的东主白玉龙。侧面船上为首站着一个赭衣老者，满面风霜却是精神矍铄，气度雍容威严自生，却是和李小白照过面的归一阁阁主南百川，他身后站着的一人是好几人都认识的展飞。而后面的楼船上站着的正是那消失了两个多月的陆明轩，低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对着一个玄衣老者说话，那玄衣老者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看起来像个富商。
　　“盘老头，我看你平日里老老实实一个人，就让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小东，没想到你竟然会生出异心将他拐走。幸好老天开眼，前几日路过时看到你们的影子，不然还真要让你这个恶贼得逞。”陆明轩迫不及待地谴责起来。
　　白玉龙看了一眼拿扇轻摇的李小白，有些气恼地到了句：“你怎么还跟着来胡闹？若不看在你爹和你大哥的份上，决不轻饶，赶紧过来。”
　　李小白微笑不语，料定白玉龙不会向自己动手，如今这么多人会聚一起，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
　　这时，南百川颇有深意地看了白玉龙李小白两人一眼，对着张静秋等人大声道：“小白，幸亏你报信得及时，不然我们就赶不上了。”
　　李小白闻言身子顿时僵住，脖子已经感受到身后有几股凛然的杀气直刺自己，连忙纵起身子跃到白玉龙船上，身子还在空中就大喊“不是我”“我没有”，脚步在船上站定，又咬牙看向南百川道：“喂，老家伙，能再无耻点么，栽赃嫁祸这种阴招也用，你好歹是一派之尊啊。”
　　张静秋见状，也不愿多说，身子转了一圈，朗声道：“事已至此，划下道来吧。我们接着就是。”
　　“好！不愧为悬镜司观风使。就凭这份气势，老夫应下了，咱们单打独斗，公平公正，五局三胜，你们赢了就可以自行离去。倘若输了，那小家伙是老夫从这位陆先生手上花了一万两买下的，我要带走。你们可有异议？”没想到是那富商模样的玄衣老者先接过了话头。
　　“我没异议。如果我赢了，那东西还在你……”白玉龙话没说完已被李小白打断。
　　“在的，昨天他们给我了，我没要。”
　　“你猪啊，你不要，拿来偷偷给我或者给你爹和大哥都可以的。如果那样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你才猪呢。我拿手上，等你们都来砍我啊。”
　　看着两人交谈得热烈，张静秋看着李小白的眼光更是锐利，一副果然内奸要杀之而后快的样子，还带着些不早早下手的悔意。
　　南百川哈哈大笑一阵，寒声道：“如此甚好。我也不欺负你们后辈。展飞，你先去会会他们。”
　　“是！”那展飞闻言已经出列。
　　“那说好总共五场，不准以多欺少，搞车轮战。”李小白这时跳将出来大叫道。闻言，众人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属于哪一方的。只有白玉龙清楚，这家伙纯属闷得发慌，见有热闹自然是想看个够，想必是要看够五场决斗，不然他当时只要拿了东西偷偷溜掉就是，城主府还会怕他们吗。
　　“那是自然。老夫这边就一场，老夫想亲自会会观风使大人。”玄衣老者客气之下，直接指定了对手是张静秋。
　　张静秋想着那展飞武道术法应是不弱，不然南百川也不会让他下场，但总归比师父差不少吧，暗暗打定主意让虎牙出场拿下一局再说。她心里想着眼睛已经看向虎牙。虎牙顿时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在下正天教盘教主座下五弟子虎牙，请赐教！”
　　虎牙身形巨大，本就显目，此时说话如吼，远远传到众人耳边，如同降下天雷，嗡嗡作响，令人心惊，胆小的几个气势都弱了几分。
　　相熟的几人闻言皆是惊讶不已，没想到盘开子那只知埋头写字的老酸腐，几人不见还弄了个教派出来，自己当教主不说，还收了这么一条威猛的汉子当徒弟。难道是自己以前看走了眼。还是说盘开子用尽各种手段，诳了这五人。众人都好奇地向那盘开子看去，只见他面红耳赤，一副忸怩卜安的样子，心中自是大定，暗道定是这家伙使尽卑鄙手段才做成了此事，于是众人心中此时反而有了一股拯救无知大众的豪迈感。
　　“展飞。”那展飞只报了个名，双脚一点船板，已是欺身而上，身子若如蛟龙，银光一闪，匹练似的刀光如江中卷起的白浪汹涌而去。
　　虎牙神闲气定，抽出身后一根黝黑粗壮之物当头就是一棒，顷刻间一阵叮叮当当作响，粗黑之物上一片火花。刚刚虎牙那一棒看似简简单单一招，竟是大巧若拙，直击要害，展飞的诸多招式竟是被他全部挡下了。再看那展飞面有不愉，那刀上已是崩出了几个小口子，眼见再撞击几下就会断裂。这时，南百川冷哼一声，袖子一挥，一道青光闪过，一柄泛蓝的刀已经飞向展飞。展飞听得身后异响，也不转身，反手一抄，已将那刀稳稳抓在手中，沉声道：“谢师父赐刀。”
　　虎牙此时也不进攻，稳稳站着，摸着自己那黑棒缓缓而言：“我这黑棒重一百零二斤，本是榆树镇铁匠的锻造铁锤，被我要了来，加了些精铁随便烧炼而成。你可要小心哦。”
　　他语气虽然平静，但隐隐之中像是在说我这是找铁匠随便搞出来的一块铁疙瘩，你一把刀不行又换了把宝刀，要是打坏了可不要怪我。
　　果然，那展飞一听，已是恼怒之极，连挥几刀，又攻了过来。虎牙见状大喝一声，魁梧的身子也动了起来，如同猛虎下山，将那黑棒挥舞成一团。眨眼间，刀棒相接，两人已经过十几招。虎牙越战越勇，如同怒目金刚喝叫不止。而展飞心中暗自叫苦，没想到这个大汉蛮力这么大不说，身手也敏捷，刀棒击打之下那巨力从黑棒传到宝刀上，宝刀未见损伤，但他虎口已是裂开，手臂震得微微发麻，竟是有些握不住刀，再加上他那咆哮般的吼叫扰得他心气浮动。
　　眼见自己的得意弟子如此不堪，再打下去更是丢人，南百川已决定让他退下，出声道：“展飞，退下！”
　　话音未落，至只听得虎牙暴喝一声，冲天一棍就此打下，展飞心神俱震之下竟然忘了格挡，瞪大眼睛看着那黑棒打下，眼睛中充满惶恐。
　　完了，吾命休矣。此念一起，他手中一松，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旁边观看的也已经有人叫出了哀叹声。
　　展飞只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往脑门而来，突然又消失不见，再睁眼看时，只见那黑棒正停在自己脑袋上方半寸有余，而那虎牙要紧嘴唇，嘴角有血渗出，他竟是自损内力硬生生地中断了这一全力一击。
　　展飞死里逃生，感激不已，恭敬地行了个礼，痛快地说了声“我输了”，然后捡起刀低着头跃回南百川身边，脸色发白地说道：“师父。”
　　南百川一声不吭地接过刀，轻轻往船板上一插，那刀已是没入船板，直至刀柄，良久犹在鸣叫不已。众人见他不动声色露了这么一手，心中骇然，不敢多语。
　　“南阁主，你干嘛这么大火？徒弟败了一场不还有下一场么？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了就败了，干嘛拿船出气啊。小心等下船千疮百孔，沉了下去可就喂了鱼虾。我可事先严明，我自己也只会几下狗爬，救不了你。”李小白见状，却是唯恐不乱，一个劲地火上浇油。
　　南百川闻言反而收敛了心神，冷冷地看了几眼李小白和白玉龙，暗道，要不是你们两个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我至于千里迢迢亲自出马跑到这鸟地方来，等下事情办妥有你们好看的。
　　第一场比试攻的快，结束的快，但也有不少精妙之处，众人仍在回味，这时一个不大的声音响起：“下一场我来。”
　　只见盘开子正正他那道冠，手握佛珠，走上前来。众人早就看见他那古怪的装扮，此时再看，仍觉古怪无比，站前面的人出于礼节不好说什么，后面的人见状顿时议论纷纷，说他哗众取宠，就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
　　张静秋等人知道自己几人的深浅，暗自焦急，希望对方来个弱点的弟子，这样至少输得不难看。
　　那边李小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有心解围，踏上两步，正要发话。
　　一道赤影疾驰，在空中抛下一阵朗笑，眨眼间那人站立在盘开子面前，正是那南百川。只见他目光一寒，冷冷道：“既是盘教主出马，我们也不能不尊重，随便派些个阿猫阿狗上来，这一局就让我夫陪你过上几招吧。”
　　众人见状，稍知情况的人在心中都是骂南百川无耻，唯有归一阁一众弟子纷纷叫好，说着阁主大展神威杀他个片甲不留之类的颂词。
　　盘开子给弟子们传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凝神注视南百川准备出击，口中已是念个不停。
　　功力好的几个人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太上台星，应变无停，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炼液，道气长存……”
　　几人听他似乎在念咒，惊愕不已，这是要临时求什么神仙保佑么。只有张静秋悄立一旁露出了会心的笑。
　　南百川听他念了半天也不动，不由出言讥笑道：“你现在要求神仙也没用，你要是肯跪下求求我，把你私下昧下的原本还回来，说不定我还会……”
　　他的那个“饶”字还没说出口，只见盘开子双眼睁大，精芒四射，口中已是念道：“天兵天将，借我神灵，镇邪伏魔。急急如律令！”刹那间，盘开子全身泛起一层金光，如同凭空覆上了一层铠甲。盘开子嘴中仍未停，大喝道：“水龙引！杀！”话音一落，江面上腾空升起一条碗口粗的水龙，随着盘开子手势的摆动向南百川攻去。
　　


###第五十四章 任情侠气贯长虹（下）###


　　南百川轻视之下有些放松警惕，刚刚那阵金光又让他稍微一愣，如此下来等到盘开子的水龙攻到，他才反应过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拍掌去挡。水本是无形之物，而盘开子似乎又知道他心意似的，待他出掌之时那水龙已经化成几十条细蛇从四面八方向他攻去。南百川出手迅捷，连连劈掌打掉了不少细蛇，但还是漏过了几条，那些细蛇仿佛力竭只在他的衣服上穿了几个洞。等这招结束，南百川已是浑身湿漉漉，身上衣物多处穿孔，狼狈之极。
　　按理说南百川的修为应该比盘开子高出许多，只是他托大，放弃了自己擅长的飞剑，反而空手上去，结果被盘开子连番设计之下搞得如此模样，他的弟子皆是瞠目结舌，不敢作声，其他人则是忍俊不禁，只有那小东一见之下顿时雀跃着又叫又跳，拍着手道：“归一阁，吹法螺……”
　　南百川铁青着脸，右手虚划一个弧，暴喝道：“剑来！”
　　只见一道白影划过，那边船上捧剑弟子手上一轻，南百川手上已多了一把剑，剑长约五尺，霜刃如雪，此时长剑仍在微微颤动，声如龙吟，低鸣不已，晨光照耀之下，剑光流动，光芒四射，令人目眩神迷。
　　南百川一剑在手，气势突变，如岳临渊，威压大盛，只见他冷哼一声，道：“再来！”
　　盘开子见状收敛心神，口中敕令不止，那水龙一条接着一条，一条更是粗过一条，从水面跃起，仿佛是早已埋伏好似的，此刻闻令一拥而上向南百川袭去，那气势比刚才增了不知多少倍。
　　南百川不慌不忙，运气一挥，只见空中白芒一片，那诸多水龙顷刻间已是绞杀了大半，斩成一段一段，掉落下来被两人的劲气一压化成了蒙蒙细雨，四下里飘洒。
　　盘开子见状急忙换招，口中念词已变为“冰龙困！缚！”
　　那几条残存的水龙闻令速度突增，几下盘绕，已经逼近南百川，一条诱敌，一条盘绞，一条从上之下击杀，后面几条伺机而动。果然，南百川又是一剑刺穿了诱敌之龙，剑势不及收回，一条水龙已是将他盘绕而起瞬间结为冰块，上面那条更是呼啸而来，堵住了上面的逃生口也是瞬间凝结为冰，后面的几条水龙见攻击奏效，如飞蛾扑火般勇猛扑上，一层一层绕了上去，将那冰块变成了一座小冰山。
　　惊呼声，哭泣声，欢呼声，一时之间，都有响起。
　　盘开子抹抹额头的汗，庆幸不已，他背后衣裳已然湿透，自己第一次实战，能有如此效果，当真应该多谢张静秋的指导之功，想着便投去感激的目光。入眼处，张静秋却一脸肃然，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也没有半点开心之色。
　　咔擦，微微一声，张静秋已是一副恍然大悟、如临大敌的样子，连连给盘开子使了好几个颜色，见他半天没反应过来，衣袖向后一拍，身形已是向他疾驰而来，口中已然惊叫着：“小心！”
　　正在这时，那冰山咔咔一声，瞬间爆裂，那碎开的冰块如同千万只利箭向众人射来。众人见状纷纷使出手段抵挡，个别动作慢的，脸上身上已经被割出了口子，倏然见血。
　　南百川哈哈大笑道：“原来就这么点手段么？”他从冰块中出来，气温自然低些，四周水汽遇冷而凝，已是将他的头发眉毛胡须皆染上了白霜，看上去更是老了几分。
　　南百川淡淡地看了一眼张静秋，收剑在手，上前一步走向盘开子。张静秋暗示盘开子实在不行当即认输这才走开。她身形刚动，一道弧形的剑光飞腾而起，转眼间流光四射，已看不到南百川的身影，然后那团白光如同烟花般直射盘开子而去。
　　盘开子急急后退几步，右手往怀中一掏，一叠黄纸已拿在手中，只见他左手捏势，口中念诀，右手空中一甩，一张黄纸已是迎风自燃，眨眼间已经燃尽，而那烟花般绽放的剑光已被一块三尺厚的巨冰所阻。
　　南百川收起轻视之心，轻啸一声，顿时那烟花已经变成三根利刺，轮番刺下，没几下，那冰盾中间已然开裂。
　　盘开子见状，手中黄纸燃了两张，那冰盾后面竟是出现了一个蒲团大小的火盾正准备接着抵挡，而盘开子头顶一个火球变幻几下化成了一根寸长的火箭疾飞而去。
　　南百川见连盘开子这样不经名的人都一时攻不下，心中顿时恼怒起来，他长啸一声，手上顿时光芒暴涨，身形往边上一闪避开火箭，长剑又化成一道白芒，躲开冰火二盾直插盘开子，而他自己却是双掌连拍欺身而上攻向冰盾。可想而知，南百川暴怒之下，功力尽出，那冰盾瞬间破碎，手掌刚要触到那火盾，那火盾如同冰水浇头忽然尔灭，放眼看去，却是那飞剑已经插入盘开子胸膛。
　　小东张静秋几人急忙跑至盘开子身旁查看伤势，而南百川板着脸纵回自己的楼船，竟是连自己的佩剑也不去取。其他人见这一局打成这样，都默不作声，只敢在心中议论。
　　如此气氛下，一个粗大的男子嗓音响起：“第二局，南阁主胜。”
　　众人恼怒地向发声之处瞪去，却是那陆明轩扯着嗓子在喊，一边似乎笑着在恭贺玄衣老者一方胜了一局，换来他厌恶的一甩。
　　似乎玄衣老者也有些耻于与陆明轩为伍，别过脸去吩咐下人架好木板，然后身子一板，慢悠悠地从那船踱到了盘开子他们这船。期间江风猛烈，吹的他整个身子都有些摇晃，众人看在眼里都为他担心，生怕他就此掉入了江中。陆明轩更是提着一颗心瞪着眼睛看着，待玄衣老者走过，他已是一头的汗。玄衣老者走上前去，不理几人戒备猜疑的眼神，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对盘开子说道：“此乃鄙处秘制的伤药，外敷内用，一颗见效。”
　　说着，他已倒出一颗，只见那药丸如鸽蛋般大，颜色微微发黄却也晶莹剔透，看起来倒像颗宝珠，散发着一股怡人的清香，闻之精神都为之一振。小东闻着却觉得有股熟悉亲切的感觉，不由好奇地多看了那玄衣老者几眼，那老者此时已站到船舷旁边，负手而立，见到小东看来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目光中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悔恨、怜惜、慈爱、温暖，小东最直接的感觉是和善。
　　张静秋接过药丸还在辩识，小东见状一把夺过药丸依言咬成两半，一半喂盘开子服下，一半大口嚼碎随时准备给盘开子敷上，这时那股熟悉亲切的味道更是浓郁，仿佛这药丸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这时张静秋吩咐好虎牙、无伤、无涯按住盘开子，给他嘴里塞了块破衣服，几人站定姿势，她双手疾点盘开子几个穴位，银牙一咬，将那长剑一下抽出，瞬间一股血喷了出来溅了她一身，小东见状将药吐出一半沿着伤口细细敷上包好，又重复一遍把他背面也包好。那药确实甚为灵验，没多久张静秋将穴道解开也不见又血渗出，而盘开子已是痛昏过去，虎牙将他抱入楼船房间休息不说。
　　张静秋谢过那玄衣老者，右手拿起那把剑舞了几下，身姿婀娜间寒光四射，别有一番风韵，看得众人心迷神醉，电光火石之间，她左手握向右手似乎合十捏诀，那长剑已然飞驰而出化为一条白练，流光转逝须臾，已到了南百川面前。只见他身子向后一转，手一伸已拿过弟子手中的剑鞘，身子疾退几步，剑鞘顺手一带，宝剑已然入内。
　　归一阁诸多弟子没几人看清张静秋的动作，以为她也练成了飞剑的绝技，心下骇然。那玄衣老者离得最近，功力不弱，自是将这其中细节看的一清二楚，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原来张静秋此招根本不是飞剑，只是左手掌力在剑舞掩饰下拍出，然后用了秘术加快了速度而已。
　　天下武道功法，起源不一，传承之中又有诸多变化，但总的来说，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类：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的武功，用符发咒或布阵的术法，飞剑等修灵的器法，灵**融的豢养，卜卦禁忌的巫祝，还有契约绑定或者天生神力的召唤。当然武功一途最为流传广泛，各门各派自有各类基础功法，让普通人也极易上手，其中更是借助各种神兵利器变化多端，大放异彩。
　　就刚刚那几场来说，那南百川用的是武功中的剑法加上修灵中的飞剑，盘开子用的是符咒术法，展飞是纯粹剑法，虎牙是天生神力。而张静秋剑法符咒都会，看似连修灵之途也颇为了解。
　　玄衣老者看的仔细，赞赏之余，心中不由对即将到来的一战充满期待。
　　“我，正天教未来的教宗，挑战你。”一声斩钉截铁的童声将玄衣老者的思绪拉了回来，放眼望去，正是那小东站在那里指着南百川挑战。
　　“别胡闹，快回去。”张静秋一声娇斥，拉着小东往回走。
　　小东挨不过张静秋力气大，乖乖后退几步，趁着她稍一松手，他已就地一滚，又站到了前面，大声道：“你不敢应战么？”
　　张静秋见没法劝回小东，只好对南百川说道：“南阁主，你如此地位总不会跟一个小孩过不去吧？”接着她转向白玉龙和玄衣老者道：“两位怎么说？我们原先的定的五场应该没算上这个小孩吧。”
　　李小白这时急急跳出来喊道：“对对对，大人跟小孩斗，那岂非是人杀鸡一样，明摆着欺负人么。不算不算。小东，你闪一边去，以后哥罩着你。”
　　“我不！”小东倔强地说道，双手同时起诀，已是要开战。
　　南百川多次出师不顺，心情不爽之极，此时一个小屁孩当着这么多人上前挑战，更是颜面无光。他双眼寒光四射，漠然道：“公鸡也能啄伤人。既然诸位觉得不公平，不如这样吧，你再叫上一位师兄，两人一起上吧。我就再辛苦一次，多打一场。”
　　“不用不用，等下我来一场。”李小白见状，有意放水，主动要求打一场，却被白玉龙拉住了。
　　“别闹。看看再说。”白玉龙低低说道：“实在不行，大不了等下我多让着点他们就是了。”
　　两人还欲争辩几句，一个沉闷的声音嗡嗡响起：“正天教二弟子无涯，请南阁主指点。”
　　小东、无涯两人相处时间最久，颇有默契，相互之间最通心意，眼神几下交接，已是沟通完毕，制定好了作战方案。
　　只见两人一前一后站定，小东双手同时起诀，手指起曲迅捷，看样子竟是比盘开子还要熟练三分。而无涯双手合什，手指交叉互动，嘴唇微微开合。
　　南百川此次不再托大，站在自己座船上，右手衣袖一甩已卷住剑柄，往回轻轻一带，寒光一闪，那锋利无比的长剑再次出鞘，在阳光下鸣吟不已，仿佛非常期待再一次的战斗。
　　


###第五十五章 快剑重情踏歌行（上）###


　　张静秋和虎牙见状颇为无奈，只得同意小东上场，暗中却商量着做好准备见机不对各自抢救一人。
　　“天地玄宗，万疟靖。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包罗天地，养育群生。闻我号令，莫敢不从。水龙引！冰龙困！”小东念的极快，刹那间五条水龙和五条冰龙已凌跃空中，随着小东的心意而动，顺着他的目光向南百川攻去。而无涯则是不停地给小东加了一层又一层的护甲。
　　众人这时已经看明白，这两人当中小东主攻、无涯主守。众人皆惊讶于小东小小年纪，怎么看起来术法比他师父还厉害，这因势利导引出的龙比刚才的粗大了不少，而且数量也多，不由在心中为他喝了个彩。只有张静秋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焦急，因为她看出来小东一开始就用了速成的法诀还用了自己的鲜血为引，一着不慎，反噬伤害极大。
　　南百川刚才吃了些暗亏，有损他的风度，自是慎重对待，此时见又是这样毫无新意的招数，冷哼一声，暗道不自量力。南百川第一个反应就是全力防守，用滴水不漏的守势挡住小东这凌厉无比的一击就是了，免得他们说自己以大欺小，没有宗师风度。可是目光交错的瞬间，南百川看到了小东满是鄙夷和怨恨的目光，心中顿时生出满腔的怒火和不爽。南百川暗喝一声，护身罡气顿时大了一圈，将冰水两龙都逼离了尺许，接着寒光一闪，片刻间已是将那些龙绞杀殆尽。
　　这一招反攻为守耗时极少，招式又极为简单。围观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喝了一声彩。刚刚南百川在战败盘开子之后，就在琢磨破解这水系法术的方法，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才想出来这么一招，此时初次尝试便见奇效，心中得意不已，轻蔑地向那两人看去，却见小东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还带着点微笑，不，是诡异。
　　难道中计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升起，饶是南百川身经百战，心中不由也有些慌乱，今天难道真是冲撞了霉神，要连番丢人？
　　再看去，小东已是一脸冰冷漠然，嘴角鲜血渗得更多，胸前衣裳也沾染了不少，噬人的眼神似乎已没有了生气。南百川迟疑片刻，听得背后一众弟子一阵阵惊叫逃窜的声音，正在回头看看，突然发现自己已是不能动弹，定睛一看，双手双脚还有身躯不知何时都已经被手臂粗的枝条缠绕，而且那树枝一边仍在生长不说一边宛若巨蟒盘绕绞杀。南百川连忙运气，堪堪抵住不让它收紧。
　　原来小东使的是五行术法，这是最普遍的术法，众人皆知其基本道理。五行当中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水木相生，水为宁江之水，被南百川绞碎后落在船上，木为船板之木，木遇水自然生发。
　　时人造船多是就地取材，木材来源广泛，材质不一，多为杉木、松木、柏木、柚木等等。可南百川的座船上竟然夹杂着几根铁黎木，这铁黎木又叫“铁木”，木质坚硬，硬度不逊于精钢，分量又极重，长期埋在地下或浸泡水中也不会腐烂变形，是建房架梁、修桥作架、造船作骨的好材料。此时遇水生发竟如凭空长出了几只巨大的钢铁手臂，将南百川紧紧缠绕。
　　放眼看去，此时船上已是郁郁葱葱一片，尤其是船头附近，而船中间的地方也各自长出了不少杉树、柏树等等，枝条如触手见人就缠，归一阁弟子惊惧之下多是一味逃窜，不少人一不小心落入水中，也有不少人被树枝缠住后甩下船去，顿时江面上呼救声一片。只有少数心性坚定之人，如展飞一般，一边退一边抽出兵器抵挡着瞅着空隙就将那攻来的新树砍杀成一段一段。小东毕竟年幼，功力有所不足，即使用了血引，要操纵这么多颗树，心力已是近乎枯竭，更何况他大半心力还是用在对付南百川身上。不多时，归一阁弟子已是扳回颓势，满眼怒火地看看小东，自是吩咐熟识水性的人下去救助同门不说。一旁，玄衣老者和白玉龙他们也早已吩咐下去帮忙救人。
　　无涯见了小东有些发白的面色，急急念了几句咒语，也是立马口中渗血，而小东身上这时仿佛笼罩了一层佛光，不多时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张静秋看着他们不由苦笑，怎么都是些不要命的疯子啊。
　　在明眼人心中，这一局布的其实并不甚高明，只不过还是利用了南百川的轻视心理，加上小东的蔑视让他有些失去理智，再出其不意将木系术法隐藏在水系之后暗暗布局便成了此下光景。
　　神罚之后，南百川隐忍二十多年，铲除异己，一朝势成自然改换名头另立门派，多年委屈心酸得到了回报，一时之间四方来贺，收到的尽是赞美阿谀之词，心中自是当自己是一方雄霸，可以与天下豪杰一较长短。可是周国地域狭小，虽然名义上有七郡三十县，跟炎国、青幽国等国相比，估计只抵得上三郡大小。他即使真算得上豪杰只不过也是名将城一郡之地的豪杰。更何况人们到别人家里做客祝贺，好话里总是添了些水分，一分本事也要夸成十成。可南百川自是不觉，平日里遇上的对手或顾忌他的身份或顾忌他的宗派正在名将城，当然也有不少是水平逊于他的，百战下来倒是赢的多输的少。可今日里遇上的几个都是不要命的，一上来都是两败俱伤的招数，结果搞得他一代宗师狼狈不堪。
　　眼见小东满眼蔑视更甚，一脸揶揄的样子，再看自己那一众弟子如同落水狗般被捞了上来，南百川恼羞成怒，心中顿起滔天杀意，如此情景他反而让自己灵台清明几分，不多时已是想到了破解之道。只见他一咬牙，集中心神运气于右手，罡气一震将那缠手的铁木枝条稍稍震松，插在船板上的长剑瞬间又握在手中，眨眼间长剑剑气暴涨，变成了一把巨剑，向那几颗铁黎树刺去。咔擦一声，南百川身上却是有骨头断裂，剧痛之下，一口血喷出。而此时长剑已是大展神威，片刻间也将那铁黎树斩断，南百川也立即脱困而出，可他似乎仍不解气，将那断木继续切成了木片，迎风一吹，江面上像是下了一场木片的雪。
　　宝剑精钢所铸，自然属金，以金克木，以刚克柔，正是常规破解之道。南百川危急之下，拼着自己胸前要害断骨伤腑的凶险，腾出单手，取剑破局，大获成功。
　　南百川缓了一口气，恢复了心神，满腔的杀心已化为炽热的怒火向小东看去，剑随心动，剑光矫若游龙径自向小东扑去。
　　木系术法被破，小东立即连吐了几口鲜血，面如死灰，连着无涯也喷了一口鲜血然后上前将小东扶住，看来小东的攻击之中也隐含着无涯的功力，不然威力不至于这么大。不过无涯辅助为主，受到的伤害自然轻了许多。张静秋、虎牙等人见状本就已经走上前去，此时见南百川攻来，分外气恼，觉得此人当真卑鄙无耻，枉为一派之长，纷纷亮出兵器就要将之挡住。
　　南百川有心要杀人立威，找回场子，人随剑走，此刻也已至众人面前，见状暴喝一声：“你们要以多欺少么！”趁着众人闻言一愣之际，剑光刺向小东无涯两人，手中又是运掌打去，看那阵势是非要将这两人杀了不可。
　　张静秋最先反应过来，抛出手中宝剑击飞了那道剑影，却来不及挡住南百川的掌法。虎牙反应稍迟半拍，身材魁梧身姿却敏捷，急滑而上，扯住无涯的衣角就是往后一拉。如此一来，小东、无涯都险险地避开了身上要害，但身体仍被掌风带到，疼痛无比。南百川见未能奏效，不顾身后攻击，化掌为指，以指为剑，罡气为锋，又刺了小东一剑，随后身子一折，双脚借着身后攻来的掌风就势一蹬，宛若游鱼快速回到了座船上。
　　小**然感到膻中穴道上微微一痛，一缕凛冽的剑气透体而入，一会儿他只觉得丹田之内空空如也，所有的功力竟是消失不见。小东眼看着南百川从容后退，想要运气出击又力不从心，身躯微动便觉得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苦思已久的阵局被人轻松破解，这时又发觉功力消散，万念俱灰之下满腔悲愤难以疏解，不知不觉间已是眼眦俱裂，点点滴滴渗出鲜血来，神情凄厉，口中吐血不止，令人望而生寒。
　　“小东先生，你我相遇即是缘分，我又看你颇为顺眼，此珠乃世间异宝，疗伤活命，颇有神效，这并再赠你一颗。”玄衣老者这时走过来，又递过一颗黄色药丸，温和地说道。
　　张静秋等人此时已不再怀疑药物有什么问题，毕竟刚刚盘开子那么重的剑伤也是顷刻间见效，只是几人都有些奇怪为何这玄衣老者对他们这么友善。不是说这人是来买小东的么，也不知道是陆明轩哪里找来的怪异商人。
　　


###第五十六章 快剑重情踏歌行（中）###


　　张静秋将之咬成两半，正欲让小东、无涯吞服，却听见那玄衣老者劝阻道：“此物一颗只能用在一人身上。此物世间罕见，得之不易。老朽多年奔波劳碌，立下不少功劳，鄙主上也只赐了在下十枚。此次老朽外出办事，凶险无比，是故带了三枚，以备不时之需。途中偶遇陆财主，闻得小东身上诸多异象，特来看看。我自觉和这孩子颇有缘分，以药相赠算作见礼。”
　　张静秋几人闻得“小东身上诸多异象”一句皆是纳闷不已，只有无涯一人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只是他此时身受重伤，来不及细想，也就没有对众人言明。
　　那玄衣老者又道：“按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朽既然给了两颗，自然应该舍得这第三颗。只是老朽今次要办的事，事关重大，不敢有失，这剩下的一颗老朽只能自私一下，留作保命之用。”
　　“老丈厚爱，小子愧不敢当。承蒙老丈慷慨，已是赠了两枚仙丹，相当于两条人命，我等感激万分，不敢再求。老丈自己办事要紧，不用为了我等无光之人白白浪费。此恩此情，我正天教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相遇，必定厚报。”小东忍着痛说了这一番，又是耗了不少气力。
　　他缓了口气，对张静秋道：“秋姐，给我们一人一半，一人独活还不如不活。能不能活下自有天意。天意难违的话，还要看我肯不肯给。”
　　玄衣老者见状点了一下头，温和地说道：“厚报倒是不用，就是等下不管结局如何，请观风使将那物什借老夫观看个一刻半刻就好。”
　　张静秋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改变了初衷，也对时光之轮地图起了兴趣，但看来今日种种举措似乎并无恶意反而多有助手，当即点头同意了。
　　“第三局，归一阁胜！”喊话的又是那陆明轩。
　　他上回喊话，间接点出了南百川的名，那一场南百川虽然轻松获胜，但盘开子也让他出了一点丑，恼怒之下看向陆明轩的目光并不是很友善。陆明轩自是认识这南阁主，有心讨好，此下便换了称呼，用门派名代替。只是他热心之下没有细想，刚刚小东无涯两人对阵的虽然只是南百川一人，但是那古木逢春之术却攻向了整船归一阁弟子，落水者众，让他们大失颜面。此时他又这么一喊，听在有心人耳中，更像是有意提醒大家说此战是整个归一阁出马狼狈不堪之下才取胜的。话音一落，陆明轩收获的是更多杀人般的眼神。他讪讪一笑，躲在一旁不再言语。
　　玄衣老者看着这一幕，不禁摇头苦笑，自己怎么就是和这样的人一起来的呢，幸好这里都是生人，不然传扬出去，定是羞煞人也。他刚刚接着赠药之际，已是暗暗查看一番，发现小东身上多有疤痕，看来那事陆明轩所说不假，只是他不得其法，收效甚微。陆明轩此人头顶稍尖，两颊无肉，耳唇过小，一看就不是聚财的命，阴差阳错之下有一次奇遇也没有好好把握；突然暴富也没有善待有功有恩之人，长期凌虐之后更是要卖掉赚上一笔心性更是凉薄；此时见他连连发昏得罪人，等下必定自食其果。玄衣老者本来打算自己悄悄动手处理，这下看来可以省下这点力气了，当下心中已当他是死人一般，专心看后面的比试。
　　“静秋，虎牙，你们累不累？要不要歇会？我看不如明天再战好了。”李小白见他们打的惨烈，眼看他们还要继续，不由出声喊道。
　　“小白，不要胡闹。这事办不好，我不好跟你哥交代。”白玉龙瞪了他一眼，怕他继续胡搅蛮缠，已经越步向前，脚尖一点船板，身子已如一只飞鸢高高飞起，一会儿轻轻落下，准确无虞地在无伤面前站定，姿势自然，潇洒之极。
　　“要不，还是我上吧。”虎牙轻声对张静秋说道。
　　“不用，让无伤试试，相信李小白他们不会这般辣手。何况等下我和那老者应该有一场苦战。你保留一下实力，到时候事有不歹，也可护着我们逃跑。”张静秋略一思考，拒绝了虎牙的提议，示意无伤上前对战。
　　“你是青衣楼的？怎么会和城主府搅到一块？”玄衣老者看着白玉龙的身影沉吟半晌，心中一动，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
　　白玉龙本来已是蓄势待发，做好了应战的准备，闻言不由咦了一声，退开一丈有余，示意无伤暂缓，好奇地打量起这玄衣老者来。他原先听陆明轩介绍，只当他是会些拳脚的商人；后来又见他指明挑战张静秋，也当他是不自量力目中无人而已；待见到他拿出灵药连救几人，心中才重视起来，只怕他是有些货不然也不敢叫板，期间暗中留意观察过的言行举止，倒也没有发现没什么异常，甚至是来救人送药也是慢慢走着，丝毫看不出武功道法的痕迹。此下见他喊破自己如此隐秘的另一个身份，不由心神大震，都顾不上比试，先要来问个明白。
　　白玉龙轻咳一声，故作平静地说道：“青衣楼？那不是商局么？小可可是开书店的。老丈想必是看花眼，认错了人了吧。”
　　玄衣老者见他如此做派，反而认定了自己刚才的猜疑，笑道：“青云一纵上青楼，青衣在手行天下。白先生既已露陷，何必再多加掩饰。如此唯唯诺诺，藏头露尾，被人小看了不说，还有辱青衣楼的威名。”
　　白玉龙听得开头一句，就已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是刚才自己那一纵的身法泄露了痕迹。但天下轻功身法如此之多，类似的就有不少，这老者必定是常和青衣楼打交道之人，不然也不会看出这其中的轻微区别，认定自己是青衣楼的人。想到此处，白玉龙心中不由更慌，既然如此，想必那事也瞒不住了，不如主动出击为好。耳中这时又响起一声，果然那玄衣老者已是再次问道。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青衣楼百年基业，天下闻名，人皆仰望，阁下为何会放弃如此优差，甘愿出来抛头露面为名将城作走狗之事。”
　　白玉龙心神一晃，转而脸色变为坚毅，缓缓说道：“世人都说青衣楼好，我也不否认，只凭它一条百年未失信这一条，便足以令它傲视天下。但这威名是怎么来的，是千千万万的青衣隐姓埋名卖命换来的。我十岁入青衣见习，至二十岁掌事，十年内殚精竭虑不敢有疏，整日里青衣蒙面不能交友纵欢，如此人生又有何意。更何况我如此卖力，也只是一个外围掌事，没有决断之权，连听机之便也要看上面脸色。”
　　白玉龙说了几句，心中坦然，语气更是清朗，道：“城主雄才伟略，求贤如渴，不拘一格。小可甫一入职，就委以重任，安叫玉龙不肝脑涂地舍身请命做事。先生久居江湖，相信自然明白这浅显的道理，不然先生何以如此年岁还出来奔波。也不知贵主上是何等人物，竟能驱使先生如此大才？”
　　白玉龙认定了玄衣老者是深藏不露，说得几句就开始试探。
　　“老朽说不上大才，天生劳碌命，只能多跑跑腿。”玄衣老者识破他的意图，答了一句，并不接话。
　　白玉龙见状，继续说着：“古语有云‘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今秀州裂变，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城主雄才慈心，名将城物资丰沛，臣民上下一心，平定天下指日可待，如此建功立业的良机，玉龙岂敢错过。”
　　“好。人各有志，良禽择木而栖，不必深究。老朽只是替故人可惜，恰逢其会问上一句。”玄衣老者此时却没了心思继续听下去，摆摆手让他们开始比试吧。
　　白玉龙听玄衣老者话中意思果然是与自己昔日东主青衣楼多有往来，不由将他音容暗记在心，但又见他话中没有去告密的意思，加上青衣楼的外围人员都说是来去自由不怎么勉强的，更何况自己还有名将城为依仗，心中少了一桩顾虑之事，不由精神大振。
　　无伤早已等的心焦，见他们言谈完毕，也不打招呼，举刀就劈了过来，走的也是虎牙一般刚猛的路子。刀长三尺有余，刀身前窄后宽，略带弧形，刀上纤尘不染，整把刀给人的感觉是形制优美、曲线流畅、浑然一体，一看就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刀劈之下，流动的空气撞击刀背上几朵微微凹陷的花纹，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声响，夺人心魄。
　　原来此刀是虎牙所有，他嫌弃它过于轻便，便自己找人打造了他百来斤的黑棒，恰巧无伤没有趁手的兵刃就将之赠给了无伤。此时虎牙见无伤使来，寒光闪闪，似模似样，心中也是开心。
　　白玉龙在名将城多年，自然之道盘开子等人的底细，也知道无伤本是个打猎好手，但今日一战，惊喜连连，几人的本事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心中不敢大意。当下手腕微动，龙吟声起，剑华绽放，白玉龙拔剑出鞘，剑花一甩已是迎了上去。
　　刀剑相错，叮当作响，两人动作不快，众人都看得清楚。白玉龙本就有意相让，攻少守多，而无伤上来就是不顾一切地狠狠劈杀，如此一来，众人看起来倒像是白玉龙被无伤压制着没法反击。
　　


###第五十七章   快剑重情踏歌行（下）###


　　“无伤，用力劈左边，左边，哎。”
　　“白玉龙，你不能这么无耻，欺负一个初学者。喂喂喂，不能用太多内力。”
　　李小白在一旁叫着指点，他知道无伤的情况用的都是粗浅的话，另一边他又出言干扰白玉龙的心神。
　　白玉龙心中恼怒，但顾及他三公子的身份也不出言驳斥，暗中寻思找个机会快速结束这场比试就是了。
　　无伤平时生活上做事总是反应慢几拍，打猎练武倒是无碍，闻得李小白指点，也不疑他人在对手一方可能有害人之心，不假思索地依言出刀。
　　“攻他脚，再反劈他身体，再跃起大力斩头。”李小白熟知白玉龙的武功路数，指点个不停，连他后续招数的漏洞也指了出来。
　　只见无伤继续大力一挥，已劈向了白玉龙双脚，却见白玉龙露齿一笑，脚堪堪避过刀锋，脚尖在刀背上轻轻一点，身子已然纵起，正是那青衣楼绝技之一青云纵。而无伤一招未见效，依言反手一刀，从下斜向上劈向白玉龙的身子，可这时白玉龙已变了招数，人在高空，身子一折，人剑一线，从上之下直直坠下。无伤见刀劈处已无人影，一招落空之下有些发怔，已忘了再发招。
　　“阴险，竟然胡乱变招。小心！头顶！”李小白已来不及指点，只化为一声惊呼提醒无伤注意避让。
　　无伤早已感到头顶有一股锐气袭来，又闻得李小白的叫唤，当即往下一蹲，一掌拍向船板就要倒退出去。可是白玉龙等了好久精心设计了这几招，哪那么容易让他脱身，只见他手上略一吐力，手中宝剑剑光暴涨，长了寸余，已然割伤了无伤的手腕，哐当一声无伤的刀已握不住掉了下来。这时那宝剑才倏忽而至，插在无伤面前，犹自鸣吟不已，而白玉龙化掌为刀，已落在无伤脖颈处。
　　“我们认输！”张静秋见状急忙喊了一声，虎牙已经上前将无伤扶了起来去治伤不说。
　　“既然如此，还请观风使信守承诺，拿图出来，老朽看上一看。”玄衣老者事情可以就此结束，反而有些着急起来，连忙说道。
　　“可以。不过，你我那一战还是要打的。”张静秋接过无伤手中掏出来的图，手一扬，准确地抛入玄衣老者的手中。
　　玄衣老者迫不及待地摊开看着，好奇地问道：“这又是为何？”
　　“我们虽然已经败了，但我们仍然还可以赢上一局，我正天教问世的第一战自然也是要打出威风来。何况知道此物内情之人，不是星罗门的高层就是敌手。虽然你刚才多有善意，我们也很承你的情，定会回报于你。但看你言行举止，应当不是我星罗中人，俗语有云‘最熟悉自己的往往是对手’，你既熟悉那么多事情，自然就应该是对手。既然是对手，遇上了不切磋一下岂非说不过去。”张静秋侃侃而言，意思很明确，定是要和玄衣老者打上一场。
　　白玉龙一方见已经取胜，那玄衣老者只是观看一番，张静秋等人守信的话，那图自然等会落入自己手中，也就没着急着要。
　　而南百川一方，三战下来，多有损伤，本来见事已至此都准备开抢，此时见张静秋主动要和玄衣老者斗上一场，心中自然乐意，巴不得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也少几个对手，当下吩咐几个弟子过来，附耳一番嘱咐让他们下去办事。南百川自己却是盯着白玉龙、李小白、虎牙三人来回打量。
　　“既然你是以悬镜司观风使的身份邀战，那就打上一场吧。免得老朽回去还要被主上责罚。此图已阅，可惜不全，还你！”玄衣老者“你”字刚出口，身形急转，如同一个旋转的陀螺攻向了张静秋。
　　两人本就离的近，张静秋手握一物轻轻一点将那地图甩给白玉龙。白玉龙接过一看，正如书上所说一般，心中高兴当下收入怀中观战不说，根本没去想隔壁船上那受伤的南百川稍纵即逝射来的一道怨恨目光。
　　玄衣老者手掌这时已击在那物品上，略一发愣，因为他发现张静秋竟然没有内力，而更奇怪的是那物品看起来分明是个灯台。
　　“小东，看好。这世上有因必有果，关了一道门必定会开一扇窗。天下武道术法，内力法力相同，没了可以再练不说，其实没有也是可以一战的。”张静秋口中说着，手脚并没有变慢。
　　众人听她言语，竟是在以身试法，鼓励和教导小东。
　　小东顿时大为感动，他从小受尽磨难，心志颇坚，无涯只能照顾他少受点苦，盘开子只是事后疼惜，这些点滴温暖他都铭记于心。直到他们被逼出逃，他才觉得人生有了阳光，所以他对张静秋、虎牙只有感谢，没有丝毫抱怨。而途中，虽说是盘开子和张静秋一起琢磨教导他们武道术法，但盘开子是默背典籍教的是理论，张静秋则是结合自身经验教的多是些实战技巧，其他几人虽一起参详但作用甚微，所以几人修行时日虽短，进展如此神速，张静秋功不可没，真正论起来她应该算得上他们的师父。这时，小东见她为了自己，还要继续挑战，不由又是感动又是焦急，生怕她受伤。而那灯台，分明像是盘开子每日里抄书要点的那个。
　　“诸天星辰，星罗神灯，随我心意，斩妖除魔！”张静秋见小东已有振作之色，心怀大慰，笑着念了几句，突然她手中那灯台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刺得众人都有些睁不开眼，玄衣老者趁机后退了几丈。
　　再看时，张静秋手上握着的已是一把一尺多长的细小短剑，看那形状倒是像根稍粗的铁钎，而那灯台已然不见。
　　这灯台竟然是会变化。当真神奇之至。众人看在眼里，眼神不由变得炙热。
　　玄衣老者见状，往腰间轻轻一按，手中多了一把三尺左右的软剑。这剑不知是何材质所铸，竟然柔软至此，可以盘于腰间。
　　两人兵刃在手，越斗越快，已战成了一团白雾，众人大多已看得头晕眼花，只觉得心中恶心难忍不敢再看。
　　片刻间两人已斗了百十招，两人用的都是自己最擅长的剑法，虽然都是些威力较大的招式，而且又多有重复，但是已经足以让众人心悦诚服了，尤其是那些擅长用剑或者有心学剑的人，看到他们施展出来的精妙剑法，都是忍不住暗中揣摩。而南百川等人则想着如果是自己上去这一招该怎么挡那一招又应该怎么破，苦心冥想之下，汗如雨下，竟是有如自己亲身在战一般。
　　一连串的清脆响声，两人始终不差上下，这样下去不知要斗到何时，玄衣老者也觉得有些心累，此念一起，再也顾不上许多，长啸一声，内力暗吐，手中劲力激增，眼见就要分出胜负来。张静秋娇斥一声，手中细剑再度放出光芒。刹那间，玄衣老者的软剑如灵蛇一般缠住了她的手臂，左手一掌已印至她胸口上方，而张静秋凄然一笑也不退运气内力生生受了这一掌后向后退去。
　　两人就此分开，此战结束。众人看去，只见张静秋抹了末口角鲜血，右手疾点左肩几处大穴，显是受伤不轻；再看那玄衣老者，胸前正是插着那柄细剑，分毫之差就已是刺中心脏，眼中竟是惊骇之色。
　　玄衣老者略微感激地点了点头，点了几处穴道掏出伤药自行拔剑治伤完毕，这才缓缓走过来将细剑递回张静秋，略略一行礼，转身就此上岸离去，陆明轩见状急的跳脚准备调转船头靠岸去追。
　　张静秋将剑塞给小东道：“星罗灯就交给你保管了，希望你能静心参详，有所体悟，可以光大我正天教，重现昔日星罗门的威势。”
　　说完，她转向白玉龙和李小白，朗声道：“我等落败，东西已依言奉上，就此别过，山高水长，他日有缘再见。”
　　“观风使，盘先生，他日再见我可不会这般客气了。走好。”白玉龙见东西到手，急着回去，不愿再惹事端。
　　“哎，不是，我都没打过啊。喂喂喂，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都不让我出场。不管了，我不回去，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走。”李小白这时又闹了起来，像是非常害怕回到名将城。
　　“小白，别闹，跟我回去，你爹和你哥都要担心了。”白玉龙说着就要去制住李小白，李小白却不顾青红皂白，张大铁扇就是刷刷三招攻出。白玉龙本就不敢硬打，见状只好退让，李小白趁机跳至盘开子等人的船上，得意地挥挥手示意再会。
　　正在这时，陆明轩船上彼此起伏地响起一片哀叫声、哭喊声。众人注目看去的同时，耳边已响起了一个洪亮而又熟悉的声音。
　　“既然你们如此依依不舍，那就都别走了！哈哈哈。”
　　


###第五十八章  悲欢离合平常事 （上）###


　　众人正待上去救援，发现对方船头上正架着一排弩箭，归一阁弟子已经瞄准自己这些人，而这时众人发觉脚下的船只也开始晃动，片刻间船舱有人跑上来惊叫着船底漏水了，原来竟是被归一阁派人偷偷凿穿了船底。众人大多都不会水，慌乱之中相互推拉反倒是先掉下去几个。白玉龙、李小白、虎牙等人稍一犹豫，只见陆明轩那船上的人已经被归一阁弟子围杀殆尽，为首的正是那展飞，而陆明轩悄悄躲在一个木桶后面正待溜走，也被展飞发觉一剑穿心后踢入江中。
　　“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条狗命。”南百川冷笑着对白玉龙说道。
　　“喂，姓南的，你以后还想不想在名将城混了。敢惹我们李家。”李小白刚刚问了虎牙他们是会水的，此时并不怎么担心，未等白玉龙回话，急忙插了一句。
　　“城主府？过了这几天，还不知道在不在。哈哈哈，你们这么不识相，正好拿你们的人头去献礼。”
　　“南百川，你竟敢引狼入室，通敌卖国不成？”白玉龙想到此时炎周两国正在交战，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脱口问道。
　　“通敌卖国自有其人，不过我去敲敲边鼓也是可以的。”南百川这时身边已聚了不少人，也开始举起弩箭，正是那些凿船的弟子完成任务回来复命。
　　白玉龙在他说话之时，身形已然纵起，长剑出鞘，剑光宛如矫龙游走，向南百川攻了过去。李小白见状一展铁扇侧面攻上以作策应。而虎牙则攻向展飞一端，去夺那边的船。一时之间，弩箭纷至沓来，几人一边要躲弩箭一边还要防备南白川等人的攻击，两头夹击之下，都被困在盘开子等人船上。而南百川见状已命人准备引火之物，看情形如果他们不投降，不是会被射死就死要被烧死。而几人当中，未受伤的就只有虎牙、李小白和白玉龙，但会水的就只有虎牙，想要救这么多人，难免顾此失彼，有人要遭受不幸。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知何时，盘开子已经出来，坐在船板上，他的周围布满了红色线条画成的图案。再看他胸前的伤口，竟又是有鲜血渗出，那红线分明是他的鲜血。
　　随着他的话音，盘开子闭目端坐着，一脸祥光，口中念念有词，眨眼间那些鲜血画成的图案开始泛出光芒。
　　“你是？”张静秋拿到那个星罗灯时就已经有所怀疑，此时见了如此繁复又美丽的法阵，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不由问道。
　　“不错，观风使大人。我本是星罗门不成器的掌灯使，因昔日犯下大错被开革出门。神罚之时，侥幸护得本门一宝的周全，想就此隐姓埋名了却一生。不料有幸遇上几位，陪我度过了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而你们也是我今生最大的成就。小东，以后正天教就靠你了。静秋，虎牙，无涯，无伤，你们要好好帮助小东。”盘开子口子念着咒，此番话竟是用传音入耳之术说的。
　　虎牙正在应敌无法回头，只喝了声“好”作回应。
　　小东、无涯、无伤三人听出盘开子此言有如交代后事一般，都哭出声来。
　　张静秋暗叫一声难怪，已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他应当是犯错被废了内力，心灰意冷之下隐居起来，恰逢其会遇见自己。难怪他的理论这么精深，看来不仅仅是熟读典籍的缘故，自己以前还跟他争辩，而且每次相持不下都是他笑笑认输让步。难怪他会提出来因人而异各学各法。难怪他对时光之轮地图等宝物并不热心，却想着要有个正天教以匡扶正义。张静秋不再多想，立马回道放心吧师父。直到这一刻，张静秋放下了她原有悬镜司观风使的身份，承认了盘开子是她的师父。
　　“除世间魔容易，除心中魔难！切记切记……”盘开子的声音如同巨钟撞击，憾人心扉。
　　随着他话音一落，那图案光芒大盛，已刺得睁不开眼，而这时南百川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早已跃起身子双掌迫退李小白、白玉龙两人，长剑飞起刺向了盘开子。盘开子双眸一开，只见他两眼滴血，身子倏地一下已经到了南百川面前。南百川惊骇之下竟是被盘开子紧紧抱住，他下意识里只记得挥掌去击，想迫使盘开子松手。盘开子淡然一笑爆裂开来，南百川惨叫一声从空中跌落，一手双脚都已被炸断，身上也有几处大洞正在汩汩冒血。
　　那个法阵光芒一闪，忽然消失，这时众人周围卷起了大风，只听得吱嘎几声，南百川的座船已是碎裂。原来那船在小东木术攻击之时已被抽取了木系精华而变得脆弱，此时外力一作用，顷刻间变得粉碎。
　　此处江面本来来往船只颇多，只不过刚才他们对战时，归一阁为免消息外泄，一直在江心戒备，那些船只见状都是远远避开。此时见到此处又平白无故无端起了飓风，惊骇之下，纷纷调转船头逃离。
　　不一会儿，那风越刮越大，巨大的吸力把几艘船聚在了一起，挤压之下也变成了碎片，人在船上自然随着破碎的船板、木桶等物品被风卷了进去，天旋地转之间众人惊叫着挣扎，不一会儿都失去了知觉。
　　师父，我一定除魔正天！这是小东失去知觉的唯一念头。
　　原来他会“天魔解体大法”，难怪会开除。这是张静秋昏迷前的想法。
　　师父，我们一定保护好师弟，辅助他成为闻名天下的正天教宗。这是无涯无伤的决心。
　　盘师父，在不违背我族利益之下，我定将帮助小东。这是虎牙的誓言。
　　城主，二公子，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这是白玉龙的祈祷。
　　我靠，怎么回事，要放大招好歹也打个招呼啊。李小白不爽地念叨。
　　不过，这诸多的愿望和想法都已随着飓风升入了高空，转眼已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残破的木板在江面上漂浮。
　　周国，西海郡，子丑相交时分。
　　高耸的城墙上，此刻除了原先难看的灰黑色，又多了些白色、黄色、暗红色等等，远远看去更是丑陋。城墙前面广袤的土地上一片漆黑，四周除了燃烧的灯油发出的声音，也就只剩下了风声和就地和衣而睡的士兵们打呼的声音。
　　可这丑陋的城墙下这时走来一位俊逸的将军慢慢拾步而上，只见他身材高大挺拔，一身鱼鳞软甲，外披一件白色毛皮大氅，儒雅精致的脸上此刻有了几道伤痕，看起来有些狰狞，更是添了不少英武之气。这中年将军正是周国国主李隐的长子李胜。
　　一月前，炎国四路大军共计十二万大军突袭河源、五原、平凉、鄯善四郡，一日便陷落，重演了当年的那一幕，只不过这次举杯欢笑庆贺的是炎国，惶恐不安的是周国。接着炎国十二万大军三面夹击天水郡，三日后天水郡守兵败自杀，残部退入西海郡。西海郡如果再破，名将城一直未恢复城墙已无险可守，周国转眼就是灭国之灾。李胜亲自请命前来督战，西海郡全体军民上下一心，倒是把那十二万大军堵在了这里，已有月余。每日里大小战役不断，城墙修了又破，破了又修，连城内的诸多房子都已经损坏，好在名将城城民见李胜守住了西海郡，钱粮物资源源不断从后方运来，李胜倒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他为安军民之心，平日与士兵同吃同住，晚上也照例要来巡夜。这时他怕打扰白天值守的将士们休息，脚步放的极轻，走的又是极慢。
　　“将军。”“二公子！”
　　还是有眼尖的士兵看见了便叫了出来。那轻轻一呼，一路上的军官士兵纷纷站起，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向他恭敬地行礼。李胜一一行礼回应，叫着他们的名字说上一两句。那些普通的士兵见长官记得自己名字立马感动的要哭，虽然今天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仍然觉得心中温暖。如此一来，几十米的城墙台阶，倒是花了两刻多钟才登了上去。
　　


###第五十九章 悲欢离合平常事 （中）###


　　李胜甫一登上城楼，那值守的校尉就要过来行礼，他连忙阻止道：“大敌当前，将军不必拘礼。”继而又平和地问道：“如何？”
　　“禀二公子，一切无恙。白天里攻了七次，晚上估计都疲了。此时夜深，应该不会再攻了。公子还是回去好好歇息吧，天亮了又有的公子忙的。这里有小将看着就行。”
　　“不可掉以轻心，现在是最关键的几天。我估摸着再过几天，赤火贼们就会粮草不济退兵了。”李胜望着那浓密的夜色，叹息道：“可怜这些百姓又要多受几年苦了。我们李家有愧于你们啊。”
　　“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们承蒙上天眷顾，在李国主治下，轻徭薄赋，安居乐业，日子过得自在。要怪就怪这些可恨的赤火贼。”说到最后一句，那校尉已是咬牙切齿。
　　“好了。你们自己小心，多留点神。天亮了让将士去郡守府领些十年陈的西冷酒还有上好的牛肉，都是昨日晚上刚刚送到的。我走了。”说着，李胜又慢慢走了下去。
　　“恭送二公子！”校尉抬头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心里想着，二公子真是厉害，无论多大的事情发生都是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处理，三下两下就能找到关键之处，就像这次御敌，二公子一来就把天下名将林屠夫都拦住了。以后如果是二公子治国，应是百姓之福。
　　偌大的西海郡守府此时还开着大门，走廊、屋檐下都躺满了人，大多是受伤的士兵还有少量的城民。李胜看着他们心中发堵，这天下怎么就突然乱了呢，这熊熊的欲望之火到底要烧到何时呢。这些无辜的百姓只不过是求一片遮雨之瓦、一顿饱腹之餐罢了，就要付出血和肉的代价，更多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自己家这些年只求安稳，不思进取，如今倒是苦了这些百姓。而父亲，哎，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意志消磨的呢。对了，那个女人，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之后，父亲就渐渐不理政事，周国也成了名副其实的自由之国。若非这些年自己苦心积虑整肃朝纲整备军武，哪里还有一战之力。可是那个女人，那样的脸庞，那般的声音，如此娇柔，如此脆弱，碰一下都怕化了，自己哪里还下得了手。这一次击退敌人后，自己还是要块封地自领一郡好了。可是去哪个郡呢？李胜想到这里，不由苦笑，如今已只剩两郡了还谈什么自领一郡呢。
　　李胜沉思了半天，收敛思绪正要步入郡守府，大街上清晰地传来了奔马的声音。他抬头看了看天，还是黑漆漆的，应该是丑时了吧。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而且如今是战时，城中基本不允许驰马？难道是？念头一起，心中不由一阵悸动。
　　不一会儿，一人一骑已至，马是城中的马，人应该是名将城的人，他从西面奔来，他们的大后方名将城正是在西面。那骑士看见李胜，远远地翻身下马，奔跑几步跪下，低声道：“二公子，主公病危，速回！”
　　“啊！”李胜乍闻此消息不由惊呼，立马强摁心中疑虑，拉着骑士走到一处僻静处，沉声问道：“其他人如何说？”
　　“公子，小的是奉二夫人之命赶来找公子回去。夫人说事关传承，切勿耽搁，连夜赶回。”
　　“哦？还有么？”
　　“小的前几日无意中听几位大人闲谈时说起，这西海郡有一名将，唤作黄先也，能攻也善守可堪大任。”
　　“嗯，是有此人，不过年岁已高，目前就任本将的参谋一职，此次能守住西海月余，黄将军功不可没。”
　　“如此，公子不妨将此处交于黄将军，还请公子速速随小人回城主府。”
　　这几日赤火贼攻战虽多，攻势已缓，他们退兵应该就在这几日了吧。黄先也虽然年过七十，但身体健壮，判断精准，算得上老当益壮，让他守这最后几日应当无妨。李胜略一思考，便道：“好，你稍等片刻。我交代几句就来。”
　　来的时候那骑士还要验过腰牌令符，这才被人用吊篮吊了上去。出城的时候，李胜一声吩咐，城门便开了一条缝。守门的将士虽然奇怪如此时候一城主将要出城做些什么，但也不敢多问。两骑顷刻飞驰而去，没入黑夜中，再也分不清楚。
　　离此城墙五六里地的地方，就是赤焰军的大营，大营中间是一座略微凸起的小山丘，顶上已被整出偌大一块平地，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那里正立着一座朴实无华的牛皮军帐。
　　一个青年将军急速走到军帐前停了下来，又有些犹豫着没有进去。
　　“泽风？这么晚了还不歇着？”帐内的人已被惊醒，出言问道。
　　“大都督，末将有要事禀报！”青年将军说了这句就凝神听着动静。
　　不一会儿，军帐内已点了灯火，只是隔着厚厚的牛皮，不太明显。这时三个穿着士兵衣装的人从账内走出，戴着帽子遮住大半张脸。青年将军放眼看去，这几人身子纤细，步履轻巧，身形走过飘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分明是女子无疑，不由地咬咬牙有些苦恼，脸上那道疤痕也显得有些渗人。
　　帐门一掀，青年将军一愣，里面竟然还有一道白纱幕布，军帐以幕布为界又布了一圈牛皮，分成了内账外帐。
　　什么时候他开始注重起这些来。自己这些年都在东线，倒是跟着的时候少了。青年将军不敢多想，挑起幕布走入内帐。
　　通明的烛火将偌大的内帐照得有如白昼，青年将军眼中尽是吃惊之色，都忘了说话。这军帐外面看起了陈旧简朴，这里面已经可以称得上奢华，有如宅子的布置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地上铺着一整张的羊毛彩色地毯，流光溢彩，华美无比。帐篷四周密不透风，只留前面一块白纱透气。左首摆着一张可卧可坐的软榻，榻上铺着一张白色的虎皮，通体上下毫无杂色，更是瞧不见半点伤痕，一身皮毛更是如绸如缎，令人看了忍不住想要伸手摩挲一下。右首则是一张紫檀木桌，四下散落着几个锦缎蒲团，桌上摆着一套轻巧精致的紫砂茶具。木桌旁边，一个小火炉正冒着红光，却没什么烟味，想必用的炭也是精制过的。火炉上置着一个黄铜水壶，壶中清水咝咝作响，看来是刚刚生火才烧的。帐内正中间放着一张花梨桌案，上面的签筒内放着一色的令箭，桌案后没有座椅，之后的帐篷支柱上挂着一张行军地舆图，支柱悬着一把宽大的军刀。若非这几样东西也在，青年将军真要当它是哪户大宅内院的卧室了。
　　而此时，军帐的主人穿着单薄的白色儒装正一脸笑意地看着青年将军。青年将军舒缓皱着的眉头，单膝跪地劝道：“父亲大人，大敌当前，这些享乐之物总归不妥，还是撤了吧。”接着一咬牙，又道：“那几个人，孩儿自会处理。”
　　“哪几个人？”军帐主人诧异地随口接道，马上明白过来，眉毛一竖，一股杀气弥漫这个帐内，怒道：“哪个叫你来管老子的事情？”
　　看着青年将军脸上并无异常，军帐主人的口气又缓了下来：“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不懂。你自己的婆娘都没关好，还来管我。是不是你娘又向你抱怨了？”
　　“没有。”
　　“这婆娘真是的。老子都多大的官了，还要管这管那，我又没像狄远那个禽兽一样纳妾纳的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不就是放松一下么？”军帐主人继续抱怨着，认定了是夫人教唆儿子来说项。
　　“你们都不懂，我不求财，功名已基本到顶，不犯点错误，陛下不放心，这是人家的帝王之术。懂吗？”军帐主人来了兴致，要好好给儿子上一课，说道：“我这几年这方面越来越放纵，陛下对我就越信任，你难道没看出来？
　　


###第六十章  悲欢离合平常事 （下）###


　　见青年将军点点头默认了，军帐主人笑道：“没事的，不就几个女人么。御史台每年都参我十次八次的。起来吧。”
　　“军中有女人，乃兵法大忌。而且此事如若外传，必定引起军中上下不满。还请父亲大人谨慎。”青年继续劝了一句这才起身站好。
　　“你啊，肯定在东边过得苦行僧似的。要说做人啊，你爹我还是分得清大方向的。要说享受啊，还真的得学学狄远那家伙。你还真别说，这一套东西置办下来耗钱不少但其中乐趣也是奇妙无比。”军帐主人看着青年将军那张再次皱着眉的苦瓜脸，再也没有兴致说下去，沉声道：“好了好了，没事的。这里都是我的亲卫守护，军帐也用了两层，传不出去。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要事要禀吗？快说吧。”
　　青年将军这时才回过神来，差点把来此的目的都忘了，显然这军帐中的一切让他吃惊不少。他连忙躬身道：“父亲，国师来了。此刻已让人制作攻城器械的匠人，跟着他到旁边那山坡上累土做高台。”
　　“他来干什么？”军帐主人心中奇怪，脱口问道。
　　“据孩儿打探，此间久攻不下，朝中已有多位大人提议退兵，说是就此下去，徒耗兵粮。”
　　“那群鼠目寸光的家伙，就只知道耍嘴皮子，有本事到这里来跟老子当面说。”军帐主人已船上了贴身软甲，看来准备出去看看，说道：“你继续说。”
　　“跟来的王公公说，国师和陛下打了个赌，必能在陛下寿辰前攻克周国班师回朝。如果这样的话，国师还让陛下将东边彭城郡的武功山及其方圆百里赐给他。陛下念他多年功劳，除了一个‘国师’的虚荣也没有什么赏赐过，这便应下了。”
　　“这整天躲在屋子里的家伙要座山干什么？你地方不是你刚刚才打下来的么？”
　　“不清楚国师的意图，不过听说他要开山收徒。那地方打下来已经两年了。”青年将军语气中显然有些不满，好歹那也是自己独立作战的第一场大捷，面前这人是自己的父亲竟然都不关心。
　　“大争之世，有的是功名，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呗。还会有更大的功劳的。别这么小气，像个娘们。那你说说你自己的猜想？别总是捡别人吃剩下的渣。”
　　“依孩儿看，国师来此是想以周国为贺礼，献给陛下。”
　　“就这样？”
　　“嗯。”
　　“这人都来争功，看来得抓紧点。来人，备马。”军帐主人刀甲具备，倒是有些臃肿，好在他个子高没那么明显。
　　“父亲，这次不一样。五十。”青年将军低低地说着。
　　军帐主人闻言不由感慨万千，是啊，都五十了。若无长生之道，不老之药，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了。想想自己这两年都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还真是老了。
　　“放心，这次即使国师来争，也没那么容易，为父早有所布置，奏效也就在这两三天内。”
　　说着，两人先后掀帐而出，尊卑有序，再无帐内父子温暖的寒暄，只有军武的令行禁止。
　　名将城，城主府。
　　城主府坐落在城中一座孤山上，山高百丈，站在山顶可俯览全城。山的三面皆是悬崖，只留南面稀疏的有几片小树林。山道狭窄，只容两三人并行，山道呈“之”字型转折而上，每个转折点都有一个小的堡垒，有十人左右的侍卫守护，还配备了军中机弩。那些树林中也时常有人巡视，如此险要，轻易不会有人敢闯。山上备有两台吊篮，一个用于运输日常生活物资和下人出入，一个用于迎送客人。当然不怕辛苦的，也可以走山道。
　　已经丑时末，山下运货的吊篮处还有人候着，只见那人正来回踱着步，不时伸着脖子看看远处，显是在等人等得有些着急。远远的，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响起，若不是他也在军伍中待过还真听不出来，马蹄声有些沉闷应是用软布裹过，他在心中不由赞了一声。
　　不多时，两骑已到他面前，他急忙迎了上去。来的一人不待吩咐自行牵马走可，他上前行了个礼恭请剩下那人进了吊篮，直到吊篮升了一段距离，他才发声道：“公子，夫人已经安排妥当，只等公子一到就可万无一失。那边的路，那边派人守着了，我怕有人要对公子不利，就委屈公子体验一回这运货的路途。”
　　“无妨。说说我父亲的情况。”说的正是连夜赶回的城主府二公子李胜。
　　“据城中几位名医分别诊断，皆诊不出具体病症，他们都怀疑是中毒所致。只怕是有人心急等不住了。”
　　“忠叔慎言。我有数了。”
　　“是，老奴理会的。”
　　那忠叔带着李胜左走右绕，走的都是些荒僻幽静之路，好些地方他个城主府的小半个主人都没有去过，不多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山上最巍峨的一座宫殿。人还未进去，里面已经传来一个声音。
　　“二弟果然厉害，这么多人都拦不住你。还是让你赶到了。”
　　李胜自然听出说话这人正是他的大哥李治平。有很多人阻拦么？自己一路行来畅通无比啊。他狐疑地看向忠叔，发现忠叔仍是恭敬地站在一旁柱子的暗影处，一动不动，仿佛不存在一般。他恍然大悟，想着既然做了那又何必躲闪，当下大步跨入殿内。
　　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将军不在西海御敌，怎敢擅自回府？”说话的自然是大夫人，李治平的母亲。
　　李胜不以为意，看到自己母亲的身影，自行上前行礼问安完毕，站在她的旁边。
　　“姐姐说笑了，孝字当先，做儿子的自然要关心的。何况胜儿此番在西海连战一月有余，衣甲不解，与士兵平民同吃同住，这才守住了家门。如今有那老成稳重的黄将军辛劳几日，让胜儿回来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不然，姐姐要是不放心，自可让大公子去那里督战几日。”
　　“你……回来便回来吧。此间是内宅，你怎么穿甲戴剑的，赶紧摘了。”大夫人口头上找不到好处，继续挑刺。
　　“姐姐，你又说错了。胜儿急忙赶回，衣服都未来得及换正是说明孝心可嘉。再说了，这多事之秋，还是需要有人穿着盔甲戒备一下，以免有些小人趁机暗算。”
　　“你说谁是小人？谁要暗算？”
　　“妈，好了。二弟回来，一家团聚，不正好么？一家人在一起，自然是要和和气气的，你说呢，二娘？二弟？”李治平见斗嘴自己母亲是讨不了好处的，连忙制止以免再次受辱。
　　“大哥，小弟多在军伍，父亲若无大碍，我还要赶回西海。”
　　“瞧瞧，大家都瞧瞧，这才是我李家的麒麟儿。来，哥敬你一杯，想必你一路回来也口渴了。”李治平说着，亲自端来一个酒杯，里面装满了陈年美酒，暗红的颜色，扑鼻的香气。
　　李胜正要伸手去接，陡然间瞥见自己母亲使了个眼色，立马缩了手，正色道：“大敌当前，父亲又重病，实在不宜喝酒，而且臣弟也不渴。”李胜施了个礼有退回自己母亲后面。
　　“二弟如此英勇之人，连炎国那屠夫都不惧，怎么还会怕我这区区一杯酒。好，好，你不喝，你们都不喝，我自己喝。”说着，李治平一连饮了好几杯，喝完还啧啧嘴连声道“好酒好酒”。
　　“几位夫人、公子、小姐，城主已醒……”那医生话没说完，一妇人已经跑了进去。
　　“这狐狸精！”二夫人轻骂了一句，也拉着李胜，抬步紧紧跟去。她一动，其他人才移动脚步，纷纷跟在后面。
　　


###第六十一章  悲欢离合平常事 （续）###


　　大夫人正欲挤过去，抢到头面去，却被李治平拉住了。大夫人满是不解，用责怪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儿子，李泽平则是笑笑，握着她的手轻轻拍拍手背示意放心。李泽平安抚了母亲，威严地吩咐道：“其他人都去外面候着吧。我们处理点家事。”
　　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跟着几个医生、侍卫、下人一同退到了殿门外。李泽平这才收回犀利的目光，志得意满地牵着母亲的手向里间走去。
　　床榻上一个雍容富态的老者正半躺着，他受了多日的病痛折磨，此时两颊有些凹陷，神情疲靡，老者正是名将城城主实际上的周国国主李隐。他身子靠在一个女子身上，那人正是最先跑进来的妇人，是如今城主府的四夫人，已有四十多岁，可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也不知她怎么保养的。只见她身穿淡蓝色纱裙，墨色的秀发上轻轻挽起随意结了个髻肌肤晶莹如玉，未施粉黛，一笑一颦间，尽显妩媚，她名字又唤作眉之星。难怪其他几位妇人都叫她妖媚的狐狸精。她来的最晚，但是最受宠，因为她来了之后城主李隐再也没有纳过妾，整日里和她厮混在一起，吟诗弹琴，连国事也交于两个孩子分管，李治平管政事，李胜管军队。眉之星育有一女，唤作李还珠，此刻也正蹲在床前抽泣。
　　李隐睁开眼看了一下又合上了，轻叹一声，问道：“小白呢？”
　　“爹爹，三哥去抓那个坏人还没回来呢？”说的话正是还珠，话语中还带点抽泣声，模样像极了眉之星，十二三岁就已出挑得像个大姑娘，再过一两年想必也是个倾城美人。
　　“小珠，别哭。爹爹还好好的呢。你是爹的宝贝，是大周的金凤公主，可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李隐和缓地安抚还珠，又喃喃自语道：“没回来？没回来好，没回来好。”
　　“其他人都在。挺好。挺好。”李隐唠叨了半天，突然喝道：“跪下听令！”
　　屋内人一愣，看到李隐似乎已经好了，笔直地坐在床上，双眸精芒四射看着众人，于是纷纷在他面前跪好。
　　“我大周创立此份基业已有二十余年，虽然我对外没有称王称帝，但在这七郡三十县已是帝王一般。如今国难当头，竟然有宵小之徒与虎谋皮，几日之内送了五郡，日前还敢下毒害我，当真是数典忘祖，罪恶滔天。”李隐说到此处，似乎有些力竭，缓了缓又道：“李胜！”
　　“儿臣在！”
　　“你刚好披甲带剑，给我拿下叛徒李治平。”
　　李胜一怔，立马应道：“遵令！”
　　李治平此时却自行站了起来，哈哈大笑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老匹夫你本就打算传位于他，又何必非要栽我这么大的罪名。而你，本就狼子野心，别以为我不知道，军队里都是你的亲信，连朝廷里都有你的爪牙。不然，你今夜还会扔下抗敌大事不管回来此处。”
　　“你们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总是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说着要传位于我，说我的名字治平就是要治理天下，早晚这周国，这周国以后打下的疆土都是我的。另一个一副兄恭弟爱的模样，暗中培植自己的军中力量，还不时插手朝政。我信，我都信，那是我傻，我傻傻等了将近二十年，我都四十多了，一个只顾自己寻欢作乐甜蜜恩爱，国土不赠，朝事不理，另一个虎视眈眈，暗中下手。幸好我命大，我还活着……”
　　“够了！难道你没有和炎国有书信来往，难道不是你让人偷偷开的城门，难道不是你下的毒……”李隐说了几句，精力耗尽，倒了下去，眉之星见机立马扶住让他靠着自己。
　　这时，众人都已经站了起来。
　　李治平脖子上被李胜架着剑，他却浑然不惧，继续说着：“是，我是和林将军写了几封信，我也给你下了毒。”
　　接着，他环视众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开心地笑道：“其实我还给你们每个人都下了毒。哈哈哈。”
　　“什么？”李胜闻言暗中运气，发现经脉立即疼痛难忍，手一松剑已掉了下去，人也倒在地上。
　　其他人不会武道术法，只是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有劲无力使。
　　李治平抄剑在手，得意道：“叫你们敬酒不喝喝罚酒。那酒中是解药，你们不喝，傻了吧，还一个个自诩聪明过人。”
　　“你什么时候下的毒？你对我下毒也就罢了，为何对你娘你妹都下毒？”李隐忍住怒火说道，身子却因为剧痛不停地抽动。
　　“娘和小娘还有玉妹，我自然会善待。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让你们都死个明白。”李泽平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自然需要有人欣赏，两眼放光，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讲了起来：“世上有两种奇毒，一名‘十年’，一名‘夕颜’，都是千金难求一两之物。你们可否知道？”
　　“自然知道。都说‘十年’英雄化作土，一朝‘夕颜’美人老！‘十年’销蚀内功法力，令经脉疼痛难忍，而且消磨人的意志，乃天下修行之人的噩梦，可比天雷劫难。‘夕颜’剧毒令人一日之间苍老，身体肤发骨骼饱受萎缩弯折之苦，是天下最为歹毒的药，用在女子身上更是令人痛不欲生。”李胜忍痛说道。
　　“正是如此。可世间还有奇人，竟用一种普通的药物把两种奇毒混合了，还有新的效果出来。几个月前我隐隐发觉，这城主之位竟要离我远去，我便下了手。‘夕颜’混了那味药之后会延缓发作，效果却会越来越重，就在平日喝的茶水中，只不过一个月才下足了量，发作的更缓。而那‘十年’混了那味药之后也是如此，不过是添在这屋中的红烛中，今日点得有些多发作的也厉害。不过这不是最稀奇的部分。”李泽平端过一杯茶喝着，继续卖弄着，说道：“本来这两种毒加了那味药都是延缓发作的时间和减轻症状，但正如农夫种田，这‘改良的夕颜’如同肥沃的土地，那‘特制的十年’是优良的种子，而另一味东西正是那光和水。种子遇见了自然会发芽，即使没有土地。”
　　李泽平看着众人愁眉苦脸思索的样子就特别开心，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嗓子，笑道：“谅你们也猜不出来。那东西是眉夫人身上的香料。老匹夫整日里和她厮混，自然发作的快，而二弟你不也经常偷偷去看么，难道最近就没有发现身上有异样。”
　　“原来真的是你干的。我说怎么最近我会时不时痛一下，原来那时就已中毒。你好阴险。”李胜双眼冒火，后悔刚才一时心软没有干净利落地痛下杀手，让他奸计得逞。
　　“好了。故事讲完了。该干正事了。你，把印玺交出来。你，把军中那些人的名单报出来。”李泽平用剑指指李隐、李胜两人。
　　“事已至此，你胜了。我就再多问一句，你就不后悔，放着这周国未来的王位不做，那去做那炎国的奴才。”李隐语气中竟是悲凉，仿佛‘夕颜’已经发作，面容又是老了许多。
　　“有什么好后悔的。周国你不是传给他了么。即使是我，如今已剩两郡之地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炎国封我为西乐王，仍管这七郡三十县。就此结束这战斗，百姓从此安居乐业，再无争战之忧，我又无须有开疆拓土之责。说不定以后还会让我管更多的郡县，比你们现在这样强多了。”李治平说着说着已把和林开河的交易底线都说了出来。
　　“好，不后悔就好。这些年是我有愧于周国臣民，如今他们都能得以保全，那你就降了吧。不过，我和眉夫人在一起，我也不曾后悔。印玺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三个条件。”李隐此时似乎看淡了一切。眉之星和李还珠在他身边哭得伤心。
　　“说吧。我能做主的，我都应下。”李泽平此时想起面前这人再怎样，也是他的父亲，心中柔软处一动并问道。
　　“一，善待我大周所有臣民，包括现在在西海郡抵抗的。”
　　“这个自然，现在大周的子民就是以后炎国的臣民。我应下了。”
　　“二，我最放心不下的是眉夫人和小珠，你要善待她们，护得她们的周全。”
　　“没问题，眉夫人我也是向来仰慕的，小珠这么可爱我一定会好好疼爱。我应下了。”
　　“小白在外，你和他也一直很好，相信你找到他一定会给他个去处，我不担心。我要说说的第三条就是让你放过胜儿和他娘。你答应不答应？”
　　李泽平看看地上强忍着痛的李胜，想着既然炎国要扶持自己做一段时间的傀儡王，想必自会处理这不安定的因素，如此不用自己动手也不算违背约定，于是也就痛快地应下了。
　　李隐见他应下了，这才吩咐眉之星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绸布包裹递给他。
　　李泽平接过验查无误，当即走出去下了一通命令，将一干人分别看押，让人扶母亲回去歇息，又让医生开了缓解疼痛的药以尽人事。不一会，下属回来禀告那眉夫人和还珠不肯走，李泽平略一思索也就随她们，当下吩咐人连下命令捉拿不臣之徒，并让人写好降表准备开关献城。
　　看着那文书上鲜红的大印，李泽平心绪难复，感慨万千。属于自己的未来就这样到手了？
　　


###第六十二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1###


　　与此同时，军帐主人和那青年将军已经来到了旁边另一座山丘上，山丘上面用泥土木石刚刚垒起了一座大约三丈的高台。两人仰着脖子抬头望去，只见上面已经端坐着一个穿着深色宽袍的男子，衣服显得有些单薄，如此凉秋深夜，那人也不觉得冷，看那身形装扮应该正是那国师道天行。
　　“国师大人，深夜至此，不去歇息一下，在此做些什么呢？难道是怪本都督没有亲自迎接么？深夜天寒露重，国师还是随本都督一同去喝杯美酒暖暖身子吧。”军帐主人大声喊问道。
　　“林大都督客气了。我来此只为完成陛下宏愿，呆个一时三刻就走。大都督不必为我费心，还是早早做好准备，明日清晨即可拔营接收城池吧。”道天行的声音平淡无奇，内容却相当震撼。听那意思他竟是要在天亮前攻克眼前这块城池，他淡淡的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那口气语调没有一丝的迟滞，显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原来军帐主人正是炎国此次征西主帅、官拜领侍卫内大臣大都督同知军国事的林开河，而旁边那位青年将军正是他的儿子林泽风，因其在东面对青幽国作战中战功卓著，也已经官拜一等侍卫镇军大将军，是此次西征的前锋统领。此番炎武皇帝将他们合兵一处，发兵十二万，对周国是势在必得。
　　林开河闻言忖道，还真是如他们所说，国师大人这么寡欲的人也会来争功，也不知道那武功山有什么宝贝能让国师也心动，回去后得好好布置一下。看来那边也得催一下，不要这城池都被国师拿下了自己那边还没开始。不过按照自己多年来的观察，国师每次出动之后都会长时间呆在屋子里闭关或者外出云游，要是自己猜的没错，国师每次展现出来的威力越大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闭关或者云游的时间就越长，应该使的是一些禁忌的秘术，对自身也是有伤害的。
　　林开河想着难得有机会这么近距离观看国师施法，也不再多话，当下躺着仔细瞧他如何行事，一旁伺候的士兵见状急急找来两个简易的软塌，看样子是临时做起来的，上面铺了柔软的褥子，请他们躺上。
　　道天行见状也不赶他们走，嘴唇动了几下，他带来的六个侍从也已经在高台下面的空地上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一会儿，林开河、林泽风父子俩看见他们嘴唇不时地开合，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知道他们已经了法阵仪式，不由瞪大了眼睛凝神观望倾听。起初念的极轻，听不真切，但七人如同一体一般彼此互通心意，念的词语分毫不差，节奏惊人的保持一致。再听得两句，传到耳中的声音已是巨大无比有如洪钟，两人耳膜刺痛、心神俱震，知道再也无法继续听闻下去，连忙起身躲进稍远处一个士兵的营帐里，疼痛的症状这才有所缓解，而那似乎要跃出胸膛的心脏也慢慢平和起来。
　　正在这时，夜空也明亮了起来，整西海郡城前的土地都有了变化。空气中到处飘扬着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地作响。接着地面上一块又一块细小的泥土开始抖动，蚂蚁、蝎子、蜈蚣一一钻了出来，似乎生命受到了威胁一般，暴躁地乱动，触角相互接触之后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同类，有序地组成了兵团，慢慢向远方移动。接着，更大的动物钻了出来，老鼠、蜥蜴、蛇，一时之间兵营里到处都是惊呼声、战马嘶鸣声，灯火也陆续点燃。对面西海郡城观闻这边的异动，城墙上早已聚拢了不少将士，火把烧得明亮如白昼，不时地伸头张望。
　　而那诡异的沙沙声响愈发大了，两边光照不到的地方忽地从泥土里伸出一只手，然后钻出一个人影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一会儿已是密密麻麻一大片。他们大多歪着脑袋，缓缓地向西海郡城挪去。炎国军队这边还好，见那些诡异的身影不是向自己这边行来，呵斥了几下，骚动的队伍都已按原来行伍编制归了队站着观望，此时再困的将士都已经没有了睡意。
　　西海郡这边，黄先也匆匆赶来和一众值夜的将士站在城墙上注视着这诡异的一幕。
　　“看，那不是陆甲么？”一个士兵似乎认出了熟人，惊喜地说道：“原来他还活着！我要告诉他老娘去。”
　　“看，那个是薛丁，和我一个队的，我以为他在白天的那仗被人射中胸**不成了呢。”
　　“左边，那个拿刀的是武三，就住我家隔壁。”
　　“前面第三个，是杨五，和我一起入的伍。”
　　“……”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自己的邻居、亲戚、朋友、同袍，心急的已经喊了出来。
　　“喂，马九哥，你们总共多少人啊？怎么躲过了赤火贼的刀剑？你们小心些以免背后有人突袭，我们这就请命来接应你们。”
　　“将军，我们打开城门去接应一下吧！”
　　“将军，那里有我不少手足，当时没来得及救，现在他们脱难回来，即使再凶险，末将也要试一试。”
　　当下就有几个校尉到黄先也面前跪下请战救援，神情激动。
　　黄先也说了句“再看看”就不再说话，脸色肃穆，盯着前面那黑暗中走来的人群。
　　“怎么他们都歪着头啊？”
　　“是啊，这个人没了手，不流血了也不喊痛。”
　　终于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更诡异的场面马上出现在他们面前。
　　“啊！这人……这人没有头，还在走！”
　　“这个，这个人是五天前战死的，怎么又活过来了。”
　　“怎么还有赤火贼的人？”
　　“敌袭！敌袭！”
　　“快快快！准备战斗。”
　　城墙上已是慌乱一片，黄先也仍是一动不动，心中却已是起了惊涛骇浪。这些都是死人啊。是谁有这么大能力让他们活转过来。看来这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黄先也看看周围几个还算镇定的将士，他们都热切地等待着他的命令，眼神中透着信任和憧憬，但掩饰不了内心那一丝恐慌。黄先也看着身后巨大的城池，长叹一声，开始沉稳地发号施令：“一，通令全城，来犯的是死人，丧尸、僵尸都可以，怎样解释的明白就怎么解释，但是不管衣着是敌是友，不管生平是亲是疏，全部格杀。”
　　“二，立即召集全城的道士、和尚，卜卦的、会术法的，统统给本将军叫到这里来，不来的给我绑来，让他们想想对策。”
　　“三，多准备一些滚油、柴火、硝石之类的易燃之物。”
　　“四，能拿得动兵器的都到回各自位置，分为两班，轮流值守作战。”
　　黄先也命令一下，众人放佛找到了主心骨，也不再那么慌张，一一领命做事。
　　


###第六十三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2###


　　一月多的大小战役下来，来不及焚烧的尸体都是就地掩埋的，后来埋都埋不过来都扔着任由秃鹫野狼等鸟兽吃食，因为火油柴火也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么多的丧尸虽然动作迟缓，走的慢，可过了片刻，还是走到了城墙下，密密麻麻地围着，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中间还混有普通城民服饰的平民，还有战死的马匹，病死的猪羊、老鼠之类的小兽。顿时，城墙上随风飘来一股浓郁的腐尸臭味，令人难受得欲呕。而那些丧尸齐刷刷地抬起来了头，有眼珠的没眼珠的都看向了城头。有胆小的士兵尖叫一声已是肝胆俱裂掉了下去，不一会那士兵也抖动几下，缓缓地站了起来，摔的血肉模糊的脸仰起来，痴痴地看着城墙上那些熟悉的身影。
　　士兵们惊惧之下，已不待令下，纷纷扔石头的扔石头，射箭的射箭，泼滚油的泼滚油。黄先也本想斩几个士卒以正军纪，但看着众人脸上都是惊恐的神色又忍住了，小心地吩咐几个亲随去跟各处负责的校尉叮嘱一番，不要自乱阵脚，要有效地把这些丧尸消灭干净。也许是攻了一阵，发泄了一番情绪，不多久城墙上的将士渐渐都平静下来，不再各自攻击，听着各自上司的命令有序地射箭投石，威力顿时大了不少。
　　丧尸们毫不避让，任凭城上的将士攻击，微微一阵耸动，已自发地形成了几团，也不用长梯，战马在下，一层一层的沿着城墙叠了上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不知道多少。最前面的腐臭或者残缺的身躯上还趴着一些小体型的飞禽走兽。
　　“全体注意！放！”黄先也看着那些丧尸爬墙的进度，终于下了命令。
　　顷刻间，巨石、箭矢、热油都倾力而下，而丧尸们此时又是集中成团一下子就倒下去一片，倒比刚才有效的多。火把、柴薪接连也扔下去，碰到了刚才倒下去的油，瞬间城墙下都起了熊熊烈火。那些丧尸没有尖叫没有躲闪，仍是一个劲地向城墙涌来，那大火竟然被踩灭了，然后他们继续拼命地向上爬。没多久，城墙上的将士已能看清他们的脸，有几个还是焦黑的，腐臭中夹杂着一股烤肉的味道。
　　“上兵刃！分三组，轮流上。”
　　巨石、热油仍在继续，射箭的渐渐发觉手有些软，拿着刀枪的手上都紧张得暴起了青筋。少部分人难受得吐出了晚饭，又继续拿起兵刃。
　　终于，丧尸们已经快要爬上了墙头，守城将士的刀枪已经劈刺下去，眨眼间又掉下去一批丧尸。而这时，丧尸身上的飞禽小兽都动了起来，跃上城墙，见人就咬就啄。守城将士只防备着丧尸，哪里料到这些小东西会发难，黑夜之中有些腐烂的身形又看不真切，大多以为是丧尸身上残缺的部分挂在身上，猝不及防之下哀嚎着又掉下去一批，不久又变成了攻城的一方。
　　城墙上那几十个道士和尚算命的都在簌簌发抖，哪里还是会术法能抵抗的样子。黄先也叹了口气，大声喊道：“林大都督！我们愿降！请撤法阵！”
　　黄先也运足了气，声音传得很远，整个炎武西征军营都听到了此话。原来就这么胜了。可以荣耀地班师回朝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目睹刚才那恐怖一幕的将士们看向高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又多了几分畏惧和崇敬。
　　林开河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在考虑是不是可以出手，将那人斩杀于此。转而想到他多半没用尽全力，拼命之下把自己也变成丧尸那就不妙了，于是那个念头一闪而没，立马吩咐下去，一边让人到高台下听候，一边让人拔营去接收城门，自己则带着林泽风回到中军大帐聚拢将校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而另一方，西海郡城的军民不一会都被惊醒，明白无误地知道了黄先也的命令。城墙上的丧尸仍在攻击，伤亡仍在加剧。
　　城主，二公子。不是末将不用心，可对方是不知疼痛越战越多的丧尸啊！再这么下去，要全城皆没，沦为死城了。
　　黄先也双眼皆赤，虎目中竟流出血泪来，他沙哑着嗓子连续喊着：“住手！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行行好！快住手吧！”说到最后，他人也跪下，一个劲地向前面磕头，他看到了那个高台，他看到了那面火红的大旗，他看到了他们的大营已是火红一片。他一人名誉有损，他一人兵败身亡，都是可以接受的，但是这么多正值青春年华的英勇少年啊，这么多勤勤恳恳无辜善良的百姓啊，在城墙上、在城墙内，再这么下去，都会被吞噬。
　　一声沉闷的巨响这时响起，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西海郡城的四门都开了一条缝。刹那间城墙上的丧尸突然都定住了身形，杀的兴起的将士连续斩劈踹下了四五个这才发现了异状。接着城门慢慢大开，初起的朝阳洒下耀眼的光芒，丧尸们纷纷倒地，火红的长龙顷刻而至，不一会儿把整个西海郡城都映得通红。
　　“将军！”彼此起伏地叫唤，充满着哀痛和尊敬，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城墙上落下，与那些战死将士的尸体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炎武西征军中军大帐中，林开河已在安排接收城池后由谁驻守、谁先押送俘虏和金银珠宝回宛都等等之类的事宜，因为刚刚李泽平已经飞鸽传书来说诸事已定。只是偌大的功劳，在肥肉即将到嘴之时被人硬生生咬去一口，心中颇为不爽。他多年来见惯生死阔契尔虞我诈，脸上却只有喜色。帐内的众人也是如此欢喜，纷纷约着回去后好好到这个酒楼喝上一杯、到那个院子住上一宿，闹得乱哄哄的。
　　“报！国师大人不见了！”
　　这时，一声通报传来，瞬间整个军帐变得雅雀无声，几十号人都住了嘴。
　　“进来！”
　　“你再说一遍！”林开河虎目一蹬，那小兵差点摔倒，却见他腰杆一挺仍是低着头，朗声道：“禀大都督，国师大人已是悄然离去！”
　　


###第六十四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3###


　　“那些随从呢？”
　　“也走了！”
　　“王公公呢？”
　　“也走了！”
　　“好！赏！大赏！”
　　那小兵一愣，随即高兴得连连磕头道“谢大都督谢大都督”，然后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出了军帐。
　　赤火历二十二年，炎武皇帝二十年，秋。
　　秋天是个肃杀的季节，所以每年重刑犯的处决基本都是在这个季节。
　　秋天也是个悲凉的季节，因为每年战事最多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
　　秋天还是个收获的季节，你看那挂满枝头的累累果实就能知道。
　　这一年的秋天，名将城城主周国国主李隐在降表献出的前一夜就合上了眼，也许他是不忍亲眼看到自己的雄才伟略落得如此得下场，也许他是无法忍受痛苦，也许他是满意自己还是顾全了大部分人。因为他身前没有对外称王称帝，史书上仍称他为城主。
　　而城外，那团耀眼的赤红正修整以待，准备次日收割他们此行最大的果实。
　　几十里外的西海郡城，燃着冲天的黑烟，远远地就能看到。那些封侯拜相的梦想，那些保家卫国的热血，那些患难与共的义气，那些建功立业的豪情，都将化为尘土，继续滋润着这片土地，若干年后也许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或者能讲讲那一场故事。
　　而这一切都与李还珠没有关系，她只记得原来她开开心心，是城里的小公主，爹娘疼爱，哥哥们宠爱，城里的人们羡慕尊敬。可一夜之间哥哥们相互仇恨，爹爹不再说话，城里的人都在哭泣，而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平日里也喜欢白色，白色的糖，白色的雪，白色的玉，还有好几套白色的纱裙。可现在她讨厌白色，大人们自己都穿着白色衣服，也逼着她穿白色的衣服，城里上上下下都是白色衣装，连城主府里都到处挂着白色的条幅、白色的花。
　　她伤心极了，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好好哭上一场，她胡乱走着，突然就走到了她平时躲猫猫的一个大院子里，这个院子里有很多很多的花。
　　“不要，不要。”
　　“你这个禽兽！我好歹还是你姨娘！”
　　李还珠听得真切，这是娘的声音。她跑过去用力地推门，推不动，她又用力地拍打着门。
　　可这时候，里面反而没有了叫声，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撞击声。
　　李还珠惊疑地听着，一边不停地拍打着门，叫喊着娘。良久，眉之星扯着有些乱的白色素衣走了出来，拉着她就往外跑。踉跄间，她看见了身后那扇门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再看看眉之星脸上未干的泪痕，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要保护我自己。她在心底默默地说。我要保护我娘亲。我要杀掉那些坏人。
　　等待的时间总是过的那么缓慢，即使阅历如林开河，也觉得这三天长的如同三个月。他身后除了留守西海的六万大军，就只带了五千轻骑，其余都在附近的空地上扎营休息。五千人马，火红的九条长蛇，整齐地跟在他身后，毫无声音，让站在附近高处观看的人感到一股无比巨大的威压。宽阔的大道上终于走来一批衣着鲜艳的人，为首的人高举着一个明黄绸缎包裹的方块，步履稳健地走着。
　　林开河右手略略一抬，五千轻骑齐齐扬起了马前蹄又落下，大喝了一声，放佛凭空响起了一声惊雷，连地面都在颤抖。那些大道上的人终于慌乱起来，接连摔倒了几个，为首的男子小跑着来到了林开河的面前，高举着那黄色物件，大声道：“罪臣李泽平恭迎大都督入城！”
　　林开河一个颜色，林泽风纵马上前拿过那物件，喝道：“带路！”
　　然后又是一声：“名册交由本军随军书记，封存府库粮仓。”
　　“是，将军。罪臣已办妥，还请大都督、将军入城休息片刻。罪臣让相关人等过来办理交接。”李泽平卖力地答道，眼前这两人是炎国的红人还是大小屠夫，无论如何都得小心。
　　晚上的宴会办的很隆重，但炎国真正参加的就两人，林开河和林泽风，五千兵马自是扼守城中各处险要，跟随的十六个亲卫仍然吃着随军干粮，只是多了一些新鲜的肉。
　　醉眼朦胧中，林开河到了一个大房间，床也很大，被褥很柔软，接着一个肤色洁白如莹的女子被推了进来，一身的白衣。她大骂着：“李泽平，你这个禽兽！你这个混蛋！你不得好死。”
　　然后，她一脸坚毅地看着越来越靠近的林开河，忽然她袖中银光一闪，抽出了一把匕首放到了她自己的脖子上，有些恐慌地说道：“别过来，别过来！”
　　然后她又哀求着说：“将军，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好。”
　　“真的？那你帮我杀了李泽平！”
　　“好。”
　　刹那间，女子一声惊呼，匕首已经被夺下。不一会，屋内又传来阵阵哭喊声。
　　不远处，林泽风在院子里醒酒，听着那屋内的声响不由苦笑。忽然眼前多了一个黑影，他立马向后一跃，已是拔剑在手，定眼看去，却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你是林将军？”女孩问道。
　　“是。”
　　“那你看我美么？”说着，女孩一撩头发，嫣然一笑，那稚嫩的脸庞还带着些悲呛却开成了一朵花，妖媚无比。
　　“美！”
　　“那你可不可以保护我。”
　　“好。”
　　“永远？”
　　“永远。”
　　林泽风清醒的时候只记得右脸颊上有些湿润，下意识的触摸之下手上一抹铅红。
　　翌日，李泽平和周国的文武百官都自发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囚车，跟着林开河的马车向宛都进发，马车里不时传来几声娇笑。而那个女孩却骑着马跟在林泽风身后。那五千轻骑跟随保护。运送珍宝辎重的一万兵马紧跟着出发。
　　其余十多万兵马继续修整，同时收编周国的兵马，年迈或伤残的遣散，精壮的打乱编入赤焰军，另外还要查看地舆再派兵驻守。这些事，林开河就交给了此行的副帅汪如海。
　　


###第六十五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4###


　　汪如海四十来岁，文臣，官拜内阁学士，却不知怎的此次多方游说捞了个副帅的位置，还威风凛凛地穿起来了盔甲。他白面，清瘦，儒雅，穿着盔甲，明眼的人一看就知道他长期未经风雨不是军伍出身。混编、分驻、调防之类的事本极为繁琐，但汪如海通熟政务办起来倒驾轻就熟，但武将们很难用道理来说服，再加上他威望不足，总有人今天生病了，有人明天从马背上摔下来了，如此一来军令不通就没法执行了。他有心杀鸡儆猴，但看到那些人眼中幽冷的眼神，他怀疑他们会毫不留情地弄出个周国死士报仇将他报个阵亡，于是就放下了此念，整天里去磨那几个刺头。他焦头烂额忙活了七八天还没理出头绪，那些对头的将士都冷着眼等着看笑话。
　　“大帅，既然不能震之以威、晓之以理，不如诱之以利！”汪如海的随军书记给他出了个主意。
　　“府库、缴获的辎重以及城民豪绅捐赠的礼物都已经押送回宛都，用什么诱？难道再让他们捐一次？”汪如海觉得这个主意不怎么高明，万一引起民变就不好交代了。
　　“非也！大帅，可知此处也有一青衣楼分舵。”
　　“青衣楼！”汪如海觉得随军书记的想法过于奇特，差点尖叫起来，说道：“自我记事起，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打青衣楼的主意。青衣楼存在这么久，自是有实力的，据说从来没有毁过约失过信，所以它走镖、护卫、商局的费用虽高，但也很多人愿意给。我还听说，传说中青衣一动血汪洋，很少有人敢碰的。”
　　“大帅自己也说很少有人碰，但说明还是有人碰过的。而且此时正是战时，任何的事情发生都是有可能的，再过几日局面安定下来就不太好办了。此外，大帅来此不就是想在功劳簿上添上几笔么？如今那屠夫把大头的都拿走了，剩下的这调防混编之类的鸡肋，如果不想办法办了，反而成了污点。”
　　汪如海听着随军书记的分析，不禁点头，有些意动。
　　“只要拿下此处青衣楼，凭他们百年的积累，必定能诱得那些倔驴乖乖接令不说，肯定还能大大余下一笔，大帅可以择其优献给陛下。如此一来，两件大功，还能让跟随大帅的人也更加忠心，一举三得，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汪如海听到此处已是大为心动，只是他仍是有些忧虑着，迟迟不敢下决心。
　　“大帅可是担心青衣楼的人反抗？属下已派人悄悄去看过了几次了，总共只有七十五人。安全起见，属下觉得带上两百弓弩手，再带三百劲卒就可拿下了。对外就说是捉拿叛贼就是了。”
　　汪如海想了几遍，觉得没什么遗漏，便点头同意了随军书记的计划。那随军书记见终于说动，喜上眉头，行了个礼转身就要奔去。汪如海又叫他停下，嘱咐着到时候搬运的时间最好放在晚上等等的细节，见随军书记完全理会，这才放心地让他走了。
　　此计一成，诸多结症迎刃而解，汪如海心情大畅，吩咐人叫几个俊俏的姑娘来唱唱小曲，苦了这么久的日子终于可以享受一把。
　　可没等他听完一首曲子，一个士兵已急急跑进来禀报：“大帅不好了，大帅不好了！”
　　汪如海听着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那士兵明白过来，马上改口道：“大帅，胡军书带着五百强兵围攻青衣楼，陷里面了！”
　　“陷里面？”汪如海有些吃惊，问道：“里面有机关陷阱？”
　　“不是。好像是人多了不少。”
　　“去，拿本帅令符，再多带两千，再过一个时辰拿不下来，叫胡书记不要再回来见我了。”汪如海有些心烦意乱，对着那几个歌姬就是一通怒斥：“怎么咿咿呀呀的，一点都不喜庆，换首热闹高兴的。”
　　可没过多久，士兵又来报，人却已经换了一个，他惊慌着喊道：“大帅不好了，胡军书他……”
　　“胡军书怎么了？”
　　那士兵小心地看了汪如海一眼，说道：“胡军书带着人把刚去的两千兵马拿下了！”
　　“啊？”汪如海跌坐在太师椅上，一时之间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胡军书自己出的主意去拿青衣楼的么，怎么又反过来了。难道他是屠夫留下来的，故意要害我。不行，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到底。
　　汪如海没了心情，决定亲自出马，带了两万兵马将那青衣楼团团围住。
　　名将城的青衣楼占地不大，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龙潭虎穴。汪如海到的时候，只见原先派去的兵马此时都是脸蒙青布，两眼有些失神，但是见到有人前来就变得凶猛异常，连连杀了数十人，就连尸首也被他们抢进楼去。而这些蒙着青布的赤焰军本就是勇猛之士，又多经战事，这时他们仿佛更加不畏生死，受伤就被同伴拖进楼去。汪如海一不留神，带来的两万兵卒又已是十去其一。汪如海在后面指挥着攻战，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怎么青衣楼的人越战越多，而自己的人越来越少，难道对方是丧尸不成。只是他看看头顶高悬的太阳，又不太确信，记得国师说过丧尸最适宜晚上出没的么，如今可是将近正午啊。
　　汪如海不敢冒险，吩咐众将士将之围住不要再攻，自己急急回去写了书信，也顾不上诸多忌讳，飞鸽传书给国师。
　　不一会儿，又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哭喊道：“大帅，快逃跑吧，他们都蒙上了青布，杀过来了。”
　　什么？两万多都被策反了？汪如海此时那顾得上许多，拉过一匹战马带上几个亲信即刻出城而去，什么安民，什么整编，什么财宝，什么立功，统统都抛之脑后，那些哪有性命要紧。马不停歇赶了两天一夜才缓了下来，后面陆陆续续逃来不少兵马，汪如海一收编，只剩八千多一点。汪如海一打听，那剩余的赤焰竟是都反了，见到炎国兵马就打杀。十二万兵马西征，除了战死的，先前押送辎重和俘虏的，就只剩下这么点。回宛都的一路上，汪如海都在苦思着如何应对，才能在上朝时抵消炎武皇帝的怒火。
　　


###第六十六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5###


　　名将城，青衣楼。
　　在西海郡城外呆了一个多时辰就一闪而没的国师道天行正从楼顶一跃而下，四周蒙着青衣的炎国将士都定住了身形，扔下了兵刃。
　　“出来吧。”道天行语气中没有一丝的波动，但连番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整个身子都缩在宽松的深红大袍内。
　　悄无声息地四周瞬间站满了几十个浑身青布包裹的人，数量不多不少刚好七十五个。
　　“青衣楼过山分楼名将城支楼楼主暗衣十八拜见寂天教‘阴’部教长大人。”一个飘摇的声音若有若无时远时近地在楼内响起。
　　“七大人的青衣楼果真厉害。”道天行淡淡地赞了一句。
　　“那我该赞美寂天教教宗呢？还是赞美伟大的十三大人？”那个声音仍然在楼内回绕。
　　“哦？你真的是暗衣十八么？怎么这个也知道。”道天行语气中有了一丝颤抖，迅即恢复了平静，问道。
　　“十八曾经有幸跟随暗衣大人去圣都时，和七大人说了几句话，期间十三大人和道教长还来找过七大人，那天两位大人还吵了一次架……”
　　“原来你是那天的那个小随从！”道天行语气变得严厉，大袍无风自鼓，一股强大的气流由内向外扩散而去。
　　“道教长，你我毕竟算起来还有同门之谊，那日活下的人没几个，当日都是盟友，今日又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呢。我青衣楼向来不介入世间纷争。只不过时间久了，有些人忘了当年的惨痛，又敢来打我青衣楼的主意。我只不过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小小教训？十万赤焰精锐也算是小小教训？”道天行恼怒之下，气势加强，青衣楼安然无恙，但是它周围的一圈房子却顷刻间倒塌一大片。那七十五个青衣人如同塑像，一动不动。
　　“看在道教长的份上，这次我就到此为止。不然区区十万哪够？炎武皇帝野心勃勃，若是暗衣大人还在，我想总要让炎武山河变色才能消了气。据我青衣楼多年收集的资料，我大约知道寂天教在炎国谋划什么，但我也不在乎也不会插手。今日你我就此罢手，你继续做你的国师谋划你的大业，我开我的商局过我的日子，如何？不然，大不了大家一拍两散，我可是青衣楼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而已。”
　　“哼！”良久，道天行简单地发了一声算作回应，身形纵起跃上楼顶，接连跳跃几下，转眼消失不见。
　　这时，楼内的青衣人纷纷倒地，唯一站着的一个连吐了好几口血，扶着柱子大口地喘气，看着满地的青衣人脸上现出悲愤之色，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寂――天――教！”
　　宛都。
　　城门口并没有站着多少人，百姓居多，没有仪仗，没有锣鼓，让志得意满的林开河颇有些失落，随行的俘虏仿佛嗅到不一样的气息变得惶恐不安，连五千轻骑都没有了昂首挺胸的意愿，气势变得低靡。远远地，城门口一个红色官袍的人望见了队伍，带着一小队人跑了上来，在林开河的马车前停下深深施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臣礼部尚书杨思义恭迎平西王凯旋而归！由于东线战事有变化，陛下及诸位大臣正在乾清殿激烈争论，所以不能亲临迎接，特命下官在此恭候，跟平西王说声抱歉。陛下封大都督为平西王的圣旨已下，只等大都督去领旨谢恩。陛下还说了，平西王劳苦功高，特赐执剑上殿。”
　　听到此言，林开河撩开帘子哈哈大笑一声，打量了一番杨思义的神情，笑道：“请杨大人带路吧！”
　　说着，林开河也不下车，心中的不满和疑虑顿消，和里面的女子说起笑来。
　　杨思义这时又跑到林泽风面前施礼道：“陛下有旨，请林大将军一同觐见，东线的战事还需仰仗将军。”
　　林泽风在马上回了个全礼，平和地应道：“承蒙杨大人夸赞，泽风有愧。还有劳杨大人带路。”
　　说着，林泽风已翻身下马，将马交由亲卫，走到杨思义旁边说说闲话，聊聊宛都风情。杨思义应上两句又问起西部战役的取胜过程。等走到宫门前，林泽风突然发觉自己想问的只知道点皮毛，隐隐中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略一思忖，唤来亲卫一番嘱咐，那亲卫愣着不敢动，直到他说了有事他一力承当又给他自己的腰牌，那亲卫才不情愿地离去。杨思义含着微笑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你们快点！别磨蹭！”林开河下了马车吼了一声，已自行向宫中走去。
　　“站住！”
　　林开河被人拦住了，他虎目一瞪，推开值守的护卫就往里闯。眼见门口的侍卫都已拔出来刀剑，杨思义脑门上急出了汗，跑着喊道：“慢着！”
　　“都瞎了眼啦！平西王都不认识？亏你们平日里还时常在议论，说是要跟着平西王去建功立业。怎么今日真神站在面前反而不认识了！快道歉！”杨思义平了口气呵斥道。
　　“平西王息怒，属下等有眼不识泰山，冒犯您老人家了！”侍卫们纷纷讨好着道歉。
　　“哼！本王很老么？”林开河大袖一挥，已大步向前走去。
　　杨思义用手指点点几个侍卫，急忙追了上去。
　　那个说错话的侍卫连连打自己嘴巴，林泽风走过停下道：“不打紧，无心之失。几位弟兄若想从军，自可来找我林泽风。就此先别过。”
　　“多谢林将军！”
　　林泽风小跑着跟上，快速卸了刀具，才迈入了乾清殿。
　　御座上，明黄衣着的炎武皇帝见了几人身影，早已大步跨下御阶，迎了过来，拉住正欲跪地请安的林开河，笑着对大臣道：“看看，朕的好兄弟给我送上了一份特殊的寿礼。朕也投桃报李，开河，相信杨爱卿已同你通报了。你已是朕的平西王，咱们君臣给他们做个榜样，在史书大书一笔，什么才是真正的君臣交心。只要你们对朕的事用心，朕不吝赏赐，希望你们都是平东王、平南王。旨意就不读了，你自己带回去看。来，让朕瞧瞧，身子可还好？”
　　“多谢陛下厚爱，臣一切都好，只是臣无能，耽搁了不少时日。若不是国师相助，臣现在仍在苦战。”林开河有些激动地说道。
　　“你和国师都是朕的左膀右臂，都是大功于炎国。朕相信你即使国师不来助你，你也即日能拿下周国，你是老成谋国之人，必定事先安排了后着。”朱元开心地绕着林开河转了一圈。
　　


###第六十七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6###


　　“林泽风林大将军，朕已封你为辅国大将军，希望你以后在东线也多立战功，争取封侯封王。如果真是那样，一门双王，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哈哈哈。”朱元说得兴起，开怀大笑着走回御座。
　　“多谢陛下隆恩。愿陛下统一天下，建立永世之业！”林泽风跪下磕头谢恩。
　　“林将军平身！”
　　“陛下，那东面战事……”一个老臣站出来奏请道，林开河瞥了一眼，是那整日里只知道抠钱的户部尚书。
　　“今日大喜之日，这等烦心之事一时半刻争论不出来，押后再议。”
　　“陛下，臣有本要参。”这时又一个大臣出来奏禀，却是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马永安。
　　林开河看到这些只会参人的家伙就心烦，心中莫名有股不安。
　　幸好朱元立马怒斥道：“你们都聋了么？朕说了，今日大喜之日，不论烦心之事。”
　　“来人，摆驾纤羽台，赐宴，为平西王接风洗尘。你们晚上都给朕好好劝平西王多喝几杯酒。”
　　“陛下，你这是……明摆着欺负微臣。”
　　“走吧，我的平西王，我还不知道你。”
　　林泽风跟上前去，突然回转看向马永安，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慌乱，他再向其他大臣看去，他们纷纷避过视线。林泽风看着前面走着的两人亲密地如同兄弟袍泽，心中若有所思，看来那件事应该是做对了。
　　深夜，宛都东面的一所大宅前下来两个大汉，看他们的身形和脚上的靴子应当是军伍中人。年青的那人小心地扶着那年老的大汉，竟是有些吃力。
　　“你看出什么来了没？”年老大汉突然发问。
　　年青的那人吃了一惊，脱口道：“你没喝醉？”
　　“醉！自然是要醉的。”年老大汉轻轻说了一句，又大声嚷嚷起来：“我没喝醉！我没喝醉！我还要喝，我还要喝！你别拦着我！”
　　年青的那人抬头看了一眼，门前的匾额已经换了，“平西王府”四个鎏金的大字杀伐果断，正是炎武皇帝朱元御笔亲题。
　　管家闻声开了门，恭迎主人回府。管家右手有残缺，估计也是跟随着林开河的老将士，受伤残废后就留在了林府，或者说现在的平西王府。
　　不等林泽风说出心中疑虑，那管家已经跟上前来，用左手搀扶着林开河，小声说道：“两都督，少将军，昨天起这宫里宫外多有不利于都督的传言。白日里小人也派了人去城门口迎接将军，本想借机给都督通个气，不想被杨思义那个奸臣把人都赶了回来。”
　　这管家最早就是跟着林开河，一时还改不了口，林开河也不恼，刹那间已自己站稳了身子，眼中精芒暴射，哪里还有一点酒醉的样子。
　　“快说来听听。”
　　“传言有很多，归纳起来有三点。一，有人说都督目中无人，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故意耗着时日掐着日期才打胜，以显示炎国不可无都督。”
　　“造谣生事，可恶可杀。”
　　“二，有人说都督对俘虏和缴获的珍宝予取予夺，多有倾吞，任意妄为。”
　　“眼红之人，可杀。”
　　“三，有人说都督贪图周国财富，逼榨民众，以致于激起民变，使得西征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实乃千古罪人……”
　　“什么？十万大军都没了？汪如海那混球都在做什么蠢事？怎么会没了呢？是十万大军，是我炎武十万铁血男儿，又不是十万只蚂蚁！我要去参他！灭他满门！”林开河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汪如海。
　　“都督，汪大人已经回京，据说就是他上本参的都督。”
　　“什么？这小人，打战不行，非要跟着捡功劳，一转眼就害了十万炎武子弟，反过来还恶人先告状。泽风，点齐兵马，我这就去灭了他。”林开河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父亲，父亲，兵符已交还，调不了兵。”
　　“我就不信凭我林开河三个字还叫不动人，你让开。”
　　“父亲，慎言。还是听明叔把话说完。”
　　“都督，少将军考虑得仔细，现在不易轻举妄动，城中很多双眼睛都盯着都督。其实朝中大臣各有说辞，维护都督的大有人在，都督不必心急，就静看那些跳梁小丑如何演戏即可。”林开河这个管家本是他的随军书记，当年为了救他断了一只手臂，此刻听他娓娓道来，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林开河本就不是莽撞之人，只是乍闻此事一时气不过，当下冷静下来，他看着林泽风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把眉夫人送到鸿胪寺去了，和那些人住到了一起。”
　　“是的，父亲。毕竟那个女人是李隐的夫人，虽然李隐未称帝，但我们都知道她是李隐的宠妃，陛下肯定要过问的。更何况她的美貌迟早要通过李泽平之口传入陛下耳中。此时不脱手，必酿大祸。”
　　林开河沉默了好久，才道：“应该是我们缘分不够，只能至此了。这事你办得好。”
　　停了一下，林开河又道：“我估计我以后就要呆在这宛都。你自己在外作战可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学我。夜深了，都去睡吧。我有数了。”
　　林泽风和明叔欲言又止，见林开河已是不耐烦地挥手催他们走，只好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泽风，明日你就请旨去东线，随便找个郡打起来吧。”
　　出了门，身后传来林开河一声叹息，林泽风和明叔闻言都是停住了脚步，继而又继续快步走着离开。
　　鸿胪寺，本为外朝使臣来访朝贺所设，只是如今秀州兵戈四起，多有战事，少有邦交往来，所以一向闲置。此次，林开河攻克周国，俘虏了李隐的夫人、子女以及一干文臣武将，浩浩荡荡几百人，目前统统都安置在鸿胪寺。一下子原本空旷的鸿胪寺就不够用了，负责此事的鸿胪寺卿柳庭山知道此事关系重大，这可是开国以来第一次，陛下甚为关注。于是亲自带领一干下属来督办，眼见住房不够，立马让人调来人手、材料，当场让人加建了十来间简易的木屋，又让人搭了不少军帐，才解决了问题。李泽平等人自然是住鸿胪寺原有的房屋，他倒是很有亡国臣民的自觉，对炎国的任何人都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的，因为他清楚他现在还是阶下囚，毕竟当初许诺的西乐王还没有明旨下来。他一路吃的心安，此时人也胖了不好，反观一同来的其他人，皆是精神萎靡有些消瘦，整日里唉声叹气，令人看着也心烦。
　　


###第六十八章 好歹难测无底渊7###


　　李泽平瞥见门口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气度不凡的青年走过来，赶忙迎上前去，连连讨好地打招呼。只见那青年一身紫袍便装，朗面星目，见李泽平连连低头哈腰的样子便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青年一停，身边的人都停了下来，有通晓事务的人已经近前在青年耳边说了几句。
　　青年笑道：“原来你就是李泽平！周国国主长子。本次平西的大功臣。”
　　李泽平闻言尴尬万分，脸上抽动一下，身子弯得更低，恭敬地应道：“不敢，我炎武君明臣贤，国民勇战，周城不自量力，螳臂当车，自取灭亡是迟早的事，小人乃区区一小民，不敢居功。”
　　“噢，你倒是乖觉。看来你那西乐王会当得很舒畅，我也很羡慕。”
　　“不知这位公子尊称是……”李泽平隐隐猜到眼前这位青年公子是谁，有心结纳。
　　“你这人真不识趣，连我大炎堂堂……”旁边一人正欲呵斥，被那青年拦住了。
　　这时鸿胪寺卿柳庭山急急忙忙赶过来，道：“下官柳庭山参见太……真是太多人了，大家不要挤在这，随本官去各宽敞一点的地方可好？”
　　李泽平抬头看去，柳庭山额头微微出汗，脸色变得极快，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带路。
　　“喂，你是炎国太子么？”冷不丁，一个娇脆的女音叫破了几人刻意不说的事实。
　　朱承达找到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株低矮的小枫树下俏立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女，白衣素缟，眉黛如山，秋水剪瞳，一头乌黑的秀发用一根蓝色丝带系住，随意地垂落下来已近腰际。
　　“喂，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答？”少女嗔道。
　　刹那间星光流转，百花失色，放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枫树下的那个洁白的身影。
　　朱承达好不容易收回心神，看看四周除了李泽平外，都是一副发呆的模样，不禁有些气恼道：“人太多了，你们都去那边候着吧。西乐王留下一叙。”
　　众人闻言不得已都只好先离开，几个年少的还偷偷回头看了几眼，不小心勾了脚摔了一跤。
　　少女见状不禁莞尔。朱承达一眼不眨地看着，仿佛旁边的枫叶都红艳了三分。
　　“太子，那是微臣的妹妹，唤作李还珠，年芳十三。”
　　“嗯，西乐王，你很好。以后有什么困难及时通禀本宫。”朱承达两眼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地赞赏了一句。
　　“喂喂喂，你们在那嘀咕什么？还有你，好没礼貌，我都问你两遍了你都不回答。”
　　“还珠，你不是听到了么？还这么无理，还不快过来向太子殿下行礼。”
　　“没事，没事。你可是叫还珠？可真是聪明，这么多人就你第一个叫破了本宫的身份。”朱承达笑意盈盈地看着李还珠，心中道，看来那眉夫人倾国倾城的美名假不了。
　　李还珠小步轻挪几步，款款施了一礼道：“太子哥哥，还珠有话跟你说。”
　　说着，突然转头怒视着李泽平道：“你跟来干嘛！”
　　李泽平正欲说上几句，朱承达已是满脸寒霜，斥道：“西乐王，没别的事的话，你就去忙吧。”
　　李泽平只觉威压难耐，急急告退而去。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好名字，好名字。”朱承达见无人打扰，兴致大起，开心地念了句诗。
　　“什么意思呢？太子哥哥，你能说说么。”
　　李还珠这么一问，倒让朱承达一阵脸红，喃喃道：“一句古诗，一句古诗，没什么特别的意思。还珠再过几年就懂了。你不是对本宫说，有事要说么？”
　　“太子哥哥，还珠求你救救我和娘亲。”两人走到一处幽僻地方，李还珠缓缓跪下泣道。
　　朱承达急忙双手扶住，触手处柔弱无骨，心中怜意大起，不假思索道：“放心，万事有我，定不会让你们受了委屈。你们要是觉得住这里心烦，不如随本宫一起走，住到本宫那可好？”
　　“太子哥哥真是好人。还珠真是太喜欢你了。”李还珠转眼笑容绽放，拉着朱承达的手臂，头靠上去。
　　朱承达也不知道她是有意无意，头手接触处偶尔摩挲，传来一股又一股强烈的酥麻。
　　对周国这些人的处置没几天就有旨意下来，李泽平如愿封了西乐王，但是需要在宛都住上五年才能去封地；李胜封了个快活侯，终身不能出宛都；两人的母亲还有周国原来的大臣都得到了优待，能力出众的还有加封，只不过不是回原地。如此处置，众人皆是喜出望外，大赞朱元仁德，转眼间已是表着忠心要为炎武鞠躬尽瘁。
　　眉夫人却只有一道口谕宣她入宫，而李还珠是单独的旨意，说她毓秀名门、度娴礼法、孝敬亲长、柔嘉表范云云，特封为采女。
　　炎武皇帝二十年的秋天是个多事的季节，发生几件令宛都城民久久不能忘怀的事情。
　　一是，炎国攻克周国，炎武皇帝大赦天下，减赋两成，大宴百官。
　　二是，刚封为平西王的林开河没几日就被软禁，褫夺一切封号，继而难抵十万赤焰家属的群情汹涌，文武百官纷纷上本参奏，炎武皇帝朱元下旨抄没林府，流放林家男女老幼共六十五人。一等侍卫辅国大将军林泽风闻风叛逃，转而为青幽国效力。
　　三是，炎武皇帝五十寿辰上突遇刺客，文武百官中毒身亡者过百，炎武王朝的中枢几近瘫痪，而炎武皇帝也自此下落不明，据说是被刺客强行掳走。等了数月，重新振作起来的太子朱承达在百官再三劝解下登基为帝，以火为年号，寄望炎国的赤焰熊熊烧遍秀州大陆，史称炎火帝。
　　朱承达既登基为帝，立苏媛（实为苏娴）为后，诸多嫔妃及朝中剩余的百官皆有升赏，快速稳定了朝廷局势。朝局既稳，新官上任，自是热情澎湃，朝气蓬勃，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不多时，新招募的几十万赤焰兵丁在原有几万老卒的带领下已具气候，可以继续开疆拓土建功立业。炎火帝又新纳了几个重臣的女儿为妃，朝局更为稳固，夹杂其间的，还封了李还珠为修仪、封了眉之笑为美人。
　　


###第六十九章 朽木不雕作灶柴1###


　　赤火历三十一年，炎武皇帝二十九年。
　　黄昏。彭城郡，万夫道。
　　空中黑云翻滚，狂风卷着枯枝落叶呼啸来去。在狂风中，隐隐传来：“天象变异，国运多桀，我辈之志，金石青书……”
　　一道闪电划过，将窄小的道路照得雪亮，只见一个中年书生倒骑着一匹瘦黑毛驴，一边吟咏一边漫行。轰隆隆地雷声紧接而来，毛驴吓得不敢再动。书生四面打量了一番，倒吸一口冷气，好一处险处，心中却在思量兵法布阵。风雷声中，仿佛万千兵马就在眼前，不由一阵热血沸腾，急忙中从旁边的行李架上抽出一把宝剑，略整衣冠，弹剑高歌道：“风卷黄叶去，雷鸣新雨来。天晴绿芽头，张榜状元才。”
　　“乌云万重遮不住，万里河山依旧明。皓空一轮捧出来，蚁蝼终生焚香敬。”
　　……
　　声音中透着莫大的决心。想来这书生要有一番作为。
　　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书生仍然精神抖擞，怡然自得。
　　“轰隆！”雷声不断，毛驴一惊，把书生甩落在地。这雨落得大，片刻间地上低洼处已积了不少水，书生落在了一滩污水中，又一阵大风扑来，不禁打了哆嗦，悲从中来。
　　“宝剑出鞘见锈斑，明珠蒙尘类瓦石。十年悬梁生白发，几时折桂照红烛。”
　　吟完此句，书生一声长叹，见到毛驴还在乱叫，顿时大怒：“你这又蠢又笨的懒驴，真是气杀我也。等到了宛都，中了状元，看我不把你剁了喂狗！”
　　风雨交加，一时半载停不了，书生决定去找个地方躲躲雨。书生找出件外衫罩住驴头，拉着驴左右旁顾，看着长长的险道不敢前行。
　　他正在犹豫间，突然看见路的侧面不远处，红光隐隐，心中大喜，有灯火当有人家，正好避雨，拉着毛驴大步赶去。
　　不料那灯火忽隐忽现，转眼间已到了跟前，却是三个壮汉戴着斗笠各自提着一盏灯笼，背着大刀喜滋滋地打量着书生。
　　难不成是强盗？这种天气也出来，真是难为他们了。书生偷偷吸了口气镇定下来。
　　“喂，书呆。把金银交出来，爷爷们带你去喝酒烤火避避风。”当中的汉子喝了一声，声音本来很大，却被雷声掩了过去，威势立消。
　　书生略一思量，还是赶紧找个地方烤火要紧，不然身子着凉病倒了可不划算。至于钱财，本是俗物，更何况自己带的并不多，破财消灾。于是，拿出银子恭敬地递了过去。
　　为首的汉子接过去，掂了掂，脸上闪现几分失望，却还是做个手势让书生跟着他们走。
　　“站住！”一声大吼，紧接着一匹马就冲到了四人跟前。
　　“哈哈。你们这几个强盗遇到本大侠算你们倒霉。快快束手就擒。然后带本大侠去烤火喝酒，那样的话就饶了你们。”
　　强盗三人一阵紧张，把书生挡在身后，大刀对着骑马的侠客。
　　这风狂雨骤，干什么要行侠仗义。书生微微一愣，连连作手势催强盗三人不要管来人，赶紧避雨要紧。这阵势看起来倒像是强盗三人是他的保镖，而来者是打劫的。
　　马上的侠客也不动手，只是说：“只要你们献上美酒，我肯定饶了你们。我发誓。”
　　强盗三人听得莫名其妙。
　　其中一人指指马上侠客的衣袖，道：“老大，动手恐怕不行。你看那个七星标志好像就是故事里那个星罗门的，故事里星罗门的人可是……”
　　“不会吧。都已经三十多年了，那事发生时我们都没出生呢。这么多年只见过故事书上有，真人很少见到的，不会是假冒的吧。如果运气这么好，明天就去如意赌坊连押十六把大，老子就用十两银子赢下整个赌坊。”
　　“会不会扎手试试不就知道了。”
　　“真试？”
　　“总不能被一件破衣服吓住了吧。我们好歹是‘彭城三虎’。”
　　三人一阵嘀咕，商定了主意。
　　老大略一拱手，大声道：“这位壮士，要喝酒不难，只需拿钱来。咱们都在江湖上混，义字当先，买卖公平。咱们也是受了这位小兄弟的请托，才出来带他去避雨的。你说对不对？”
　　“对对对！”书生被老大手肘一碰，小鸡啄米般点头，身子也跟着颤动。
　　马上侠客正在奇怪，刚刚明明听到他们在威胁那书生，难道真的是自己搞错了。转念又想到，如果是真的，他们有三人，自己饥寒交迫是否真的能打得过他们。
　　“我们其实是做生意的，之所以带着刀，也就是要防着有人来打劫，吓坏了客人就不好了。”老大见他半信半疑，脸上堆满了笑，道：“看这位壮士也可能是同行的份上，我们先服务，再收钱，躲了雨再说。壮士，这边请！”
　　马上侠客暗中摸摸口袋，心中顿时没了底气，连话也没力气说了，刚刚那一下把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气力都耗光了，于是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们带路。
　　这时，一阵车轮碾压泥泞的声音，一辆马车驶近。
　　“夫人，前面道路泥泞难行，这里恰好遇上有人，不如我去问问找处地方避避雨吃点热食再走。”车夫稳健地停住了马车，回首问道。
　　“也好。”说着，车子帘子半开，露出一张俏脸，直接向路上的几位喊道：“几位壮士，能否行个方便，带我等避避雨呢？”
　　说完，甜甜一笑躲进车去，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却见路边这五个人个个都点着头，两眼直直地看着马车。
　　“好，没问题。”
　　“姑娘这边请。”
　　“来来来，这边走。”
　　仙子落凡尘。书生心中惊叹。
　　我的妈呀，这小娘子真美呀。强盗们两眼放光。
　　而那侠客正在考虑是否可以当一回强盗，抢他一回。
　　“姑娘，有何难处？”书生记得她刚刚微微蹙眉，觉得自己心口都在疼，想起那车夫叫她夫人，仍希望这妇人可以婚嫁，小心着叫了声姑娘。其余四人也难过起来，不知是因为记起她已成人妇，还是因为她皱着的眉头。
　　


###第七十章 朽木不雕作灶柴2###


　　“这边的道也不宽，如何去得那避雨处。”声音中有一些娇颠，听得书生又惊又喜。
　　也许她的那位已经不幸成仙。书生想得开心，又恼恨自己没有妙计解决美人的难处。
　　余者四人略略一想，把刀舞得虎虎生风，向路边的草木砍去，硬生生地把林间小道变成了一条大路。书生顾惜不得宝剑也跟着砍起来，没想到几下子就把剑砍出了缺口，心中对兵器铺的老板咒骂不已。
　　众人好不容易到了房子近处，书生借着闪电的光芒，发觉这强盗的落脚处竟然是一座寺庙，在茂密林木的掩映下显得破败不堪。
　　庙门前面有十几步台阶，马车再也不能上去，车夫顺手把马拴在路边大树上，走进车子准备去扶里面的人下来。侠客、强盗四人早已抢了上来，把车夫和书生挤在一边。
　　车帘卷到了一边，众人微微一诧，车内有四个人。先前见到的美人，看样子只是个丫环，坐在一旁正准备撑伞；车子正中还端坐着另一位妇人，头上金钗上垂着一串大小相若的珍珠，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大裘，脸上带着忧色，让人看了立生怜爱之心。众人再一看先前的美人，觉得姿色立减。这丫环仿佛黑夜中的灯火，先让众人喜爱不已，恨不得只能照自己走的路；等到这夫人一出现，仿佛明月当空照，一时间让人不敢有其他念头，只是一个劲地赞美这明月亮得惊人。贵夫人旁边睡着一个中年男子，从脸色上看多半恶疾缠身，贵夫人看他的眼神却很温柔。小小的车门口挤着五个脑袋，连连摇头，撞在了一起，疼痛让自己的诅咒更加强烈。各路神灵都被请来送睡梦中的男子归西，书生甚至连自己的祖宗也请了一遍，非常恭顺地默念着这是自己给先祖们找的奴仆。反倒是那车夫满脸讥笑，无奈地向车内人告了安跑进庙里去。
　　“你们看够没？看够了快些让开！”冰冷的语气中带着威严，众人这才仔细地打量起车内的第四人。
　　如果一个男人长得俊美，女人们喜爱，男人们羡慕，也许会想着有机会养一个；如果一个男人长得威猛，女人们会为其气概倾心，男人们会想给儿子找到一个榜样，至少看上去很不错的榜样。但如果两者结合到一起，女人们自然喜欢得不得了，换成男人，比如说车子门口的五个男人，如果给个时间商量一下，一定准备并肩子上去把这样的男子砍了。五人毕竟心意无法连通，挤眉瞪眼间，那英俊威猛的天敌已向前移了一小步。五人顿觉压力，乖乖让出车门。俊男一手一个，仿佛没有抱任何重量似的，轻快地踏出车门，闪入庙中。
　　余者拔腿跟上，书生也不再迟疑，踉跄着到了庙门。只见木门大开，朱漆剥落，门檐下的两盏红彤彤的灯笼随风摇曳，明暗不定，像极了鬼怪故事里的场景。书生定睛一看，匾上“智通寺”三个大字已有些模糊，心中顿生凄凉之感。
　　书生入得庙来，抹去满脸雨水，正准备整整衣冠，手却停在了空中，吃惊道：“这……”
　　书生揉揉双眼，发现眼前的景象未曾改变，终于安下心来――这破败的寺庙里已经挤满了人，而且庙正中的大殿里还放着一副棺材，庙内四处贴着朱砂绘制的黄符。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书生都怀疑自己误闯了妖鬼聚集之地。
　　“这位兄台勿惊，我等也是来避雨的。”说话这人语气中充满沧桑，声音倒是洪亮：“大家让让，请这位兄台过来烤烤火。这天气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庙两边通向侧殿的里整齐地堆着一剁剁干柴，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意备着。那车夫已经取了干柴新生了一堆火，又用毛毯皮毛铺了一个卧榻让那贵妇人和中年病男坐躺。庙里这时生着七八堆火，八九人凑在一起围着取暖，在这四处漏风的殿内倒也不觉得冷。那些人或坐或躺或靠，听到声音都没什么人抬头多看人一眼，想必是累极困极。
　　“谢谢，让让，谢谢，让让。”书生瘦弱，好不容易才挤到那说话之人旁边，庙里这么多人也就这人发了善心，书生自然不会到别处自讨没趣。
　　书生走近了，才发现说话者是个眼盲的老人，老人怀里还睡着个小女孩。书生拱手作揖道了谢，这才凑近火堆，温暖，舒坦。书生对旁边的人挨个问好，那些人像是附近的村民见书生看过来都露齿一笑，笑容憨厚真诚。书生旁边那人和人正喝着酒，闻言侧过头来，赫然是那侠客。侠客见了书生，也不多说，递过酒来让他喝。书生环顾四周，没看见想看的人，接过酒葫芦就往嘴里倒酒，却呛着喷了出来。庙里的人大多已烤了半天火，有些已经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听到声音，只是寥寥几人抬头厌恶地瞪了他一眼，侠客忍着笑示意他不用担心。书生安心烤起火来，暖意渐生，视线变得模糊。
　　“吱嘎”一声,迷迷糊糊中书生听见庙大门关上，心口突地一跳，惊醒过来。庙门口已是黑漆漆一片，那灯火完全熄了，庙中的几个火堆还微微地燃着，偶尔毕剥地一声响。书生只觉得左眼跳得厉害，心中不安起来，顿时睡意全无。一个火堆中的火势突然盛了起来，却是众人的情敌，那个俊美威猛的人在添火。
　　哼，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仆人而已。书生这时想起这人只不过是个侍卫之流，立刻兴奋起来。他奶奶的，等老子中了状元，老子随时带上七八个美男侍卫。到时候，什么美女贵妇，统统入我怀。想着想着，书生盯着情敌笑出声来。
　　“扑哧。”是那美女丫环的声音：“夫人，你看！那书呆看着小翎哥哥两眼放光了。难不成要娶小翎哥哥。”
　　“小翎哥哥，你干嘛瞪我啊。”丫环如同百灵在歌唱，庙中被吵醒的几个人也不恼，只是好奇地看着。
　　


###第七十一章 朽木不雕作灶柴3###


　　百灵转了个身，笑道：“我知道了。那书呆没我好看，你不愿嫁，对吧？那样的话，我勉为其难娶了你吧。”说完，众人看到她还摆出痛苦不堪的样子，都乐开了。
　　“青青，尽调皮。”那贵夫人作势要打，青青笑着躲了开去，夫人竟然向大众情敌行了个大礼，道：“小翎，辛苦了！”
　　看样子两人甚为熟悉，又不是主仆，书生心中顿时把这个叫翎的家伙的危险程度大大提升。
　　“不敢。车马辗转，还请夫人好好休息。”
　　装模作样！书生现在看他什么地方都不顺眼。
　　眼睛余光处，书生看到那强盗三人正轻手轻脚地挪向那贵夫人。
　　刚才怎么没看到呢。要镇定，要镇定。书生默念着，避着地上的人绕着走了过去。
　　“三位贤士，可有香烛？”贵夫人看看庙内的佛像，转头问道，那三人却跳着退了几步。
　　“有的有的，夫人等等。”
　　“有的有的，姐姐稍等片刻。”
　　“有的有的，仙女姐姐我这就去拿。”
　　三人急忙往后面跑，在过道里挤成一堆，狼狈地摔倒。贵夫人见状，不禁手掩面吃吃轻笑了两声，脸上的忧愁也减了三分，一时间妩媚横生，看到的人都有些痴呆。
　　书生连连咽口水，麻利地找来一蒲团，仔细地铺上一块看似还干净的黄布。
　　“多谢先生。”书生觉得兰气扑面，声音入耳后身子一阵酥软，仿佛三魂丢了六魄，只是咧着嘴嘿嘿笑着。
　　强盗三人一阵忙碌，点上了七八根大红烛，各自点着一大捆香拿了进来，顿时殿内烟雾缭绕，又是熏醒了几个。贵夫人笑着从中各抽了一根香，抬手时袖子滑下一段，肌肤雪白光嫩。书生站在近处，烛光映照下，看得真切，顿觉心中燃着熊熊烈火，恨不过冲过去摸摸她的手是否柔若无骨。
　　咕噜咕噜几声吞咽打断了书生的美梦，只见那强盗三人已双膝跪地，学着那贵夫人的样子拜着求神祈福。
　　书生这时才打量起佛像来，却怎么也想不出眼前是哪路神灵。只怪这庙太破败了，佛像上的漆也尽数剥落，露出内里的黄土，依稀还有个佛像的轮廓。书生叹气中瞥见旁边的柱子上写着一幅对联――人间冷暖罗汉泪，万家忧乐菩提心。字体苍劲有力，灵动飘逸，应是出自大家之手，想来这小庙也曾风光无限，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落得如此地步。
　　“妇人方眉氏祈求神仙显灵，赐福我夫。他日还以金身，日日香火。”贵夫人虔诚地对着那堆黄泥三叩九拜。烛光照在那真诚的脸上，书生一下子觉得眼前这人变得神圣无比，不由自主屈膝拜倒，显然这一刻书生心中她才是菩萨。
　　“呆子，你拜我家夫人干嘛？”青青见贵妇人祈完福，上前来扶，一边忙着打掉三只伸过来的大手，一边拿眼瞪着书生，嘴上还挂着一丝讥笑。
　　书生却也不恼，从容起身，坦然道：“美物天赐，不敢不拜。”心中不停默念方眉氏三字，消了强抢之意，多了以才华折人之心。
　　“先生谬赞。我乃不详之身，还请先生勿靠近。”　方眉氏脸上抹上了一丝红晕，冷冷地拒绝书生，又向强盗三人作礼答谢。
　　“咦？请问三位贤士，你们是不是还有一个伙伴，怎么不见人影呢？”　方眉氏看看三人的头巾，突然问道。
　　强盗三人一听莫名其妙地要跪倒，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开始想自己的伙伴是何人到哪去了。
　　“对了！三空那厮不是前天就出去化缘了嘛。”老三开心叫道，好像那人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似的，接着他又说了句：“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四人？”
　　话一出口，老三觉得这样子对仙女姐姐说话很失礼，红着脸嘟喃着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不过，书生等人倒也在想这伙强人内部的事这夫人怎会知道，看他们的样子怎么也不会是一伙的。
　　“哈哈哈！”那侠客见路上的伙伴聚在一起，好奇地跑了过来，正好听见这句，眼睛翻两番，手足抖动着笑得厉害。
　　书生顺着他的手看去，见那老三的头巾上绣着个小小“应”字，再看那两位则绣着“有”和“必”，定是“有求必应”四字无疑。
　　“三空你这花和尚，给老子滚出来。”
　　强盗三人觉得众人的眼光变得怪怪的，一起大喊起来，摆脱了尴尬。
　　“施主们好！贫僧来也！”听声音分明在附近，书生四下里找寻,却没见着一个和尚。
　　“哎哟！老张店里的绳子真差劲，明天再去化几根。不然拆他招牌。”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和尚凭空落下，手里抓着一段草绳。
　　小和尚眨眨眼睛，晃晃脑袋，双眼钉在了方眉氏身上，啧啧两声，大步上前握住了方眉氏的手，深情道：“仙女姐姐，嫁我为妻吧！”
　　说罢，便要把她拥入怀中，众人心中大急，有几个人却是咬牙恨自己坐失良机没能吃上第一口。
　　刹那间，白光一闪，小和尚脖子上已多了一把宝剑，翎俊男身上杀意浓厚。小和尚双腿一软，坐倒在地，鼻子尖上多了一根粉嫩的手指。
　　“你这和尚，甚是可恶。”青青愤怒地戳着小和尚的鼻子。
　　小和尚嘿嘿一笑，眼珠跟着那手指转，倒像是在享受青青的戳点一般，浑然不觉得脖子上的剑会是个威胁。
　　“翎哥哥，快把这恶贼剁了。”青青显然怒极，觉得多看一眼这和尚都觉得脏。
　　旁边方眉氏眼中现出痴迷之色，脸上阴晴不定，不一会双眼已是有泪流了出来。
　　强盗三人见状围了上去，对着和尚就是一顿乱打，竟敢惹哭了仙女姐姐。书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段木头，奋勇地瞅准空隙就打下去，一看你这和尚眉清目秀的就知道不是好货色。
　　小和尚叫呼个不停，在地上翻滚，激起一片灰尘。庙里的人全部被吵醒，站在一旁疑惑地看着这几人。
　　


###第七十二章 朽木不雕作灶柴4###


　　书生打得几下手便发软，担心这小和尚会不会不小心归西，手中的木头也就迟疑着不敢落下。　一股大力涌来仿佛刮过一阵飓风，书生再看时发现自己已远离了小和尚，见贵妇人方眉氏正笑着对翎俊男点点头，便知是这可恶的情敌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几人分了开来。
　　武功高了不起，用不了多久我就考上状元然后我就领上三千兵马，用箭把你射成刺猬。书生虽然这么想，脸上仍是现出一副佩服的神色。
　　“你们四人是了空、钱大智、钱大通、钱大达的后人吧？”方眉氏一脸平静，嘴角挂着一丝开心，眼神充满着期待。书生心中大惊，他们是老相识，刹那间书生觉得自己的心头仿佛被割了几块肉。
　　“不错！不错！”“对极对极！”强盗三人连连点头。
　　小和尚咧嘴笑了笑，语气暧昧地说道：“难不成你是我爷爷的……”
　　“相好”两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因为眨眼间冷着脸的翎俊男已向他刺了十几剑，剑剑都是要害，小和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一阵凉快，僧袍上已是千疮百孔。
　　小和尚脸色发白，双手捂住下面，倒退着躲入后堂。
　　“老鼠儿子会打洞。”翎俊男回剑，站立在方眉氏侧前方，冷然道。
　　方眉氏拉拉他的衣袖，神情有些怪异。
　　小和尚三空逃回后堂，换着衣裳，嘴上骂着：“了空你这秃驴，连自家孙子都骗，怪不得佛祖这么早招你去讲经。”
　　三空小和尚今日遭逢大辱，连自家祖宗都骂上了。
　　同般心境的强盗三人也躲到一个柱子后面悄悄说话。
　　“老大，大爷爷他不是说他大斧一挥八千禁军的马便没有脚的嘛，怎么连个小孩都打不过？”
　　“老三，你个笨蛋，那是二爷爷说的，他们用的是大刀不是斧头。”
　　“老二，你还好意思说，二爷爷还说他不用三招，就把什么禁军大小教头等等打趴在地。”
　　……
　　三人的话虽然小声，青青听得一清二楚，笑着向方眉氏等人转述了一番，惹得她忍俊不禁，脸色忧色已去了大半。青青的声音没有刻意压制，旁边的人听了几下一传，不一会庙内的人都知道了那四人的老底，大笑不已，天底下还有竟有如此愚蠢的强人。
　　经过连番笑闹，众人渐生亲近之感，有人还相互通了姓名，众人又是一番寒暄，除了最后进的书生等六人和那眼盲老者及女孩，其他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庙外大雨倾盆，冷风紧吹，庙内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像是几个大家庭在聚会。
　　马车上的女的都随那病男人姓方，那俊男叫林翎，车夫叫林大，这伙人不知道什么来历，看样子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书生是去国都准备科考的，名字叫顾中正。那侠客红着脸说自己要去当个将军，名字叫萧天，末了补上一句说他爹是十二经权的入室弟子，他的功夫是祖传的，这样算来自己是十二经权的徒孙。
　　众人都觉得这大汉可爱，说话幽默得很，十二经权早已死在那场变故中，不然这天下也不会大乱，时隔多年人们连十二经权都随便拿来开玩笑，何况是什么徒孙之类的更是没什么威慑力。于是大家一阵大笑，根本不放在心上，就当他是随意开了个玩笑，生怕他这是受那几个活宝影响所致，反而担心自己也会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三空等四人见众人笑过，估计着这时出来不会再遭嘲笑，理直气壮地过来打招呼，还不忘向方眉氏等六个新来的人收取这一夜的借宿费用，仿佛刚才谈论的根本与自己无关。强盗三人响亮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分别是“彭城三虎”的大力虎钱空智、显灵虎钱空通及飞天虎钱空达。
　　“你们祖上说要一生一世给我娘做牛做马的，你们竟敢向我们收钱。”方青青得理不饶人，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几个混蛋好好修理一番。
　　彭城三虎和三空这时才记起来那方眉氏是认识自己爷爷辈的人，他们也记得爷爷们时常提起过一个眉姓女子，四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爷爷们说这话时都是一副色眯眯的样子，回味了无数遍，他们也听了无数遍，而且眉这个姓比较特别。只是那女人怎样看也才三十多岁的样子，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都不老，又或者她是吸人精血的妖怪，不然那个男的也不会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四人心中惊疑不定，面面相觑，转着眼睛打量着方眉氏和方青青。
　　老大钱空智突然开了口，非常客气地说道：“嘿嘿，青青表妹，咱们是亲戚，说钱就俗了。不收不收，坚决不收！”
　　“我对青青表姐仰慕已久，怎会向你收钱。”老二钱空通很生气，大声说着：“谁说要收的？三空，是不是你嫖妓又欠钱了？没钱的话找个佛像刮刮金漆。”
　　“我一出生连也爷爷的面也没见着，呜呜呜，我好可怜呀。呜呜呜，难得今天见到眉姑姑，就像见到了我亲娘一般。”老三钱空达干脆一边失忆着掩面哭泣一边攀着亲戚要倒向方眉氏，却被方青青一脚踹开。
　　方青青叉腰喝道：“什么乱起八遭的表姐表妹。如果真是那样，我才是你们姑姑，我娘是你们奶奶……”
　　方青青话没说完，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被他们占了便宜，恼怒之下，又狠狠踹了钱空达几脚。
　　三空和尚发现脏水已泼在自己身上，眼珠一转，想到一条妙计。只见他飞快地抓住朱青青的手，深情款款，说道：“姑娘，可否为我生个孩子？”
　　啪啪两声，三空两颊各多了几道印子，小和尚借机跑到一边，大声道：“生儿育女，天地大道，有何不对？你们笑什么！难不成你们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这几话说得中气十足，十分在理，让庙内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朱青青连番遭戏弄，气不过夺过顾中正的破剑，追上去砍杀。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恩生于害，害生于恩……”不知什么时候，眼盲老者抱着一尾琴弹了起来，那跟在他旁边的女孩随着琴音唱着一段经文，小女孩扎两条小辫，小辫子上缀着一般大小的两颗红色珠子，显得别致。
　　天下一统时，星罗门一家独大，圣帝并没有限制其他门派的发展，只是昭告要以助人行善。这庙中诸人中听过佛法的也不少，从来没觉得经文可以唱得这般好听。
　　那琴声一转，变为伤感之音，女孩唱道：“……流年偷换笑依然，罗裙低转花已黄……”一段凄美爱情感同身受。琴声再一转，已如春风拂面，暖意洋洋，让人听了心中平和不少。
　　“老朽失态了。”琴音就此停止，眼盲老者拱手道了歉，拉过小女孩坐到角落里。众人大梦初醒，坐的坐，躺的躺，心中起伏不定，仿佛被那琴声勾起了心中刻意遗忘之事。
　　朱青青见方眉氏一脸落寞的样子，急忙做到她旁边安慰几句，眼神却有些不甘仍在追杀三空。
　　这和尚的脸皮真是厚得可以，机变也不错，**一番，自己当官后会是一大助力。顾中正看了一番，心中对三空竟生出招揽之意。
　　三空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佛号一宣，倒也似模似样。
　　“原来这庙中佛像的金漆是你刮了去。你既当了和尚，不怕佛祖怪罪吗？”方眉氏有几分喜欢三空的活泼，好奇地问道。
　　


###第七十三章 朽木不雕作灶柴5###


　　“这个……贫僧拿去救人了。更何况心中有佛则处处是佛。”三空的神情显得十分老实。
　　“噢。”众人点点头，脸上却显出几分不信。
　　三空摸摸光头，低眉道：“好像还买了几只烧鸡……那个……吃饱了才好助人嘛。”
　　“嗯。”
　　“好像还有一些酒……那个……天气比较冷，暖暖身子才有劲。”
　　“还有吗？”众人的眼神仿佛是恶狼看着绵羊，似乎知道他还没说完。
　　“还剩一件没说了……我救了好多可怜的姑娘啊。有小红，小兰，小菊……小兰，她最可怜，三岁丧父，五岁丧母，还被人卖进了翠香楼……可怜啊真可怜……”三空说话比念经还顺溜。
　　“翠香楼？”顾中正一想，指着三空，笑得连说话都困难：“你……你……”
　　“那不是妓院嘛。”萧天惊愕道，这人竟然把嫖妓说得如此光明正大，还是积德行善。
　　连那些村民听了他的话，都抄起干活的锄头柴刀，怒视着三空四人。这庙原先破归破，偶尔还能拜拜图个心安，如今却搞得只剩几个泥团，如何不让人生气。
　　三空见情形又是大大不妙，拔腿就跑，钱氏三兄弟大叫着追了过去。
　　“你这淫僧，去嫖也不叫老子。”
　　“秃驴，刚刚你是不是躲在梁上偷食酒肉。”
　　“光头，把你藏的金银交出来，不然有你好看。”
　　……
　　“故人之后，相逢即是大有缘分。可这缘……”方眉氏苦笑不已，遇见故人之后本想着施以援手，但见了他们这般行事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四个活宝一走，庙内变得安静。众人兴致一去，夜色已深，倦意袭来便又沉沉睡去，只有燃着的火堆偶尔响起噼啪一声。
　　这时，庙门突然大开，一阵大风卷进，从漏风的殿墙里吹入，火焰一阵跳跃。警觉的几人刚一坐起，就见殿门一开合，闪见来一个白影。几个靠的近的村民被惊醒，抬眼就是一个轻飘飘的影子站在面前，想也不想下意识里连声喊着“鬼啊鬼啊”，一下子把殿内人都吵醒了。
　　“嘿嘿，鬼什么鬼，小爷我是人，大活人。这么多人到我家做客，欢迎欢迎……”白影话说到一半，语气变得气恼，道：“谁动了我的棺材？”
　　听声音那个白影是个少年男子。
　　这破庙是他家？众人正欲出言讽刺几句，又陡然听得他说这棺材竟然是他的，心中顿时大惊，这人年纪轻轻怎么会用得上棺材？是得了绝症还是妖人？这人如此无礼，竟然在寺庙这种神圣的地方放棺材，应当属于妖邪一类。
　　这时众人已大致看清白影的样子，只见他十四五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的长得比那林翎还要好看三分，可惜腿过于长了点，肚子有些微微隆起，看着异常的不协调，身上穿着一身的白衣素缟，像是刚死了亲人一般，而且他白衣上还贴满了黄符，身上还有一股不知名的臭味，行事中透着几分诡异。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浑身上下竟是一点都没有湿。见少年身上诸多怪异之处，众人倒是认同那几个村民的看法，此人真有几分像鬼。看他年纪轻轻，进来就问棺材，吓得靠得近的纷纷后退躲得远远的，林翎、萧天、顾中正也各自拿着兵刃戒备不说。
　　他见众人不语，走上前去推开棺材盖一阵翻看，脸上现出失望的神色，扯下棺材上的一张黄符，环视着众人生气地问道：“你们是不是扯了几张，拿来引火了？”
　　他见人群中有人现出惭愧之色却没有应他的话，他嘿嘿自嘲一声也不再说话，如同看死人一般扫了殿内众人一圈，自行走向东面还没完全坏完的偏殿。
　　“混账！王八蛋！”不一会儿，那里响起了他的吼叫，马上众人就见他气冲冲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几根油腻腻的绳子怒视着殿内众人问道：“谁偷吃了我的腊肉？还有果脯……”
　　原来这人真的在这里住很久的样子，东西都备了不少。众人略一想就已猜到了罪魁祸首，只是那四人这时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时不知如何向这少年解释，毕竟这事都自己都没关系。
　　“这位小兄弟，如果不介意，便一起过来吃点，我们出远门带的东西多，就不知道合不合小兄弟的胃口。”一个婉转温和的声音响起，正是那方眉氏发了话，听闻此言倒似乎让他气消了不少。
　　“多谢。不用。”白衣少年语气冷漠，但比起刚才的咆哮已是好多了，他再次如看死人般扫视了一遍其他人。
　　他冷哼一声，一拍肚子，只见那里一阵扭动，赫然钻出一条大蛇来，绿油油的，是竹林里常见的竹叶青，只是这条比较粗，看来有些年头；接着衣领处一阵动，又钻出一条筷子粗细的红头蜈蚣来，颜色鲜艳，也是剧毒之物。
　　果然是妖人！
　　殿内其他众人都暗自赞扬自己英明，早早看出这少年诡异，离得远远的，不然此时吓得走不动了。幸好又没去惹他，不然暗中来一下就死翘翘了。
　　方青青尖叫一声躲在方眉氏怀中，人已有些吓傻了。
　　白衣少年说变就变，似乎马上又消了气，脸色恢复如常，长叹一声，道了声“命也”，袖中寒光一闪而没，宝剑出鞘入鞘，那鸣吟声还未消散，那蛇和蜈蚣已没了头尾，肚子也开了一条缝。众人都没看清他的剑招，只是感觉他的剑术又快又准，非常不错，增添几分畏惧的同时又叹惜如此剑术竟被他用来宰杀动物。众人惊诧之间，少年已熟练地将青蛇剥去外皮，去掉内脏，那将些不要之物挖坑埋掉，又去东殿拿来一些调料自顾自地烤起来肉来。
　　方眉氏看得真切，这少年嘴角刚刚闪过一丝得意的笑，知道他是在恼众人坏了他的事又吃了他的东西，故意整了这么一出吓吓他们。也不知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竟然需要用的上棺材和那么多符纸。她也不愿多想，既然这里是他先占着整出来用的，自己也沾了便利，当下便示意林翎和方青青准备热些吃食和酒水。林翎自是不放心，仍然凝神戒备，方青青却依言从刚刚用过的食盒里拿出几样菜蔬，熟练地烹制起来。
　　不一会儿，殿内已是香气阵阵，也不知少年是如何弄的，刚才的剧毒吓人之物已经变得喷香，众人纵然刚刚吃饱喝足也被勾动了馋虫，眼巴巴地看着少年手中之物。
　　少年拿起烤肉在空中画了个大圈，又转回自己面前，大大地吸了口香气，大声地赞道：“好香好香！”
　　听到此起彼伏有远有近或大或小的唾沫吞咽声，少年霎时露出了一个笑容，拿起烤肉张嘴便要咬去。
　　众人先是惊艳于他的笑容，如果这时光看他的脸，与那贵妇人相比都不逊色，想到这里众人又是一阵可惜，他的身体真是太丑，继而又是垂涎那美味。
　　方眉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盈盈，顿时妩媚横生，美艳不可方物。众人看看少年，再看看贵妇人，一时之间都痴了。
　　那少年忽然记起什么，脸上有些羞色，拿出宝剑当作匕首，两串肉各自削下一半，迈了几步递给方眉氏。方青青急忙站起来向后躲，少年见状拍拍身上示意已经没有了。方眉氏却是一点也不怕，大方的伸手接过，拿来玉箸、盘子，扒拉下来，又掏出一把小匕首割成几段，分给青青等四人。方青青和那车夫林大接过盘子先舔了一下，然后就变成大口咀嚼吞咽，称赞不已。方眉氏小口吃了一块，已是扶着闻着香气醒来的丈夫喂食，看着丈夫连吃了几块，看向少年的眼色更是和善。这少年明明心慈，却也不知为何装出一副怪相吓人。那林翎只伸头看了一下，道了声“不饿”便转向一旁，如此倒便宜了方青青多吃了几块。
　　这时方青青烹制的食物也好了，呼呼地冒着热气，是鲜肉、蔬菜混在一起的一小锅大杂烩。方青青吃人嘴软，心中惦记着能有下次，十分热情地请少年食用。一条蛇和蜈蚣本就没多少肉，又分了一半，少年本就没吃饱，当下更是不客气，取了便吃。方眉氏这时已安顿好丈夫，见状又递给他一壶酒，少年略一犹豫，喝了几口，不多久脸上就变得红扑扑的，倒真的是美艳无比。
　　少年酒足饭饱，也不答谢，起身说了句“用过多少柴明天要补上免得后面避雨雪的人没的用”，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睡去。
　　原来这庙内的干柴都是这少年准备起来给过路的人用的。看来自己没看错人，这少年当真是心善之人。如果他有什么为难之事，自己遇上了也得帮上一帮。方眉氏看着少年的身影，想起了一个人来，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自己当年出来是否连累了他。
　　


###第七十四章 善哉恶哉佛口鱼1###


　　安安稳稳的一觉，方青青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只可惜这雨还没有停止的趋势，院子里遍地水花，已经积了一些水，再看看殿内的人，大都也在为这雨发愁。那些住在附近的村民在此困了一夜，担忧家里人着急，反正到家了可以换一身衣服，白日里路再不好走也看得清，于是纷纷冒雨走了。
　　“天象异常，必有大乱，祸事连绵。苍天啊！开眼吧……”眼盲老者冲着天空喊着，近乎咆哮，也不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他。
　　“先生勿忧，世事无常，多为人祸。倘持向善之心，必可还人间一片乐土。”
　　顾中正闻声看去，说话的竟然是三空。没料到这和尚酒肉女色不禁，全无出家人的样子，倒也能说出这番道理，顾中正心中招揽之意更盛。这和尚是个奇才啊！见人说人话，见鬼侃鬼语，遇仙论仙道，端是了得。
　　“多谢三空。老朽糊涂了。”眼盲老者片刻间有了顿悟，连声道谢不已。
　　“老朽略懂望气闻运之术，顾先生若是担心那位方夫人的话，不妨过去告诉她一切自有天意，时间到了自然解脱。”眼盲老者说了这话，仍然和那女孩坐在一旁，拨弄着琴弦，不再说话。
　　顾中正暗暗吃惊，自己的心事怎么会被这瞎子知道，略一思量，便知道可能自己无法抑制情感表现得过于明显了，看来以后这方面需要加强修炼才行，不然到了朝廷分分钟被人吃了吐出骨头来。此刻却想着反正大家都知道了不如大方点，于是顾中正来到佛像前欲说上几句宽慰方夫人。方夫人此时还未醒转，在佛像边上躺着，旁边是那个生病男子，另一边是方青青，一旁林翎和林大靠着一根柱子睡着。那方夫人似乎梦见了什么伤心事，脸上有泪痕。顾中正看了一眼心中怜爱大起，赶紧向佛像许了个愿，却是相当恶毒的一个愿，他希望这庙里的众人片刻间死个干净，只剩仙女姐姐与自己便好。美愿许完，顾中正反而觉得心头更加空荡荡。
　　天色依旧昏暗，大雨瓢泼，众人呆在殿内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也是逍遥自在。
　　“看！那是什么？”昏暗中一团白影跑动。
　　“爷爷，是白兔。好漂亮。”女孩有些想去抓，但又担心眼盲老者骂人。
　　“哈哈哈，这几天顿顿干粮，来了你这小家伙，正好开胃下酒。”三空两眼发光，扑了过去，却不知怎的摔了个狗啃泥。他站了起来狐疑地看了看四周，除了这几个昨天认识的方眉氏等人，庙里没几个生人了，那几个人都在殿内角落处埋着头睡觉。三空一会儿就将之抛之脑后，口中念着‘古有舍身饲虎今日要舍身填肚子”之类的胡话，继续扑杀白兔，哪里有出家人的慈悲。
　　但人群中想着多道菜的人还有不少。钱氏三兄弟从另一边围了过来，刚好要和三空将那白兔堵成一圈，不料四人一扑，那白兔一蹦又逃脱了，而四人却撞在了一起。这时那林翎身子一动，瞬间到了白影前，伸手即抓，没料到也落了个空，连施几手还是落空，不由大奇。这下，连萧天、顾中正都加入了围捕的行列。那眼盲老者旁边的女孩却是着急得有些红了眼。
　　“小兔子乖乖，快到大爷我怀里来……”三空热情高涨，念叨几句，又发现了白兔的痕迹，心想自己先抓住了白兔就可好好羞辱一番翎俊男，他刚刚不也连连失手么，还总是装出一副高手的样子。
　　众人都见识过林翎敏捷的身手，此刻见他连只兔子都抓不住，也是颇为奇怪，轻手轻脚地跟着，像是一伙正准备打劫的强人。那兔子仿佛成了仙，在众人眼皮底下四下里跳跃，忽地一闪，往佛像后跑去。
　　“不要过来！我父亲正在歇息。”方青青正起身，看着一群人围了过来有些吃惊道：“翎哥哥，你们干嘛呢？”
　　林翎弯着腰看着地面，没有答话。
　　“嘘！”三空作个手势示意安静，人却是趴着地面前行。
　　兔子躲进了佛像后，方眉式也已经起身，只有她那生病的丈夫仍然睡着，堵住了佛像一边的入口。林翎站在一旁挥手示意他们从另一边进。方眉氏面有愠色，有些责怪林翎不好好守着，差点让众人过来胡闹不说，自己也参与进去。三空和钱氏三兄弟这时管不了在不在美人面前失礼，爬了进去。
　　“呀！这里有个洞，后面还有个破殿……”三空惊奇地叫着。
　　“光头，找兔子！”
　　“别推我，往后退！”
　　“哎呦，撞到我了，往后退，退退退！”
　　佛像后面很窄，四人挤进去，一阵耸动，顿时尘土发扬，头脚相碰，哪里还顾得上找白兔。
　　“不准进去！滚！”一声冷冷的呵斥响起，佛像后瞬间飞出来四个身影，摔在地上，吃痛之下连声叫呼不已。
　　“哪个王八蛋，敢摔小爷……小爷摔得好，我正身子酸痛，这一摔身子都好了。”三空骂道一半，立马改了口，因为他看清摔他们的那个人正是那古怪的白衣少年。他昨晚都躲在附近，将那些怪异之事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偷吃他东西的正是自己，心虚之下生怕他扔出一条蛇来找自己麻烦。
　　本来几天前他们来这里时还以为是无主之地，有肉有米连柴火都充足，可以安心过上一段日子，没想到这地被人先占了不说，主人还是个狠角色，看来雨停了还是赶紧走吧，反正东西都吃的差不多了。想到这里，三空连连给钱氏三兄弟使眼色，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
　　“你这个小兔崽子，敢惹我们彭城三虎，下来比划比划。”
　　“对对对，你一点都不尊老爱幼，快点道歉。”
　　“……”
　　“老大，老三，你看三空他怎么了……”
　　钱空通比较冷静，听着三空的话突然变化眼睛就已经转向了三空，此时见他挤眉弄眼的，连忙拉拉骂得起劲的老大和老三。
　　


###第七十五章 善哉恶哉佛口鱼2###


　　“三空，你怎么回事？”老大钱空智向来直接。
　　“三空，你不会是昨天腊肉吃多了中毒了吧？我就跟你说，放的久的东西不能多吃，你还不信。你看你多贪吃，一个人就吃了一大半，我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没有你多。这不，你看遭报应了吧。所以我说啊……”老三唠唠叨叨一通数落，没看到三空已从挤眉弄眼变成了连番白眼，再变成了急忙抱头鼠窜。
　　“原来是你们！”那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钱氏三兄弟只觉一股冷意袭来，顿时想到了，连忙转身嘿嘿笑着：“大侠，小爷，那个，算我们借的，我们会还的……”从说第一个字开始，他们的脚已经往后退，说的几个已是转身狂奔，再也顾不得外面的大雨。
　　“牛嚼牡丹，我辛辛苦苦准备几个月……哎……”白衣少年抱怨半句，懒得继续说下去，伸手一探，将那兔子抓了出来，扔给了林翎，示意他烧给大家吃。
　　林翎一愣，马上在心中嘀咕开了，不就是昨天没吃你的肉么，至于这么斤斤计较么，小爷我又不是没烧过，当下不理那个女孩哀求的眼神，自行到东殿宰杀煮汤不说。
　　“你们……”
　　林翎出去拿了一捆干柴回来，看到三空四人不知何时围在灶旁取暖。估计是禁不住冷雨还是转了回来，又不敢进正殿，便躲在这倒了一堵墙的东殿。林翎看着他们满脸谄媚的表情，心中不爽，却也懒得多管，扔过柴火示意他们看着火候，自己却回到了正殿，殿内的其他人也没有起疑。
　　过了不久，殿内众人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口中生津，顿觉腹中饥饿难忍。众人大多接连几顿没吃好，此时见有肉汤喝，纷纷向那古怪的白衣少年投去感激的目光。不过肉还没好，暂时只能吸吸香气解解馋，顿时殿内的男女老少都像是得了鼻炎一般抽动着鼻子，显得诡异之极。
　　东殿内，三空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另外三人手上也都有碗有筷，眼睛都盯着锅盖，不时发出咕噜一声，听着声音快好了急急忙忙开了盖，仙气腾腾之中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四人都不禁陶醉，用力吸着香气。
　　“手艺不错！”
　　“那是那是。”三空得意道，反应过来冷汗直冒，不知何时林翎进了来，一边对着他亲切地笑，一边抚摸着宝剑。
　　不会想把我们也做成肉汤吧。三空想到这，不舍地望望锅内在翻滚的肉，道：“我等对林大侠可是佩服得紧，五体投地。这个好东西您拿来的，当然由您做主，您先尝尝。”
　　说完三空把碗筷一放，拉着那三人快速跑了出去，跑了几步又躲在回廊的柴堆后探视殿内的情形。。
　　这几个活宝这次倒是识趣。林翎嘿嘿一笑，也觉得有些饿了，拣出个干净的碗准备尝尝鲜。
　　这时一滴水滴在了林翎拿勺的手上，林翎微微一诧异，甩掉水珠，盛起一大块肉。接着又一滴水滴在了他手上，然后两滴、三滴，更多的水滴在了手上、锅内。
　　难不成屋顶也漏了。林翎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冷气，在那屋梁上，一条丈长的大蛇盘绕在那里，张着大嘴吐着长长的信子，蛇头上还有红红的肉冠模样奇怪之极，而那蛇嘴里正滴着一滴滴液体，应是那蛇涎。那蛇见林翎舞起剑光，似乎通灵一般，蛇头高高扬起，瞬间那两颗长牙都变了颜色，泛着幽暗的光泽，混入蛇涎之中，滴落在肉汤内。
　　林翎手一抖，宝剑已经飞出，同时感觉头顶一股劲风袭来，他急退几步避开，那大蛇正落在他原先站立之处，身上多处伤口正留着血，脖颈处插着宝剑犹自扭动，应当是宝剑被卡住了。那巨蛇吃痛之下变得凶猛无比，扭动几下见甩不掉宝剑就整个身子带着宝剑向林翎扑去。
　　“不要！黑子。”　一声惊呼几乎在林翎出剑的同时响起，接着白影闪动，林翎再看时，宝剑正插在自己面前晃动，而那怪蛇已经温顺的躺在白衣少年的手中，身上布满了黄符，但看那样子应该快死了。
　　林翎抹抹额头的冷汗，有些得意间，一道锐利的目光射来，他只觉得浑身一冷，定睛看去，正是那白衣少年有些怨恨地看了他一样。不就是一毒蛇么，有什么了不起。再说了，我将它杀了正是为民除害。想着，林翎也不理他，自行拔了宝剑拿了块手帕仔细擦拭。而那白衣少年符纸一燃，掰开蛇嘴，掏出一个瓷瓶接起毒液来。
　　“我的妈呀！”
　　“这么大！”
　　“又是蛇！”
　　回廊上几声惊叫，正是三空几人。
　　林翎收起宝剑，走了出来吩咐道：“锅里的肉汤盛一碗，给我家老爷送去。”
　　见四人仍在看那大蛇和白衣少年，林翎扬扬手中宝剑，喝道：“听明白没？”
　　三空回过头来，讨好道：“林大侠，你不先尝尝？”看着林翎眼中寒意变盛，立马点头道：“听明白了！先送一碗给方老爷。”
　　“绝不偷吃！”
　　“一定端来和大家一起吃。”
　　四人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然……就是这样……”林翎走出几步突又回身，三空四人觉得裤裆处一阵凉快。四人一看下面已被刺了三个洞，等到林翎走远，三空才骂了句：“奶奶的小白脸，又坏老子一条裤子。”
　　而那个白衣少年在他们交谈之极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角落，从怀中取出一堆瓷瓶，倒来倒去，似乎在配什么药。不一会儿殿内都是一股怪怪的味道，闻了却是让人精神一振。
　　正在这时，“砰”地一声，庙门被人一脚踢开。庙内众人从肉香中醒来，纷纷拿出武器戒备。
　　“哈哈哈……老子福气不小，一来就有肉吃。”
　　说话间，一群披坚戴甲的军士冲了进来，这队军士一进来就分散着占据了各出入口。众人大致一扫，竟有二十多人。
　　说话那人，头戴碧纱软巾，面容清秀，此刻脱去湿透的大红紫袍露出精铁软甲，腰间玉带悬着金鱼袋，脚踩黑色皮靴。看样子这群人以他为尊。
　　


###第七十六章 善哉恶哉佛口鱼3###


　　这是哪位朝中重臣？如此恶劣天气，竟然亲身赴此险地，也不知是有何要事？顾中正暗暗吃惊，看着明晃晃的刀剑，又不知如何上前搭上话，好好结识一下这位贵人。
　　旁边那两人也是身份不低，武士劲装内是一身铁甲，腰间挂着炎国宫廷的御制腰牌。
　　昔日秀州裂变，朱元成功登基之后，对武将防忌甚深，因此多以文官领武将主位。后来，炎武二十年，那次扑朔迷离的刺杀又毒杀了不少武道高手，因此武道高手在炎国朝廷和军中的比例已是非常之低，大多都在民间修行。眼前这文官受得了如此暴雨天气下赶路，倒也有些能耐。
　　二十来个小兵分成几股，不待吩咐，就有条不紊地做着事，六人两两站内守住殿内三个出口，六人一边给三位大人卸甲哄衣服一边重新生了火烫酒煮食还铺好了三个软垫，剩下的人分成两股四下里搜索。
　　为首的三位大人坐到火旁烤着火，一边环视了一圈，一边吃着温好的酒。
　　“禀告陆侯爷、肖将军、乌将军，属下等交叉搜查了两遍，四周的房子基本都已破损倒塌，除了在残破的东殿抓到了这四个人，其他地方皆无人迹，应该全部都在这殿内了。抓到他们时，这两人正在修理一条死蛇，而且锅里已经煮好了一锅肉，这两人各盛了一碗正准备偷吃。”一个校尉模样的人过来认认真真地汇报，后面几个士卒押着三空等四人，让他们一字排开跪下。
　　“去吧，好好烤烤火，把守着的人撤了吧。”陆侯爷眯着眼看了看跪着的四人，吩咐道：“放了他们。”接着他又向三空等温言道：“让几位壮士受惊了，我等只是路过避雨，并无恶意。”
　　陆侯爷的声音足够大，虽是对着三空他们说的，殿内的其他人都也听清了。
　　“那个……陆侯爷。”三空见危机解除，立马上前讨好道：“锅里煮着的可是仙兔肉，香的紧，小的给陆侯爷和两位大人端来尝尝？”他见几位大人没有出言反对，喜道：“再等片刻，还有美味的蛇肉汤。那陆侯爷、两位大人，小的们去忙了。”他见陆侯爷脸色略有喜色，立马拉着钱氏三兄弟跑向东殿去忙活了。
　　“两位将军，一路跟着本侯办事辛苦了。既然人家好意，又是山中野味，不妨尝上一尝。”
　　“侯爷，我等重任在身，还是小心为妙。”肖、乌将军都表示自己的担忧。
　　“无妨。”陆侯爷看了一下殿内的人，已想好了主意。
　　“等办完差，本侯请诸位到华音阁叫上烟烟姑娘喝个痛快，如何？！”　接着他又大声说着，颇有几分豪气。
　　“好！”“多谢侯爷！”众士兵整齐地回答，围着新生的火堆烤火的烤火，煮食的煮食。
　　“侯爷，您先尝尝这仙兔汤。”不一会，三空等四人端着三碗肉汤恭敬地走到陆侯爷面前，钱老三还端着个大锅，那肉汤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陆侯爷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笑道：“小和尚，要不你先吃？”
　　“侯爷，这没毒，刚刚我已经偿了一下了。”三空看着那吃人的眼神，头皮有些发麻。脸上堆满笑容答着：“这兔子是林大侠让我烧的，我都差点忘了，要给他家老爷端一碗的。你看，侯爷我……”
　　“好好，我这就给他送一碗。”
　　三空见陆侯爷不反对急忙向佛像那边走去，心中纳闷，怎么会有毒呢？这官越大的人啊越是怕死，真难伺候。不过万一真的有毒的话，万万不能自己先吃，还是给那病鬼先吃吧，反正看他那样子估计也没得救了。不知何时佛像一边的黄幔已经放下，将那方氏一家等五人全部遮住，三空头一低闪进去。
　　“啊？”三空尖叫一声，脸色发白地跑了出来。
　　“啊什么啊？没见过女人啊！”里面传来一声娇斥。
　　“妖怪啊！”三空又叫了一句，跑了钱氏三兄弟后面。
　　陆侯爷等人听到那声叫喊已经站起，那些士卒也纷纷亮出兵刃围了过去，几下劈砍，那布幔已经落地，里面是五个人。两个女子蹲在一个生病男子边上喂着他喝汤，两女都是肤色偏黄，有些粗糙，样子还算端正，男的头发灰白、脸颊凹陷、眼睑墨色，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一旁还站着两个男的，一个车夫打扮，一个样子倒是俊秀，看起来像个侍卫。
　　陆侯爷狐疑地看向三空，陡然间发现殿内的另外几人脸上皆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再看看那五人也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不要了，你们吃吧。”一个微弱的男声响起，正是那病男。
　　顾中正、萧天两人也站得近，见此情况暗暗称奇，这男的进庙快一天了一直没什么动静，此下喝了兔汤竟然会说话了，难道真是仙兔不成。那两个女子的容貌变化，他们倒是隐隐已经猜到了其中的缘由。三空等人此时也小心地挪了几步，一脸惊奇地打量着他们，心中有些后悔，据说成仙成精的东西，最精华的东西都在第一口，这不这病怏怏的人都已经立马能做起来说话了，而刚刚自己说偿了一口完全是在骗人。
　　“拿图来！”陆侯爷略一思量，吩咐下属拿来一个卷轴，当下展开，对着画卷再次大量那两个女子。
　　只见那画卷上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人，酥胸半露，眼角含情，朱唇微启，虽然只是画，也看得三空心中如同一堆柴在燃烧，难以遏制。隐隐约约中，他又觉得这画卷上的女子有些面熟。
　　“这位夫人和这位姑娘，能否站近点让本侯好好瞧瞧呢？”　陆侯爷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神也变得异常犀利，语气中透着严厉，名为恳请，实为迫使。
　　“拙荆和小女面容丑陋，怕冲撞了几位大人，还是远远地看看就好。”那个病男说话声音缓慢，又有些漏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么几句一样。
　　肖、乌两人带着众兵把他们五人团团围住。
　　顾中正见状急忙喊道：“侯爷，方夫人他们是良民！”
　　“哦？”陆侯爷见此时还有人敢上来阻拦，有些好奇地看着顾中正。
　　“侯爷，他们一家应该不是歹人。”萧天也在一旁搭了腔。
　　又来一个不怕死的。陆侯爷笑着看了他们俩一眼，那意思是你们看着瞧。自己做的事总得有人来欣赏一下才过瘾，不然不是浪费了诸多心思。至于保密么，大不了这屋内的人都杀个干净。陆侯爷想着，做个手势，一部分士兵已经快速地堵住了出入口。
　　


###第七十七章 善哉恶哉佛口鱼4###


　　“林侍卫，还不动手！”陆侯爷一声厉喝，一旁的人皆是一怔，只见那林翎已经出剑向那病男刺去。
　　“不要！小翎！”
　　“林哥哥，你干嘛？”
　　“少爷……”
　　“林翎，你无耻！”
　　顿时，一旁响起一阵惊呼，都在担心那病男血溅当场，顾中正、萧天两人倒是担心那方眉氏和方青青受了伤。刹那间，又一道寒光闪现，却是那病男拔剑抵抗，他那似乎飘摇不定站也站不稳的身子竟是将林翎凌厉的攻势都阻了下来。
　　“你们还敢说他们是良民么？”陆侯爷看着有些目瞪口呆的顾、萧两人，得意地说道，转而变为严厉吩咐道：“统统给我拿下！”
　　正在这时，殿内几张符文自行燃烧起来，看到的几人微微一诧，身边已是一股巨大的压力袭来，殿内凭空起了一阵阵盘旋的飓风，漫天飞舞着扬起了尘土和柴灰，弄得众人只好屏住了呼吸不敢动弹。这风起的快消失的快，等风消后陆侯爷又要让众士兵上前拿人，那风又起了。
　　如此一弄，陆侯爷已经明白过来，朗声道：“哪位高人在此？还请出来一见，炎国通天塔青年榜甲级三十五名陆之渔赐教。”
　　“这不是青幽地界么？通天塔是什么玩意？三十五名是高是低？”有个低低的声音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
　　众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貌似说话的应该就是那个古怪的白衣少年，此时他正背对着众人把一个个瓷瓶收入怀中。
　　“还请这位高人过来一叙。”陆侯爷说这话时，肖将军已经带人堵住了白衣少年的几个出逃方向。
　　“你在说我么？我身高还行，算得上高人么？这里是我家哎，你们在我家吵吵闹闹可以，那样热闹喜庆。可打打杀杀就不好了，万一你们力气大拆了这房子我都没地方住了。”白衣少年口齿清晰，说话极快，话语中又有些傻气。
　　陆侯爷摸不准白衣少年的立场和脾性，但听他意思不要打打杀杀把人拿住他就不会插手。刚刚那风如果出自这少年之手的话，动起手来可就颇为麻烦了，幸好自己早有安排，不然今日难奏其功可就再也抓不住他们了。既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就先放过吧。
　　陆侯爷思定，笑道：“既然这位小兄弟是屋主，我们自当遵守。”
　　“林侍卫……”
　　“侯爷，一切已经办妥。”
　　话音未落，殿内响起几声摔碗落地破碎的声音，众人看去，正是三空那四人捧着肚子倒地翻滚。
　　“还真有毒？”
　　“谁下的毒？”
　　“我不就是多吃了几块肉，至于吗？”
　　“遭报应了，遭报应了。”
　　众人见他们还能说笑估计那疼痛也是多半装出来的。那白衣少年身影一闪，已到了他们面前，鼻子一耸动在闻那气味，再捋起几人的袖子一搭脉，就慢悠悠走开了。
　　“喂喂喂，小哥，怎么样？”
　　“哎，大侠，我是不是病入膏肓了？”
　　“你们都乱叫，看看我。大爷，我还有救吗？”
　　“错错错，大仙大仙，救救我们，我们以后给你当小弟。”
　　说着，三空等四人都要爬着去拉那白衣少年的脚，没几步之后却突然倒地躺着不动了。难道真的是厉害无比的毒药？众人都开始惊疑地看着林翎，回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和他有过亲密接触，因为听刚才的意思是陆侯爷让他办的。
　　“原来真是你。我就奇怪我身中‘十年’奇毒怎能突然好转，原来你给我喝的汤里下了毒。哈哈哈，我想你本来不是想把我毒毙就是要把我药翻，没想到歪打正着让我好起来。”病男脸色红润褪去，又变得有些惨白，他轻轻拍拍扶着他的方眉氏的手示意她放心。
　　林翎挺剑站立不发一言。
　　这时，众人眼前一花，白影闪过，又是那白衣少年插了进来，好奇地打量着那病男，还闻一闻，用手摸摸他的脖颈和手腕。病男似乎知道他没有恶意，任凭白衣少年折腾。
　　“柳清羽，枉陛下对你青睐有加，提拔你为一等侍卫，没想到你竟然忘恩负义！”陆侯爷痛斥道，语气却不甚严厉，想来大功即将告成心情舒畅所致。
　　“陆之渔，你休要得意，安知今日之我不是明日之你。”柳清羽见已经瞒不下去，伸手拂面，现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比刚才是精神了许多，但仍有病态，原来是易了容。接着那贵妇人、柳青青都卸了妆容，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大一小风华绝代的美人展现在众人面前，跟最早见到她们时又美上三分，让屋内的光线都为之一亮。顾中正等人这时方才大悟，原来他们不仅仅容貌一变再变，连名字都是假的。
　　果然，那陆侯爷没有理睬柳清羽，已开口恭敬地说道，“眉夫人，陛下想念的紧，这就随本侯回去吧！”
　　“你个狗奴才，我爹和我娘是真心相爱的！才不回去。而且那人那天说了，只要我爹喝了那杯酒，就任由我爹娘离去，怎的又反悔？”柳青青见无法善了，护在爹娘面前就是一通理直气壮地驳斥，同时寄希望庙内的其他人泛起同情心可以拔刀相助，比如说那个奇怪的白衣少年。
　　“眉夫人，你怎么说？”陆侯爷没有应柳青青的话，还是问询眉夫人。
　　“之笑自出了梦洲，一路遇到了不少好人。”眉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三空等人，个别机敏的人如顾中正已经猜到她在说三空的爷爷们。
　　“也遇到了一代雄主……”眉夫人说着，眼睛有些迷离，令人望之沉醉。接着她咬着朱唇道：“然后人生总有起落。那一年，我好运用尽，厄运接踵而至，国破家亡。为了保全女儿，日夜忍受残躯遭人践踏，身份虽贵，却如同坠在地狱……”
　　眉夫人寥寥几句，尽述几多辛酸，听得几个爱慕之人心揪不已，她眼神几下闪灭，唇上已然出血，朱唇显得更加艳丽。
　　


###第七十八章 善哉恶哉佛口鱼5###


　　眉夫人转头望了望深情看着自己的柳清羽，继续说道：“天幸苍天有眼，后来我遇见了柳郎，他只为我开心而高兴，为我难过而流泪，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我才有勇气活到珠儿大婚。”
　　说到此处，她话风一转，一股威严的气场油然而生，厉声道：“他既然敢杀父霸母，为何我不能和我心爱的人一起浪迹天涯！何况刚才青儿说了，他打赌既然输于我夫君了，为何还要偷偷让你们来追捕！如此无德无耻无信无义之人，也配当这一国之君，真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我夫君体内的‘十年’奇毒就来自打赌的那杯酒。陆侯爷，不妨我们也赌上一赌，如果你敢喝上一口我夫君的血，我们就束手就擒跟你回去又何妨！”
　　顾中正等人听到这里，暗叫不妙，这些都是惊天丑闻，任何一句泄露出去都会是杀身之祸，看来今日难以善了，拉过萧天，两人在一旁合计着如何脱身。
　　“一个水性杨花，辗转男人床上；一个薄情寡义，抛妻弃家；凑成一对奸夫**，无耻之极！”却是林翎吼了一声，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
　　“林哥哥，你为何要出卖我们？”柳青青想起来这个关键的问题一直没有问，此下有机会自然问了出来。
　　“为什么？你问问这个女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眉夫人印象当中林翎一直是个尽心的护卫，他和林大一起跟随着柳清羽保卫自己的安全，这么多年没出差错，这一路上也非常尽职，不料是他暗中报信，暗中下毒，不然也不会一直甩不掉跟踪被堵在这里。姓林！一个念头闪过，她脱口而出问道：“你是林王爷的家人？”
　　“是的，夫人！少爷是平西王流落在外的孩子。”却是那林大插了一句。
　　“难怪难怪，当年见你第一眼就有一股熟悉的感觉。既然你是他的孩子，他的事也牵涉至我，你如此做也算是报仇，倒是合乎人之常情。但是，你可知道我是被他强迫的，而且你家的覆灭至今还是个迷，林王爷也一直下落不明。其实，真正的敌人是谁，你是清楚的。”眉夫人脸色苦楚，留下了泪，似乎不愿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
　　“之笑，不要多想，还有我在！”柳清羽及时温言安慰，握住了她的手。
　　原来这妇人是眉之笑，昔日周国李隐夫人，也与平西王林开河有过一段宿缘，后来献于炎武皇帝朱元，再后来炎国宫廷发生诡异刺杀之后又被现在的皇帝朱承达纳入后宫，封为夫人，而她的女儿李还珠此时已是贵妃之尊。她姿色虽美，驻颜有术，但毕竟事过多个男子，而且炎国后宫佳丽甚多，朱承达没了新鲜感自然也就关心的少。
　　那柳清羽乃平西王帐下一员虎将，自林开河虏获眉之笑之后，他就甘愿放弃荣华富贵，作为一名侍卫跟着林开河，当时林开河还赞他忠勇可嘉，视他为心腹，没想到他其实是为了眉之笑。苦心多年，在眉之笑心灰意冷时赢得了欢心，算得上监守自盗。事情被朱承达撞见后，朱承达就拿了一杯掺有“十年”的毒药打赌，如果柳清羽喝了就放他们走，如果不喝自然是会眉之笑伤心，不管柳清羽如何选择，他都能留住眉之笑。如此做法，就像一个自私的孩子玩腻了自己的玩具，可别人要玩的时候还是要抢回来。可他没想到柳清羽当场就喝下毒酒，趁他发愣之际带走了眉之笑。
　　柳青青是柳清羽和原配生的孩子，当年最早发现他的密事一气之下生病不起。因此，林翎会他们一个“水性杨花”另一个“薄情寡义”。
　　林翎是林开河一时之欢留下的，一直养在外面，凭着自己的本领做到了御前侍卫。无意中发现了其中密事，跟着柳清羽一起守卫眉之笑。而林大是林开河暗中留下照顾林翎的。
　　“我姓林！自然是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林翎挺着胸看着这个令他那个没见过几面的父亲也神魂颠倒的妇人，坚定了心中的意志。
　　“原来你是林党……你……你……”
　　“是又如何！”说着，林翎已经一剑捅了陆侯爷，又刺杀了乌将军后杀向了肖将军。那些士兵见状纷纷围在陆侯爷身边保护。只见室内寒光闪动，到处都是剑影，高空挂着的布幔，人闪避之处的砖石木柴纷纷被劈成碎片。顾中正看了，心中寒意大起，这林翎隐藏的太深，这时的剑不知比前面看到的时候不知快了多少。
　　“哎哎哎，不要在我家拆房子！”说话间，那白衣少年化作一团云雾，拦住了林翎等人，又说道：“这么好听的故事，不说完就动手岂非辜负了我们这群听众。还有，要动手也请在屋外去。”
　　几人看到这古怪的少年武道术法高的出奇，立场又不明确，甚为忌惮，只好作罢。
　　“姓林的，你既是林开河的孽子，也是通缉要犯。念你从小不知情，只要你替本侯拿了他们，本侯不计较你杀伤本侯的过失，还为你在陛下面前请功。”陆侯爷被下属包好了伤，见己方一时不察实力大损，开始打起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林翎冷哼一声不语，人却也面向了眉之笑等人。
　　“林哥哥，你真的要对我们动手吗……”
　　“青儿，不用他怜悯，要战便战。要是我猜测没错，那次就是你报的信，不然陛下不会时间赶的那么巧。”柳清羽盯着林翎说道。
　　“不错，是我。”林翎坦然说道。说着他亮出了一个令牌，又向陆侯爷冷笑道：“陆之渔听令，缉拿朝廷要犯柳清羽、眉之笑，胆敢违抗阻扰者杀无赦！”
　　“黑龙令！你是陛下的……属下遵命！”陆侯爷等见了令牌齐刷刷跪下接令，哪里还有原先趾高气扬的模样，心中想着要是早点拿出令牌，也不至于自相残杀，便宜了外人。
　　“少爷，你真的要对夫人无礼？老爷当年可是要我们好好保护夫人的。”林大见状出言问道。
　　“既然她对父亲无情在先，何必为她尽职。何况这妖女人尽可夫，祸国殃民，害了多少无辜家庭，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和叔，你让开。把青青也带走。”
　　“少爷，老奴的命是老爷给的，老爷的吩咐不敢忘，只好得罪了。即使夫人再怎么错，也是老奴的夫人。”林和竟然跳出来违抗，让林翎头痛不已，因为他的功夫正是林和教的。
　　“师父，你一代高手，为了这女的甘愿身体受辱进宫伺候。可这女的可曾拿正眼瞧过你？她和别人风流快活的时候，别说是你，连我父亲也被抛之九霄云外。你还要为她舍命？”林翎拿话激他。
　　“有的！会！”林和回答的短，语气却是异常坚定，望着眉之笑的眼光充满柔情，继续说道：“我在眉夫人身边九年三个月又五天，她表扬了我五次，分别是和王爷、大公子、柳将军切磋的一次，还有两次是给贵妃娘娘和少爷你演示的时候。夫人对我说过七十三句话，笑过十六次。夫人还给我做过九身衣裳，九双鞋。”
　　说着他温柔地抚摸着身上的衣服。
　　难怪这衣服每次破了又补，原来是这个女人送的。林翎暗暗生气自己的师父也沉迷于她的美色。
　　“林大哥，我不知……”眉之笑闻言大惊，欲出言安慰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好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老林，我不如你！”柳清羽向林和投去尊敬的目光。
　　“好了，别在哪里卖弄你们的痴情了。师父，青青，你们不让开的话，休怪我不念旧情，将你们一块拿下了！”林翎似乎耐心已经，又看向白衣少年喝道：“还有你，如果再敢出手捣乱，当作乱党一同格杀！给我上！”
　　陆侯爷等人再次围了上去。
　　


###第七十九章 风雨来时正补屋1###


　　正在这时，一团白影一闪，那白衣少年已是站在眉之笑旁边，冷然看着林翎和陆之渔。陆之渔几人都畏惧于他那些神神秘秘的行事，一时不敢上前。林翎正要催促，只见眉之笑一旁又站了几个人，却是原先一直站在一旁商讨的顾中正和萧天。原来他俩一番思量，知道自己今日听闻了一桩巨大的皇族丑事，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不得不搏一搏以望能侥幸逃脱。
　　林翎看了一下四周，庙内还有六人没动，眼盲老者和那唱歌的小女孩，两人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根柱子旁摸着琴调音；角落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模样的男女，面容有些丑陋，中年男子脸色有些疲倦倒无惧色，两人都低着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一旁放着的大竹筐；他们旁边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子，留着寸许的胡须；最后一人，行商打扮，跪在地上磕着头，滚圆的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口中念念有词。这几人事发之后一直置身事外，仿佛眼前的一切跟他们一点没关系。
　　林翎略一思量，已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哈哈一笑，故作轻松状，道：“我只缉拿首犯，余者不追究。你们无须因此担心，我发誓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保得你们安全。你们都站一边去吧。刀剑无眼，伤了你们可就不好了。”
　　顾萧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有些意动。
　　“啊！柳郎……”
　　这时一声惊呼响起，众人定睛看去，眉之笑手捂着肚子惊愕地看着柳清羽，鲜血从她指缝里流出，不一会儿已染红了她大半条裙子。而柳清羽则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宝剑，目光有些呆滞。
　　众人正觉得奇怪，这对患难夫妻历经几多苦楚才在一起，怎么会突然反目，场中情景又发生了变化。
　　“小眉，快跑！对不起！”柳清羽说着，身子僵硬，直挺挺地摔到了地上，再无动静。
　　“娘，娘，爹爹他没气了！”柳青青探手一触柳清羽的鼻子，哭了出来。
　　眉之笑乍闻噩耗，只觉得天昏地暗，腹中又是一痛，倒了下去。
　　顾中正一颗心寄在她身上，离得又近，见状连忙抱住，呼吸急促。
　　奶奶的，终于死了。顾中正心中竟是欣喜万分。
　　当幸福来的太突然，人会陷入一种幻境，一种内心早已想了千百遍的情形。顾中正此刻正把眉之笑抱得紧紧的，仿佛小孩子保护着到手的糖果以免被人抢走，佛像前的红烛又给了他花烛夜的错觉，傻笑个不停。
　　“你想干什么？”林和护主心切，急忙喝道。
　　白衣少年和林翎等人都大感诧异，陆之渔却笑开了，内斗吧，最好你们统统上去，斗个你死我活，可惜这书生好像弱了点。
　　“兀那书生还不带着新娘子洞房去！”　陆之渔说的恶毒，人家刚刚失了丈夫，就蛊惑别人抢她成婚。
　　顾中正一听这话，呆坐在地，美梦顷刻间破灭，涨红了脸不知所措，手中人抱着也不是，抛下也不是。
　　白衣少年“哼”了一声，身影一动，已将眉之笑带离柳清羽身边，运指如飞，点了眉之笑周身几处大穴，又扔给柳青青一个瓷瓶让她给眉之笑敷上，这才打量起众人的神色。
　　只见那林翎有些开心，但脸上也仍有错愕，应该不是他出的手；而那陆之渔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也不是他；再看那顾中正一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应该是一时色迷心窍；而萧天则是有些惶恐不安；柳青青悲痛之极；林和看着眉之笑甚为关切；而那边上的六个还是没怎么动，只不过都是转了方向，看着他们。
　　正在双方全神相互戒备之时，接连又响起几声惨叫，只见四个士兵被人咬住脖颈挣扎着倒了下去，这时众人才看清楚出手的是三空等四人，他们满嘴都是鲜血，眼珠外凸，模样狰狞恐怖之极，饥渴地望着众人，如同狼群望着群羊。这才，连那一旁的六人都站了起来，亮出兵刃戒备。
　　此时眉之笑一方以林和为主力，萧天、柳青青次之，顾中正只能凑凑人数，而那古怪的白衣少年站着未出手。而林翎、陆之渔一方变成了两面作战，人数的优势顷刻间消失了大半，形势逆转之下都暗暗着急，不要差事办不成，连命都送在这里。
　　林翎凑准个机会一闪，林和的招数已尽向陆之渔使去，无奈之下陆之渔只好拼命抵挡，原来的伤势又加重了不少，好在肖将军及时出手相救，两人合力才堪堪抵住了林和的攻击。而林翎宝剑飞出，斩向三空等四人，一瞬间，已砍下四人的一只手臂，一众士兵见了都是精神大振。但是那四人浑然不见疼痛，依旧猛抓猛咬，在手臂被斩落的同时，趁着几人一分神，又是咬着了他们的脸面、手臂，殿内惨叫声连连。
　　林翎此时已觉得棘手，因为他发觉那几个被咬死和咬伤的士兵都已转变立场向他攻了过来，仿佛那毒药可以传染一般，只要咬到了就会发生同化。
　　记得当时那肉汤里可是只有毒蛇的毒液，难道有谁暗中下了别的药。林翎瞟了一下那个嫌疑最重的白衣少年，只见他仍是一脸平静，认真地看着三空等人的行止动作。林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终于看出点苗头来――那四人的眼神行止如同死尸一般冷漠僵硬！是丧尸！
　　“柳清羽！你个混蛋！干嘛咬我，你不是要保护小眉的么？”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林翎、陆之渔、肖将军背靠着背站着游斗，发现林和被突然跃起的柳清羽咬住了脖颈，鲜血直冒，眼见活不成了，而那柳清羽仿佛饿极了大口吮着鲜血。在柳清羽的眼睛中，他们又看到了那种死灰般的目光。强敌一去，林陆肖三人来不及高兴，因为害怕被咬到而同化，隐隐地，他们和近二十个士兵都已被这十来个僵尸一样的怪物围住了。
　　就在这时，寺庙近处一声脆响，昏暗的空中升起一道亮丽的光。
　　


###第八十章 风雨来时正补屋2###


　　是烟花。陆之渔看了一下四周，果然少了一个士兵，估计见机不对偷偷溜出去求援，当真是机敏之极以后得好好重用。他心中一喜，镇定下来，向庙内的人喊道：“尔等快快助本侯消灭这些怪物，然后捉拿乱党。本侯三千兵马即刻就到。不然本侯要把你等刁民一网而擒，发配黑死城。”
　　话音刚落，庙门外传来马的奔驰声和嘶鸣声。有不少人来了！
　　庙内其余人等有些不安地望着庙门。而那些僵尸不知怎的，也停了下来，似乎是被陆之渔的话吓住了。
　　陆之渔给肖将军使个眼色，二十来个士兵如同心意相通般似的，向外退散，瞬间把殿内所有人都围住了。
　　陆之渔大声吩咐道：“换去骨箭！”
　　炎国有种植物叫“美人销魂”，其花妖艳无比，人见人爱，其根却含剧毒。每年秋天，挖出其根，晒干，用烧酒浸泡三月，一千斤药酒可得一斤干粉。用干粉调和淬箭，即成去骨箭。中了此箭，遇血即生剧毒，无药可解，扩散又快，只有把中箭周围的血肉甚至骨头全部挖去方能保全性命。因此淬了此毒的箭叫做去骨箭，意思是一旦中了箭，你就得连肉带骨削去。
　　刹那间，几十枚去骨箭泛着幽光对准场内诸人，其中不乏弓箭好手还一弓双箭或三箭。
　　“陆之渔，你做什么？”林翎见有七八个士兵的弓箭对准自己，虽自恃武艺高强，但也不敢大意。
　　“干什么？自然是捉拿乱党了。你协助乱党逃窜，残害乌将军，然后假冒暗卫诱骗我等替你效力，又害了不少弟兄的性命，自然也是乱党首脑。”
　　陆之渔心中愈发得意，挺直了腰，杀意却更胜，竟是要把让他受辱的林翎也要杀了，也不管当初那枚黑龙令带给他们的震慑。
　　这时一个黑影飞来，“砰”地落下，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那偷偷溜走搬救兵的士兵的尸体。只见他头颅垂在胸前，竟是被人折断了脖子。
　　陆之渔霎时面如死灰，下令驱赶庙内人聚在一块，除了对准林翎的八名士兵，只留四名对准其他人，剩下的弓箭手都对准庙门，不管谁进来都格杀勿论。
　　而地上那士兵的尸体一番抖动，竟然站起了身子，用手扶着有些歪垂的脑袋，诡异之极。
　　“僵尸？”萧天倒也胆大，竟向前走了两步，想看个究竟。
　　“控魂之术。”那白衣少年此时吐了这句话，又陷入了沉思，语气中似乎有些惊喜。
　　林翎却不发一言，剑光飞舞，把那尸体砍了个稀烂，大堂内顿时血腥弥漫。围着他的几个士兵一紧张，手一松，弓箭已然射出，其余几个自然也是跟着发箭。漫天箭雨中，惊呼声起，众人纷纷亮出兵刃准备格挡，只见白影一闪，弓箭尽皆落地，连同八名士兵手中的弓也不知去向，再看时，弓和箭都落在那白衣少年脚下。
　　“没想到这小小破庙倒藏着个大人物。”没有脚步声，话音已清晰地从庙外传了进来，听声音是个年青男人。
　　“奶奶的，哪混蛋砍了我的玩偶？快赔我一个！”接着又是一个童音。
　　一干士兵早已将箭密集对准庙门，待得门口人影一现，便是一通急射。
　　可那弓箭到了来人身边便纷纷直落，仿佛遇见了一块铁板。陆之渔等人眼前一花，便动弹不得，眨眼之间来人竟是将出手的几十人都点了穴。
　　“你们才来啊！错过了一出好戏。”一个少女从梁上落下，身姿轻盈，如同一只翩蝶。
　　只见她十来岁的光景，身体却已是凹凸有致，发育的极好，稚嫩的脸庞光滑如蛋白，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听她言语，她和刚进来的人是一伙的。众人这时才看清进来的男子，原来竟是有三人之多，被一个青年男子披着大影在一起。只见那青年男子脸容清奇俊秀、肤色白皙，三十来岁，身披一件白狐大髦，举手投足间威严自生；他右手抱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雍容华贵，眼睛跟着那男子转，仿佛天地间唯有此人值得看；而那妇人怀中抱着一个七八岁样子的男孩，男孩玩耍着一只家猫般大的、双首四足的老鼠。外面大雨倾盆，这几人身上却未见湿迹。
　　那少女走到他们旁边，亲昵地抱着妇人的手臂。四人视殿内人如同无物，自行缓缓走向燃得最旺的那个火堆，还能走动的几人纷纷让道。
　　那男孩　却在半途从妇人怀中跳了下来，走到陆之渔等人身边，将几人上下一阵搜索，失望道：“我帮你把求援新号发了出去，怎么谢我？”
　　男孩伸手解了这几十人的穴道，所费不过片刻工夫，又问了一声道：“还有没有烟花？”
　　那男子见了也不管，只是抱着妇人烤火。庙内其他人心情变为沉重，分不清这几个人是敌是友。
　　“多谢少侠援手。”一位士兵恢复了自由，上前讨好地说道。
　　那男孩听了，眉头一皱，反手一掌，竟将那人打飞出去，大吼：“什么少侠！老子都起码能当你爷爷了，竟敢把老子当小孩看。”
　　那士兵人未落地，已经断气。
　　童音清脆，话说得老气横生。
　　又见他只为一句话不唯自己所喜便杀人，功夫高强，手段狠辣，心情反复无常。众人不敢多加言语，免得引祸上身。
　　“是是是！大侠神功盖世。这混帐不长眼，真是该死。”陆之渔一口恭维，仿佛死得不过是只蚂蚁，毫不痛惜，只求将小煞星哄好了可作大用。
　　“大侠要是喜欢那烟火。等本……等小的回到京城，给大侠买上几车如何？”陆之渔见到男孩脸色现出喜色，不喜自降身份竭力讨好，转而又面露难色说道：“只是眼下小的有件难事，被困在此处无法立刻动身，不知大侠可否援手？”
　　“可是说要捉拿乱党？”
　　男孩见陆之渔一脸惊讶之色，心中得意，笑道：“我的玩偶都告诉我了。这事没什么难的。你且一旁歇着，看看我的厉害，定叫你的烟花献得心甘情愿。”
　　


###第八十一章 风雨来时正补屋3###


　　陆之渔心中一寒，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口上连声称谢不已，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狠毒，姿势仍是恭恭敬敬，没有半分不喜，像是对待自己长辈一样向男孩行着礼。
　　男孩理也不理，没有立即去办应下的事，径自四下里踱步走着，眼睛突然一亮，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向那对面容丑陋的夫妇走去。
　　男孩走了几步却又停住，冲着那对丑夫妇说道道：“算了，我还是干正事要紧。不过，你们识趣点的话，最好主动多送我一些珍珠和夜明珠玩玩。不然，哼哼，让小爷我亲自来取可就难堪了。”
　　丑夫妇一旁的短须老者闻言稍稍放松，护着那对男女退到了最后面，若是看的仔细，还会发现老者手上银光闪闪，扣着一手的银针暗器。
　　男孩转向走到林翎面前瞧了一会儿才道：“你这娃娃功夫不赖。不过你弄坏了我的玩偶，可得想法陪我一个。而且，看着你一脸不爽的样子我也很不爽。”
　　说着，男孩已向林翎徒手攻去。而林翎早就全身戒备，当下运起宝剑，化为飞芒，白气缭绕间两人已打得难分难解。
　　“我不要别的了，就要这个人作我玩偶！”男孩突然惊喜地叫道，身影一错，已是远远地退开。林翎也不继续强攻，暗中运气调息。
　　“月儿月儿，这个女人比你漂亮！”男孩兴奋着大叫大跳，身体已化为一阵风，向眉之笑抓去。
　　“咦！”
　　男孩面前突起一根冰柱，让他身形一缓。他身子往边上一闪，却是当头一股大水。在他恼怒间，又是一团火焰袭来，差点烧着了他的头发。这时他已看清出手之人，回转身子，疾驰而至，向白衣少年攻去。奇怪的是，男孩使过的招，不一会那白衣少年就学会了反用到男孩身上，再加上那些层出不穷的水、冰、火突袭而至，搞得男孩始终处于下风。
　　男孩苦于个子矮小，有些招式只能蹦在空中施展。战了片刻只见他双脚一弹地面跃起凌厉地攻出几招后便疾退，劈头大骂道：“卓不群你这老不死的，只顾着和月儿卿卿我我，也不来帮我。”
　　“江叔叔，我来帮你！”清脆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和他们一伙的丰满少女。
　　只见她双手十指一阵交错叠加，那群呆立的僵尸仿佛又活了过来，看准了白衣少年便勇猛地扑了过去。转眼间，白衣少年已是守多攻少，频频遇险。
　　“小露，进步很快，这控魂之术看来也可教给你了。那些个药物效果虽佳，但总归有毒，对女孩子不好。”江姓男孩一副教训的口气说着。
　　小露闻言开心之极，心神一松，那些僵尸的动作都一顿，已经被白衣少年用黄符镇住了一大半。小露随之身体一颤，口中吐出一口鲜血来，估计是遭受这种术法的反噬所致。
　　“小露，怎么样？”那个叫月儿的妇人一声惊呼站了起来，又软语求道：“不群，帮帮小露。”
　　卓不群起身一笑，一股君王般的威严散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寺庙，让人不敢乱动，甚至不敢加重呼吸。他手掌展开一握，手臂往回一拉，已将那小露和小江吸了过来。
　　“不用担心，一点小伤，花不经历风雨不艳，人不遭受挫折不强。”卓不群查看了一番小露的伤势，温言劝慰月儿道。
　　月儿闻言，放下心来，转而有些责怪地对小江说道：“都怪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小露出手帮忙。认识你三十一年了，你就没什么时候消停过，净惹事。”
　　说着，月儿妩媚一笑，“小江，你这么多年才长了这么点，难怪总被人欺负。”
　　说完把小江抱入怀中当小孩般逗弄。
　　不知什么原因，小江只凭本能的力气挣扎着，却被妇人在耳边说了句话便安静下来，只是好奇地盯着月儿，一会儿他也附在月儿低声说了几句。月儿听了，红晕满脸，望着卓不群的眼里蕴着浓得化不开的春意。
　　几个功力好的人听得真切，颇有些奇怪这几人的来历和关系。
　　这月儿说的是：“小江，别闹了，等回砂国，我让他给你找一个漂亮女孩，如何？”
　　小江说的是：“月儿，这几日你们那个……舒服吗？难为你找了他几十年。没想到卓不群这老乌龟勾女本事这么好。三十多年前，他看起来二十多岁，你才六岁，竟也能让你倾心。”略一迟钝，小江又加了句：“要帮我找一个至少像月儿这样美的，不然我天天躲到你们床底下去。”
　　那卓不群却又起了身，回头问道：“小江，你确定要那个人？”
　　没想到，小江又变了卦，破口骂道：“卓不群，你这混蛋，骗老子练这鬼功夫，说什么能长生不老。害老子长不大，女人也没法碰。”
　　小江的头正靠在月儿的胸前，摩挲了几下道：“卓不群，你要是不想办法让老子长大。我就把月儿骗走。以后你的每个女人我都要骗。”
　　月儿脸色更红，敲了一下小江的头，一声娇嗔：“要死啊你。”
　　卓不群脸色如常，厉声道：“臭小子，色迷心窍。长生之道，多少人梦寐以求，你也不珍惜。要不是……要不是那个，这么多年你都不知死多少次了。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哥哥，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我寂寞了嘛！”小江转眼又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小男孩，一脸可怜巴巴地哀求着。
　　卓不群有些疼惜地摸着他的头，“只要你好好练功，自然能长大，相信我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的，到时候天下美色任你采撷！”
　　长生之道，人人渴求，眼前这几人寥寥几句话听得众人怦然心动。“神罚”之后已有三十多年，当年金碧辉煌的殿堂、醉生梦死的快活、身姿妙曼的美色、青春永驻的容颜等等一系列神奇美好的东西仍在流传，虽然亲历者寥寥可数，但几百年下来的叙说和传诵，让芸芸众生深信不疑。此时只凭几句对话，殿内众人已有五成相信那小江至少有四十多岁，而这卓不群更年长，说不得有百多岁。但看他们的容颜一个只有七八岁大，一个也就近三十，这不是不老之术、长生之道，又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