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d_count": 3, "character_count": 5826}
铃声从窗外暮色渐深的院子里钻进教室那一刹那，凝固的空气骚动了起来。教室里稀里哗啦一阵响，椅脚轰隆隆刮着地板，松紧带噼里啪啦鞭打着卡纸文件夹，一个个坐不住的屁股弹了起来。大家面前桌上的文具早已摆得有条有理，为的是铃声响起时可以一扫而光，干净利落装进书包。尽管起跑程序早已准备好，到了行动的时候却像没有好好排练的儿童舞蹈表演一样，满腔热情，混乱不堪。不知此刻黑胡子老师脸色如何，他在匆匆人潮中原地消失了，一声“下课了”话音未落就沉没了在篝火倒塌般的震耳巨响中。学生个个书包一甩，单肩背了起来，争先恐后跑出了教室门外。狂野的喊叫在傍晚幽蓝的空气中特别清脆。“我老大——”“我老二——”我扯着嗓子大声回应着跑到我前面的“老大”，他耳朵闪着灼红的光泽，哈哈喘着粗气冲进了老神甫的小屋，更确切地说是他伸出食指戳进了小屋，打开了游戏机。“老大”“老二”是指先到先打游戏的那两位，我们习惯了边跑边宣布自己的出场次序。从前叫做“大号”和“小号”，直到有一天晚上校长出来调侃我们：“不就上个厕所，干嘛如此夸耀？”于是半服不服改了个说法。今晚老大是小飞，老二就是我。我永远拼不过小飞，再怎么加油还是夹在了他和他的双胞胎弟弟小扬跨间——左脚在前右脚不远嘛，小扬果然揪着我衣裳、一股汗臭跟了进来，满脸不甘道：“我老三”。这是我们住宿生以及课后留校自习的同学们每天晚上的铁人三项：速收文具，短跑，打游戏。胜负关键在最后一项，只有游戏打上了瘾才能跑进三甲榜，而我们别的都缺，唯独不缺这份上进心。小飞和小扬父母离异，母亲不见踪影，自小由父亲管。据他们俩说，父亲脾气乖僻暴躁，家里非常压抑，出门又无去处，外面田野茫茫一片，听上去很悲惨。我倒没那么惨，只是在自习室实在闷得慌，所以被放出笼的快感，能享受的莫过于我们仨。双胞胎兄弟除了跑到一块，打起格斗游戏也永远不相上下，只有趁着其中一个吃坏了肚子跑去厕所，或者等着他俩终于打过火了出去打真架，才能自己上台打擂。他们一般不会在小屋里面动手，一是房间太局促二是不想惹老神甫生气。老神甫是我们学校的指导神甫，个子矮头发白，是一位和蔼慈祥的老人。他的小屋分办公室、游戏室和卧室三个房间。游戏室原本应该是客厅，有个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两张课桌两把椅子，一张桌子摆着一台16位游戏机，另一张堆着小人书和报纸。我坐上了桌拿起手柄，听见背后电视上卫生部部长劝各位观众“给索马里送一袋米”，想跟小飞说什么不如送方便面这么个冷笑话，蓦然被他那鬼火般的眼神给怔住了。原来是他双瞳里映着屏幕上的绿光啊。“死心吧，小的们，我和小龙登上宝座，正所谓飞龙在天! 天意啊！”小飞昂头高喊。小扬把脑袋凑过来说，“谁赢了我跟谁！”“谁赢了你就跟谁上是吧？”“马屁王，我跟谁上？跟你妈上。”我叫马克·龙，不要问小扬为何叫我马屁王这个绰号，纯属无聊，损人乐己。我坐在椅子上对准他的肚子使劲儿朝后这么一靠，撞得他咬牙切齿退到了人群中。我感觉到十几个同学格外眼红地瞅着我的肩颈，几十张炉口般热气腾腾的嘴巴默默地逼着我，谁让他们狼性不足呢，追不到兔子就朝月亮哭嚎去罢。月亮是我们班大块头大杜同学的弟弟，是个性子孤僻的男孩，从来不凑我们的热闹，一个闷葫芦躲在沙发上看老神甫的小人书，看得津津有味。看在他哥哥面子上，我们淡然处之，不去戳他，不然像他这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怪胎我们是饶不了的。其实也不是个弱小子，有其哥必有其弟。初一另一个班有个胡子已爬满下巴的男孩，有一次非要和他掰手腕，结果月亮没使什么大劲，就把他的熊爪子压在了乒乓球桌上。壮男度量大，畅快地赞道，“没想到你力气还了得。像黑猩猩那样，看不出来。”可猩猩可爱呀，猩猩贪色贪玩啊，这时猩猩会咧嘴笑大摇大摆，月亮是假猩猩，脸一红低头消失在自己的消极中。我今晚打得相当利索，把小飞打得鲜血四溅，等到他选的那“绝对零度”的角色摇摇欲倒时，我就讽刺他一句，“你赢的概率，就是绝对零”。没料到那猪头居然一脚把屏幕电源压在了墙上，桌子一拽，我的致命一击就被无情的黑屏遮蔽掉了，血腥而光荣的一幕仍浮在我脑海里，把我气得死去活来，我就破口骂道：“你这下流货竟出这种贱招，还吹啥天意，逆天了你！有本事跟我出去！”“好，小扬你们接着玩儿，我们出去一会儿。”天快黑了，我跟着小飞下了小屋的石阶，脚下瓜子皮儿窸窣作响——那是风行全校的盐霜葵花籽，叫“琵琶”或“噼啪”，怎么写都行。正准备冲小飞猛扑过去，他却泰然自若跑到了对面那道矮墙的开口处，向我挥挥手。我这就纳闷，余气未消地向他比了中指。这时从小学生院子的门廊走过了一对老师，其中有看管我们自习的黑胡子。刚才在自习室，他截取了我递给朋友的一张猥亵小字条，扇了我一巴掌，一见到他我脸颊上就发热，心里也闷着火。另一位是个穿长衣的小学女老师，我跟她不太熟。黑胡子白了我一眼，嘀咕了一声“回家吧”。我看他和同伴走向学校大门口，心想你这死老头，我是住宿生，还没搞清楚？好歹冷静了一些，走到了矮墙端处找小飞。他嘘了我一声，一本正经对我耳语：“听说，从圣堂祭具室里面可以进入地道里那死门后面的一段。”地道这件事情我得解释一下，是我们学校这几天发生多次群架的内幕。在小学生院子操场西边，隔着幼儿园，有一间下雨天小朋友午后玩耍的房间，话说一个初中生在那里面发现了一个秘密通道。这位同学叫印尼，是个脸色苍白的红发男孩，看他那贫血样儿，都以为他属于反刍类动物。其实不然，毕竟是红发小鬼。有一次月亮被他和小伙伴欺负，难得发了大火，豁然一拳砸在了他那张傻笑的白脸上，结果傻笑是晃动了一下，但人却没事——说明他脸皮有多厚。这间房间里有个棚子，下面储存着一些积木类玩具、泡沫拼图地垫等等儿童用品。棚子后面有一扇连同墙壁刷了一层米黄涂料的木门。我们住宿生都是在这里上过小学的，这扇门我们都知道，曾经还问老师这门通哪去，老师回答这是丢下坏小孩儿的地牢。谁知道印尼到棚子里干嘛，是玩拼图还是玩积木，不管怎样，他发觉到门缝上的涂料被什么人刮掉了，用指甲慢慢拉开了。后来这地道被一群走读生占据了，作为他们的“地下司令部”，听到印尼吹牛我们住宿生就义愤满腔了。学校从坡屋顶下到地壳底下都是我们的地盘，怎容得下外人侵入我们学校最神圣最神秘的地方，我们自古不敢接近的“地牢”？学校的一切秘密通道非住宿生莫属，不是谁发现谁就有勘探权，印尼这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拿来奉承些大猫，我们哪儿是嫉妒，他们简直是亵渎了我们学校啊。于是夺回地道变成了内战的导火索。然而接着分为“恶孔”和“殴霸”两个战队的绝大多数学生，对地道却始终一无所知，不知为啥打起仗来，图个热闹罢了。自称“恶孔”的侵略军首领都是些霸气外露的男孩，无需为争取其他学生的支持找什么借口，耍耍威风勾勾手指头就招引了校内几乎所有印尼之类的地痞无赖。恶孔们为出风头突发奇想，把晾衣夹子弹簧相扣成链状，当做指节防卫器。后来才发现用这玩意来打人，痛的主要是自己，所以把链子带上了手腕，作为标志性首饰。我们住宿生对付恶孔们相当不顺，就连我们起的战队名——“殴霸”，都不如恶孔受青睐。战争的局势就被这么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所决定了。白天，操场上走廊里，恶孔无处不在，我们殴霸只要靠近地道入口所在的那排房，注定要惹出事端来。看到印尼鬼鬼祟祟站在门外望风，就知道里面正酝酿着什么阴谋。等到晚上学校归于我们的时候，才有机会下入地道。当然有风险，会碰到老师、保安或者是鬼，所以探这个险之前，我们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前一个星期五，吃完晚饭后，小飞让同学跟老师说我们拉肚子去上厕所，我们一个铁哥们小夕主动提出了给我们放哨，三个人一起溜到了操场西边的那个房间。晚上不能开灯，我们只好摸索到了地道的木门悄悄打开，打着手电筒进去。地道里面湿气较重，一股土和锈的腥味。沿着嗡嗡闷响一簇簇水管和电线走下了几级台阶，就有个拐弯处，接着是黑黢黢一片。不知怎么回事，我用手电扫来扫去，光束却照不亮这黑暗中的任何东西，这里好像弥漫着沉沉的黑气似的。正要发慌的时候，小飞的手指头摸到了我的脊椎，肋骨咯嘣一阵瑟缩，吓得我一身寒颤。回过神来，我终于看得见了，这是一截十几步长的水泥通道。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刚才应该是我无意闭着眼睛吧，这黑暗不是真的。没捡到恶孔们留下的宝贝，其实除了被踩扁的烟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且不说凳子桌子，连灯都没有，谈兵能谈出什么妙策呢。墙上画着几个骷髅头、严禁入内等记号笔涂鸦，居然还有个十字架形图案，不是用记号笔画上去的，而是用一块煤——也许是石墨。通道尽头没有了墙壁，是一口混着水泥残片和蜘蛛败丝的沙土洞，唯一实实在在的，就是对面一堵石砖墙根，墙上还有一扇粗制木门。门上嵌有生了铜锈的菱形门钉，死死地关着，却没有锁眼，可能是从后面闩住的。拉都拉不开，推都推不动，木头好似镶在了石墙里，一点弹性都没有。小飞遗憾地轻轻叹息道：“真是死门一扇，根本就打不开。”正试着把手电光束凑上门边缝隙看看后面，小夕从地道门口传达了信号，“砰砰”两声，有人来了。我一时糊涂关掉了手电，使得我和小飞在黑暗中惊慌失措，赶紧再点开了，跌跌撞撞奔向了地面。我让小飞拿着手电、自己上去了帮我照着台阶，然后回头往地道尽头看了一眼，那一刹那，我惊诧地看见死门透着一丝像火焰一样忽闪忽闪的光线。刚才看不见手电的光，兴许是因为我不知不觉闭着眼睛，那么现在看到的那一丝光是怎么回事，我倒真是不知所以。这时候，大飞叫了我一声，我心中颇有不舍地爬上了台阶，走出了地道。小夕够机智了，看见守门人来了，假装吃晚饭时把外套落食堂了，让他帮忙去开门，我们就没有被抓住。可惜这还是我们最后一次下了地道，第二天恶孔们正要下去抽抽烟涂涂鸦，就被校长挡住了。之后校长庄重地站在了通向初中生院子门廊前，让一个个恶孔在操场上排了队，把弹簧链子堆在了他面前，恶孔战队就这样解散了，殴霸也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儿童游戏室里面的木门被装上了锁，恶孔们说反正没意思了，只有我还如饥似渴地希望探索死门之谜。“你确定是死门的另一面？谁跟你说的？”“经常呆在圣堂里，除了神甫还有谁。”“月亮？”月亮就是老神甫的宠儿。中午在空无一人的小圣堂做弥撒时，总会乖乖地帮神甫抱蜡烛灯，晚上乖乖地看小人书，老人家都给他起了“小圣徒”这个昵称。要是我的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幸好我配不上这个名号，绝不会去做“抱蜡”孩童。“月亮怎么知道地道这回事？”“其实，他只跟大杜哥说了，祭具室里的衣柜后面有一扇木门。那门说不定就通地道。喏，说狼嚎月亮到，你问他好了，最好让他带你去看看！我先回屋里。”我转身看到了月亮顺着矮墙从小圣堂侧方幽幽地走过来，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安，这小子刚才不是在神甫小屋里吗？怎么从圣堂那边出来？我们学校建筑主体平面呈“日”字形，北边是小学生院子和操场，南边是中学生院子。加上横在中学生院子的那道矮墙，就是个“目”字了，最南边的便是老神甫小屋所在的小院子。小圣堂侧墙在西边，占了小院子的整个宽度，没有门口，只有一棵七叶树，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鬼，飞利浦同学说你在祭具室里面发现了什么秘密？”“嗯，就在挂白长袍的大衣柜后面。我把衣柜拉开了，看见这里有一扇木门。门是连同墙面刷了涂料，我用指甲扣掉了缝上的涂料，用蜡烛座撬开了门，里面就是地道，很长一段地道。”“你力气可真大，搬动这柜子又干什么？”“本来就想找到门口，果真找到了。要是你现在想去看的话，还来得及，我爸妈工作忙，今晚不会来，拜托了老神甫送我回家，老神甫也有事要忙，过一会才能送我回家。”“那你哥呢？”“我哥先回家了。他不是没有找我，可我那时就在专心抠着门呢，嘻嘻嘻……”我顾不上再多问，这小子怎么不像平时那样木讷，说话絮絮叨叨，让我像憋着尿参加殡仪一样心急如焚。其实觉得蛮奇怪，这么晚了，走读生都走了，包括月亮他哥，月亮却孤独一人等着老神甫，人都这么老，还会开车吗？小屋里没有了打游戏的嘈杂声，同学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隔壁的办公室还开着灯，月亮跑到了门口敲了一声，不等回应闪了进去，灯光照亮了一片地。我一个人在寂静的院子里愣着，看着没有人影的那片暖光，突然感到十分凄凉。不久，月亮又出现了。他在门槛站了一会儿看着我，脸上看不清是带着微笑还是肃穆的神情。他跑到我身边，拿起了我的手。他的手不是传说中的腕力十足也不是柔中带刚，就是个小孩儿柔嫩的手。月亮顺着矮墙把我牵到了圣堂正门。不知道为什么，希望探出个究竟的念头在我心中已经模糊了，我顺从地跟着他走，心里一种清静平和的感觉。他轻轻地上了圣堂的石阶，打开了小拱门。夜已深得分不清人鬼，他动作却很轻捷。我好容易爬上了台阶，走到了门槛，就看见他已经站在了祭台旁边点着大蜡烛。他跑了过来迎着我，语气亲切地对我说，“幸好教堂是个有蜡烛的地方，你好好抱着，慢慢往左边走，小心碰到椅子凳子，祭具室的门在那边，在圣堂的西北角，是一扇粗木制的大门，没有锁着，干嘛要锁上呢。你去看看地道里那扇死门到底通哪儿去吧，我给你抱蜡烛，总比做弥撒的时候好玩。”我手持蜡烛、好似被空灵的手推动着，往祭具室慢慢挪去。到了祭具室的门，我推了一下，怎么也推不动。抬起蜡烛一看，这扇木门甭说有多熟悉，俨然就是死门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门上有锁。我看着生了铜锈的门钉和锁眼，忽然明了了。死门不在地道里，不在我那闭着眼睛自己假造的黑暗中。死门实实在在地在我面前。我猛地回头找月亮，他不在，而且圣堂也不在了。原来我根本就不在圣堂里，我被关在祭具室里，一直就在里面。大蜡烛掉到了地上，滚到了挂白长袍衣柜脚下。我想起了在课间休息坐在七叶树下看着树皮上的疙瘩，柏油地上被踢烂的苹果，教室里慢条斯理的挂钟，铃声最后一次响起的快乐，还有圣堂旁边等着我的那些人，那无名的恐惧。铃声响起时，我迅速站立起来收拾了东西，领先跑出了教室，弟弟紧跟着我，下课赛跑依旧只有他是我的对手。同学们都说，左脚在前右脚不远，我俩永远跑在所有人前面。我们闯进了神甫屋子小客厅，打开了游戏机，却发现同学们一个也没跟着进来。我们觉着奇怪，却不敢离开冠位，怔怔地盯着门口。不久，一个人出现了，竟是黑胡子老师。他问我们杜同学今晚怎么没来课后自习。“上次他被关在儿童游戏室，我敢肯定门是你们粘住的。” 只见神甫摸了摸口袋：“小孽种！”我想遭了，祭具室钥匙就在我身上，玩过头了。我瞥了小扬一眼，摸出了钥匙交给了黑胡子，重重挨了一耳光。空气中一股烟味儿弥漫开来。201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