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專訪：群體免疫有誤讀，人類必須面對“與病共舞”
英國牛津大學研製的一款新冠病毒疫苗已進入人體臨床試驗。 3月初英國提出爭議性的群體免疫理論，其理論是敞開城門引入新冠病毒，讓約60%人口感染病毒後產生抗體。英國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在當時評價，英國的這項防疫策略是近乎無情的理性。 群體免疫遭到諸多批評，英國政府隨後改變策略，宣佈封城等更積極的應對措施。但截止4月22日，英國感染新冠病毒的人數達12.9萬，其中約1.7萬人死亡，成為歐洲乃至全世界疫情的中心之一。 疫情在全球蔓延，全世界更多國家寄希望於疫苗問世。群體免疫與疫苗接種是否殊途同歸？等待疫苗問世的空窗期是否是變相的群體免疫？疫苗是否一定有效？未來全球的防疫打法該如何規劃？ BBC中文采訪牛津大學流行病學教授陳錚鳴，對這些問題進行求證。 陳錚鳴表示，病毒是（暫時）消滅不了的，這是科學界現在的一個普遍共識。 BBC中文：疫苗原理是將一部分病毒注射到人體，讓人體產生抗體；而英國此前推出的備受爭議的群體免疫也是讓大眾感染產生抗體。二者區別是什麼？為什麼要等疫苗？ 陳錚鳴：疫苗和群體免疫都是產生抗體起到保護作用。但是疫苗是可控的，群體免疫的不確定因素太大，風險很大。誰也不會故意去感染而產生抗體，這是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科學概念。 群體免疫在抗疫前期有很多誤解，群體免疫好像被解讀成讓百姓都去感染，不管公民死活，讓大家都去感染。一是政府溝通不當；二是東西方文化差異；三是有些媒體炒作，吸引眼球。 群體免疫是在理論狀態下，不做任何防疫的情況下讓60%到70%的人感染，病毒才會自然消亡。 真正的群體免疫其實不需要達到這一感染比例。為什麼？ 事實上疫情發生後不可能常態生活，大家都會採取防護措施。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人群的免疫或者感染率可能達到20%，再加上一些社交距離等措施，新冠病毒就得到一個很好的群體免疫。 群體免疫也不是一概而論。因為我們對病毒還需要了解。病毒主要影響老年人，他們的病死率特別高，大部分年輕人其實病死率很低，百分之零點幾。所以很重要的一點是保護像老年人和有基礎疾病的這些高危人群。 其他人可以逐步恢復生活常態，萬一被感染，可能不會帶來很嚴重的健康危害，可能很快就可以恢復。另外也會產生保護力，對整個社會都會有貢獻。 在疫苗沒有出來之前，像德國、日本、美國和歐洲大概都是這個方式。這都是不得已而為之。不可能永遠封城，永遠社會停擺。 BBC中文：您提到年輕人的病死率只有百分之零點幾，但誰也不想成為這百分之零點幾。 陳錚鳴：是這樣，所以沒有人希望主動去感染。從群體免疫角度講，存在不確定性。假如必須恢復生產和學習的時候，你自己就要有所預見。學校裡兒童、青少年感染力很低，他們免疫力很強。感染之後大多都能恢復，幾乎沒有死亡。即使有死亡，也是個別有基礎疾病。比方說有的有兒童糖尿病等。 所以這部分人可以放心復學。另外當然要阻斷跟老人的接觸。所以在決策過程中需要有一些這樣的基礎資料（做參考），不可能一刀切。 BBC中文：疫苗問世後能否消滅病毒？ 陳錚鳴：新冠病毒最大的問題是疫苗還在研製，最快可能今年下半年出來。但（疫苗）還存在不確定性。 第一疫苗會不會有保護作用不知道，第二它的安全性也未知。 第三病毒不穩定會變異。也許疫苗研製出來了，會管一到兩年。就像流感疫苗一樣，每年都在換，因為它變化很快。那麼新冠病毒也可能存在同樣的情況。 有可能兩年後研製出來，就沒有保護作用，或者保護作用很弱。那麼就還得再研究。 所以現在怎樣控制病毒還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但疫苗肯定是大家最為關注的一個防止感染的最重要的手段。 BBC中文：中國已經復工復產，好像大眾已經接受了邊工作邊抗疫的“常態”。疫苗最快要今年下半年或者明年才能研製成功。現在到疫苗研發成功的空窗期，是否客觀上在走向變相的群體免疫？ 陳錚鳴：（無奈嘆氣）這是不得已為之。因為任何的抗疫必須顧兩頭，就像一個天平一樣，一方面要保護健康，一方面要保護生產。整個經濟民生停擺之後，短期內問題不大，時間一長可能會帶來更大的次生危害。可能帶來的對民生、對健康的影響，可能會超出新冠病毒帶來的危害。這是每個國家面臨的（問題），它（封城）不可能長期執行下去。肯定要解禁，我們要學會“與病共舞”。 “與病共舞”並不是鼓勵大家主動去感染病毒，但會存在被感染的風險。所以從國家角度講，不可能徹底解封。中國現在開始嘗試全面解封，但是其實很難做到，大家都提心吊膽。很多的公共場合、集會和球賽這樣人口密集和封閉的環境，大家其實還是很謹慎。或者還沒有完全恢復。 歐美國家肯定也是這樣，基本的生產線恢復，有些東西可能不一定恢復。哪怕恢復後，個人的風險評估也不一樣，比如膽子小的，或者謹慎的，可能會戴口罩，或者有的選擇不出門等等。這樣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減少感染的風險和病毒傳播的機率。 BBC中文：有媒體將本次新冠疫苗的研發比喻成一場競賽，您如何看？ 陳錚鳴：放在大框架下講，這是跟病毒的競賽，而不是國家之間的競賽。從小的層面來看，公司研發成功了，會帶來利益，這個也合理，因為它在前期也投入大量的資源和成本。 大家現在對病毒的認識也在不斷改變。在（中國）國內大家也認識到病毒不可能被徹底消滅。雖然中國這兩個月抗疫做得非常成功，基本上很多地方清零。但現在死灰復燃可能出現第二波第三波。 病毒（暫時）是消滅不了的，這是科學界現在的一個普遍共識。因為沒有疫苗、沒有特效藥，已經全球擴散，而且它有很多隱形的傳播，防不勝防，而且傳染性很強。英國就是個例子：2月份的時候才幾十例（確診病例），現在到了四月份快20萬（確診病例）。而且可能真正的數字我們無法估算，可能是它的好幾倍，甚至十倍都有可能。 所以這個病毒很難防。而疫苗一旦研發出來，對人類來講是很大的福音。不研製出疫苗，社會很難恢復正常。 哪怕是解封，大家都心有餘悸。天天戴著口罩，不敢進餐館，不敢坐飛機，都是提心吊膽過日子。這個局面是一定要改變的，疫苗是唯一最有效、最安全的途徑。 現在不同國家都在研製疫苗，其實是有好處的。因為很難預測哪個方法可以成功，肯定有一些會失敗。誰都很難預測。所以多頭並進，成功的機率會大一點。 哪怕疫苗研製成功，短期內疫苗的生產不可能達到一年10億支，肯定有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每個國家會從自己國家利益出發，保護自己公民。如果英國研製出來了，那肯定先供英國用，不會出口。英國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有，像比如老人、醫護人員、一線人員等重點人群先接種，有富餘之後再擴大（接種人群）。 聯合國秘書長安東尼奧·古特雷斯分析中美關係如何影響全球抗疫 肯定有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大家（各國）齊頭並進，都能研製成功，帶來的積極影響會非常快，疫情可能會在全世界很快得到控制。 疫情一個國家控制住沒用，還會死灰復燃，其它國家還會傳過來。要真正的控制，還是要靠疫苗，天花就是這樣被消滅的。但對新冠病毒，即使研發成功，病毒也可能出現大的變異，使疫苗失效或保護作用減弱。如果沒疫苗，就只有透過所謂的“群體免疫”路徑，這也是無奈之舉。如果幾年後，人群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感染病毒後獲得了自然免疫力，病毒的傳播力也會逐步下降。當然前提是要保護老年人和高中危物件。 BBC中文：下一階段應該如何防疫？ 陳錚鳴：現在很多問題不能絕對化，不可能零風險，只是把風險最小化，這個是決策非常重要的基礎。 中國可能前期做得太好，強調零風險，其實很累，我估計可能很難維繫下去。現在人數少，可能還好。 新加坡就是很好的例子。（前期）圍堵等措施都很成功，人數一多了以後也沒辦法。防不勝防。 解封可能存在一定的風險。這個風險要跟大家溝通好：一方面，個人也有責任，不要扎推、聚會，儘量減少公共活動，儘量保護自己；從政府角度講也有責任，比如大型賽事、大型封閉環境可能不能馬上解封，可能還跟疫情（走）。這些都是風險評估，怎樣將其最小化。 這需要精準判斷。未來的（防疫）策略是管放結合，鬆緊相間，一會兒松一會兒緊。然後是因地而異，比如如果倫敦疫情嚴重，餐館不開，蘇格蘭感染率低就可以先恢復。 再有一個就是持久之戰，這是個（新）常態。未來疫苗出來之前，我們的生活常態會發生變化。哪怕解封，也是說儘可能恢復以往生活的態勢，但事實上很難做到（完全恢復）。做不到。 BBC中文：對於科學界來講，尋找病毒源頭是否有意義？ 陳錚鳴：可以瞭解中間宿主並切斷動物傳播源，另外，可以瞭解病毒的變異狀況和特性，為研製廣譜疫苗提供更好的科學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