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戛和古古相距只有两米远了,对成年的公狼来说,这是最 佳扑击距离,能有效地置敌于死地,洛夏拖着那条狼尾巴,停下 脚步,和古古四目相对。古古的眼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动着 一片血光,一场血腥的厮杀一触即发。紫岚高兴得想笑。真的,只 要它们互相撕咬起来,两强争雄,必然会两败俱伤,即使洛夏最 后把古古制伏了,也一定大伤元气,又失去了帮衬,双毛就很容 易把洛戛赶下台了。
紫岚打着如意算盘,
瞧,洛夏的两条后腿已开始屈蹲,尾巴平直地挺起,和壮实 的臀部形成一个平面。这是狼扑咬的信号、厮杀的前奏。古古的
尾巴也挺直了,一只前不下意识地在泥地上派着竖线,报出一条 泥沟
咬呀,快咬呀,紫岚在心里为相峙的双方鼓着劲。
就在内讧即将发生的最后一秒钟,突然,洛夏摇了摇脑袋, 全身 经的狼毛收缩了 那条和臀部挺成平面的尾巴有拉垂地, 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眼里那道恐 的阴森森的光您然消失了,用 冷峻的目光扫视了围观的狼群一眼。也许是出于做贼心虚的原 因,紫风总觉得洛夏的眼光打过自己 宠时.逗留的时间格外长 些,还格外冷峻些。似乎洛夏已发现这是个阴谋。
古古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洛夏望望古古,发出一声柔和的表示友好的嗥叫,然后,转 身走出了狼群, 可恶的洛戛,在最后的一秒钟终于觉悟到它和古古的联盟 比这半只猪心重要得多,它宁可牺牲半只猪心来维系它和古古 的联盟。
紫岚叹了口气。唉,功亏一篑啊。看来,只好另找机会了。
四
深秋的尕玛尔草原,早晚降有清霜,中午被太阳一晒,乍寒 还暖.金黄色的枯草间,开着一朵朵清白的失车菊,这是狼的 发情期,成年的公狼和母狼都各自选择自己中意的对象,延续子 嗣叶岚没这份情趣它为自己无法拆散洛要和古古的联盟而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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虑不安, 那天黄昏,它踏着夕阳在草原上达,寻思着在洛戛和古古 间挑起事端的计策。洛戛和古古为了各自的地位和利益,互相依 靠得如此紧密,简直是无懈可击,秋风愁煞人,也愁煞狼。它忧心 忡 地走呀走,不知不觉远离了狼群,走到一个 静的招泽地里 来了,沼泽地里长着稀稀疏疏几从芦苇,芦苇都已枯焦,苇梢 还粘留着几朵轻盈的 黄色的花 ,在秋风的吹刮下飞舞旋转。
嫣红的夕阳,凄惶的归鸟,更平添几分愁绪。


紫岚在沼泽地边缘转悠了半圈,冷清而寂寞,刚想离去,突 然,芦苇从里传来狼的很特别的声响。紫岚是已下过一窝狼崽的 时瘦了,一听就明白这是一公 和一 每痕在偷情时发出的 声啊公 狼急切的喷息,占有者得意的嗥叫:母狼半推半就的挣 扎,亲呢的噬咬,组成一支动物发情的交响曲。紫岚再仔细听听, 偷情的公狼和母狼发出的声音很熟悉,很像是古古和莎莎!它急 忙伏在一条土坎后面窥探,过了一会儿,芦苇丛窸窸窣室一阵 现,出两影,果然是吉吉和并个目栖期的方 向跑去。
望着古古和莎莎的背影,蓦地,紫岚脑子里蹦出一个离间计。 莎步是一匹仪态和地位都颇为特殊的母狼。它细腰肥臀,有 一般天生的让大公狼神魂颠倒的媚态,是狼王洛夏最宠爱的母 狼,是狼群中的王后。在配偶问题上,狼和生存在地球上所有的 动物一样,表现得很自私,尤其是大公狼,经常发生为争 母狼 打架斗殴的事一般来说.狼群中地位最显赫身份最高贵的公狼


理所当然占有最漂亮的母狼,不容许其他大公狼来染指插足。特 别是在发情季节,公狼这种雄性的虚荣心、嫉妒心和占有欲表现 得尤为强烈,常常为第三者插足问题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爆发出 一场场用生命 赌注的残酷的情斗和情杀,莎莎是王后,是属于 洛戛所有的,洛戛绝不会听任古古把莎莎从自己的怀抱里夺走, 哪怕古古是它最亲密的伙伴,它也不会谦让的。
只要设法让洛夏亲眼目睹莎莎和古古的风流韵事,就不愁 瓦解不了洛夏和古古的联盟。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紫岚眉 眼间凝聚的愁云一扫而空。


紫岚回到狼群,不动声色,装作什么也没发觉。翌日黄昏,当 狼群觅食归来懒洋洋地散落在小树林时,它暗中监视着莎莎和 古古的举动。它发现古古假装在追逐一只山耗子,悄悄离开了小 树林。不一会儿,莎莎也不见了。紫岚随即跑到洛夏跟前,叫起 来,叫声中含有报警的意味。可惜,狼的叫声只能表达类型化的 情绪,无法传达复杂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况且洛夏本来就对紫岚 抱有很深的成见,因此,爱理不理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卧 在一棵树旁闭目打盹。紫岚心里异常焦急。这种事情,只有让洛 夏亲眼见到,才能有效地激起它的敌对情绪。时间比什么都重 要。紫岚想着,蹿上去,冷不防在洛戛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咬了 一口,转身就朝沼泽地奔逃。洛戛被激怒了,跳起来朝紫岚追咬。
紫岚一口气逃进沼洋地,巧极了,芦苇丛深处正好传来古古 和莎莎统绵亲昵的 关声,紫赏看到,这嬉  像支利箭,网穿 了洛夏的心扉,露时间,落 征正地站在一从芦苇前,脸上先是
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继而变得狰狞,狂怒地嗥叫一声,向嬉闹 声冲去。
紫岚美滋滋地躲在一旁观望着。


好一场恶斗,一大片芦苇被齐根撞倒了,疯狂的狼嚎和凄厉 的惨叫把暮归的鸟雀吓得四散飞逃。不一会儿,古古的脖颈被咬 开一条两寸长的豁口,血流如注洛-的腹部也被古古的爪子撕 得鲜血淋漓。
那匹风骚的母狼莎莎,悠闲地卧在土坎边用爪子梳理颈部 的狼毛,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洛戛和古古杀扑咬。对莎莎这样年 轻而又媚态十足的母狼来说,两四公狼为它大打出手并不新鲜,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抬高它的身价,因此,它既不惊慌,也没痛苦, 按照狼的习惯,它等待着洛戛和古古之间决出胜负,然后就投进 胜利者的怀抱。
洛戛毕竟是狼王,蛮力和技巧似乎都占着上风,频频出击越 斗越勇。古古也许出于一种偷情被当场抓获后道义上和心理上的 压力,斗得颇被动,一面招架着,一面往后退却,终于,在洛戛又一 次扑到古古背上命噬咬时,古古惨一声,逃进茫茫草原。
[按惯例,古古在这个冬天是不敢也没脸再回到狼群中来了。 洛夏和古古的联盟终于被拆散了,紫岚高兴地想,现在,自 己亲爱的狼儿双毛夺取狼王宝座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消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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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岚看出洛夏虽然在和古古那场争夺莎莎的争斗中获取了 胜 利,却也消耗了大量体力,并负了伤,紫岚决定不给洛夏喘息 的机会,立刻让双毛争夺狼王宝座。双毛以逸待劳,取胜的把握 就更大了。
这天半夜,老天爷降下第一场雪,娇软的雪花飘落在还残留 着秋阳温暖的大地上,0刻触化成雪水,草原一片泥泞。天亮后, 狼群出外见食,但恶劣的气候,泥泞而又潮湿的地面.阴霾的云 层,给狼群追逐围歼猎物增加了困难。枯黄的草茎和草叶上酒了 一层雪水,滑得像涂了一层油,踩在上面奔跑,东倒西,差不多 走几步就要跌个跟头。到了第二天下午,狼群还是一无所获,饥 饿又疲惫的狼们都用埋怨的眼光望着狼王洛戛。
这种氛围十分有利于双毛向洛夏发起挑战,紫岚心想。关键 是要找到一个挑衅的机会。
天遂狼愿,机会说来就来。
草丛里蹿出一只浅灰色的兔子,朝左边一个土洞跳跃而去, 想躲避杀气腾腾的狼群。灰兔子刚好从双毛的眼前逃过,双毛眼 挨爪快,使地用狼爪按住了倒霉的草兔,一口咬 兔子的喂咙使 吮吸兔血。
站在不远处的洛戛滴着口诞发出威严的嗥叫,用意十分明 显,让双毛按尊卑秩序将灰兔子贡奉到自己嘴边来。起码,那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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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滑可口的兔子内脏理所当然应该属于它狼王所有。
双毛不但不理会洛夏的嗥叫,反而用极快的速度扒开兔子 的胸膛,叼出血淋淋的兔心大口吞嚼起来。
狼群见此情景,蜂拥而上,争夺兔肉。
洛夏被撇在一边显得很孤独。对洛夏来说,双毛的忤逆行为 损害了它狼王的威信,刺伤了它狼王的自尊。假若不教训教训这 匹胆敢犯上作乱的家伙,别的不安分的公狼便会群起而效之,这 样,就会动 摇它狼王宝座的根基,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草兔,但 洛夏心里很明白,这是一个向它狼王权势挑战的信号.它必须露 一手,迅速又有效地制止这种篡位的企图。
洛恶狠狠地朝双毛逼近。
那只灰兔子在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就被饥饿的狼群吃 得一干二净。
狼群在草原上散成扇形,观望着这场已拉开序幕的王位争夺 战,这种性质的斗殴虽然在狼群中很少发生,却也不是绝无仅有, 因此,谁也没有觉得惊异。狼们扮演的是冷静的裁判员的角色。
按照狼群的传统习惯,当两匹公狼争夺王位时,母狼是不能 上前助战的,紫岚只能像其他狼一样,蹲在蚂蚁包上观看这场惊 心动魄的厮杀。


紫岚不愧是工于心计的母狼,预谋得如此准确。看,狼王一 开始就显得力不能胜。昨天他和古古在芦苇从里为了母狼莎莎 的那场恶战已消耗了它一半的体力和精力。它扑击的速度显得 有点迟缓,狼爪撕扯得也缺乏力度。而双毛,却显得虎虎有生气。
扑击退如闪电,噶咬快如狂枫,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那扭动的狼腰和灵巧的狼爪在旋 的雪花的映衬下,显出一种 力的神韵。好,洛夏褐黄色的狼毛又被咬掉了一,已有好儿串 狼血滴落在草原上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刚才还 安安静静躺卧在四周观战的狼群开始骚动起来,饥饿的狼群是 经不起血腥味的刺激的,有好几匹大公狼尖尖的狼耳竖直了,耸 动着鼻子,嗅间着甜甜的血观味,狼脸上浮现出一种想要茹毛伙 直的残忍的表情,还有几匹半大的狼崽,中 神经被血啊来剌激 得异常兴奋,在泥泞的雪地里舞路似的翻滚,冲着正在廖战的洛 夏和双毛嗷嗷叫唤。
好极了,紫岚心头一阵狂喜。


狼群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无疑是胜利的预兆。只要双毛再朝 洛戛猛咬两口,洛戛身上的狼血再多流一点,空气中的充满诱惑 的血腥味再浓重一些;只要落挺在双毛无 的扑击下发出一声 绝望的嗥叫,立刻,狼群就会一拥而上,把倒霉的洛夏咬成碎片。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规律同样适用于狼群社会,差别在于 饥饿的野狼们会把失败者当作果腹的晚餐。
紫岚脸上浮现出阴谋得逞的舒心的微笑。
伤痛刺激了洛夏。洛戛拼命地反扑着,在双毛身上噬咬。但 双毛并没有因为对手反扑面畏缩,它年轻气盛,越斗越勇,四条 腿变得板其敏捷有力,腰也变得无比柔甸和富有弹性,跳跃着从 各个不同的角度朝洛夏身上的致合处一喉管、眼窝和下腹舒 噬咬。在双毛凌厉的攻势下,洛夏渐渐力竭气衰了。
大局已定,胜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双毛又一个梯形扑击,洛夏抵挡不住,被撞出两丈远,在草 皮上打了个滚,气喘吁吁地想翻爬起来,动作笨拙,显得很艰难。 双毛威风凛凛地狂嚎一声,屈起后腿,弓起前肢,张大嘴,露出满 口白得泛青的牙齿……


棒极了!紫岚在心里大声喝彩,它晓得,双毛就要用一种泰 山压顶的气势扑到洛夏身上了,洛夏再也经不起这致命的一击了。 扑上去,双毛我的好狼儿,扑上去,瞄准落是魔别的喉管用力一 咬你就完成了你狼父黑 的遗愿,这尊贵的狼王宝庫就是属于 你的了!
洛夏当然知道自己正处在灭顶之灾的瞬间,眼里掠过一道 绝望的光。
双毛的前肢已脱离地面,整个身躯眼看就要像离弦的箭一 样凌空而起了.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洛夏的眼睛里恢复了镇 静和自信,甚至闪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视一切的眼光 它威严 地寒叫一声,声音低沉厚重,有一种凌驾于众狼之上的王者气 势,有一种不可一世的王者傲慢。


[事后,当半夜万籁俱寂,紫岚被失子的悲痛折磨得无法人眠 时,它百思不得其解,洛怎么会在灭顶之灾即刻来临的瞬间奇 迹般地表现出狼王独有的风采呢?要知道,在这性命伙关的节骨 眼上,只要洛夏表现出一丝犹豫、一丝退缩,延长半秒钟的绝望 神情,那么洛夏就算玩完了,而它紫岚苦心 孤 塑造培算起来的 狼儿就会赫然登上狼王宝座了。
也许,是一种败在无名晚辈手里的差耻感和死到临头也不愿 丢掉狼王身份的面子观念促使洛夏在最后一秒钟产生奇迹:也 许,是刻骨的仇恨、疯狂的复仇心态、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反败为胜 的侥幸心理等多种因素造成洛戛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新的力量。当 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洛戛最后一秒钟所发出的那声救了它性 命的 叫不过是一他下意足的行为和一种习惯性的动作而已。]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究竟怎么回事,对紫岚来说,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猜透的 迷.它看到,随着洛夏那 充清 王威严的叫在空旷的京地上 爆响,双毛已脱离了地面的前肢又奔拉回原地,绷紧的身躯变得 绵软,像一只吹足了气的皮球突然被一根尖针截破了似的瘪了 气:双毛的脸上浮现出一已经久违了的朝贱的神情,紫义刻侮 意识到,洛戛那声异乎寻常的嗥叫勾起了双毛的自卑感,幼年时 养成的自卑感是那么顾固,那么不容易酒除,尽管它紫风已费了 九牛二虎之力重新塑造了一个宴自尊大的双毛,尽管从表面上 看双毛似乎已脱胎换骨变成一匹颇具首领气质和风度的公狼, 但其实自幼养成的奴性和自卑并没有真正被克服,而是隐蔽在 心底的某个角落了,当外界具备诱发因素时,这种潜 得很深的 自卑和奴性冷不丁就会旧病复发。
要是它紫岚早想到这层就好了。唉
一瞬间,双毛像换了匹狼,眼光里充满畏惧,意志崩溃了,一 种甘愿当奴才甘愿做末等草狼的自卑意识侵染了它的公的身 心,软化了它的爪和牙。它做了一个无法饶恕的极其愚蠢的动 作身想海,它忘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 斗,他用一种弱


者的生活逻辑来判断,还以为只要投降称巨就能得到宽宥从而苟 全性命:它忘了狼的生存信念--用死亡的恐怖来统治这个世 界:它忘了弱肉强食的从林法则:它忘了正在围观已等得不耐烦 了的中框神经被依重的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的饥坡的狼群 洛夏到底是见多识广的狼王,看到双毛神态变异,转身欲 逃,猛地蹿跳起来,一口咬住双毛的臀部,猛甩狼颈,连皮带毛撕 下一块血淋淋的狼肉,滚烫的狼血喷涌而出,般红的血花和洁白 的雪片一起酒落草地,双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围观的狼群就像得到了信号,凶猛地齐声嗥叫起来,一拥而 上,把可怜的双毛按倒在地:双毛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 诅咒般的低嚎,便魂归西天了。
紫岚无法上前阻挡,也不敢上前阻挡。在寒冷的冬天,饥懂 的狼群抢食受伤的同伴,已成了一种惯例。假如此时有其他食物 可以果腹,狼群还不至于那么残忍。跳饿塑造了狼的贪 残忍的 本性。
不一会儿,草地上丢弃下一副白森森的狼的骨骸。
分食了双毛的狼们,围着洛戛讨好地欢叫着。莎莎和另一匹 母狼伸出狼舌温柔地舔着洛戛凌乱的体毛,庆贺它卫冕成功。
只有紫岚,孤零零地蹲在狼儿双毛的骨骸旁,心里涌起一股 无法诉说的苦涩味。


双毛与其说是死在洛夏的爪下,毋宁说是死于它自己的自 卑感
唉,狼啊狼。
第五章 寄望后代
紫岚彻底绝望了。它生了四匹狼儿,耗费了多年的心血,原 指望它们之中会有一匹成为显赫的狼王,结果却是竹篮子打水 一场空。
它在极端的孤独和极端的痛苦中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积雪消融,尕玛尔草原一片葱绿,春意盎然。狼群又分散了。 素岚和媚媚一起回到了日曲卡山麓的女洞。失去了最后一匹彼 儿双毛,石洞似乎也变得冷清清阴森森,像座天然的坟墓。
有时,紫岚会独自跑进草原,拐着一条跛腿,发疯般地狂奔 乱跳,把身体弄得极度疲乏,借以麻木那颗沉沦的痛苦的心。有 时,它逮着一只狗或香什么的,并不急于咬断对方的喉管, 面是咬断它们的一条腿,然后,让他们在草原上远命,那凄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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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声,那惊惶的神态,倒可以暂时使它忘却痛苦。
但这残酷的游戏,最后也失去了魅力。
真的,当自己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理想彻底破灭了,生活 还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死的滋味要比这样负载着失败重的苟活要好受得 多吧?
但死神并没有来召唤它,它还必须活下去。


那天,它正在草原上溜达,突然,微风送来一股它十分熟悉 的同类的气味。接着,儿块布满青苔的怪石后面闪出一个身影 哟,这不是卡鲁鲁吗?
卡鲁鲁也看见它了,友好地朝它轻轻叫一声。
紫岚很注意地朝卡鲁鲁的身后望了望,没有其他狼的影子, 也就是说,卡鲁鲁仍然单身独处,没有母狼伴随左右。
紫岚为自己的意外发现激动得浑身战栗。它立刻做出了一 个大胆的合乎逻 的推 .卡鲁么至今没有找出好的母狼,说明 它仍不能忘却旧情,仍钟爱自己。两年前,卡鲁鲁那么热烈地追 求过自己,当时自己一心扑在培育狼儿上,拒绝了对方真挚的 爱。回想起来自己真是有点傻。现在,蓝魂儿和双毛都死了,两年 前的爱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今天意外地和卡鲁鲁相逢在野花 斑斓的草原上,可以说是一种天遂狼愿的巧遇,是命运之神对它 紫觉的以赐,生活并没有陷人绝 ,云破天开,透出一线明媚的 阳光。
紫岚想到这里,在草地上蹲下身来,用充满柔情和期待的目
光望着卡鲁鲁。它挺着母狼所特有的温暖的胸部和腹部,不时地 会起一只前爪,在鼻梁和唇吻间 结,首弄套,尽量做出一副 媚态来。
--来吧.卡鲁鲁,我等你已经等了好久了。
卡鲁鲁站在对面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动。


哦,卡鲁鲁,你一定是被两年前我粗暴的拒绝弄得丧失了勇 气吧?我 承认那次我做 有 点过分,但请你理解我 当时的处境。 现在,已没有什么能阻码我们成为形影相随的伴侣了来吧,卡 鲁鲁,只要你向前跨出一步,你就会得到十倍的报偿:你只要付 出一分热情,你终会得到十分热情的回报,紫 在心里急切地呼 唤着。
但卡鲁鲁仍然像块石头一样地待在原地,脸上甚至没有表 现出久别重逢的那种激动和欣喜。
紫岚一颗心咯噔了一下,但它立刻又安慰自己,卡鲁鲁之所 以会表现出一副无动于囊的呆相,一定是害怕又像两年前那样 遭到它难堪的拒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卡鲁鲁是心有余 悸啊。假如换了它处在卡鲁鲁的位置,恐怕也不敢贸然行事的。 它需要耐心等待,让卡鲁鲁恢复公狼在母狼面前特有的勇气和 胆魄。
紫岚躺在柔软如丝的青草丛中,神态慵懒,卖弄着母狼所擅 长的风情,蒲公英像一柄柄带露的花伞,被春风轻轻托起,飘扬 在空中,金黄的如丝如般的花蕾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异的光斑。
春天是生命蓬勃的季节,卡鲁鲁,难道你不渴望在阳光下享受生
活的情趣,繁衍属于你卡鲁鲁血统的狼种?


紫岚肆意地挑逗着,它觉得这是激起卡鲁鲁兴致的顶有效 的办法, 遗憾的是,卡鲁鲁近乎麻木的表情并没有产生戏剧性的变 化。
是自己表演得还不充分,还没有展示出足够的雌性动物的 细腻的情感和炽热的情怀?抑或是因为卡鲁鲁它……
紫岚不敢往坏处去想。此时此刻,它枯萎的心田太需要爱的 雨露来滋润了,它那颗破碎的心太需要卡鲁鲁用异性的爱来抚 慰了。假如卡鲁鲁的公狼的怀抱能接纳它,那么,悲惨的过去就 等于画上了句号 生活将重新开始,它还会生下一窝狼崽,它还 要把其中一匹狼儿培养成独领风骚的狼王。它多少年寐以求 的狼的理想,将在爱的光辉的照耀下获得再生。它已经极度疲惫 的身心将被注人新的生机。
它渴望着重新生活。虽然狼的生活不可避免地会充满暗礁 险滩,隐伏着无数杀机,但它愿意再和命运拼搏一番。
卡鲁鲁的冷淡令它伤心。它捉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用意, 可能是卡鲁鲁两年前心灵遭受的创伤太强烈太深刻了,伤口还 在满血。那么,自己该用行动来忏悔两年前的绝情,紫岚想道。


恰巧,不远的草丛里爬出一只穿山甲。紫岚急忙蹿过去。穿 山甲是食蚁兽,两条又粗又短的腿跑起来很慢,身 算肿而笑 拙。紫岚很快踩住了穿山甲的脊背。穿山甲立刻将全身的鳞状甲 壳紧紧收缩起来,将尖尖的嘴脸蜷缩进脖子底下的胸窝:这是穿
山甲抵御猛兽袭击的唯一而又有效的看家本领。坚硬的鳞状甲 壳密布全身,连尾巴和腹部都不例外,像穿着一套厚重的铠甲; 每一块椭圆形的甲壳都闭合得严丝合缝,无懈可击:甲壳的硬度 可以和花岗若她美.虎牙也很难咬碎,那些遂着了穿山甲的食肉 类猛兽往往因为无从下口而弃之不顾。
这真是大自然的造化。
但穿山甲这套额为奇特的生存本领,能使自己从老熊和豹 子的嘴里逃生,却无法逃出狼的利爪。
紫岚用力将穿山甲翻了个四足朝天,然后,用锐利的狼爪朝 穿山甲腹部的排泄腔用力扎下去。这是穿山甲全身唯一柔软的 部位,亦是仅有的薄弱环节,小如针孔,且夹藏在四片鳞甲的交 会处,其他粗心的食肉猛兽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智力层次较高的 狼才有这个本领。


紫岚尖利的狼爪像枚钢针,深深地刺进穿山甲的排泄腔内。 穿山甲浑身一阵痉挛,腹部的鳞甲不由自主地张开了一条缝紫 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穿山甲虽然模样长得丑陋,却并不缺乏求 生的本领,在腹部银白色的鳞甲拿张的瞬间,它意识到了危险, 铁地又把甲壳收缩回去但已经了,叶在用一只狼爪褒 穿山甲的排泄腔的同时,另一只狼爪已守候在穿山甲的腹部,当 甲壳张开的一瞬间,闪电 地将狼爪插进缝踪,用力一板,一块 鳞甲被 断了接着,紫岚又用同样的方法,揭开儿块 甲,穿山 甲腹部露出一块碗口大的粉红色的肉身,紫岚连啃带咬,很快将 穿山甲开膛剖肚。
当紫岚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既不上前来相帮,也没走掉, 而是待在原地用一种旁观者的冷静眼光注视着紫 ,态度显得 有点暧昧。
紫岚有点饿了。穿山甲的肉肥嫩细腻,是狼喜爱的食物,它 很想饱咦一顿,但它忍住了,一口也没舍得吃,而是将血淋淋的 穿山甲拖曳到卡鲁鲁的面前去。


紫岚这样做,心情是很复杂的。一般来讲,一匹公狼和一匹 母狼在组合成结构松散的家庭的过程中,母狼应当是扮演被追 逐的角色,处于被动位置,理应表现出一种给持的态度.即 母 狼内心渴望与某匹公狼相好,感情的表露也应当是含蓄的,或者 说是引诱式的,不会超越献媚邀宠这个界限。只有公狼才会赤裸 裸地追逐和征服。像它这样主动把食物奉献到卡鲁鲁嘴边去,直 白地表达自己的用意,这在狼群中是鲜见的。紫岚一面在拖曳着 穿山甲,一面觉得自己做为母狼的自幕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要 是刚才自己在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能跑过来帮帮忙就好了,紫 岚想,哪怕是象征性的帮忙,也就改变了这件事的性质,可以视 为共同猎,共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地产生缠绵的情意。但现 在……


[它恨卡鲁鲁的做慢。它觉得大公狼的心胸不该这般狭窄,不 该这样记仇的。它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低找地去讨好卡音会,它觉 得这是一种耻辱。但是,想要重新生活的念头是如此强烈,迫使 它违背自己的意愿,拖曳着美味的穿山甲一步-步向卡鲁鲁靠 拢。
卡鲁鲁面无表情地伸了个懒腰。好大的架子哟,然后,卡鲁 鲁将嘴拱进脂肪层很厚的穿山甲的腹腔内,津津有味地咀嚼起 来。]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吃吧,卡鲁鲁,两年前你用食物勾引我时我伤害过你, 今天,我用穿山甲来弥补我过去的绝情。我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你报复了我,你满足了吧,我们之间的宠病已 开,再也没什么 能阻止我们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庭了。
紫岚舔着穿山甲腹腔里溢流出来的血水,这样想着。它相信 当卡 鲁吃饱后,一定会赐给它炽热的爱的, 它充满自信地等待 着。
看来,穿山甲的味道确实不错,卡鲁鲁闷着头吃饱后,脸上 露出心 意足的表情,不停地用舌尖舔卷着沾在嘴角边的血连。
--来吧,卡鲁鲁,我会给你生一窝活泼健壮的小狼崽的, 我们会在我们的后代中培养出新一代狼王的 卡鲁鲁仍然贪婪地将只剩下一层甲壳的穿山甲颠来倒去地 拨弄着,寻觅着残余的肉和血。
紫岚有点等急了,忍不住朝卡鲁鲁魁梧而又结实的身躯靠 近了一步。卡鲁鲁脸上的表情急变幻,先是瞪圆眼睛,似乎看 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点惊奇,随后,唇吻上银白色的须和两 颊的毛奔拉下来,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态。
卡鲁鲁,你怎么啦,我是紫岚呀,是你曾垂涎三尺苦苦追求 过的紫岚呀!紫岚侧着脑袋,想倚靠到卡鲁鲁的脊背上去。卡鲁 鲁富有雄性魅力的挺直的脊背对于它来说,是避风港,是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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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是创造新生活的奇迹,它的头刚刚触碰到卡鲁鲁的脊背的一 瞬间,卡鲁鲁的眼睑怪异地扭曲起来,好像怕粘上了什么不吉利 的污秽之物,猛地跳开了。当紫岚试图再次靠近时,卡鲁鲁嗥叫 一声,迅速逃进了茫茫草原。
紫岚的脑袋嘴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思维停止了,欲望凝固 了,整个身心像被冰雪过似的冷到了极点,它呆呆地望着卡鲁 鲁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炫目的阳光 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岚才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它怀疑刚才揪 心的一幕是一场噩梦,但青草在破土拔节,鸟儿在天空翱翔,穿 山甲坚 的躯壳躺在 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它不得不承认, 这不是梦,这是严酷的现实。它实在想不通,卡鲁鲁为什么会突 然间弃它而去,难道是为了对它两年前的绝情的报复?这玩笑也 未免开得太残酷了,它恨不得立刻追 上去,把该死的卡鲁鲁噬 咬成碎片,以发泄心头的怨恨。它没有想到,自己一腔柔情会遭 到对方如此粗暴的践踏,自己想重新生活的美好愿望会受到她 此无情的蹂躏。
莫非卡鲁鲁已是四神经错乱的狼?


紫岚神色黯然,迈着滞重的步子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 不知不觉来到了臭水塘边。由于水里含毓,塘水清澈见 ,又处 在背风的法地,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波漪,阳光均匀地铺在水而 上,亮得耀眼,水底的青苔像一层色泽凝重的背景,把水面装饰 得像块玻璃,它想喝口清水,清消郁结在心头的火气.它踱到水
塘边,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它的整个身躯和面容.利那间,它解开 了卡鲁鲁弃它而去的谜。


映在水底的那匹母狼神色颓唐,眉眼间凝结着一团阴云:嘴 角边褶皱纵横,几颗门牙在营救蓝魂儿时被捕兽铁夹绷断了,残 缺的唇腭间滴漏着诞水:一条伤残的前肢吊在胸前,左肩歪成 不规则的菱形,显得那么丑陋,简直是惨不忍睹。这就是它自己 吗?过去,它的身材是多么句你,多么漂亮,亭亭压立,它一向以 自己身上那富有弹性的肌肉所形成的柔美的曲线引以为豪的, 如今,那曾经吸引过许多大公狼炽热的眼光并让它们癫狂的曲 线已不复存在了,肌肉失去了弹性,胸部两侧露出一根根肋骨: 乳房像几只被晒瘪踩扁的葫芦,有气无力地吊在肚皮上;脊梁弯 成月牙形,一副可怜的衰老相。其实,它并不老,它才十岁。按狼 十五年寿限来计算,它紫风正处在力和体力荣盛的中点时期 可它却变得像一匹已进入春 年的老狼是过度的哀伤,是沉重的 苦难,是不公平的命运使它未老先衰,使它过早地消进了青春的 魅力,怪不得卡鲁鲁会弃它而去,所有的大公狼都喜欢年轻美貌 的母狼,没有哪一匹大公狼会看中年老色衰干瘪而又丑陋的老 母狼的。与其说它是被卡鲁鲁抛弃的,不如说它是被生活抛弃的 更确切些。
生活是无情的。


紫岚把一块石头推进水塘,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被搅碎 了,荡起圈圈涟游.它 水底 狭出来的那匹又老又丑的母狼, 它不愿意再看见它,但过了一小会儿,水面就恢复了平静,水底
lanpuay m 男王琴
重又赫然显现出老母狼极难看的嘴脸。 "啾--"紫岚仰天长嚎一声,声音凄厉而又悲怆。
紫岚发现,媚媚在感情上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了。过去,无论 它走到哪儿,媚媚总是紧紧跟随在它屁股后面,有时它心情烦 躁想撵也撒不走,但现在,媚 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y 跑到草原上去觅食,把它孤零零地撤在石洞里。它愤伤心,却 无可奈何。蝶媚长大了,按狼的生活习惯,媚如已到了独0生活 的阶段。最明智的办法,是立刻将媚媚驱赶出石洞,母女分穴而 居,省得将来惹出麻烦。但紫岚又舍不得赶媚媚走,它怕自己独 自待在石洞,总觉得冷清清阴森森的石洞像座天然的坟墓,它需 要媚媚陪伴在身边,减轻一些孤独感。


最近这几天,媚媚的情绪显得特别反常:一会儿眼睛一眨不 眨呆呆地盯着蓝天白云发愣,一会儿又兴奋得蹦蹦跳跳:一会儿 苦恼得垂头丧气,一会儿又无缘无故地漾起一脸笑意。它的体毛 像涂了一层釉彩,忽然间变得油光闪闪;四肢也变得柔软而富有 弹性,无论是奔跑还是跳跃,透出强烈的青春 律_知女莫若母, 媚媚身上发生的变化当然瞒不住紫岚的眼睛,它凭着自己多年 的生活经验,断定媚媚已坠人情网。
媚媚正值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暗地里和某匹公狼相好,这 并不奇怪。它紫岚在媚媚这个年龄,也已经和黑桑打得火热了。


当媚媚粘着一身晨露和花瓣,带着一身幸福的情倦回到/痛时, 紫岚望着媚 被爱火烧得发亮的睡仁.突 间,那已经混灭了的 梦想又萌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就像一堆灰烬被突然间飘落下的 一张枯叶又吹旺起一簇火焰似的。不错,媚媚是匹北狼,无法去 争夺狼王宝座。但媚媚是黑桑的血脉,是它紫岚的品种,可以通 过生育,将无桑的遗愿和他紫岚的理旭随同纯正的血统和优秀 的品种遗传给后代。媚媚不久将会给它紫岚生一窝狼孙,两三 年后,狼孙们就能去争夺狼王宝座了,紫岚想到这里,觉的活着 又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它为自己树立了一根赖以生存的精神 支柱,忘记了自己的衰老和丑陋。


在紫岚的心目中,媚媚的择偶交配已超越了情爱这一狭隘 的观念,超越了一般意义的繁衍后代的本能,成为关系到黑桑一 紫风家族的盛衰,关系到两代狼的奋斗最终有没有结果这样个历史性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媚媚找什么样的配偶,成 了紫挺关心的头等大事.要是媚切找到的对像是匹强悍的大公 狼,两个优秀的品种结合在一起,生出来的狼孙就会吸收两个家 族的优势,就有可能成为"超狼",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两个加数 的和。但假如媚媚寻找的对象是匹不中用的草狼,血统和品种就 会退化,生出来的狼孙就有可能变成一群窝囊废。这种遗传倾 向,就像一个被减数和一个减数得出的差。紫岚心里非常不助 实,它不知道媚媚究竟找了一匹什么秉性什么模样的大公狼。它 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权利干涉媚媚的私生活。
要弄清楚是哪匹大公狼搅得媚媚心神不宁的,这并不困难。
那天下午当媚媚动做觉伤地朝右滑外e时,紫岚悄悄地一路尾 随跟踪盯梢。
媚媚转过一道山呷,绕过一块荒滩,兴奋地朝一片长满紫苜 的草坪奔去,还一路发出轻快的嗥叫。一进入开满淡紫色苜 花的草坪,媚媚的腰肢变得更加柔美,还不时停下脚步,抬起前 爪梳理着眉额间的狼毛。


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意识到前面这块草坪正是媚媚 和那匹神秘的大公狼会的婚床
果然,前面的山里传来大公狼求偶心切的叫,不一会 儿,草丛里蹿出一匹狼影,朝媚媚奔过来。媚媚撒着娇,用一种挑 逗的神态闪开了,两匹狼一前一后在草地上追逐嬉闹。
紫岚在远处眯起眼,仔细瞅了瞅正在交桃花运的大公狼,不 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怎么会是它?怎 么会是它?紫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媚媚找的是狼群中最没有出息的独眼公狼吊吊!
吊吊不仅是一匹瘦弱面又难看的公狼,更糟糕的是,吊吊生 性怯懦,是一匹毫无作为的草狼,狼群中没有哪匹母狼肯委身于 它的。


[媚媚怎么会这般糊涂看中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家伙!紫岚伤 心地想,一定是吊吊用甜蜜的虚情 意妻惑了她 的眼睛,情窦 初开的小母狼是很容易被勾引的;媚媚太单纯太幼稚了,缺少处 世经验,上了吊吊的当!假如真的让媚媚怀上吊吊的狼种,那么, 黑桑和它紫岚结合而成的优秀的血统和品种就将严重退化,让
狼孙争夺狼王宝座的理想也就彻底破灭了,不,它绝不能听任媚 媚胡闹下去,绝不能让吊吊的阴谋得逞。要是它此刻袖手旁观, 不仅对不起死去的黑桑,也对不起为了整个家族的理想而惨死 的黑仔、蓝魂儿和双毛。]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紫岚想到这里,猛地从藏身的黄荆丛里出去,奔进紫苜 花丛,横在一前一后追逐嬉戏的吊吊和媚媚中间,愤慨地眼叫一 声。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吊吊,一下子像掉进了冰窖,胆怯地望望 紫岚,掉转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媚媚也被突然踪出来的紫岚吓蒙了,蹲在草地上发呆。
--走吧,媚媚,吊吊配不上你。你是一朵鲜花,犯不着去插 在牛粪上的,就凭它在关键时刻背弃情侣独自逃命这一点,就不 配得到你的。你用不着伤心,也用不着遗憾,你既有高贵的血统, 又有美丽的容貌,只要你朝尕玛尔草原抛酒一个娇美的笑靥,立 刻就会有许多成熟、潇酒面又强悍的大公狼向你大献股勤的,你 的美丽将征服 个狼群!你何必犯傻,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 吊吊,牺牲掉自己的青春好年华呢,走吧,媚媚。
这时,媚媚已从懵懂中苏醒过来,用极其厌恶和痛恨的眼光 瞪了它一眼,委屈地嗥叫一声,就想朝吊吊逃跑的方向追去。
真是太不懂事了!
紫岚早有防备,跳上去一口咬住媚媚的耳朵,费了很大的劲 才把媚婚带回石洞,它让媚媚待在洞底自己守在润口,不再让 媚媚随意出洞。外出觅食,它也寸步不离媚媚左右,它用狼母的


威严限制了媚媚的自由,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见面往来。它想, 随着时间的推移.媚媚的感情会逐渐淡化,最后消失的。
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媚媚的态度比 它想象的要顾固得多它原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离,她她会忘 却吊吊的,会反省自己的幼稚和荒唐.结束这场毫无实用价值的 罗曼史,它想错了。它虽然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相见,却无法把 两颗心隔开。媚媚整天愁眉不展、心神不宁,捕食时懒洋洋地提 不起精神来,吊吊也没有死心,尽管没有魄力闯进石洞来抢夺媚 媚,却经常像个幽灵似的到石洞四周来窥探动静。好几次,它 带着媚媚外出觉食,突然就发现吊吊在远远的地方跟踪。只要吊 吊的气睐和身影一出现,媚媚就会像掉了魂似的,明明猎物就在 它正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可它竟会朝相反的方向猛扑。
那天半夜,石洞斜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吊吊的嗥叫声,那一串 串狼嚎就像→串串钩子,把媚媚的魂都勾摄了去,媚媚一夜都不 安宁,在石洞里东奔西突,像发了疯似的,几次要冲出洞去,紫岚 挡在洞口,用母性的威严和狼牙狼爪,才算勉强尔止了这场私 奔
但它紫岚能阻挡一时,还能阻挡一世吗?


说不定哪天夜里,它紫岚因疲乏面打盹,因打盹而疏忽,被 媚媚私奔成功,怀下一窝像吊吊一样不中用的狼崽,那么它紫岚 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看来,只有从肉体上消灭吊吊,才能彻底割断媚媚和吊吊之 间的情缘,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紫岚想。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趁媚媚还在洞里沉睡,紫岚悄悄地来到 那片盛开着淡紫色首 花的草坪,然后,靠着狼的极其灵敏的喷 觉,闻出吊吊残留在草叶和花瓣间的气味,并循着气味直扑吊吊 栖身的洞穴。]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晨曦染红日曲卡雪山顶时,紫岚登上一座龟形的小山包,吊 吊的臊气味越来越浓,看来吊吊栖身的巢穴就在附近了。紫岚 小心翼翼地绕着小山包了一 ,发现在背阳的斜坡上有块一 嘴形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窝,再走近一点,听见石窝里传来 狼的鼾声,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吊吊栖身的巢穴了。
紫岚躲在石窝外吊吊经常行走的一条牛毛小径旁,晨雾和 露水盖住了它的气味
直等到太阳把大地照得一片辉煌,吊吊才无精打采地走出 洞来,看来这家伙也被相思病害苦了,神态病 恢的,使本来就 瘦弱的身体更显得猥琐,被羊角挑瞎的那只眼窝死气沉沉,整张 脸十分丑陋。
紫岚再次感到纳闷,不明白媚媚究竟迷上了吊吊哪一点。要 形象没形象,要气质没气质,要年纪没年纪。吊吊比紫岚小两岁, 早过了风华正茂的年龄,毫无疑问,吊吊是用成年公狼的狡点, 诱骗了小母狼媚媚的热情。
紫岚的怒火又忍不住突突地往脑门上路。它决定实行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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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要等吊吊走进有效的扑击距离时,纵身一跃扑到吊吊身上,一 口咬断吊吊的喉管,万一失手,也起码将吊吊咬成残疾,破了面 相或者身相,从此再也没脸去见媚媚。


只能怪自己那条腿太不争气了,竟然没扑够距离,刚好落 在离吊吊半来远的地方,可 啊,紫岚在心里叹息,没办法,偷袭 战只能临时改变为攻坚战了。
吊吊虽然是独眼,也看出了紫岚的企图,本来就对紫岚蜜横 地阻止它和媚媚幽会窝着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立刻缠 住紫岚狠命撕咬。
紫岚到底是衰老了,没斗几个回合,便只有招架的份儿。它 连连往后退缩,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一个透担,那条 伤残的前腿失去了重心,裁倒在地,吊吊一下子压到它身上,尖 利的牙齿直戳它柔软的颈窝。
紫岚仰而躺在地上,紧闭着眼,却并不感到恐惧。它只是觉 得奇怪.平肘看上去那么窝囊的吊吊,怎么突然间也爆发出狼的 嗜血的野性了呢?也许自己过去对吊吊的看法是片面的,也许吊 吊孱弱的外表下不乏狼的本性,过去是没有机会流露,今天在生 与死的严峻关头终于表现出来了。倘若真是这样,它这条老命算 丢得值得,它的老朽无用的生命诱发了吊吊潜藏得很深的狼的 野性,它就再也不用为媚媚和下一代狼孙的退化问题犯愁了。
它停止了挣扎,等待着吊吊的致命的一击。


但等了半天,自己的颈窝处并没有出现被噬咬的痛楚,它惊 讶地睁开狼眼,仅仅相隔几秒钟的时间,吊吊眼里复仇的火焰熄
灭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祛懦的模样,踩在它身上的整实有力的 狼爪也放松了压力。
紫岚一挺身,很容易就从吊吊的爪下逃脱了出来。它和吊吊 面对面伫立着,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进行精神上的交锋。
吊吊软了,彻底软了,挺直的尾巴牵拉下来,蹲在地上,目光 充满委屈,发出低沉的哀叫,模样挺可怜。
紫岚明白,吊吊是在向它乞求垂怜,是想让它开恩,而这副 弱者的可怜相怡恰是它最不能忍受的要是昂吊坚持先前那种 强硬的态度,来拼、来抢、来争、来夺,也许,它还会改变初衷,放 弃棒打鸳鸯刀劈连理的企图,发点慈悲让它们享受爱的权利和 自由。现在吊吊这副令它作呕的熊样,只能激起它更深的鄙夷和 憎恶。
假如一匹公狼在争夺配偶时还不能发挥其野心和胆魄,是 理应被生活彻底淘汰的。
可惜,紫岚不能立刻扑上去咬断吊吊的喉管。它年老体衰, 又跋着一条腿,面对面地搏杀不是吊吊的对手。它只能智取。


于是,紫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它低眉领 首,温顺地蹲卧在地,将嘴埋在腋窝下,这动作是在告诉吊吊,我 屈服了,我妥协了,我经不起你的乞怜和哀求,答应你的要求了。
吊吊信以为真,走到紫岚身边,谄媚地用舌头舔紫岚的脚 爪,表示弱者对强者的感恩戴德。
紫岚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吊吊舔了紫岚的后爪,又来舔紫岚的前爪。
紫岚佯装着十分惬意的样子,半闭起眼,暗中却把前爪弯曲 到胸前, 出最有效的蹬踢姿势。当吊吊舌头舔着它前爪的-瞬 间.它对准吊吊的下巴额儿,猛地一蹬,吊吊没有防备,被蹬得两 条前腿离地,上半身腾空面起,整个喉咙完全暴露出来。不等吊 吊的身体从空中落地.紫风闪电般地 跳起来,一口叼住吊吊的 喉管,猛烈噬咬。
随着一声脆响,吊吊柔软的颈窝血浆四溅,身体一软,咕咚 倒地,四肢抽搐了一阵,身体便逐渐冷却僵硬了,只有那只独眼, 还瞪得圆,凝固着一抹遗恨的光。
紫岚本打算把吊吊的尸体丢进深箐或找个隐蔽的地方掩埋 起来的,但转念一想,这事想要瞒住媚媚是不可能的,无论它把 吊吊的尸体藏 在哪儿,媚她都能凭灵敏的噢觉找到的。干脆 就让吊吊躺在最显眼的山坡上,例也能对媚 起到警告的作用。
四


紫岚没料到,媚媚会用绝食来反抗。
自从媚媚看到吊吊的尸体后,整整两天两夜过去了,媚媚蜷 缩在石制的角落里,不吃也不喝,紫风把刚刚咬死的猎物拖进石 洞,送到媚媚的嘴边,浓烈的对狼的神经具有极强刺激作用的血 腥味似乎也失去了效用,姐媚连鼻子都没耸动一下,望也不望嘴 边的食物一眼。紫岚气得暴跳如雷,连咬带撕,对媚媚施以残酷 的惩罚,威逼媚媚吃食,但媚媚相当倔强,任凭紫岚噬咬,就是不
吃东西。堆积成小山似的食物招来一群群绿头苍绳,新鲜的猎物 很快变质,散发出一股恶臭,臭满了乳白色的肉姐,右洞里的空 气变得异常浑浊,没办法,紫岚只好充当清洁工的角色,把好不 容易寻觅来的食物又拖出洞去扔掉。
又过了两天,媚媚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眼光呆滞,嗓子 暗哑,形容枯稿,肩胛和胸侧的骨头一根根凸露出来。紫岚忧心 如焚,它晓得,媚媚如果再这样绝食下去,再过两天,就会因身心 极度套竭而死的.. 媚一且死去,则意味着它紫岚为之奋斗了一 辈子的理想和抱负彻底毁灭了。不,它一定要让媚媚活下去,它 一定要挽救一颗被无聊的情爱沉沦了的心。它苦思冥想了一夜, 终于想出一条很别致的计谋来。


翌日清早,紫岚跑到臭水塘伏击,运气不错,扑倒了一头前 来饮水的小黄麂.它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口咬 小黄麂的喉管, 也没有按狼的习惯用利爪去撕烂小黄 的细皮嫩肉、而是一反 常规,轻轻地用狼爪按住小黄鹿的脊背,朝悲痛欲绝的母宪发出 尖厉的狼嚎,把母鹿吓跑了,然后,紫岚用嘴叼住小黄鹿的一只 耳朵,尾巴像条鞭子似的抽打着小黄鹿的屁股,把小黄麂一直驱 赶到石洞里。
小黄鹿已被吓得半死,却还活着。
紫岚把小黄鹿推进石洞后,自己就蹲在洞口,封锁了出口。 石洞里一片幽暗,弥漫着一股狼的臊味可怜的小黄鹿用 恐惧的目光望了望蜷卧在角落里的媚媚,退到石洞另一侧的一 个石里,发出呦呦的哀叫。
紫岚蹲在洞口,借着斜射进洞去的几缕阳光,紧张地注视着 媚媚的反应。
起初,媚媚似乎对小黄麂的到来无动于衷,仍然把嘴埋在前 腿盘曲成的臂弯里,只是睁开紧闭的双眼,瞄了一眼已吓得半死 的小黄鹿,又垂下眼皮昏睡打盹。
很长一段时间里,媚媚卧在石洞这端,小黄鹿躲在石洞那 端,相隔几尺远,谁也不干扰谁,似乎食肉类猛兽与食草类动物 和平共处了。


但渐渐地,处于静止状态的媚媚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半垂着 的耳朵慢慢竖直了,耳尖神经质地颤动起来,紧闭的眼睛一次又 次地睁开,将目光投向浑身发抖的小黄麂,尽管媚她仍统因在 角落没有动弹,但紫岚已看出媚媚的眼光不像刚才那么呆滞,那 么暗淡无光,而是变得越来越生动,变得炯炯有神。眼睛是心灵 的窗户,对于狼来说也是如此.紫资从媚媚变幻的目光中,看出 媚媚的心在动摇
作为一匹狼,也许确实能抗得住饥饿的折磨,把食物拒之口 外,因过度忧郁而抑制了食欲,甚至抑制住生存的本能,但紫岚 不相信一匹有血有肉的狼面对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能长时 间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
瞧,躲藏在石旯里的小黄鹿在强烈的逃生欲望的支配下。 开始沿着洞壁窜来奔去,寻觅逃生的出口。洞口已经被紫岚封锁 了,小黄鹿出不去,就四处乱钻。好几次,小黄鹿擦着媚媚的身边 过去,那条短短的鹿尾巴甩到媚媚的额角上了。
紫岚暗暗高兴,这是最有效的引诱。
果然,媚媚的脑袋开始微微摆动,目光追随着小黄鹿奔逃的 身影,狼毛开始竖起,并有节奏地轻轻抖动。这无疑是内心骚动 的表现。
小黄鹿仍然在石洞内葬莽撞撞地绕圈子。


终于,媚媚地挺立起来,四爪趴开,脊梁下凹,臀部和脑袋 高高翘起,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嚎,这是狼的意识觉 醒的信号。
小黄麂被突然站起来的媚媚吓得在地上打了个滚,绝望地 哀叫着,在洞内胡窜乱钻。
小黄鹿的哀叫声无疑是强烈的兴奋剂。
对于媚媚来说,它可以蔑视自己的生命,可以对堆积如山的 贪物履之以鼻但即充制不住对软别无能的 草笑动物攻击的 本能。这是狼通过遗传基因积淀下来的本能。狼象征着力量,象 征着残暴,狼代表着毁灭和死亡。狼生来就是用强者的姿态去征 服弱者的,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支配下,狼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浆,都带着攻击食草类弱小动物的烙印情爱 的挫折也罢,对自身生命的蔑现也罢,都无法湮灭这种本能,特 别是当小黄鹿发出绝望的哀叫时,对于狼的耳朵来说,犹如悦耳 的仙乐,犹如来自天堂的圣歌,会产生一种不可過制的要搜取生 命的冲动和欲望。
媚媚的眼神里流光溢彩,脸上一派捕食的兴奋和狂热,它轻 轻地在石头上磨砺着爪子,紧盯着在石洞有限的空间里逃窜的


小黄麂。惊慌失措的小黄鹿连连滑跤,呆头呆脑地在原地打转。 好一场精彩的死亡之舞。媚媚欣赏够了,这才闪电般跃起,精确 地压在小黄鹿身上,在小黄鹿最后一声惨叫中,麻利地一口咬断 小黄鹿的喉管。血浆四溅,媚媚用嘴对准小黄鹿的喉管断口,贪 婪地吮吸起来。
紫岚蹲在洞口,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 地了.它离开石洞,到草原溜达,背后是清秀俊逸的雪峰,前面是 翠绿无垠的草地,天宽地阔,哦。太美了,它沉浸在解决了一场家 庭危机的喜悦中。它觉得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导演,导出了一幕杰 出的喜剧。
媚媚进食了,媚媚总算活下来了。但媚媚除了捕食和进食 外,对其他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婚媚对待它紫岚的态度依然像绝 食期间那般冷漠,不理不睬,让它寒心。紫岚想方设法想驱散郁 结在媚媚心头的期云,把媚媚带到通远的白龙泉,喝清澈甘他的 泉水;带媚媚阅进羊群,和牧单人巧妙周旋,可走肥数的单羔,甚 至去偷袭凶恶的雪豹的巢穴,在每 的鼻子 下去攻击小雪豹 玩世界上最惊险的捕食游戏……紫岚费尽心机,用尽手腕,试图 激发不媚身上被压抑的生活热情.假媚媚的反应始终是冷冰冰 的。


紫岚明白了,媚媚患的是忧郁症,是一种心病,心病须用心
药医啊。可是,用紫岚的眼光来衡量,整个狼群中能完全符合它 挑选狼婿标准的大公狼实在少得可怜,现在又是狼群散居的季 节,各自都在浩瀚的尕玛尔草原游荡,很难媚媚找寻一个如意 郎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那天黄昏,紫岚在栖身的石洞口默默地注视着落日。余晖变 幻着色调,嫣红、水红、玫瑰红,转瞬便消失在天涯尽头:草原被 铅灰色的暮霭垄断了,苍茫沉静。突然间,它瞥见远处的草丛中 闪现出两拉幽蓝的光点,它0判断出那是同人的眼光,果然, 徽风送来一股它所熟悉的狼的腥臊位,哦,来者是卡鲁鲁!它情 不自禁地浑身战栗起来。


卡鲁鲁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石洞走来,紫岚一颗心温柔地怦 怦跳动起来。莫非绝情的卡鲁鲁回心转意了?莫非卡鲁鲁也禁不 住孤独和寂寞来寻找它这匹老母狼为伴了 亲爱的卡鲁鲁,我虽 然容颜已衰,但我会用十倍的温柔、百倍的体贴、坚贞不渝的爱、 来弥补我容颜的缺陷。请相信我,紫岚在心里念叨,我饱经风霜, 比起那些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更懂得生活,更珍惜感情,来吧,卡 鲁鲁,别犹豫了,只要你对我敞开你结实的怀抱,我立刻将媚媚 赶出去,我的石洞将成为你的石洞,我猎食的领地也将成为你的 领地,我会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地伴随你,将和你一起觅食,一 起面对艰辛的生活……
然而,紫岚发现,卡鲁鲁虽然是朝着自己走过来,但它的眼 光却是从自己的头穿过,投射进自己身后的石内,在窥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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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望.当石洞内传出媚媚的叹息声时,一瞬间,卡鲁鲁的瞭仁 里闪现出一道炽热的光芒。
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明白了,卡鲁鲁并不是冲着它来 的,而是冲着洞内的媚媚来的。这虽然痛苦,但却是事实。


紫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它委屈,它愤慨,它悲 伤。绝情绝义的卡鲁鲁,竟然视它的一颗爱心如同粪土:可恶的 媚媚,竟然要同含辛茹苦把它抚养长大的母亲争风吃醋,抢夺大 公狼了!紫岚恨不得一下子扑到卡鲁鲁身上,咬断卡鲁鲁的喉 管,让卡鲁鲁为绝情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它一定能享受到一种惊 心动魄的报复的快感。它宁可毁灭一切,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 让其他狼得到,这是狼的生活原则,符合狼的道德标准。是的,它 跛看一条腿,极有可能还没等它朝卡鲁鲁亮出犀利的牙齿,自己 就已经被对方咬断喉管了,但至少,它可以用自己的一腔热血, 来败坏卡鲁鲁的兴致,冲淡卡鲁鲁的学卷梦让卡鲁鲁今后的g 庭生活永远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可是,当紫岚的眼光落到卡鲁鲁厚实的胸脯上时,另一种想 法突然间抵消了复仇的恶毒心理,卡鲁鲁成熟、强壮、勇敢,是四 优秀的大公狼,假如媚媚能和卡鲁鲁结合,倒不失为一桩两全其 美的事,既可以抬愈她媚的忧郁症,又能使它紫岚得到优秀的狼 孙,将来去争夺狼王宝座,实现黑桑一紫岚家族未竞的遗愿。


可是……·可是……它紫岚并非平庸之辈,怎能甘心眼睁睁 望着自己所钟情的大公狼投入另一匹母狼的怀抱呢?更何况竞 争对手还是自己的女儿,仇恨与嫉妒之外平添了无限委屈。
不行,它不能干傻事。
这时卡鲁鲁已走到它面前,用鄙夷的眼光视了它一眼, 极不耐烦地用前爪刨着土.嚎了几声意思是让他识相些,快点 让路。
紫岚倔强地站在洞口,挡住了卡鲁鲁。无耻的家伙,你就踩 着我的尸体进去吧。
突然,洞内传来媚媚的一声曝叫,如泣如诉,像是在哀求,像 是在渴望, 紫岚长叹一声,挺直的脊梁刹那间垮了下来,地一下从卡 鲁鲁身边溜下坡去。
石洞门敞开了。
紫岚在坡下竖起耳朵凝神听了听,石洞内传来媚媚的咆哮 声和卡鲁鲁恫下威逼的率叫。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激烈的征服和 反征服的搏斗,但紫岚明白,这仅仅是表面现象,用不了半个时 辰,她媚象征性的反抗他会自动结束,顺从的叶和的发自心底的 轻嚎将代替凶猛的咆哮。
毕竟,卡鲁鲁从胆魄到体格都是一匹优秀的大公狼,对母狼 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紫岚只在坡下停留了几秒钟,便一头钻进茫茫草原。它没有 勇气继续听下去。它的神经虽然坚强,却也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刺 激。它的心已经破碎了。
第六章 血酒碧空


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了,自打离开石洞后,紫岚饱尝了一匹 孤独的无家可归的老母狼所能得到的全部辛酸。
它失去了栖身的巢穴,也失去了狩猎领地。它原打算离开石 洞后去占据吊吊那个石窝的,吊吊已经被它咬死了,石窝空置 着 但它连夜赶到吊吊的石窝一看,一匹名叫麻麻的刚成年的公 狼已比它抢先一步占据了吊吊的石窝,当然也同样接受了昂昂 遗留的狩猎领地。它既没兴趣也没力量从麻麻的爪和牙下把吊 吊的石窝和领地抢夺过来。它也没有能耐到荒蛮的草原尽头从 雪豹制狗或老虎那儿去开拓自己新的筛猎领地和建立自己新 的果六 它只能流浪.饿了便跑到属干别的狼的狩猎领地里,偷 偷猎食跟鼠、角 、草免之类的小动物充饥:困了随 找个 风
的角落,蜷曲起四肢躺一躺,最难熬的是雨夜,既没有同伴可以 互相依假着取暖,也没有遮风挡雨的洞穴,彼无情的雨水浇得浑 身精湿,被暴风刮得全身的毫毛倒竖,彻夜难眠,在黑沉沉的旷 野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长嗥。


仅仅过了两个月,紫岚便明显地衰老了,奔跑几步就会喘不 过 来,连行动最笨 的草兔也追撵不上了.它丧失了猫食的能 力,只能去偷食虎或等的残,同讨厌的秃整争 夺皮囊和骨碴儿。它成了地道的窃贼、可怜的叫花子。


那天,它流浪到日曲卡雪山偏远的山脚下,走进一块洼地。 注地里布满了裸露的岩石,石头的隙间长着一从从稀疏的骆 驼刺,景色荒凉。紫岚觉得这儿既陌生又熟悉,似乎自己曾经来 过这儿,并且在这块荒凉的佳地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改变了它命 运的事件,但它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回想不起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时间如流水,冲淡了它的记忆。紫岚低头开始寻找;袋形的注地、 青灰色的岩石、损红的土坏.偶尔还望得见一两具野 白花花的 骨骸,山风穿过瓶颈似的狭小的山谷.发出公猪发情般的啸叫 声.….突然间,紫岚被发月尘封住了的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这儿就是它梦中都诅咒过的鬼谷,是黑桑的丧生之地! 自从黑桑在这片狰狞的岩石间被野猪的撩牙洞穿头颅后, 它就再也没来过此地,这似乎是一种忌讳,它不愿触景生情,勾 起伤心的往事,它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失去了酒身的钱啊,失去 了猎食的领地,失去了捕食的能力的今天,又跑到鬼谷来了。似 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它牵拉到这儿来的。
难道黑桑在向它召唤吗?


它很快找到了黑桑咽气的地方,那是在一块龟形的花岗岩 后面,花岗岩向阳的一面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仍然是一小丛坚 硬的骆驼刺.仍然是一层灰白色的沙砾,但黑乘却不存在了,连 一根遗骨都看不见了。尕玛尔草原凶猛的红蚂蚁早已把黑桑的 尸 吞 得干干净净.它把鼻子贴着潮 的沙砾,耸动鼻翼使劲 间.(出熟悉的黑上有的那股气息" 平 到 了,又好像没闻到,可是,时间可以抹掉一切有形的痕迹,却无法 抹掉镌刻在它心灵上的黑桑临死前凝视它的眼光。那是哀怨的、 悲怆的、壮志未酬的眼光,只有它紫岚能理解这眼光的内涵,就 是要让黑桑一紫岚家族的子孙争夺狼王宝座。遗憾的是,直到今 天,它紫岚也没能实现黑桑临终前的嘱托。 它累了,带着调怅,带着思念,带着愧意,伏在黑桑丧生的 那小片沙砾上,迷迷 糊间,它看见黑弃从草从里坏出来了,无 桑黑得发亮的皮毛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环。黑桑来到它面前, 伸出狼舌深情地舔它的脊背,它沉浸在甜蜜的醉意中,突然,黑 桑身上那层金色的光环 飞起来,幻化成一张网.把它跟住了, 它通体发亮,变成一颗耀眼的星星,飞向宝石蓝的夜空…·兴 奋地曝叫一声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可惜,好梦不长,抬头看 看,已是满天星斗,它在鬼谷已昏昏沉沉听了半夜了,此时此地 做这样的梦,它凭着老狼的智为,预感到死神已经离一不远了


紫岚又回到了自己栖身多年的石洞前,躲在离洞口很远的 一丛黄竹后面,朝石洞窥望。它不想贸然闯进洞去,说不清是一 种什么样的心理在作怪,它很怕见到卡鲁鲁。
在尕玛尔草原流浪了两个多月,它还是第一次回石洞,按照 狼群的生活惯例,它既然把柄身多年的巢穴让给了媚媚,既然娘 媚已独立生活,它就不该再回石洞来的。狼没有串亲戚的爱好和 习惯。但它克制不住老死前再见一次媚媚的强烈愿望。算算日子, 媚媚应该快生狼崽了。媚媚生下的狼崽,不但是卡鲁鲁的种,其中 有一半是黑桑一紫皮家族遗传的血脉。它非常想见见这些狼孙, 亲吻它们毛茸茸的额头,舔舔它们柔软而又光滑的身体,把祝福 与期待,把惹爱和希塑,连同两代狼为之付出了由的沉重代价的 理想,一起传授给可爱的狼孙们。这样,它紫岚死也目了。


它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太阳升得老高了,才见卡鲁鲁出 现在洞口。紫岚不禁皱了皱眉头--贪睡对于肩负着养妻育儿 责任的公 来说,并不是一种好习惯。卡 鲁在温口那缕斜射的 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适应一下光线,然后舒适地趴在地上 伸了个懒腰,这才踏着碎步朝尕玛尔草原跑去。但愿这匹绝情绝 义的大公狼能交个好运.猫取到一头油光水滑的香久或马鹿什 么的,紫岚愤愤地为卡鲁鲁祈祷着
等卡鲁鲁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夏天茂盛的草丛后,紫岚这才
朝它十分熟悉的石洞走去。
刚走近洞口,洞内便传来媚媚愤怒的嗥叫声。媚媚一定还以 为是不生的狼来了,所以才会如此愤怒的。狼在雌 同 时是不 喜欢别的狼来打扰自己宁静而又温馨的家庭生活的。媚媚,你不 必惊慌,也不用愤怒,是我来了,是把你养育成狼的狼母来看你 了。紫岚想着,把脑袋钻进洞去,突然,石洞内出条黑影,朝它 咆哮。
是媚媚。紫岚注意地朝媚媚的腹部望去,果然隆得像座小 山,鼓鼓囊囊,沉重得把媚媚挺直的脊梁也差不多压弯了,它估 计,媚媚的肚子里起码有四只以上的狼崽呢。黑桑一紫岚家族总 算后继有狼了!它真想扑上去深情地舔舔媚媚那隆起的腹部,用 舌头感触那些在母体里不安分的小狼崽。


然而,媚媚 牙啊嘴地朝它狂嚎,就像遇到了窃贼,看到了 强盗似的。
--媚媚,是我呀,我是紫岚!
媚媚张牙舞爪,气势汹地朝它逼近, 紫岚被迫退了两步,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媚媚,才分别 两个多月,你难道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媚媚的眼里闪烁着狠毒的光,那架势,恨不得一口咬断紫岚 的喉管。
紫岚连连往后退却。
[媚媚不可能认不出它来的,它想,狼的嗅觉和视觉比最优秀 的猎狗都还灵敏,别说才分开两个月,就是分别两年也不会对彼
此的气味 到陌生的.一定是媚她误解了它的来意,还以为他是 来抢夺巢穴的,或者更 ,认为他是想来 裳新生狼崽鲜嫩的滋 味狼群中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个别年老体衰、行动迟缓、猫 食困难的老狼,偷食天真烂漫的小狼崽。]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不不,媚媚,请相信我,我不是来和你争夺石洞的,我也 绝不会加害于未出世的狼孙。
紫岚将尖尖的嘴塞进松软的沙土里,发出凄婉的哀叫,用于 表白自己的心迹, 但媚媚并不相信它的表白,仍然一步一步地逼过来。突然, 媚媚凌空起,扑到紫岚身上,一口咬住它的脖子。紫岚疼得在 地上打滚,这才把媚媚从身上甩脱。鲜血从紫岚的颈窝缓慢地滴 落下来,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退缩到石洞外一条 右坎上,再看媚媚:全身的毛已竖得笔直,眼里凶光毕露.上下倾 左右 动--那是在磨砺那口结实的锋利的牙齿:前肢细直,后 腿微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叫,--紫岚不禁打了个 寒战,很明显,媚媚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更凶猛的扑击。也许这一 次,媚媚会一口咬渐它的喉管。它老了.生命的油灯快要熄灭了, 它已不是媚媚的对手,假如勉强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在扑 咬中,它能将残余的生命,凝聚在已泛黄变能的爪和需疏松动的 牙上,虽然自己最终仍逃不脱被媚媚咬断喉咙的厄运,却可以在 临死前也咬断媚媚的一根肋骨或一根腿骨什么的。但是,媚媚高 隆着酸部,已临近分娩,伤害了媚媚就等于伤害了寄托着黑桑一 紫岚家族理想的狼孙啊。


它紫岚再愚蠢,也不至于去干毁自己事业的蠢事呀!
它别无选择,只有转身逃命。
幸亏媚媚没有舍命穷追。
当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逃出媚媚的视线后,紫岚已累得浑身 的骨头都快敢架了,口吐白沫 应倒在地最使它无法忍受的是, 它的一片善意和好心,竟然换来被追咬的结果--自己竟然被
亲生女儿驱逐出家!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真是奇耻大辱。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它抬头望望天空,苍天一片静穆。
它恨透了媚媚,假如它还有足够的力量,它真想……但这能 怪媚媚无礼吗?对于狼来说,生存就是法律。狼是不讲孝顺的,也 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道德顾虑。媚媚既然已经离开它独立生活了。 自然就不再需要它这匹讨厌的老母狼了。尤其是媚媚已临近分 娩,警惕性当然比一般的狼都要高,唯有这样,才能保证狼熊们 平安出生。媚媚的行为是完全符合狼的生活逻辑的,是无可指责 的,站在狼的立场上,它还应该赞赏媚媚的自私与狠毒。紫岚这 样想着,心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是,它太想见一见属于黑桑一紫岚家族血统的狼孙们了。
它累了,卧在夏天早晨的阳光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石洞里,媚媚正在经受临产前的阵痛。
是一股猛烈的气浪把紫岚从昏睡中惊醒的。一开始它还以 为是老天爷刮起的雷雨前的狂风呢,可睁眼看看,碧天如洗,没 有一丝云彩,也许是在做梦吧,它想。刚要继续闭目养神,后脑勺 又 觉到一股猛烈的气浪 击而来,并挟带着一股食肉类猛禽 所特有的甜气味。它急忙扭身望去,原来是一只金雕,在半空 中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在它背后划了条漂亮的弧线,升上天空。 虽然只是短促的一瞥,但它已看清金雕的面目,脸颊上 层白毛 浑浊变色,喉结上垂挂着一结长长的山羊胡须,哦,原来是只老]


一般来讲,金雕虽然天性凶猛,但绝不敢主动袭击一匹成年 狼的,一定是金雕误以为它已倒毙荒野,或者以为它已衰老得奄 奄一息,所以才想飞下来捡便宜的,紫岚这样判断着,心中油然 产生世种怨 ·.有眼无殊的家伙,别看我已步人 年,但我还 有足够的力气咬掉你的 爪,咬断你的翅膀呢!它强打起精神, 朝在天空中翱翔的金雕发出一声嗥叫。
金雕无可奈何地长啸一声,飞上云霄,在天空优雅地偏斜翅 膀,飞到石洞上空去了。
石洞里有即将分娩的媚媚。
猛然间,紫岚的思绪被带回好几年前那个令它心碎的日子。 它最得意的狼儿黑仔,也就是在这里被可恶的金雕叼走的。毫无


疑问,我害它心爱的黑仔的就是头顶环只老等!这方 八十里的 天空,从来就是老雕世袭的领空。要是当初,黑仔没遭到这只老 雕的袭击,那么今天,黑仔完全有可能已堂堂皇皇登上狼王的宝 座了,它也就不会经历这么多残酷的折磨了。可以说,头顶那只 正在飞翔的老雕是它苦难的源头。没有这只老雕作怪,它何至于 会落到现在这种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地步呢?仇敌相见,分外眼 红紫 根不能身上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来,凌空搏击,追上这只 该死的老雕,抠瞎那对淡褐色的雕眼。可惜,这只是一种美丽的 幻想,它是狼,是陆上动物,不可能飞上天去的。而那只该死的老 雕,也绝不会意气用事,从天空飞降大地来同它这匹老狼决一死 战的只有等它奄奄一息或倒毙时,老 才会从容地从天而降, 来啄食它的尸体。


主动权水远掌握在老雕手里。紫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刚想 离去,突然,山麓的石洞里传来媚媚的叫声。这叫声如此奇特, 急促而又委婉,像是痛楚的哀嚎,又像是幸福的欢叫,苦难和甘 甜、恐惧和渴望、死亡和新生,奇妙地糅合在同一声叫中,这是 分晚前的阵痛所发出的喝叫不会错的,紫以经历过这种时刻, 记忆犹新,绝对不会听错的。刹那间,它的脑神经处于极度的亢 奋状态:它的狼孙就要诞生了!优秀的新一代狼就要出世了! 未来的狼王就要落 了!紫风抬起头,想仰天长 ,倾吐内心的 欣喜。当它的眼睛凝视蔚蓝的天空时,它惊呆了,心脏也仿佛停 止了跳动:那只正在石洞上空翱翔的老雕也被媚媚在分娩前的 阵痛中所发出的嗥叫声吸引了,上下额,左右翻飞,显出一种
捕食前的兴奋。该死的老 一定是回想起了过去吞食黑仔的鲜 美滋味了。
老雕在石洞上空盘旋着,盘旋着,像被磁石吸引住似的,久 久不肯离去。
紫岚似乎看见了老雕狰狞的面孔和嘴咏里滴出来的口诞。 --那些可爱的狼孙们,在满一岁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免受老雕侵袭的;
--媚媚无论怎样警觉,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


--活泼健壮天性好动的狼孙们肯定会钻出石洞到草地上 嬉戏,只要它们一走出石洞,就立刻会暴露在老雕的视线内:
--老雕会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没等天真的 狼孙们反应过来,尖利的雕爪就已掐断了它们柔嫩的脊背;
--黑仔的悲剧将在狼孙身上重演··
不,它绝不能坐视黑仔的悲剧重演!它一定要用残存的最后 一点生命,驱散石洞上空这片死亡的阴影!
它无法飞上天去同这只该死的老雕搏斗,唯一的办法,就是 用计把老雕从天上骗下来。它晓得,老雕不是傻瓜,不会轻易上 当的,这将是一场艰苦的体力和智力的较量,但愿他残余的生命 能支撑它完成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四
紫岚知道,自己必须首先装出一副老雕可餐之物的模样来
吸引老雕的视线,于是,它跛起一条腿,趔趔超地在草原上行 走,还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衰老的喘息声,它相信.金的 视野是非常开阔的,一定会立刻发现它这个目标,当老雕看清原 来是一匹衰老得快用黄土盖脸的老狼时,便会激起贪婪的食欲, 向它飞扑下来的。
果然,它这样一步一喘地没走多远,老雕黑色的投影就开始 在它四周移动了。


好极了,看来,这是一只蠢笨的老雕,很容易就会被它的假 象欺蒙住的。紫岚决定深化这种表演。它看见一块不大不小的卵 石挡在路上,灵机一动,假装被卵石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想站起 来,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累得瘫卧在地,肚子猛烈地抽搞着, 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沫。它动作 自然,表演得恰到好处,就像一名演技高超的天才演员。
好了,智商不高的老雕,你该采取行动了。
老雕已飞临它的头顶,巨大的翅膀遮断了阳光,恐怖的投影 笼罩在它的身上。老雕在慢慢降低着飞行高度,这是它根据地上 的影越来越给小而判努出来的它不敢抬头望天,怕老雕会因 此看出什么玻绽来,它耐心地等待着,暗中做好了准各。前面不 远处 片低矮的灌木林,藤萝交 ,则棘密布这是它为该死的 老雕挑选的墓地。它等待着老闪电般的俯冲,当老雕那双铁爪 搜住他脊背的一瞬间,它将跪起来拼足力气朝瓶木林里狂奔 老 账一定会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的,几秒钟后,当老雕从 惊 中反应过来是中了圈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它已把老雕


拖进灌木林 交 的藤萝会无情地缚住老 的身体,密布的荆棘 会折断老雕的翅膀,断了翅膀的飞禽比一只香更容易对付。诚 然,它的狼皮狼肉会被老雕钩形的铁爪刺破,也许,尖利的雕爪 会深深嵌进它的肌腱,会在它身上留下八个组合成梅花形的血 洞,会给它带来无法忍受的创痛,但它相信自己还不至于会受致 命伤。它虽然衰老,但还没有衰竭,它还是能从老雕的铁爪下挺 过来的。它将赢得这场搏杀。
老雕飞临它的头顶,离地面只有一棵大树树梢这么高了。翅 膀扇动的气浪把四周的草叶吹得东摇西晃,那股猛禽的甜腥味 喷酒而下。来吧,飞扑下来吧,别磨蹭了,别犹豫了,瞧,我已是四 口吐白沫四足抽 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老狼了,已完全失去了反 抗能力,任凭你来啄瞎我的眼珠,来宰割我的皮肉。
老雕保持着树梢的高度,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迟迟没有飞 扑下来。
该死的老雕,难道你情愿啄食冰凉僵硬的尸体,而不愿擒食 还有一口气的活物?
老雕仍然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在它头顶的天空盘旋,在碧 蓝的天幕上用金色的翅膀划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紫岚只得继续表演。奄奄待毙的角色并不是那么好演的,本 来就口干舌燥,还要一个劲儿地吐白沫,直吐得头晕眼花、神思 恍饱:长来就饥饿难忍,还要猛烈地抽 肚皮,直搅得肚子里翻 江倒海般地难受。
[但老雕似乎故意在同它开玩笑,既不离去,也不飞扑下来,
无休止地在它头顶上居高临下地飞行观察。]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太阳西斜了。太阳沉落了。一匹老狼和一只老雕仍然在日曲 卡雪山山脚的草原上一个天空一个大地这样僵持着。
自己把对手估量得太低了,紫岚在痛苦的等待中反省着。这 只老雕并不蠢笨,恰恰相反,比其他食肉类猛禽更狡猾。真不愧 是一只 经风霜在险恶的草原上厕混了多年的老 ,那么机警 那么多疑它忍不住佩服起老雕的沉着来。看来,它紫岚有着老虾 狼的智慧,老雕也有着不差上下的精明,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 马拉松式的搏杀,需要坚持到底的耐心。
这时,草从里蹿出一只灰褐色的田鼠,紫岚做出一副饥饿难 忍的模样,欲逮住田鼠充饥。它往前一扑,落点却离田鼠还有半 尺远受惊的田鼠往灌木林逃去,紫风站起来想追,刚迈出一步 便跌了个跟头,只能望着逃的田鼠发出一串嘶哑的哀嚎。
紫岚这香即兴表演具有双重意义:第一,证明自己已衰老得 想吞食肮脏的田鼠充饥:第二,自己已经连田鼠都对付不了,巳 经是一匹衰老到失去捕食能力的老狼了。
这是表演的高潮,是绝招啊,
但老雕仍然在半空中作逍遥游,似乎在尽情欣赏它的表演。
这该死的精怪的老雕!


暮霭低垂,日曲卡雪山山脚紫气氮,这正是归鸟投林走兽 逃穴的时 ,紫岚想,老 迟迟不飞扑下来,一定是看出了破绽, 也许正在心里嘲笑它的愚蠢呢。老雕很快会从天空洒下一串讥 笑,然后飞回雪峰绝壁上的雕巢。
奇怪的是,老雕并没有像紫岚所想的那样拍拍翅膀掉头离 去,而是鸣一k,飞到离紫鼠左 侧不远的一棵被雷电击毁的枯 树上,停栖在枝丫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观看。
看来,老雕并没有看出它表演的破绽来,也没有识破它的假 装,还处在将信将疑半信半疑的心理状态。老雕出于饥饿的压 力,很想啄食它这匹老狼,但同时,老出于疑心极重的天性,怕 上当受骗,所以迟迟不敢采取行动。
紫岚只有奉陪到底了
月亮升起来了,雪山和草原一片银辉。毫无疑问,紫岚的一 举一动,老雕都看得一清二楚,没办法,紫岚只好每秒钟都保持 着奄奄待毙的窝囊形象。


半夜,紫岚实在累极了,也饿极了,它非常想跑到臭水塘去, 伙一通盐碱水,振作一下自己萎靡的精神,然后逮一只田鼠充 饥.现在,田鼠已成了它渴望的珍馐佳肴了。它半眯着眼,偷偷打 量着停情在枯树技Y上的老难,老赚像尊塑像,岿然不回,但那 对锐利的雕眼,却在月光的反衬下炯炯闪亮。老雕在以逸待劳地 监视着它,只要它站起来一跑,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大半天的心 血算是白费了。
没办法,它只好放弃了去臭水塘的念头。
[山麓的石洞里,断断续续传来媚媚临产前痛苦而又幸福的 嗥叫。
五]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紫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它只觉得夜漫长得 没有尽头黎明时.它感到自己的四胶已经 硬头晕眼花快虚 脱了。
当太阳从白皑皑的雪峰后面露出一片红光时,老雕又开始 在它紫岚头顶盘旋。老雕虽然也是一夜没合眼,却仍然显得那么 精神抖 ,那么威风凛凛,带着死亡的诅咒,带着食肉类猛禽那 种天生的傲气,在天空飞翔。
太阳冉冉上升,明亮的光焰驱散了夜的凉爽,大地又变成热 浪翻滚的大火炉。紫岚被炙烤得浑身像着了火似的难受。它现在 已不需要演戏,也不需要假装了,经过一整夜的折磨,它真的变 成奄奄 毙的老狼了,胸腔像堵着一坨泥巴,连 气都很困难。 昨天它还有信心逮到田鼠,此刻就是田鼠跑到它面前咬它的耳 朵,它也没有力气去对付了。
疑心极重的老雕似乎还不相信它的处境的真实性,仍然在 它头顶盘旋观察。
紫岚已意识到,它和老雕之间的力量对比,如果说昨天还是 平衡的话,经过一夜的折磨,这种平衡已经被打破了。假如此刻 老雕飞扑下来,它已不大可能按原计别把老雕拖曳到灌木林去 了。它极有可能会被老雕凌空援起的。当然,它是阅历丰富的老 狼,不会那么傻,束手待毙的。它会挣扎,会反扑,但它最后那点


生命和体力 支持不了多久,能 和老 同归干尽,已经算是很幸 运的了,在这场搏杀中,它已失去了生的希望
想到要死在老雕的铁爪下,紫岚忍不住一阵战栗。虽然它是 ▲匹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生命之舟逐渐沉没的老狼,但仍然有一 种顽强的求生本能。它不愿意去死,哪怕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 比死要好得多"后悔还来得及,假如此刻它中止这场搏杀,它还 有力气爬到臭水塘去,喝一口清凉的盐碱水,就能恢复些许体 力,然后在塘边潮湿的泥土里创掘一些蚯蚓、地狗、蜥蜴之类的 充饥,它生命的火焰就能继续燃烧起来。或许,它还能坚持活两 三个月,或许,运气好的话,它还能苟活半年,虽然半年以后还是 免不了要老死荒野,但多活一天总是多一天的幸福啊。它完全有 把握中止这场即将爆发的搏杀。只要它强挺起精神,伸个懒腰, 装作不耐烦再继续表演下去那副模样,朝老雕牙咧嘴嗥叫一 声,老雕就会被吓跑的。
一般来讲,金雕是不敢袭击生命力还很顽强的老狼的。


头顶上空老雕的飞翔姿势发生了变化,动作不像刚才那么 优雅了,并渐渐地降低着高度,紫岚预感到,一场对于自己来说 没有任何生的希望的搏杀即将拉开序幕。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 不多了,是走还是迎战,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
干吗那么愚蠢,要用生命去下赌注,去冒险,去和精怪的老 雕搏杀呢 这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紫风想,无非是为了媚婚 这个狼家庭日后的安全,但媚媚晓得它紫岚做出的巨大牺牲吗? 不,媚媚永远不会知道的。即使媚媚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它的;即


使媚媚良心发现,感激它,但它已经死了,这种感激也失去了意 义。真的,它凭什么要为媚媚去死呢?媚媚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不但夺走了它钟情的大公狼卡鲁鲁,还霸占了它栖息了一辈子 的右洞,甚至不让它再跨进钱洞一步,还咬伤了它的脖颈,它根 本没必要去为媚媚牺牲自己的 它觉得自己想 了,超脱了,变 聪明了"它抬起一条前腿正要打退堂鼓.突然,山麓的石锕里传 来媚媚急促的撕裂般的叫,紫岚一听就明白,这是产门开启时 的 叫,也就是说,她如正在临盆,它岚的狼你正从无暗的子 宫降临到阳光灿烂的世界里来!一想致可爱的狼孙们,紫岚的心 里顿时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虽然隔了一代,但狼孙们身上流淌 的是黑桑一紫岚家族的血脉,狼孙中间肯定会有一匹成长为主 穿整个狼群命运的狼王,想到这里,它体会到了一种再生的幸福 感。


老雕越飞越低,巨大的金色的翅膀扇起一股死亡的气息。 不,它紫岚绝不能放弃这场 杀,般若今天它不把这只该死的老 难送上西天那么明天,一可爱的孙就有死能成理果腹的 食物。它反正是要死的,与其两三个月后老死在荒原,还不如用 残存的有限的生命来完成最后的夙愿,替惨死的黑仔报仇,为即 将出世的狼孙们扫清生存的障碍。能死在和食肉类猛禽的较量 搏杀中,对于狼来说,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水恒的归宿。
老雕,来吧!
老雕在它背后的上空飞翔,它的脊梁被旋转的气流吹拂着, 狼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它没有扭身,也没有回头,静静地躺卧着、
等待着,用脊背来迎接老雕的袭击,对于他台说当然是 为不利 的,按照食肉类动物之间 杀的习 ,它应当 身 ,把头朝 向心怀叵测的老 ,面对面地抗衡,但它怕因此会吓退神经过于 敏感的老雕,它只好将最薄弱的脊背暴露给老雕的铁爪。它听到 了老雕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喘息声,听到了雕爪关节伸缩 时发出的咔叽咔叽的声响。凭经验来判断,老雕已飞到离它脊背 不足五米高的天空了,它悄悄伸展狼爪,开启狼嘴,暗中做好搏 杀的准备。


突然,半空中所有的声响一起消失,连旋转的气流也感觉不 到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像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让紫岚感到揪 心,感到发慌。它明白,这是老攻击的前奏。老一定是选择净 了最佳的扑民角度在天空突然收敛翅膀.让身体像片落叶一样 悄然无声地飘向目标.这是金雕惯用的精彩绝伦的偷袭方式,有 极大的欺骗性。
果然,一两秒钟后,寂静的天空传来空气被老雕翅膀制裂的 声响。这声音十分细微,如草叶摆动,似柳枝划水,但紫岚凭着狼 所特有的灵敏的听觉,还是识别出来了,现在,是它转身迎战的 时 了,它应当以闪电般的速度扭腰转身,然后翻一个滚,帅面 朝天.在雕爪 住它腹部的一瞬间,以爪还爪,用农爪夹住老雕 的翅膀,在老难墅硬的 朦啄瞎它狼眼的同时,以牙还牙,一口 咬断老雕的脖颈。
它紫岚必须把时间计算得十分精确,早一秒钟转身或迟一 秒钟转身都会贻误战机的,如果它早一秒钟转身,老雕会在最后
关头看出它原来是匹还具有反抗能力的老狼,便会在距它还有 半米高的上空及时扑扇翅膀,飞远方;如果它迟一秒钟转身, 老雕的铁爪便会搜住它的脊背,使它失去反扑的能力。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啊!


雕爪已触碰到它脊背上的狼毛了,是时候了,它憋足劲,扭 动狼腰,借着大地那股弹力,奋力转身,以往,它的身体是那么敏 捷,各个部位配合得那么和,脑子一日出现动作意念,身体已 自觉完成了。但此刻,由于过度疲劳,由于长时间躺卧不动,四肢 变得僵硬,腰杆也失去了应有的灵性,身体变得笨重而又迟钝, 比预计曉了半秒钟才完成转身动作这是性命关的半秒钟啊 还没等它将狼嘴和狼牙转到位置上,老那双骨骼凸突的铁爪 就已插进了它右侧的肋骨。
它只觉得身上一阵钻心的火烧火燎的剧痛,忍不住惨嚎了 一声。它想就地打滚或采取别的什么补教措施,但为时已晚,随 着老难金色的翅筋扑崩出一股强风,它觉 自己的身体正在被 老雕的铁爪往天上拎,四肢差不多快离开地面了。
绝不能听凭老雕把自己凌空搜起的,紫岚想。它是陆地上的 猛兽,离开了大地,就等于失去了力量的源泉,它拼足所有的力 气,朝前面那片灌木林狂奔,只要能把老压拖麦进 木林,就等 于将老雕拖曳进了坟墓,老雕那双威力巨大的翅膀就会失去作 用。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拔河赛。老雕急速地拍翅膀拼命想把 紫岚 离大地:紫岚撑开狼爪,尖利的指甲紧紧抓住草根,抓住
Li m 积主梦


泥土和岩石,拼命想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
地上飞沙走石,草叶飘零,一片狼藉。
离木林只有几步之遥了。老雕一定是意识到了危险,一声 又一三地啸叫着.翅膀病起一团团猛烈的旋风。紫岚只觉得肋骨 像要被拉断了,整个身体被提拉得像一张弯弓,四肢的关节被拉 得像要脱白了。它狂嚎着、挣扎着,用狼爪抠住地面上的草根和 树枝,借着大地的力量,一步一步朝木林走去。它本来就是一 匹衰老的母狼,又经过漫长的一昼夜的折磨,身心已差不多衰竭 了:它是靠着食肉类猛兽那股强悍的精神力量支撑着,这才勉强 同老雕抗衡的,它眼金星面前的灌木林和磐蓝的天空、远方 宽广的草原和背后  的雪峰似乎都在 转舞蹈。它早就预料 到自己这点残存的生命和体力是无法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的。
它已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它已支持不住了。但它必须坚持 住!它又向前迈了一步,将一只狼爪钩住一丛马鹿草根,刚把身 体的重心移过来,突然,"砰",脚下传来一市轻做的声啊,脆 嫩的马鹿草根经不住强力 扯.被拉 了,紫 只觉得大地一阵 颤抖,身体就已离开地面,急速地升上天空。随着整个身体越飞 越高产生了一种失重的感觉 受得想啊叶一阵昏脱八-嗚
六


高空那股又硬又冷的气流把它刮醒了,它睁开眼,整个尕玛 尔草原像一块不规则的绿色的地毯,铺在被大山拱围的谷地中:
荣猫招战版
自己经常去饮用的那块臭水塘,变成一块小小的明亮的碎玻璃; 一头雪豹在草地上跳跃,但看下去却只有七星瓢虫那般大小:它 栖息了大糟辈子的石洞,仅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它估量着自己 的高度,差不多和高耸人云的日曲卡雪山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 平行了。那种难以忍受的失重感觉消失了,哦,老雕已停止了上 升,保持着眼前这个高度,在向前飞行。
紫岚很明白,自己已身陷绝境。它被吊在高空,犀利的狼爪 和狼牙都发挥不了作用变得像绵羊一样软弱无能,它虽然还活 着,但实际上已成了老雕充饥的食物。它是必死无疑了。它并不 怕死,它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和老雕搏杀的,但它希望能和老雕 同归于尽,可惜,它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落空了。它输惨了。它 没能咬死老雕,为可爱的狼孙们消除隐患,反而要被老雕吃掉 了,唉


从飞行的方向判断,老雕是要把它带回自己的雕巢去,慢慢 享用。老雕得意地鸣叫着,用一种胜利者的优雅姿势在飞行,飞 得十分平稳。老雕是值得骄傲的,这不但解决了好几天的食物问 题,而且活擒了老狼,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必然会提高它在 其鹰类家族中的威望和地位,雪峰越来越近,那条弯弯曲曲的雪 线,在阳光下变幻着红黄蓝三种颜色,沟壑纵横的山脉金势辉 煌,空气中夹杂着一层细细的雪尘,刮在紫岚身上,冷彻心扉。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被老雕吃掉了吗?假如此刻被老雕搜在 铁爪下的是一只食草类动物,早就在被凌空援起的一瞬间吓破 胆,气绝身亡了:假如此刻被老雕撞在铁瓜下的是普通的食肉类
动物,如狐狸、红豺或狗獾什么的,恐怕也早就丧失了反抗意志。 但此刻被老雕搜在铁爪下的是狼!狼是草原的精英,是野性的化 身,更何况是匹饱经磨难,在险恶的大自然里已铸炼出钢铁意志 的老狼。因此,尽管已身陷绝境,但紫岚并未丧失反抗意识。在狼 的生存词典里,是没有束手待毙这一说的,狼习惯于反抗到流尽 最后一滴血。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让老来吃掉自己吗?紫岚想。不,无论 如何,它死也要捞回一把的。当然,现在它被吊在高空,无法施展 扑咬撕抓的狼的本领,但老雕不可能永远把它悬吊在空中的。老 懂正在把它带回服果去有了!只要无 到老雕的巢穴,他的四 肢一沾着大地-这完全可能的,老雕在自己的巢穴前一定会 先把它扔在地上,啄瞎它的眼睛,啄破它的脑壳,啄穿它的肚 肠--也就是说,它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咽气前向可恶的老雕 发出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老雕向一座悬崖飞去,渐渐地,紫岚看见在悬崖陡峭的岩壁 间,在那棵长在石缝里的苍劲的松树旁,有一条菱形的石缝,石 缝里铺着一层枯枝落叶和鸟类斑现的羽毛。石缝前是一块平整 的青石板,一条乳白色的云带缠绕在石缝间。紫岚断定,这就是 老雕的巢穴。金雕习惯于在绝壁上垒窝。毫无疑问,石缝前那块 平整的青石板,就是老雕啄杀猎物的祭坛。过了一会儿,老飞 得离石缝更近了,紫岚看得更清楚了,那块青石板祭坛上白骨累 累,还有凌乱的 皮和羽毛,说不能,那堆白骨里就有它心爱的 黑仔的遗骸!紫岚心里再度涌起一股复仇的激情。
离雕巢越来越近了,因为绝壁的阻挡,高空那股端急的气流 渐渐变得 弱,老 也逐渐放慢了速度 十米…七.>.…。]


米……风全身的肌肉都缩了,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 以防在着陆时被老雕那股可怕的惯性带倒。它肋骨的伤口淌着 血,仅剩的那点精力经不起再跌跟头了,只要一跌跟头,它就有 可能会晕死过去的。一米……半米.……·突然,老雕一斜翅膀,擦 着青石板祭坛拐了个急弯,在空中 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飞离 了巢 ,飞离了绝壁,老 一面飞,还一面发出焦急的 恨的宝 叫声。
紫岚明白了,是自己一系列的准备着陆的动作,惊动了老 雕。老雕发现自己从晕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害怕着陆后遭到反 扑,所以在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放弃了着陆。
只要是在空中,老雕就永远占据着优势。
紫岚紧张地推测着狡猾的老雕会换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处 置它。
老雕在山谷上空盘旋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紫岚感觉到,老雕的翅膀已不像刚才那么刚劲有力了,羽翼 下呼呼的雄风也被徐徐清风所代替。老雕也累坏了,老雕住比 自己身体重两信的狼飞行,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老避的体力快耗 尽了,也就是说,老雕会想方设法很快结束这场搏杀的。
紫岚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
老雕在向山谷左侧降低着高度。紫岚看见,谷底是一片乱石 滩,裸露的岩石被一片荒草覆盖着,阳光被挺拔的山峰遮断,乱


石滩显得十分阴暗荒凉,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老雕兴奋地啼叫着。
蓦地,紫岚像触电似的痉挛起来,它悟出了老雕飞来乱石滩 上空的意义。老雕绝没有带它来遨游天穹的雅兴,老雕是想把它 从高空中摔下去,将它摔死,然后,再安安全全地来啄食它。老雕 之所以刚才在雕果前没有把它从高空中扔下去,是因为雕巢的 绝壁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怕掉下去后不易寻找。现在,山谷底 下是片乱石滩,不愁找不到摔成肉饼的它。
是的,紫岚一定会被摔成肉饼的,从如此高度的空中摔下 去,绝不会有生还的可能。别说是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即使落到 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它的五脏六腑也会被震成碎片的。
好毒辣阴险的老雕哇!
紫岚奋力侧转身体,想用狼爪抓住老雕的胸脯或翅膀,但它 在空中没有力量的支点,四肢狂舞乱摆,却什么也没能抓到。
老雕停止了飞行,那双金色的翅膀像对风帆,任凭高空的气 流刮着它滑翔。
紫岚知道,这是一个要把它扔下去的信号。


生与死就看这瞬间的变化了。紫岚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 两条后腿上,猛地往上一照,给好终一条后腿从也她的瘦 你出 去,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就在这时,老雕猛地松开了搜住它脊背 的那双铁爪,紫岚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像被卷进旋涡的树枝,在 往下堕。它只有紧紧地屈起那条钩住了老雕脊背的后腿,这真是 名副其实的垂死挣扎:高空中那股强大的气流把它刮得东摇西
晃.狼爪是无法像雕爪那样抓稳东西的。它已支持不住了,这局 面顶多只能维持两三秒钟,它那条悬挂着自己整个身体重量的 后腿便会因麻木乏力而脱离老雕的脊背,然后,笔直地坠落谷底 的乱石滩。
这时,老雕只要摆动身体,或者做个翻飞,侧飞、大旋转、直 线升隊等特技长行汤作,就可以刻把荣 从自己身上人掉, 从而结束这场残酷的搏杀。但在这紧要关头,老雕却犯了一个致 命的错误,它愤怒地啸叫一声,俯下头来,用坚硬的嘴壳猛啄紫 岚的眼睛,也许老 认为,紫岚会忍受不了眼睛被啄瞎的巨大疼 痛,而松开那条钩住它脊背的狼腿。老层毕竞是卵生动物,其智 力终究比不过哺乳动物狼的。


紫岚在老雕尖利的嘴壳啄中自己右眼的一瞬间,趁势将 两条前腿钩住了老雕的脖颈,另一条后腿也钩住了老雕的脊 背:它一只眼珠子虽然被老雕啄出眼窝了,疼得浑身抽搞,但它 以超凡的毅力忍住了,紧紧地用四肢钩抱住老雕。


[老雕这才想起应当在空中做一些惊险的特技飞行动作,以 摆脱掉紫岚的纠缠。老雕一会儿敛紧双翅,从几十丈高空直坠地 面.在临近地面要丈来高的时候才又突然展开翅膀,掠过若?飞 升天空:→会儿收敛一只翅膀晨开一只翅膀,摆动舵一样的尾羽 让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天空中 转:一会儿上下翻飞,一会儿左疮 右摇晃……但已经迟了,紫岚将自己的身体和老雕的身体紧 贴在一起,就像热情地在拥抱着的情侣,任凭老雕怎样折磨,再 也不放松了。
老雕又朝紫岚的左眼啄去,紫岚的左眼窝进出一汪鲜血, 洪蓝的天空消失了,飘飞的白云消失了,世界变得漆黑一团·· 它疼极了,趁老雕啄它左眼时相对平稳的飞行姿势,张开狼嘴狠 狠朝上咬去:它的眼瞎了,它没咬中老雕的脖颈,它咬偏了方 向,咬住了老过的一只翅膀。老颗猛烈地扑别翅膀,朝紫贸的脸 上 头上狂啄g截,紫 的鼻子、耳荣和两 被啄得稀烂,衰老的 狼牙也被老雕强有力的翅膀摇落了两颗,嘴角豁裂了,但它额 闭着领骨,拼命噬咬,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老雕那只翅膀被 咬断了。老雕靠一只翅膀无法在空中保持平衡,歪歪斜斜地向地 面坠落。]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砰--"一声巨响,紫岚紧抱着老雕坠落在阴暗而又荒凉 的乱石滩上,紫风处在老的下方,它的脊背先落地,正好醒在 尖尖的岩石角上,所有的肋骨都 近断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但四只狼爪仍紧紧地拥抱着老雕。
老雕也摔死了,它那只翅膀最后扑校了两下,便停止了挣 扎火红的夕阳下,那只金色的翅膀直直地 硬地伸向天空.犹 如一块金色的墓碑。这是老母狼紫岚的墓碑!
这时,山麓那个冬暖夏凉的石洞里,在媚媚幸福而又痛苦的 叫声中,五只狼崽呱呱坠地了,其中有两只是公狼崽,一只毛 色漆黑,一只毛色呈紫黛色,长得特别像黑桑和紫岚。
[但愿这其中一只将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狼王。
第一章]LANG ZHONG


被淘汰的警犬
它叫大灰,是阳光大马戏团动物特型演员,在舞台上专门扮 演大灰狼。
在人类演艺圈,要拍政治家、军事家或文化名人的影视剧, 挑一个长相酷似的人来出演主角,这就叫特型演员。
大灰来阳光大马戏团之前,是黑土凹警犬学校一条即将毕 业的警犬。
大灰刚生下来时,毛色就让人看着不顺眼:通体紫灰,没有 光泽,就像一堆难看的草木灰。
警犬学校的狗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名贵犬种,大致分两种颜色, 要么通体金黄,要么是黑与黄组合成的花色,从未有过灰毛狗。
它的长相似乎也与正常的狗崽有差异。正常的狗患嘴吻圆 润,耳郭柔软如花瓣,半只耳朵皮盖在额头上,显示出狗顺从的 品性。大灰的嘴吻又尖又长,三角形耳郭坚挺耸立,透出一股让 人感觉不舒服的倔强神情。
不能以貌取人,当然也不能以皮毛的颜色和五官的美丑来 取狗。
三个月大后,大灰和其他小狗一起接受严格的警犬训练。 大灰在训练场上表现出色,但随着身体发育成熟,相貌却越 来越离谱。
所有人都觉得,大灰不像一条狗,倒像是一只狼。
在动物分类学上,狼和狗虽然同为犬科犬属,血缘近亲,体 貌相似,但仔细鉴别狼和狗的五官和身体外形,就会发现它们之 间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从体态上说,狼和狗显著的差异在胸部,狼的胸部较狭窄, 狗的胸部较开阔,不用尺子来量,一眼就能看出大灰比其他警犬 胸部窄了约一寸多。
从五官上说,狼吻部尖长嘴巴特别阔大,这便于在野外噬咬 猎物:狼眼比狗眼更细长些,瞳仁却比狗的瞳仁明显要小,狼眼 是白多黑少,所以民间有白眼狼的说法。用这标准来衡量,大灰 活脱脱长着一副狼的尊容。
从尾巴上说,狗尾巴紧凑光滑,当主人抚摸它们时,会像蛇 一样活泼地曲卷摇动,而大灰的尾巴却蓬松如扫带,僵硬得像根 棍子,或者平举或者弃拉,最多只能左右策拙地人动两下典型 的狼尾巴。
要说狼和狗最大的区别,在于叫声的不同:狗会吠叫,汪汪 汪声音短促嘹亮,富有音乐的节奏感:而狼不会吠只会叫,叫 声绵长中间没有间隔,音质尖厉缺乏变化,大灰怎么努力也叫不
出清晰的狗吠声,只能发出凄厉难听的狼嚎。
警犬学校每一条狗都有完整的档案资料,细细查阅后发现, 大灰的祖母是一条法国狼犬,有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大灰的母 亲是一条德国杜宾犬,有六十四分之一狼的血统。
一般来讲,只要低于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狼的基因就是隐 性,换句话说,母狗身上只要狼的血统少于十六分之一,狗的基 因就呈显性。


大灰的母亲身上只有六十四分之一狼的血统,也就是说只 有六十四分之一的可能会生小狼崽,概率是极小的。
但遗传密码排序极为复杂,在某种因素干扰下,隐性基因有 可能突变成显性,这就是返祖现象。
毫无疑问,大灰身上出现了罕见的返祖现象。
一年零七个月的学习生涯结束了,大灰完成了全部警犬训 练课目,踪跳、奔袭、汰,嗅朗、追踪、潜伏,捕捉、格斗,考核成 绩门门都是优秀。
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山高林密交通不便,与粟产区金三角 相隔不远,贩毒活动十分猖腻。警犬嗅觉灵敏,能从一堆新鲜的 椰子里准确地找出哪几只藏有海洛因,还能从密不透风的热带 雨林里把 缩在蟒蛇洞内的毒贩子纠拿归案。一条优秀的警犬 抵得上三个平庸的警察。
训练有素的警犬供不应求,十分紧俏。
"哦,它除了长相不太中看外,其他各方面都很棒,跟别的警 犬没什么两样,带回去吧,我敢保证,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警
犬骐养员热情地向边境缉毒分队前来购犬的人推荐介绍。
"不行,不行。"人们连连摇头,"牵着狼上山巡逻,会惹出一 大堆麻烦来的。"
同期毕业的三十来条警犬很快被抢购一空,唯独大灰无人 问津。


有人提议,将灰狗崽子当作生理有缺陷训练不合格的废犬。 按正常程序淘汰,送往林场、货栈或仓库去,做一条守家护院的 看门狗。但问了好几个地方,人家一看是一只不会摇尾巴的灰毛 狼,立刻婉言谢绝了。
又有人提议,把大灰当狼送到动物园去,圆通山动物园有野 狼馆,物以类聚,应该说是很给当的。可动物园的人说,这不是真 正的狼,而是一只有返祖现象的狗,动物园不能接受一条被遗弃 的家犬,不管它长得是不是像狼。
如何处置这条容貌异化的狗,竟成了警犬学校的一道难题。
第二章
阴差阳错进了马戏团
阳光大马戏团高导演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来到警犬学校。 酒席间听说了大灰的事。
开始高导演并没有要招个狗演员的想法,马戏团狗演员阵 容最为强大,已经有十二条聪明伶俐的卷毛哈巴狗,没必要再新 添狗演员。
可当他站到大灰面前时,出于职业的敏感,出于排演新节目 的考虑,立马就决定把大灰带回马戏团去。
马戏团有许多种类的动物演员,狮虎豹象熊狗猫马羊,还有 海狮海豹海象等等,唯独没有狼。谁也没有规定说,狼不能上台 演出,可全世界所有马戏团,找不到一个狼演员。


有人说,是因为狼和狗长得相似,能表演的形体动作也大致 相同.各马戏团都 养着一大胖狗演员,没必要再托费人力财力 去培训狼演员了。
也有人解释说,之所以全世界马戏团都将狼拒之门外,最根
本的原因是,人们对狼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和憎恨。
同样是猛兽,可狮子老虎毛色华丽,形象威武,人类对它们 抱有敬畏心理,常用雄狮来比喻刚强的男子汉或骁勇善战的军 队,用 狮来比 新兴的国家或翻身民族;更有一大串成语用来 赞美老虎,什么虎踞龙盘、龙腾虎跃、虎虎生威、将门虎子等等。 因此狮子老虎登上马戏团舞台,体现力量的壮美,观众会产生崇 拜认同,别有一番审美情趣。
狼就不同了,翻遍字典也找不到一句褒奖的话,什么狼心狗 肺、狼子野心、狼狈为奸、豺狼当道、色狼肆 等等,清一色的贬 义词。在人们心目中,狼是十恶不赦的坏蛋,狼是恶魔的代名词。再 说,狼毛色单调,嘴脸丑陋,缺乏美感,形象也不适合登台演出。
人类社会有人种歧视的现象,动物世界难免也有物种歧视 的现象。
可高导演是个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的人,他觉得时代在变,人 们的思想观念也随之在变,对狼的认识已不像过去那样极端了, 现在观众应该是能接受一只狼登台演出的。


大灰酷似桀骜不驯的狼,对外就宣称它是狼,估计没有人会 怀疑。
阳光大马戏团提的口号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全世界 马戏团没有一个狼演员,如果他能成功地让一只狼登上舞台,本 身就很新奇有趣,无疑具有广告效应。
[高导演决定招收大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刚好能配合 他的改革方案-排演从内容到形式都叫绝的新节目。
这几年,人们对马戏表演的热情早就衰退,说得刻薄一点, 马戏已变成一门夕阳艺术,光顾马戏团的人越来越少。]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他晓得,除了社会环境变化这个外部因素外,节目老化,也 是阳光大马戏团一年比一年不景气的很重要的原因。马走舞步、 羊拉三轮,虎钻火圈,熊舞飞炅.…就这么一二十个节目翻来圈 去地演,天天都是老一套,谁还稀罕来看呀!
要想振兴阳光大马戏团,把流失的观众重新拉回剧场来,唯 一的办法就是根据青少年追求刺激的心理特点,编排出惊险新 奇的节目来。
他有个大胆的设想.将几种不同的动物串联起来,动物演员 相互配合,编出有故事情节的马戏短剧。
迄今为止,马戏团的舞台上只有杂技剧,还没有几种动物联 袂演出的马戏剧。
要想出既有思想教育意义,又能充分发挥各种动物演员技 巧特长,又有相当艺术吸引力的故事情节,并非易事。他苦思冥 想了好几个月,脑子里仍一片混沌。
说也奇怪,高导演站在大灰面前,突然就来了灵感。哦,一只 凶残狡猾的大灰狼,要去吃美丽可爱的小白羊,鹦鹉、哈巴狗和 黑熊齐心协力斗败了大灰狼,这肯定很有意思,在善良的众动物 与恶狼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可以穿插许多精彩的杂技动作。
剧名就叫《智斗大灰狼》,孩子们肯定喜欢看。
警犬学校正为如何处置大灰发愁呢,高导演不费吹灰之力, 也没花一分钱,就把大灰带回了阳光大马戏团。


第三章 扮演大灰狼
它在警犬学校叫大灰,到了阳光大马戏团后,大家仍叫它大 灰,这虽然不是一个很响亮的艺名,但很贴切,符合它的容貌特 征。大灰者,又是大灰狼的简称,含有某种隐喻。
阳光大马戏团有个很大的狗棚,里头有用棉毡铺垫的睡窝。 有色彩鲜艳的食盆,有触碰式自动饮水机,还有彩球、电子兔、塑 料肉骨头等玩具,对狗而言,算得上是功能齐全的豪华别墅了。 十二只哈巴狗就住在里头, 管理员老费没让大灰住进舒适的狗棚,而是在狗棚边靠近 阴沟的一块空地上用钢筋焊了一只铁笼子。笼子阴暗潮湿,有一 股腐烂的霉味,低矮狭窄,大灰在里头站直了,额头就会顶着天 花板,转身时尾巴也会蹭着铁杆,活像在蹲监狱。
"白眼大灰狼,只配住这种地方。"老费说
狼在任何地方都属于不受欢迎的角色。
负责训练大灰的,是个名叫川妮的女演员,从艺已有七八年
时间。她是在高导演严厉训斥下才皱着眉头含着泪接受训练大 灰的任务的。她对团里要好的姐妹说:"看见它我会想起小时候 读过的童话里的狼外婆,脊梁就冷飕飕的,心里发毛,头皮也会 发麻。"
不情愿去做的事情,态度自然很恶劣。


"跳,快跳!"川妮柳眉高挑杏眼圆睁,手中的棍子指着两米 高的铁圈,大声呵斥,大灰腾空起跳,稳稳当当地从直径约半米 的铁圈穿了过去。
"站起来,狼爪子举高些!走,快走!"川妮手中的驯兽棍直逼 大灰的脑门,模样很像是粗暴的老师在指责一看就让她心烦的 顽劣学生。
其实川妮是个挺有爱心的女人,蛮喜欢小狗小猫的。
"别害怕,乖乖,勇敢些,来,跳呀!"她和颜悦色地对哈巴狗 们说。
十二只哈巴狗全身披挂白色的长毛,蓝眼睛,塌鼻子,大耳 朵,四条腿很短,胖嘟嘟迷你身材,奔跑起来就像一团团滚动的 雪球,又滑稽又可爱。
当一只名叫杰克的哈巴狗勉勉强强地从铁圈间穿越过去, 她会温柔地抚摸它的颈毛,亲昵地拧它肉感很强的耳垂,夸奖 道:"好样的,真聪明!"
训练告一段落,便要给受驯的动物喂点东西吃,有奖赏才有 干劲,食物引诱是马戏团培训动物演员的最佳方法。
十二只哈巴狗轰的一下把川妮团团围住,拼命往她怀里钻。
汪嗯,汪嗯,发出撒娇的哼哼声,伸出粉红色细腻的狗舌,争先恐 后地来舔她的脸。
她咯咯笑着,没法拒绝这多余的热情。
她抱抱这个,又亲亲那个,将香喷喷的牛肉干塞进哈巴狗们 的嘴里。


每每这个时候,大灰总是站在幽暗的墙角,目不转睛地盯着 那群幸福的哈巴狗看,狭长的狼脸上浮起羡慕的神情。
川妮也给大灰喂牛肉干,团里有规定,凡参训的动物演员, 无大的过错,中间休息时都要喂一点食物,以形成激励机制。
大灰是从警犬学校毕业的高才生,难度再大的训练课目也 是小菜一碟,钻圈、高、叼碟、直立、拖物……无论什么动作都 完成得精确漂亮,根本挑不出毛病来,是最应该得到牛肉干犒赏 的。
川妮总是着眉尖,抓一把牛肉干走到大灰面前,板着脸嗯 一声,当大灰伸长脖子张开尖尖的嘴吻想要叼食时,她一撒手, 将牛肉干扔在地上,任由大灰捡食, 那模样,像是护士在尽量避免接触烈性传染病患者。
这天上午,与往常一样,训练间歇,哈巴狗们围着川妮,摇尾 撒欢,献媚邀宠。
大灰不停地伸出血红的舌头舔吻自己的鼻子,魔仁中透出 艳羡的光,一副神往已久的表情。它沿着墙线,压低身体,悄悄绕 到川妮身后。
它虽然外貌像狼,本质上仍是狗,而且是狗类中品性最忠诚
的警犬,像所有的狗一样,它渴望能得到主人的搂抱和抚摸,渴 望能得到主人的宠爱。


它似乎知道这位漂亮的女主人并不喜欢它,所以不敢像哈 巴狗们那样放肆地钻到川妮怀里去撒欢,只是躲在背后 蜓点 水般地用舌尖轻轻亲吻她的衣领。
川妮与哈巴狗们嬉闹着,没有察觉大灰已绕到自己背后来
杰克正趴在川妮的肩头享受主人温馨的爱抚,当然看见大 灰做贼似的举动。哈巴狗擅长察言观色,它早就看出女主人讨厌 这非狼非狗的家伙。它立刻汪汪汪地在主人耳畔吠叫报警:亲爱
的主人,背后有紧急情况!
川妮猛地回头去看,人眼和白多黑少的狼眼四目相对,她白 哲细 的 颈 好撞在大灰尖尖的嘴吻上。她没思想准备,"了 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
美丽的女孩子见到一条毛毛虫爬到身上,或者一只老鼠冷 不防从面前窜过,都会惊地大叫起来,一副立刻就要晕倒的 情。
大灰噼噼啪啪地左右甩动扫帚般笨拙的尾巴,将半条舌头 从唇齿间伸出来,眼珠子尽量睁大,并将自己最易受伤害的颈侧 暴露在外,用犬科动物特有的形体语言表白自己的心迹:请相信 我,我没有恶意。
但在川妮眼里,那条左右甩动的大尾巴,是扑咬的信号:拧 着脖颈,那是行凶的前奏:眼珠子瞪得这么大,那是饿狼馋挺欲


滴:这么长半截血红的舌头伸在嘴外,是不是想会尝人肉的滋味 呀:嘴腔内尖利的犬牙闪着寒光,预示着吃人不吐骨头啊。
她粉红的小脸恐怖地扭曲了,用手护住自己的脖子,颤抖的 声音高喊道:"你想干什么?滚……·.……快滚开!"
大灰胆怯地望着她,后退了两步。
川妮地站起来,抄起那根驯兽棍,戳着大灰的肩胛,用力 推搡,咬牙切齿地喝道:"滚,滚到墙角去,离我远点!"
哈巴狗们也牙咧嘴地咆哮,跃跃欲扑,凶猛地驱赶大灰。 哈巴狗历来看主人的脸色行事,爱主人所爱,恨主人所恨。
大灰将扫带似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胯间,脊背高耸,脑袋缩进 颈窝,这是犬科动物被打败后的姿态,呦呦发出刺耳的哀嚎,就 像负了重伤一样,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被迫往幽暗的墙角退 却。
那根八十公分长闪闪发亮的金属驯兽棍并没截疼大灰,哈 巴狗们也只是朝它猜狂吠没扑上来噬咬。作为狗,被主人嫌 弃,遭主人厌恶,受主人憎恨,是最大的悲哀。它的心在受伤,它 的心在滴血,这精神创伤,比皮肉受到鞭笞厉害多了。
大灰蜷缩在幽暗的墙角,身体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瑟瑟发 抖,头埋进臂弯,发出如泣如诉的嗥叫。


川妮平静下来,大概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粗暴,做得有点太 过分了,便抓了一把牛肉干,扔在大灰面前,也算是一种缓和吧。
大灰虽然肚皮空瘪瘪,却没有去动这些香浓美味的牛肉干。 人伤心时吃不下东西,狗伤心时也吃不下东西。
第四章
鲜花和掌声不属于它
经过三个多月的紧张排练,《智斗大灰狼》节目终于搬上舞
高导演不愧是马戏艺术的行家里手,节目编排得热闹而有 趣。帷幕拉开,两只五彩缤纷的金刚鹦鹉在道具树上互相梳理羽 毛,一只可爱的小白羊迈着悠闲的步伐从树下经过,音乐优美抒 情,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
大灰从草从里钻出来,音乐骤然间变得粗扩,青紫色的灯光 打在它身上,模样更显得狰 ,吐着面红的 舌,露出白森森的 犬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嗥。
大灰身体躲进树洞,尾巴翘得老高,通过一个魔术装置,尾 尖冒出一朵红花,晃动摇曳,试图引诱金刚鹦鹉来叼食。
雄鹦鹉展翅飞翔欲去啄咬那朵小红花,雄鹦鹉口齿伶俐地 说:"大灰狼,别上当!"快俯冲到地面的维鹦鹉振翅飞回树冠。
两只鹦鹉从树冠垂下一只钩子,钩住那朵红花,用嘴喙街着
打结的绳索,一点一点将那朵红花钓上树来。


大灰感觉到尾尖有动静,以为猎物上钩了,猛地从树洞蹄出 来,却只咬到一团空气。
小白羊又出现了,大灰馋诞欲滴,踩着音乐节拍,悄悄向目 标逼近
两只鹦鹉用小铁皮桶齐心协力从树下吊起一桶水。
大灰来到正埋头吃草的小白羊身后,张牙舞爪刚要行凶,冷 不防一桶凉水从树上浇下来,变成一只落汤狼。小白羊惊醒逃 匿。
大灰钻进一只看似透明的魔术箱,地一转,出来后身上披 了一张羊皮,变成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再次向小白羊摸去。
雄鹦鹉高叫:"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小白羊抬头看了看披着羊皮的大灰,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 没有在意。
哈巴狗杰克从魔术箱里蹄了出来,咬住羊皮猛烈拉扯。大灰 暴露出大灰狼的本来面目,小白羊咩咩叫着逃逸。
恼羞成怒的大灰转身追咬杰克。体态娇小的杰克无法与身 躯是它三倍的大灰匹敌,逃向正靠在大石磨上睡觉的狗熊,寻求 帮助。
杰克扑到狗熊身上汪汪吠叫,狗熊却醋睡不醒。杰克从狗熊 的背上爬过去,跟其后的大灰也爬到狗熊背上。
[狗熊被弄醒了,姑起来伸了个懒腰。大灰从熊背上跌落下 来。狗熊勃然大怒,追打大灰,大灰身手矫健,笨拙的狗熊追
不上。]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小白羊和杰克拉着一辆微型黄包车,狗熊爬到车上,坐车追 赶大灰。
眼瞅着大灰就要被狗熊逮着,它"狼"急跳墙,蹿上两米高的 大石磨。
哈巴狗杰克跳不上去,狗熊也爬不上去,望着大石磨想主
狗熊似乎想出好办法,发挥大力士的特长,去推沉重的石 磨。
石磨转动,大灰在上面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播摇摆摆。狗熊 更来劲了,更卖力地推石磨,缠出许多五颜六色的 屑,纷纷扬 扬像下了一场彩雪。
大灰在石磨上做出许多滑稽动作,一会儿直立,一会儿跌 倒,一会儿打滚,可就是没从上面摔下来。
狗熊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飞转的石磨越来越慢,终于停了 下来,狗熊累得口吐白沫,爬到微型黄包车上,头一歪睡着了, 大灰轻盈地从石磨上跳下来,穷凶极恶地捕捉小白羊。
哈巴狗杰克勇敢地引火烧身,掩护小白羊撤退。
狼嘴快咬住狗尾了,杰克急中生智窜进四面都是玻璃墙 的魔术房。大灰刚要跟着钻进去,魔术房里一只接一只地蹦出 哈巴狗来。
同样娇小玲珑的体态,同样雪白馨曲的长毛,共蹦跳出十二 只哈巴狗,
大灰宴不敌众,只有夹着尾巴逃跑了。
狗群衔尾猛追。雄鹦鹉叫:"大坏蛋,逃不掉!"雌鹦鹉喊:"狠 狠咬,不轻饶!"


大灰走过独木桥。哈巴狗圆胖的身体难以掌握好平衡,就排 成队,后面的咬住前面的尾巴,互相搀扶着走完狭窄的独木桥。
大灰穿越铁圈,哈巴狗短粗的四肢跳不到这个高度,小白羊 就用微型黄包车拉着狗熊来当垫脚石,哈巴狗们先跃上狗熊背, 再起跳穿越铁圈。
狗熊仍在沉睡。每当一只哈巴狗蹬着它的背起跳时,它就会 发出粗重的呼噜声,嘴腔里就会冒出一串五彩缤纷的肥皂泡。
大灰精疲力竭地逃到树下,长长的狼舌伸在嘴外。
雄鹦鹉叫:"天罗地网!"雌鹦鹉喊:"插翅难逃!"
十二只哈巴狗玩起叠罗汉的游戏,杰克踩着其他哈巴狗的 身体,咬住树枝上垂挂下来的一只吊不哗啦,柯上落下一张网, 正好罩在大灰身上。大灰越挣扎网癫得越紧,就像包粽子一样将 它团团裹了起来。
哈巴狗们发出胜利的吠叫,大灰发出绝望的哀嚎。
哈巴狗们咬着尼龙网像押解俘虏一样把大灰拖到后台去。
节目将马戏、杂技和魔术培为一炉,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 都是无可挑别的,当地好儿家媒体辟出专版予以推介,认为这是 "马戏艺术有益的尝试和崭新的突破"
每次演出结束,热情的掌声经久不息。高导演就让十二只哈 巴狗、两只金刚鹦鹉和那头狗熊出来谢幕,为了 高观众得参与


度,为了舞台上和舞台下有更多的沟通与交流,高导演还设计了 别开生面的谢幕仪式:
--维鹦鹉叫:"谢谢你们!"雌鹦鹉喊:"多多光临!"
--狗熊直立在舞台上,挥舞毛茸茸的熊掌向观众致意。 --小白羊举起前路敲打斜放在地上的爵士鼓。
--每只哈巴狗嘴里叼一束鲜花,摇着尾巴奔向观众席。 这些机智、勇敢而又可爱的小家伙,自然受到观众的热烈欢 迎,白色的狗毛 洗得很干净,脚掌上也没什么灰尘,于是人们 就把它们抱进怀里,它们是演员,受过专业训练,晓得自己是在 演戏所以并不在平让一生人抱抱。它们乖巧地舔吻男人的胡子 和女人的辫梢,逗得人们心花怒放。
欢乐的谢幕仪式没有大灰的份。它是反派角色,一只贪婪、 狠毒、狡诈而又愚蠢的白眼大灰狼,可怜、可恶、可恨的小丑,航 就丑晒的大坏蛋,当然是没有资格站在舞台上同观众致意的 它 被哈巴狗们拖进后台,由川妮替它解开离在身上的网,然后就蹲 在黑激的廊柱背后,透过大幕的缝隙,窥视剧场内热闹欢快的 谢幕仪式。
有一天,一只名叫端的哈巴狗被大黄蜂肿了眼睛,暂时 上不了舞台了。少一只或多一只哈巴狗无所谓,演出照常进行。


谢幕时,原准备好的十二束鲜花,十一只参加演出的哈巴狗 叼走了十一束,还剩下一束搁在道具箱上。
观众席上,许多人都张开双臂抢着接受鲜花和拥抱哈巴狗。 有一个扎红糊蝶结的小女孩,没能抢到鲜花,扑到爸爸怀里伤心
地哭了。
大灰叼起道具箱上剩下的那束鲜花,钻出帷幕,向哭泣的小 女孩走去。
很难猜测大灰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它觉得扎红蝴蝶 结的小女孩怪可怜的,出于同情,想把那束多余的鲜花送给她: 也许,它独自蹲在愿柱背后,寂寞冷清,想跑出去凑个热阔:也 许,它觉得精彩的演出也有它的功劳,也想分享观众的掌声和欢 笑声。
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有发现它溜出了帷幕。
它知道自己形象不佳,生怕吓着小女孩,在距离两米远的地 方就停了下来,脖子尽量往前神直,从嘴角两边吹出鸣鸣声。
小女孩扭过头米,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惊讶地望着它。
它轻轻晃衔在嘴里的鲜花--快拿去吧,愿你今晚有个 甜美的好梦!
小女孩眼里啥着泪花笑了,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从爸 爸怀里挣脱下来,朝大灰奔来,伸手欲取它嘴上那束鲜花。


年轻的爸爸本来是在往台上看狗熊挥手和小白羊敲爵士鼓 的,现在视线跟着宝贝女儿转回,当然就看见小牛犊似的大灰 了。他的眼睛鼓得就像大泡眼金鱼,嘴张成O形,突然奋不顾身 地扑过来,迅猛地将小女孩抢了回去,紧紧搂在怀里,用  的 声音喊道:"快来人哪,大灰狼跑出来啦!"
喧闹的笑声夏然面止,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大灰身上。
雄鹦鹉叫:"狼来了!"雌鹦鹉说:"要当心!"
剧场一片寂静,鹦鹉模仿人发出的叫声格外响亮刺耳。
人们潮水般地向出口处涌去,争前恐后,互相挤撞,小孩哭, 大人喊,一片混乱。
大灰感觉到事情不太妙,赶紧将那束鲜花搁在座椅上,转身 想溜回后台去,但已经迟了,高导演和川妮已用百米冲刺的速度 跑了过来,迅速在它脖子上套上铁链,然后忙不地向受了惊吓 的观众打躬作拇赔礼道歉,高导演狠聚地在它身上抽了几巴幸, 脸色铁青地训斥道:"混账东西,都是你惹的祸!"
闹腾了好一阵,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随随便便让野兽跑出来,真要伤了人,你们要负法律责任 的啊。"一位藏眼镜的老先生愤愤地说。
"这么大一只狼,啊呜一口就可以咬掉人的手,魂也给它吓 出来了呀!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用手绢擦拭额头的冷汗,板着 面孔数落


"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请大家放心,今后绝不会再发 生类似的事情了。"川妮拼命向惊魂甫定的观众赔笑。
"爸爸,你不用怕的,它不是坏蛋,它是来送花给我的呀。"小 女孩认真地对她的爸爸说。
"小孩子,懂什么呀,它是大灰狼,要吃人的。"那位爸爸说。
从此以后,演出一结束,川妮便会给大灰脖颈戴上皮圈,用 -根小手指粗的铁链子将它拴在后台的廊柱上。
白眼大灰,只配做失去自由的囚徒。
第五章 遭哈巴狗暗算
川妮是从大灰异常的嗥叫声中发现问题的。
正常情况下,大灰被自天而降的猎网罩住,由十二只哈巴狗 拖曳时,会发出凄凉的嗥叫,好比穷途末路的强盗在仰天长叹。 声音应当阴沉绵长,属于绝望的哀嚎一类。
而这一次,大灰在裹成一团的猎网中,拼命蹦踏,发出凶狠 刻毒的叫,声音短促而尖厉,忽面嘶哑,忽而高亢,就像一个不 园的灵魂在细锅里煎熬,听自人心里发,属于圈 说外似的叫 声
当十二只哈巴狗将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曳到后台,川妮将乱 麻似的网解开,立刻就发觉不大对头:大灰双眼布清血丝,白眼 大灰狼变成了红眼大灰狼,怒视着哈巴狗们,她牙咧嘴地啊哮着. 大有血腥厮斗的架势。
哈巴狗们都躲到川妮背后来了。


[川妮用驯兽棍点着大灰的鼻子,喝令:"不许撒野!"
大灰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犬,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立刻规 规矩矩地蹲坐在地上,只是胸脯猛烈起伏,扫帚似的大尾巴不停 颤抖,充满杀机的眼睛死死盯着哈巴狗们,喉咙深处传出咕噜咕 噜恶毒的诅咒声,还不时响起一两声委屈的嗥叫。]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气难平,仇难报,恨难解.怨难消。
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川妮的注意,她绕着大灰转了一圈仔 细查验,哦,臀部的毛特别凌乱,颜色也变了,有一坨浅灰色的狗 毛变成绛紫色了。她用手摸了摸,湿流流的,手伸到灯光下一看, 三个指头上涂着股股血丝。
原来如此,大灰受了伤,毫无疑问,是被哈巴狗们咬伤的。 伤口不长,就半寸左右;咬得也不算深,狗皮开裂,渗出些许 血水而已。伤口四周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印。
川妮认为,这也许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故,一群哈巴狗你争 我存用嘴叼住 成一团的猜网,拖曳时某只哈巴狗咬里或咬错, 咬到大灰身上来了。
"哦,好了,它们是不小心咬着你的,别这么穷凶极恶。来,我 给你涂点药。"川妮将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撒在大灰的 创口上。
大灰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没想到的是,大灰臀部的伤口还没痊愈,第四天,同样性质 的事又发生了。这一次是咬在背上,被咬掉甲虫大一块皮毛,疼 得大灰地倒抽冷气。
又过了数日,大灰身上又平白无故添了新伤痕。


川妮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哈巴狗存心在恶 作剧,她虽然不喜欢大灰,但也不能听任哈巴狗胡作非为。不管 怎么说,打冷拳,放冷枪,咬冷口,总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她 有责任制止这种无端的伤害。
她把十二只哈巴狗召集拢来,一个个扳开狗嘴来检查,看看 有无灰色狼毛和股红血丝,想找到肇事者,可是,所有哈巴狗唇 齿间都干干净净,连一点妹丝马迹都找不到。
这些淘气的小精灵,还晓得要掩盖作案的痕迹。
查不到肇事者,当然不能胡乱惩罚,不疼不痒训斥几句就算 完结。
这事让高导演知道了,大发脾气,把川妮叫到办公室狠狠骂 了一顿:"你是不是故意要拆马戏团的台这样下去,要是大灰被 咬坏了怎么办?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了?"
"它身体挺棒的,敷点药,两三天就没事了。"
"放屁。经常遭哈巴狗暗算,它要是罢演怎么办?换了你,配 戏的搭档隔三岔五给你使坏,你还愿意与他同台演出吗?"
"你必须对哈巴狗重重惩罚,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我查不出究竟是谁咬了大灰。冤无头债无主,怎么惩罚 呀?"
"那就把所有哈巴狗都揍一顿。每只狗三棍子,外加两个大 嘴巴,看它们还敢不敢在舞台上捣乱破坏!"


[在马戏团.对待动物演员,除了食物引诱和爱的教育外,还
设有体罚制度玉不琢不成八 ,动物演员不挨棍 难以 为好演 员,恩威并重,才能有效改造生命的灵魂。]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川妮再次把全体哈巴狗集合起来,围成个圆圈,手中的驯兽 根指着大灰后腿上新添的月牙形伤口,然后又将冰凉的金属驯 兽棍点在哈巴狗的鼻子上,态度颇为严厉地吼了几声。
哈巴狗都是些绝顶聪明的家伙,一看川妮这套身体语言,立 可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缩头缩四,我拉着耳朵, 卧在地上, 嘴里呦呦呜呜发出悲伤的叫声,显得很无辜的样子。
川妮揪住名叫杰克的哈巴狗。使劲将狗头摁到大灰被咬伤 的腿部,再一次让其明白是什么原因要对它实施体罚,然后气势 汹汹地抢起了驯兽棍。
杰克害怕得浑身发抖,狗眼亮晶晶似蒙着一层泪水,仿佛遭 受了天大的冤枉,却  也没有责怪主人的意思,而是伸出柔润 的舌头,深情舔昉川妮那只揪住它颈皮的手,像是弱小生命在轻 求饶恕。
川妮忍不住就心软了,这般华丽的狗毛,这般细嫩的皮肉, 这般娇弱的身体,怎经得起金属驯兽棍的重重打击哟,打坏了怎 么办?它们是她的宠物,给她带来欢笑,给她带来温暖,她打心眼 里就舍不得打它们。
再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杰克就是暗地作祟咬伤大灰的 凶手,冤枉一只不会说话的可爱的小狗,造成黑猫偷鱼白猫挨打 式的冤假错案,又怎能让她心安呢?


她不但心软了,手也软了,驯兽棍软绵绵地落下来,拍灰似
的拍在杰克盖 长毛的屁股上,又 声大雨点小地搁了它一个 嘴巴,动作轻柔得就像在给它洗脸。
十二只哈巴狗,依次来一遍,便算惩罚完毕。
没有血与泪的教训,哪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仍然不时发生大灰被哈巴狗偷偷咬伤的事件。
不多久,大灰背脊、腰际、臀部和大腿上,旧创未愈又添新 伤,伤连伤,创叠创,疤套疤,用擅休鳞伤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幸亏大灰是身体素质极佳的良种警犬,就像抗击打能力极 强的拳击选手,虽屡屡受到攻击受到创伤,却始终未能被打垮。
川妮最担心大灰会罢演。就像人类演员会闹情绪一样,动物 演员也会闹情绪,音乐响起后偏赖在后台不上场,或者上了场后 不按规定的程序去演,都会造成不良影响。
她注意观察,当演到十二只哈巴狗叠罗汉,去咬吊在树枝上 的圆环,猎网即将从天而降时,大灰浑身颤料,眼光惊悸不安,那 根蓬松的尾巴像木棍一样僵硬地竖在空中。
很明显,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猎网无情地罩住它的身 体,哈巴狗们一拥而上,混乱中某一只或某几只 毒的狗嘴咬得 它皮开肉绽。


[让川妮颇感意外的是,大灰从未企图跳闪或逃离。它总是用 哀成的神态、殉难者肃穆的表情,等待厄运的降临。遭到的暗算 再多,身上的伤情再严重,它也丝毫没表现出消极怠工倾向,仍 按照剧情要求,认认真真演戏,一丝不有地完成规定动作。
也许,大灰天生就是贱骨头和硬骨头,对痛苦和委屈不那么 敏感,对伤痛的忍受能力特别强。]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既然不影响演出,那就没必要再继续追究是谁恶作剧咬伤 大灰的。
大灰是条接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格守的信条是:以服从命 令为天职,视荣誉为第一生命,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即使赴汤蹈 火,也会毫不犹豫奋勇向前。
第六章 恶狼?好狗?
大灰与哈巴狗之间,差点酿成流血惨案,起因是为了一根肉 骨头
这天早晨,管理员老费将一根棒子骨扔进低矮潮湿的铁笼 子,算是给大灰当早餐了,有人喊老费去开会,临行时,老费将… 只皮球扔进狗棚,让哈巴狗们玩。
哈巴狗们天天玩皮球,早就玩腻了。
名叫杰克的哈巴狗无精打采地将滚到面前的皮球扑踢开, 然后无聊地踱到关押大灰的铁笼子前,朝里窥操大灰正趴在铁 门后面,埋头啃食那根棒子骨。棒子骨就是猪的大腿骨,骨头上 没有多少肉,需仔细别前晴控。大灰用犬牙 咬着骨头,发出味 噻咔噻的响声
杰克看得心痒眼馋,口涎滴答。
其实它才吃完早餐,肚子并不饿。哈巴狗吃的是精美的罐头 食品,营养和味道比棒子骨强多了,可它仍迫切想得到大灰正在
啃食的棒子骨。
就像富人吃腻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想吃窝窝头换换口味 一样,哈巴狗杰克吃腻了罐头狗食,也想换换口味啃食这根棒子 骨。


小孩子都是隔锅香,总觉得别家的饭比自家的饭好吃。狗也 有这个毛病,总觉得别的狗正在嘴食的东西是天底下最鲜美的 食物。
就像男孩喜欢玩枪女孩喜欢玩布娃娃,凡犬科动物,都爱玩 追逐争抢棒子骨的游戏。
强烈的占有欲,也是促使杰克偷窃棒子骨的原因。
哈巴狗虽然身材娇小,脑容量却不比普通犬类少,反应灵 敏极善模仿管理员老费一天数次开启铁笼子的门杰克开 门的动作早就熟记于心-铁笼子的门是朝里开的,没有挂锁,只 插着一根活动门门,只要把门门拾高,小铁门就会自动开开。
杰克酷起后肢,两只前爪搭在门框上,用嘴咬住门门用力一 拔,"哐哪"一声,小铁门开启了,朝里摆动的铁门碰在大灰身 上,大灰毫无心理准备,惊跳起来,本能地往后躲闪,嗖地蹿到角 隅去了。
棒子骨遗落在门口,杰克一口叼起,在狗棚里得意地来回奔 跑。
其他哈巴狗也正闲得无聊,立刻围了过来,你吠我叫地玩起 了狗抢肉骨头的游戏。
大灰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站立在铁门口,脑袋伸出门
外,冲着哈巴狗猛烈咆哮,那是最严厉的警告:把 子骨还给我, 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哈巴狗们对大灰的警告置若罔闻。它们受主人宠爱,生活待 遇比大灰优越,在舞台上扮演的又是智斗大灰狼的英雄形象,自 我感觉比大灰尊贵得多,所以根本不把大灰放在眼里。
狗抢肉骨头,而且还是从高大健壮的狼狗嘴里抢来的肉骨 头,比玩电子兔和塑料骨头有意思多了,好玩好玩真好玩。哈巴 狗们欢天喜地,就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
大灰举起一只前爪,往前伸了伸,极想跨出铁门,夺回被抢 去的肉骨头。它是条身强力壮的猛犬,血气方刚的狼种,被一群 玩具似的哈巴狗抢走口中美餐,怎咽得下这种窝囊气?它的爪幸 落在铁门外的水泥地上,就像踩着火炭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主人有过明确指令,不准它随意跨出铁笼子。它是警犬, 行禁止就是它生命的戒律,尽管主人不在身边,它也不能违抗主 人的意志。
它的前爪跨出去又缩回来,不甘凌辱的天性和警犬的天职 激烈冲突。
杰克叼着棒子骨,沿着墙根快速奔跑,以躲避其他哈巴狗的 追抢。路过铁笼子时,它嘲弄的眼光投向大灰,嘴角鸣鸣地发出 轻的叫声,似乎在说:我抢走了你的口中餐,你又能把我怎么 样?我谅你也没胆量跨出铁笼子来!
大灰发出悲愤的吼叫,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


杰克似乎觉得这般奚落挖苦还不过瘾,竟然臀部撅起,转身
时尾巴用力摇甩,啪的一声,尾梢搁了大灰一个耳光。
犬科动物的形体语言中,夹紧尾巴表示服输,翘起尾巴表示 微慢,用尾巴抽打对方的脸,是很严重的侮辱和挑衅行为。
客观地说,哈巴狗体小力弱,尾梢掴耳光犹如毛刷禅灰尘, 皮肉不会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尊严遭到蹂躏,心灵的伤害是巨 大的。
忍耐是有限度的,大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它是有尊严有 品格的警犬,它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癫皮狗、丧家犬!
它霍地蹿出铁笼子,狂怒地嗥叫着扑向哈巴狗。
哈巴狗们没料到大灰真敢违抗主人指令冲出铁笼子来,狗 心大乱,惊慌地四散奔逃。
大灰没费多少力气就夺回了本属于它的棒子骨。
夺回了棒子骨也就是夺回了尊严,夺回了荣誉。
大灰用爪子按住肉骨头,犀利的目光望着退缩到墙角的哈 巴狗发出一串咬亮的吹叫,然后叼起肉骨头准备重新钻回铁笼 子去。
它是一条有理智的警犬,虽然它憎恨哈巴狗的无赖嘴脸,可 它晓得,女主人川妮非常宠爱这些会撒娇卖乖的家伙,它不想惹 主人生气,更不愿让主人对自己产生敌意。
夺回了肉骨头也就算了,它不想扩大和激化矛盾。
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它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它是警犬,它必须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必须学会克制和忍 耐。
大灰的前腿跨进铁笼子,哈巴狗们闷声不响蹿了上来,一顿 胡噬乱咬。
它们把忍耐看作是退缩,把克制看成是懦弱可欺。它们狗多 势众,在数量上占有压倒性优势,所以很猖狂。
大灰上半身已经钻进铁笼子,腰部卡在狭窄的铁门间,后半 身受到攻击,本能地扭头来迎战,咚的一声 袋 在铁门 上. 撞得眼冒金星。
免费看大灰狼出洋相,哈巴狗们高兴得忘乎所以。
大灰好不容易从铁门退了出来,耳根磕出了血,颈毛也扯掉 了一片,模样很狼狈,眼睛喷着火星,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叫。
哈巴狗们并没有知趣地退却,它们早就知道,不管与这条灰 毛大狼狗发生什么争执,川妮是水远站在它们一边的,有主人替 它们撑腰,它们当然有恃无恐。
大灰跃跃欲扑,哈巴狗们也气势汹汹,叫声和吠叫声响成 一片。
一只年轻哈巴狗溶到大灰背后,企图偷袭,大灰地急旋狗 腰,一口咬住这家伙长长的狗毛,年轻哈巴狗竭力挣扎,噗的一 声,活生生被拔下一撮狗毛来。
年轻哈巴狗歌欧呜咽着,逃到食盆后面躲了起来。


一只蓝眼睛哈巴狗从侧面扑蹿上来,大灰勾紧脑袋迎头撞 上去,咚的一声,狗头与狗头猛烈碰撞,蓝眼睛暗巴狗被撞得眼 冒金星,像祖秧歌似的歪歪斜斜逃到房柱背后去了。
这个时候,哈巴狗们如果一哄而散.或者用圆润的嗓音发出
求饶的吠叫,查者终尾巴夹在两胯间做出屁服得 姿势,大灰也许 会抑制怒火停止攻击。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阳光大马戏团的动 物演员,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没必要闹得太僵。
哈巴狗们并没有做出明智的乞降动作,它们在舞台上一次 又一次把大灰貌打得落花流水,这已形成思维定式,很有信心把 大灰斗败。
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
杰克和另一只红鼻子哈巴狗从左右两面包抄过来,其他哈 巴狗则从正一拥而上,企图重演舞台上的情景,用群体的优势 制伏大灰。
舞台上大灰被困在猎网里时,隔三岔五被暗算咬伤,虽然因 后台灯光昏暗且一片混乱它始终未能看清究竟是谁在咬它,但 凶手就在这群哈巴狗里头,这是确凿无疑的。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大灰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狗眼红得像玛,一瞬间忘 却了警犬的禁忌,长时间所受的委屈、苦痛和磨难火山般爆发出 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大灰狂嚎一声,两只前爪扑到红鼻子哈巴狗身上,狠狠撕扯。 它身上有 的基因,爪子较普 通狗尖利得多嗽的一声,红鼻子 哈巴狗背脊上被划出三道长长的血痕,就像缠着三条红丝线。
红鼻子哈巴狗哭爹喊娘,疼得在地上打滚。
这时,杰克已跃到大灰身上,张嘴欲咬那根蓬松如扫帚的狗 尾巴。
大灰急转身,凌厉扑击,把杰克压翻在地,一口咬住杰克 的大腿、狗牙如利刃,杰克的大腿立刻皮开肉绽。
牛犊似的大狼狗对付玩具似的哈巴狗,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杰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就像被狗贩子牵进了屠宰场。
其他哈巴狗吓得魂飞魄散,四敢逃往墙角和墙根,声嘶力竭 地吹叫。
大灰舌头尝到了成津津的狗血,蛰伏的野性被唤醒了,变成 狂热而残忍的复仇者。它锐利的狗牙深深刺进杰克的腿部肌肉, 狗牙如锯齿,咔嚓咔噻地切割杰克的大腿骨。
就在这时,鲁舍大门砰地被推开了,川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 跑了进来。
她刚巧路过此地,是被哈巴狗们悲惨的吠叫声引来的。
她的脸气得铁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飞起一脚踢在大灰 脖子上,厉声喝道:"住口,你这条疯狗,你在干什么呀!"


这一脚把大灰踢醒了,立刻松开嘴巴,从杰克身上跳下来。 规规矩矩地蹲在旁边。它是警犬,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严格地 按主人的指令行事。
杰克拖着受伤的腿,爬到川妮跟前哀嚎不止。蓝眼睛、红鼻 子和其他哈巴狗也都围在川妮身边,呦呦呜鸣哭诉大灰的罪行。
川妮举起驯兽棍,指着大灰的脑门咬牙切齿地咒骂:"你这 条恶狗,你这个浑蛋,滚,滚回你的铁笼子去!"
大灰拖着尾巴,神情丧地钻回铁笼子。
川妮把杰克送到宠物医院,还算好,她最喜欢的哈巴狗杰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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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伤着骨头,只是被咬开一条两寸长的伤口,缝了七针,红鼻子 也伤得不轻,被狗爪抓破了狗皮.红肿发爽,伤口四周脱落许多 狗毛,难看得就像患了牛皮癣。
这场狗咬狗打架,使得杰克和红鼻子整整一个月不能上台 演出。
川妮找到高导演,强烈要求拔掉大灰的犬牙,剪掉大灰的指 爪。
在马戏团,对付性格暴躁桀整不到的猛兽演员,有时会施行 外科手术将其尖爪利牙除 ,以防其 咬到兽员或伤害其他动 物演员。
高导演连连摇头:"不行,拔掉了它的犬牙,它就不是凶恶残 暴的大灰狼,舞台形象受到损害,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节目 了?"


"这副狗牙太厉害了,轻轻一口就差点咬断杰克的腿。别说 这些哈巴狗,我看着也心里发。我不可能分分秒秒待在狗棚监 视这只恶狗,万一它再撒野,会把这些哈巴狗通通咬死的。在狗 牙狗爪面前,我觉得我自己的生命都没有保障。"川妮据理力争。
"想想其他办法吧,反正不能拔它的牙。"高导演说,"狼狗的 威风就在上下颌的四枚尖牙上,拔了牙就不是狼狗了,比普通的 狗还不如,窝窝囊囊的样子,谁还稀罕来看它表演啊。"
"在你眼里,是不是我的命还不如一只恶狗重要呀!"
"别夸大事实,大灰咬过你吗?"
"难道你要等狗牙咬穿我的喉咙,你才相信这是一只吃人不
狼生梦
吐骨头的恶狗?"
争吵的结果,川妮和高导演各自退让了半步,达成一个妥协 意见:修剪大灰的指爪,保留狗牙,但除了演出和进食外,其余时 间都得戴上嘴罩。
狗爪藏在足掌下,不引人注目,修剪掉丝毫不会减弱大灰狰 狞恐怖的反面形象
嘴罩是马戏团特有的用具,类似于马的警嚼,也有点像空心 口罩,用坚韧的牛皮条制作,套在野兽嘴巴上,不影响呼吸,却无 法再张嘴噬咬。
戴嘴罩当然比拔牙要仁慈多了。
川妮特意从桑拿中心请了一位修脚师傅,把大灰锐利弯曲 如鱼钩的指爪剪平了,还用锉刀将棱角磨光。


看你还怎么撒野,看你还怎么噬咬可爱的哈巴狗!
第七章
野外遭遇云豹
一辆卡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货厢前半截装的是演出的道 具,后半截装的是大小儿只兽笼川妮坐在驾驶室里。
应西双版纳州政府邀请,阳光大马戏团派出"智斗大灰狼" 节目组,前往西双版纳首府景洪参加傣族泼水节,圆满完成任务 后,驱车返回昆明, 横断山脉重峦叠嶂,公路像条白色蟒蛇,在翠绿的山腰蜿蜓 盘旋。
翌日下午四时,卡车穿过澜沧江大桥,进入草深林密的河谷 地带,发动机突然熄火了。司机打开车盖检查,发现是喷油活塞 烧坏了。故障不大,却没带备用零件。司机在这条路上跑过,说前 方六公里处有个小镇,有汽车修理铺,可以买到喷油活塞。
"我快去快回,最多两个小时,天黑前准能赶回来。你一个人 在这里不会害怕吧?"司机系紧鞋带,问川妮。
说实话,川妮心里很有些忐忑不安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
不挨店,一个女人当然会感到害怕,可必须有人去买零件,也必 须有人守在卡车旁,她别无选择。卡车跑长途,出点故障是免不 了的,也不好埋怨责怪司机。她硬着头皮说:"坐了一天车,腰酸 背疼,我正想躺在草地上歇歇呢。哦,你帮我把儿只兽笼卸下来, 也该给它们喂食饮水了。"


司机帮忙把兽笼卸下车,拖到公路边约两百米远的小树林 里。川妮打开兽笼,将鹦鹉架挂在树梢,将小白羊放牧在茂盛的 青草地,十二只哈巴狗和狗熊是从小就生活在阳光大马戏团的 老演员,不会开小差溜逃,就让它们在小树林里自由活动:而大 灰,则是重点监控对象,用细铁链拴住脖子,铁链的另一头固定 在树干上。
"有它们陪伴我,你就放心去吧。"川妮说。
司机笑呵呵地说:"你有一大堆警卫,绝对安全。"
司机走后,川妮取出随车携带的食物,依次给这群动物演员 投喂,随后又用帆布水桶从澜沧江里取水给它们饮用。她没有忘 记,当大灰进食进水后,便将嘴罩重新套在它尖尖的嘴吻上。
夕阳斜照,给小树林涂抹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斑。四周望不见 人影,空谷鸟鸣,显得格外幽静,两只金刚雾鹉在架子上万相机 理羽毛。狗熊在一蓬风尾竹下饶有兴味地用强有力的熊掌挖掘 一支刚刚出土的竹笋。哈巴狗们在草丛里发现一只绿毛龟,兴奋 地追逐  ,大灰在细铁 允许的范围内来回奔跑,享受有限的 空间和有限的自由
川妮手枕着脑袋仰躺在小白羊身边,小白羊性格娴静,优雅


地食着青草.草地早密柔软,被太晒得暖融融,散发淡淡的 馨香,比躺在席梦思床上舒服多了。在卡车上颠簸了一天,挺累 人的,躺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的怀抱,倦意袭来,她迷迷糊糊地 打起瞌睡, 突然,她听到呜噜呜噜的吵闹声,声音很刺耳,搅了她的清 梦。她睁眼循声望去,传播噪声的是大灰。这家伙瞪起一双白眼, 望着山谷深处的一片灌木丛,身体一冲一冲做出扑跃的姿态。
她朝灌木丛望去,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有节奏地摇曳,一只 登莺在灌木从上空悠闲地盘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异常动 静。
"别闹,太烦人了!"川妮皱着眉头斥
奇怪的是,平时对她的指令绝对服从的大灰,此时此刻却像 森林里刚刚逮着的野狼一样.蛮横而又粗暴.变本加厉地癫狂扑 跑,把细铁链拉扯得哗啦啦响,嘴角发出断断续续如婴孩啼哭般 的声音。
她去看狗熊和哈巴狗,狗熊仍在竹蓬下专心致志地挖掘竹 笋,哈巴狗们仍在翻转拨弄那只四肢和脑袋已缩进龟壳去的绿 毛龟,两只金刚鹦鹉仍在用大嘴壳互相卿卿我我。
她不再理会大灰的反常举动,假如真有异常动静的话,狗 熊、哈巴狗和金刚鹦鹉也是应该能及时发出报警信号的。


兴许,这条大灰狼想挣脱细铁链的束缚,皈依山林,不不,是 叛逃人类吧?她对狼有很深的偏见,习惯往坏的方面去想。
幸亏嘴罩套住了它的嘴,嘴巴仅能开启一条缝,发音受到限
制,不然的话,肯定是一长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她重新躺下,闭起眼睛继续瞌睡,约十几分钟后,突然,头顶 上的鹦鹉发出尖锐的叫声:"有情况,请注意!""猫来了,要当心!" 她赶紧坐起来,不好了,灌木从里一前一后蹿出两只云豹,正 飞快地朝她和小白羊扑过来。云构属于猫科动物,外形很像大 猫,鹦鹉误把云豹当作大猫了。
她的心陡地悬吊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在大学里学的是动物学,了解云豹的习性。云豹又名乌云 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虽然身体仅有刚出生的黄牛犊那般 大,属于最小型豹类,却身手矫健,生性凶猛,能突然从茂密的树 冠间扑下米将路过树下的黄牛咬死,是业热带从林著着的条 手。
迎面扑来的这两只云豹,一大一小,黄褐色的云斑状豹皮 浓一淡云豹雌维体形差 很大,雌鲁比雄鲁要)得多,雌兽皮 毛的色泽也要比雄兽淡雅一些。云豹实行一夫一妻制婚姻形态, 雌雄相伴,共同养育后代。不难判断,这是一对携手猎的夫妻 云豹。


无论冲在前面的雄云豹还是跟在后面的雌云豹,肚皮都是 空抱疤的,眼睛里闪烁着饥渴贪婪的绿光。毫无疑问,它们是在 饥饿催逼下而走险的。
云豹冲击速度很快,转眼间便跃过河滩那片茅草地,冲进小 树林来了,川妮本能地想跑,腿却软得像是用棉花搓成的,才走 了两步便让草茎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这时候,哈巴狗们也已觉察到异常,紧张地吠叫着,扔下那 只缩头绿毛龟,朝川妮身边拥来。川妮急切地大叫:
"杰克,红鼻子,蓝眼睛,快,堵住这两只云豹!"
她想,十二只哈巴狗,算得上一个小型狗军团,虽说未必能 将两只云豹擒捉或咬杀,但遏止云豹的进攻应该是没问题的,只 要哈巴狗们能  住云豹五六分,她就可以跑到公路上去,钻 进卡车驾驶室,那就安全了。
开始时,哈巴狗们还表现得挺勇敢,吠叫着湖水般地向两只 云豹涌过去。雌雄云豹突然双双纵身跳跃,蹿到一棵麻栗树上, 嗖嗖嗖一眨眼便爬到离地约三四米高的树腰上。
云豹是热带雨林著名的爬树高手,能在树上捕杀营树栖居 的大青猴。
哈巴狗们以为云豹是胆小鬼,吓得上树逃跑了,兴奋得拥到 树底下,拾起头望着树干,信信狂吠,就像胜利者在通缉逃犯。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却让川妮失望透了,两只云豹在树腰突 然用动长长得尾巴,迅速掉转头来,四肢一蹬从三四米高的树 干上扑了下来。
这是云豹克敌制胜的绝招,也称得上是撒手铜,常常用这种 办法把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猎物置于死地
哈巴狗们想扭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了,维云豹整个身体压住 杰克,雌云豹两只犀利的爪子按住了红鼻子的屁股。
两只云豹野蛮咬,杰克和红鼻子惨烈哀嚎。
杰克和红鼻子好不容易从云豹爪牙下挣脱出来,杰克颈皮
被咬掉了一大块,血流如注:红鼻子屁股被咬烂了,下半身都是 污血,它们失去搏杀的勇气,失魂落魄,拔腿就逃。
恐惧是会传染的,刹那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哈巴狗们,只 只变得像断了脊梁的额皮狗,夹紧尾巴,四敢奔逃,很快就隐匿 在树丛草蓬里不见了
川妮还没有跑出小树林呢,离公路起码还有一百米。两只云 豹没有去追赶溃逃的哈巴狗,面是飞快地朝她扑了过来。
巧的是,她刚好逃到狗熊身边。出于强烈的求生欲望,她不 假思索地绕到狗熊背后,拍着狗熊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叫道:"快, 用你的熊爪,把该死的云豹撵走!"


狗熊早已停止挖掘竹笋,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看两只云豹把 一群哈巴狗打得屁滚尿流,被川妮一吆喝,惊醒过来,像人一样 直立起来,挥舞两只毛茸茸的熊掌,迎战云豹夫妻。
两只云豹加起来,也没有狗熊重,可它们在嗽喷叫的狗熊 面前并没有退缩,雄云豹在正面跳 跃.吸引狗熊视线.雌动 豹则绕到狗熊背后,冷不防在狗熊腰部咬了一口。
狗熊怒吼着转身来找雄云豹算账,熊腰粗壮,扭动得稍有点 笨拙.还没等狗熊回过身来,体态轻盈的雌云豹早就一抡约尾 敏捷地跳到圈外去了。
机灵的雄云豹抓住这个机会,又跃到狗熊背上,狠狠抠抓了 一把。
狗熊腹背受敌,顾头顾不了腚,仅仅三个回合,便虚晃两下 熊掌,撒腿跑出了格斗圈。
客观地说,狗熊身强力壮,熊皮厚韧,肌肉与脂肪饱满,被云 豹咬几口抓几把,绝不会伤筋动骨危及生命,甚至熊皮也不大可 能被咬破撕裂,最多烙下几条抓痕留下几个齿而已。
可是,狗熊的拼搏意志已经崩溃了。它奔到风尾竹下,狠劲 将一棵棵竹子扳弯批断,中着云豹夫妻取项叫,手在说:有种 的你们就过来和我比试比试,看谁的力气更大!
愚蠢的恫吓,空洞的威胁,无用的挑衅。
川妮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云豹夫妻用夷的目光扫了狗熊一眼,色彩斑斓的豹脸上 露出一丝讥诮的表情,不再理睬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 继续朝川妮扑蹿过来。
这时候,川妮已经快逃到公路边了,云豹夫妻飞快地斜蹿过 来,挡住了她的退路,迫使她不得不掉转头又逃回小树林来。
第八章 热血洗冤
她奔逃的路线,刚巧经过大灰身旁。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 链,在那棵小树下心急如焚地转着圈,被嘴罩套住的狼嘴发出吗 呜嗥叫。
看来,刚才大灰之所以又叫又跳发出响动,是在向她报警。 狼狗的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大灰肯定早就闻到了云豹的气味, 听到灌木丛细微而异常的响声,晓得危险的食肉兽正躲在暗处 窥探,提醒她要提高警惕并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假如当时她信任大灰的话,她是有足够的时间带着这群动 物演员安全撤回到车上去的,她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竟然怀 大灰是想挣  逃亡山林当野狼,地冤枉了大灰,也痛失了 化险为夷的良机.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眨眼的工夫,云豹已冲到她面前,两只残忍的豹眼盯着 她身边的小白羊,随牙咧嘴地发出凶猛的吼叫。


[自始至终,那只小白羊都贴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奔逃。
云豹也从侧面跳到她和小白羊跟前,贪婪的目光直射细 嫩的羊脖子,血红的舌头沙沙舔动尖利的牙齿,就像屠夫在磨刀 霍霍。]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川妮突然意识到,这对云豹夫妻其实是对羊肉更感兴趣,主 要攻击目标是小白羊。教科书上也说过,云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 会袭击人的。云的之所以紧盯着 不放,主要是因为小白羊跟在 她身边。
假如能让小白羊从她身边跑开,也就能把云豹夫妻从她身 边吸引走了。
作为马戏团的驯兽员,她当然有责任保护和照顾这些动物 演员,可性命攸关的危急关头,她已顾不了这么多了。不管怎么 说,人的生命总要比小白羊的生命珍贵。
她使劲推操小白羊,厉声呵斥:"去,离我远一点!"
小白羊仍黏在她的身边舍不得离去。
"走开,走开!"她咬咬牙踹了小白羊一脚
小白羊被踹倒在地,拾起秀气的羊眼惊愕地望着她,突然又 蹦跳起来,一头拱进她的怀里,咩咩地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叫。
对小白羊来说,自小生活在马戏团里,比牧民饲养的羊更软 弱无能,因此也就更依恋人类。大祸临头,它理所当然会寸步不 离地紧贴在主人身边,寻求庇护。
川妮又推了几次,却是徒劳的努力,怎么也无法把小白羊从 自己身边推开, 雄云豹弓起背,这是猫科动物准备扑咬的前奏。雌云豹吹胡
子瞪眼,也摆开杀的架势。川妮再和小白羊黏在一块儿,毫无 疑问将与小白羊共同遭受云豹夫妻凌厉而残酷的攻击。


大灰就拴在三四米外那棵结实的小树下,挣扎得更猛烈,嘴 角边发出的鸣鸣声也更急促了,用困兽犹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
这时,川妮的脑子里才闪出这样的念头:解开大灰脖子上的 细铁链,让大灰来对付穷的极恶的云豹夫妻!
她朝大灰靠拢,可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扑到羊背上撒野, 一白羊惨咩一世钻到她不来邂难;离不的照着她的脸扑痛上 来,她本能地举起胳膊抵挡,豹嘴咬在她手臂上。幸亏是冬天,衣 裳穿得厚,的一声,袖子被撕破一个大口子。
云豹力气很大,她站立不稳,被拽倒在地。
就在跌倒的瞬间,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大灰!"
事后回想,她当时发出喊叫,完全是一种下意识行为。就像 在水里快要潮毙的人,不顾一切去拼救命稻草一样,她其实并没 指望大灰真的能救她,她心里明白,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链,就 像因犯戴上了脚镜手铐,是无法跑过来同云豹夫妻搏杀的。
可奇迹发生了,她喊叫声刚落、大灰退后几步,突然狠命朝 前冲撞。细铁链勒得它狗眼暴突,颈毛纷飞,颈皮开裂,活像从地 狱里钻出来的疯狗。它仍憋足劲往前蹦跶。啊的一声.细铁键擀 断了。
云豹夫妻满脸惊诧,川妮也看得目瞪口呆。
大灰脖子上拖着半截细铁链,像股灰色狂飙,毫不犹豫地扑
向云豹夫妻。


大灰个头比云豹高大威猛,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警犬,奔跑如 疾风劲吹,扑击如电闪雷鸣,一下就把雄云豹扑翻在地,两只狗 爪抠向豹腹,尖尖的狗嘴直刺豹颈。
这个扑击动作完成得非常漂亮,力度、角度和落点都恰到好 处。假如大灰没有被修剪过指爪,假如大灰的嘴没有被嘴罩套 住,堆会的就算不被一口咬死也起妈被撕咬得皮开肉绽,成风 顿失了。
大灰爪子抠住豹腹,便感觉不大对劲,云豹变得像滑溜的 鱼,怎么抓也抓不牢;嘴吻刺人豹颈张口欲咬,却怎么也无法把 嘴张开。哦,它的爪子被修剪磨平了,它的嘴还套着嘴罩,既无法 撕也无法咬。
雄云豹挣扎动,很容易就从大灰爪牙下脱逃出来。
大灰举起一只前爪拼命抠抓嘴巴上的嘴罩,无论算它是狗 还是算它是狼,它身上仅有两种克敌制胜的武器:尖利的牙和锐 利的爪。爪子被修剪钝化,嘴巴封闭套牢,两种武器全部失效,它 用什么来对付这对张牙舞爪的豹夫妻啊?
马戏团专用嘴罩设计得很巧妙,从嘴吻连接到脖颈,搭扣系 在后脑人,类似飞机上的保险带,任你是狗熊, 鱼还是疯,凭敢 物演员自己的能耐休想把嘴罩脱下来。
大灰痛苦地鸣呜叫,扭头将求助的眼光投向身后的川妮。


每次进食或饮水,川妮在它后脑勺轻轻一拨弄,嘴罩就会自 动解开。
川妮明白大灰的心思,刚要过去帮它解开嘴罩,云豹夫妻已 从左右两个角度朝大灰发起攻击。大灰与豹扭滚在一起,尘土飞 扬,令人眼花缭乱。川妮吓得赶紧后退,她没有本事也没有胆量 在猛兽打斗的混乱中前去给大灰解开套在嘴上的嘴罩。
虽然是二对一,大灰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但它勇猛善战,屡 屡将云豹夫妻压倒在地。可是.它无法噬咬和撕抓,形不成杀伤 力。云豹夫妻虽然在气势和格斗技巧上略有逊色,但豹牙和豹爪 犀利无比,只要落到大灰身上,立刻就血花四溅。
几个回合下来,大灰腹部、颈侧和背上横七竖八地布满血 痕,耳朵也被咬掉了半只,鲜血像根红丝线挂在脸上,云豹夫妻 身上无一伤痕,只是沾满草屑泥尘而已。
云豹夫妻大概有点累了,地跳出格斗圈,舌头拖出嘴腔喘 着粗气,抖掉身上的草屑泥尘,呦嗽呦嗽,朝大灰发出威胁的吼 叫仿佛在说:你是一只不子失灵嘴巴也张不开的怪狼,根人不 是我们的对手,走开吧,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云豹夫妻本来是一左一右形成夹攻态势,雄云豹突然间从 左侧跑到右侧来,与雌云豹并排站在一起,用意很明显:网开一 面,让大灰有机会逃入茂密的木丛去。


对云豹夫妻来说,想要得到的是美味可口的小白羊,或许还 有比小白羊更细皮以肉的川妮  它 们对 狗不感兴趣 ,也不愿耗 费宝贵的精力与顽强的狼狗纠缠不休。
假如大灰是只普通猎犬,也许会趁机溜走了,是拳养它的主 人修剪它的指爪,把它的嘴给套上嘴罩,这等于剥夺了它的战斗
权,它已多处负伤,很对得起主人了,并非它缺乏忠波,在节骨眼 上背弃主人,它半只耳朵已被云豹咬了下来,再继续厮杀,赢的 可能性等于零,生的可能性也很渺茫,何必要白白殉葬呢?它这 个时候离去,应该说是心安理得的事,用不着感到内疚和羞愧。
可大灰毫无退缩之意,用血迹斑斑的躯体护卫着川妮和小 白羊。
它是警犬,狗类中的精英,它唯一的信念就是:绝对服从主 人的指令,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云豹夫妻看看劝降无效,恼羞成怒,呦啾呦歌地叫着又扑了 上来。
这一次,云豹夫妻改变了策略,不再左右夹击,而是一前一 后分两个梯次进攻。雄云豹率先扑到大灰身上,任凭大灰怎么踢 蹬,像拥抱情侣一样紧紧抱住大灰不放。雌云豹则寻找大灰的脖 子,进行致命的噬咬。
白森森的豹牙逼近大灰柔软的颈窝。


大灰感觉到雌云豹居心叵测的眼光正瞄准自己的颈窝,也 看到了杀气腾腾的豹嘴正贴近自己的喉管。
它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它虽然爪不能撕嘴不能咬,但四条腿 能使劲踢蹬。它完全有能力化解雌云豹夺命的毒招。
它将左前腿勾紧,脑袋翘挺起来,暗中做好准备
它要等雌云豹牙齿触碰到它颈窝的一瞬间,左前腿朝雌云 豹心窝猛烈踢蹬,与此同时,脑壳也狠聚朝豹脸撞击,踢它个透 心凉,撞它个鼻出血,虽然无法给雌云豹造成致命伤,也至少能
主号
挫败这对云豹夫妻的嚣张气焰。
来吧,狗爪硬如棍,狗头坚如铁,你休想占到什么便宜。
雌云豹泛动着寒光的利牙已探进它的颈窝,它蜷缩的左前 腿刚要踢蹬出去,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不趁这个机会, 让雌云豹帮自己脱掉嘴罩呢?雌云豹想要噬咬的颈窝,与它戴在 嘴巴上的嘴罩相隔很近,它只要在豹嘴咬拢时稍稍偏侧脑袋, 就能让 云豹衔住 罩的皮带,豹牙锋利如刀刃,是能割断用牛 皮带编织的嘴罩的。
这当然要冒很大风险,万一豹牙透过嘴罩直接衔住它颈窝 的喉管,它今天就死定了。可这是解开嘴罩的唯一机会,它只有 张开嘴才能对付云豹夫妻,权衡利弊,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
大灰不再犹豫,把准备踢蹬出去的左前腿又收缩回来。


雌云豹照准它的脖颈咬下来了,它微微拧动脑袋,咔嚓一 声,豹牙咬住它下颌与颈窝交汇的部位,同时也衔住了嘴罩的皮 带 尖利的牙友 穿它的皮肉.直往它喉曾钻,他忍着巨大的疼 痛,拼命用前腿踢蹬雄云豹的心窝,还扭头做反咬状,那是逼迫 雌云豹竭尽全力咬。
咬啊,用力咬,不然我就要反咬你一口啦!
雌云豹弓背缩颈狠命拧动强有力的颌骨,噗的一声,它的下 倾被撕裂,成津津的血倒 进它的嘴里。与此同时,嘣的一声,喝 罩的皮带也被咬断了,狗嘴重获自由。
["呦--"大灰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叫,它不再是被 动挨打的窝囊废了,它可以对凶的云豹进行有效的反击了。
雄云豹正在噬咬它的腹部,它扭头咬住那只肥嘟嘟的豹]动物小说大王 沈石溪经典作品 荣誉珍藏版


你咬烂我一只耳朵,我也咬烂你一只耳朵,这叫有来无往非 礼也。
雄云豹猛烈挣扎,丢下半只耳朵,哀嚎着往滥木从窜逃。 大灰转身扑向雌云豹,一阵扭打,咬下半截豹尾,雌云豹也 丧魂落魄地逃走了。
大灰乘胜追击,可它脖子上还缠着一大截细铁链,一会儿烧 在草茎上,一会儿挂在葛藤间,拉拉扯扯,磕磕绊绊,根本跑不 快。
很快,云豹夫妻隐没在亚热带雨林茂密的植物间,消失得无 影无踪了。
大灰满身是血,大灰狗变成了大红狗,它追出几十米远后,再 也支撑不住,四肢像是用湿泥巴糊的,踉踉跄跪有朝前迈了儿 步,咕咚一声栽倒在地, 川妮急急忙忙跑过来,脱下衣裳撕成布条,想给大灰包扎伤 口,可她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大灰遍体鳞伤,除了耳朵被撕 掉半块外,下颌破裂,四条腿有三条皮开肉绽,脊背上的毛几乎 被拔掉了一半,肚皮也被咬穿一个洞, 出黑乎乎的一截盼子 如此伤势,除非像裹粽子一样把全身都包裹起来,否则是没 法包扎的。
她想把缠在大灰脖子上那半截细铁链解下来、可铁链已深 深嵌进狼狗皮里去了,被冷却的血激结在皮肉间稍用力拉铁
链就会撕裂伤口渗出一大片血水,她不得不打消解开铁链的 念头。


大灰本来脑袋枕在地上斜躺着的,见川妮过来,吃力地抬起 头,从清嘴血沫间吐出一声叫唤,像是在告诉她:危险已经过去, 现在没事了。
狗熊停止了掰风尾竹,夺拉着脑袋爬拢来。哈巴狗们从不同 的旮旯角落走出来,也向川妮围了过来。杰克和红鼻子身上挂了 彩,呦呦嗽地鸣咽,希望能得到主人的关怀
川妮不耐烦地挥挥手,很不客气地把它们轰走了。
她坐在大灰身边,不在乎狼狗血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把 大灰搂进自己的怀抱。她还是头一次这么亲近地拥抱大灰,她的 眼角涌出一滴内疚的泪。
[两只金刚鹦鹉在树梢惟妙肖地学人说话,雄鹦鹉高叫: "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狼]


[两只金刚鹦鹉在树梢惟妙肖地学人说话,雄鹦鹉高叫: "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狼]动物档案 DONGWU DANGAN


狼的拉丁文名称 Canis Lupus
狼的动物学分类
狼,哺乳纲,食肉目,犬科。
关于狼和狗是否同源的问题,历来争论不休。有的动物学家认 为,输是由狼演他而来, 是狗的袒先,远古时后,狼和狗属于一种 劝物,约一万年以前,狼的家族中有一支你给较瘦小的,因为贪呢人 奥扔弃的动物骨头,而途渐被人类 化。人类出于安全和审美的孝 虑,淘汰那些性格暴躁的,选择那些毛色中看的,慢慢便有了狗这种 动物。持这种观点的理由是,狼和狗可以交已并能产下后代,证明缠 此间有着很条的血缘关系。但另一派动物学家剩认为,现代人类秦养 的狗是从一种草原野起演化过来的,虽然 与狗有血缘关系,但属于 两种不同的动物。理由是:狼始终无法被驯化。虽然彼此能交配并产 息,这并不能说明彼此同亲同袒,在特定条件下,师虎也能交配并产 下后代,但狮虎绝非在远古时是同一种动物。
狼的地理分布
狼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漠到海滩,均 有狼的足迹,但靠近来道的然带地区却不易见到狼的踪适,原因是孩 无汗踪靠舌夹散热,在炎热地区 逐 猎物。容易因载热困难体温过高 而中暑。


非洲稀树草原有一种土狼,模样较正常狼小,体毛土黄,善于从 地洞里捕捉兔子。但据动物学家鉴定,这种动物虽名叫土狼,却并非 是狼,而是一种野犬类。
另在北美洲有一种狼辗,凶暴而致诈。神出鬼没,极难捕捉,被 当地居民称为山妖,这种野兽虽然带个狼字,却与狼没有任何亲缘关 系,而是一种维类。
澳洲是有袋要动物的天下,有袋鼠、套熊.袋独等。前几年发现 袋 的化石标本,证明有袋维存在。可 已经绝追。从选传学角度 看,袋孩确系狼的亚种
我国各地都产粮,狼最多的地区是西北和内蒙古。狼在我国又有 南方狼和北方狼之分。北方狼毛长而厚,体形较大;南方狼毛短雨 稀,体形较小。南方狼喜欢独居和双桥;北方狼喜欢群居、隆冬腊月 常合成大群,共同攻击其他动物。
狼在自然界的位置
狼属于中型食肉兽,虽然体态中等,却是牛羊鹿猪等食草善最害 怕的天敌,远是因为当教只或 十只 如成狼群后,我力大增、连老 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因此狼处于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上端。
狼国为经常捕食家禽家富.长期以来被人们税为害要,遭到无情 围剿,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人们过度捕猎,世界各地野生狼 的敏量锐减:其实, 粮在保护生态平衡方面起着特殊的作用。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如拿大牧民痛恨狼偷吃羊,发动了一场轰轰 队的灭 运动, 民用先进的双简猎 和 练有素的  大肆 狼,短短几年时间,加拿大较区后不见了狼的踪影、人狼之战,人 获得了辉煌的胜利。
然而仅仅过了十来年,便发生了灾难性的后果。加拿大有一种红 毛兔,过去因为有狼捕捉,红毛兔的繁殖受到制约。狼灭绝后,一年 能生三臉的红毛迅 击箱,呈儿何级增长。红毛免以草为会,显 嗜好咬贪草根.庞大的红毛勉军团泛滥点突,大片大片的物场  洗 劫,变成荒漠,高较业遗到前所来有的玻坏。人们投毒、拉网、猎 杀、购买优秀猎兔犬,所有努力均属徒劳,红毛兔的繁能力远远超 过了人们的排杀能力,最后,没府不得不听从 紧的意克,花重金从 美国进口一百条野狼,将它们牧养技场.两年后,红毛兔的数量才得 到有效道制。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说。狼自有它存在的理由,狼在自然界有着不 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在人们心目中,狼是那恶的化身。翻闻《成语字典》,什么狼子 野心熊貌为奸位心狗肺、缤烟四起、一片狼籍什孩当道、维 每 突等等,都用来形容线塞、奸论和返院。中国古代还有一则暑 名的寓言【中山 >,把狼描给或背信弃义的坏蛋。在汉语方块字中,
beay m 王号
"跟"字与"狼"字只相差一点。意思是再狠一点就是狼了,人对狼 的恶可见一班可么说,在多民族的传化中,就是 恶的代名词
但随着科学的进步,随着环保意识逐步深入人心,人们对 的看 法遥渐发生了变化,由仇恨变得凭都,由水大不加容而变得克客 例如一首流行歌的歌名就叫《北方的狼》,有一种服装的品牌就叫 "七匹统"。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开始客观地看待 ,欣贫狼身上 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坚韧。
狼的行为特征
狼足长体渡瘦,尾音于后时之间,吻较狗为尖,口也较 。狼眼 针 耳坚主不由毛色随产地而异通睿上部黄灰色喀混黑 色,下带白色。栖息于山地、平原和森林间。性凶暴,平时单独或 雌维同栖,冬李往往集合成群,袭击各种野生和家养的禽高。


统的噢觉非常灵敏,性机 、多毓而残瑟。让他们上当受骗很 不容易,错人设下的陷阱,不管伪装得多么巧妙,它们从不会走近. 狼有健壮的身体、善跑的长腿,跑得又快又持久,一口气能跑五 十多公里,加上善于饮国边,即后是像痴,野羊之类跑得很快的动 物,终究都会成为狼的食物。
狼虽然合群,但是同类之间没有友爱互助的精神,.在极其饥饿 的情况下,它们往往要祸及同类。当狼群中有一只狼受伤时,其 余的 会一 而上,咬死它并瓜分掉充去同奥的肉。可见 的衣性是 残忍自私的。
狼虽然残恩,但它们对自己的幼崽则充满了"母爱"。通常雌狼
石演经典作品
一胎生五至七崽,公狼母狼共同养育后代。母狼产总时不能外出找 食,公 就挑起一家 口谋生的重把,猜到会物以后,先吞会下去, 回来再吐出半消化的食物,耐心地喂给号狼和动崽。二十五天左右, 幼狼 可以出实活动了,这时,亲 双双训结幼狼 捉猎物的本 领,遇到危险情况时,亲很对幼狼更是关怀备至,十分机警地转身 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以转积视线,把危除引向自己,保护幼很免谁 伤害育动过程大约持续一年左右.直到母维再度发情时,公狼族 毫不客气地把幼狼赶走,让它们去过独立的生活。
狼的趣闻逸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狼的故事, 有一个地质队到祁连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金图钻进帐蓬来偷 东西吃的舞狼.又在宿营地附近的一条者缝里搜出一黑一黄两只出 生没几天的小狼崽。地质队员们不思心杀死它们,再说养两个小动 物也可以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使用米汤喂养它们。它们长大 后,像狗一样听话,跟随着地质队跋山涉水,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 的友谊。
一年后,地质队完成勒挥任务,要回城市了,起先.他们打算将 这两匹已经长大的狼放归大自然,但当他们的卡车启动后,两匹狼在 卡车后面紧 进不舍,队员们只好改变初哀,带它们一起回城,想送给 动物园,这样的话,队员们节假日还可以去看望它们。
谁斜到动物园竟然拒收,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编制有户籍 的,有关部门按编制和户籍披给经费,凭空增加两张狼嘴,谁来 管饭呢?动物园不是野生动物的总善机构和收容所,难的野生
眼主梦


动物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队员们不可能再带着这两匹狼返回祁连山,让它们留在城里更 不安当,大 事的街上发现狼的踪影,怕会引起社会动荡。没办法, 只好买些肉来先把它们喂个地,然后在在深人静时把它们从点城路 高高的业交桥上推下去。1!喽!"桥下传来物体砸地的句然声响 传来痛苦的 叫声。队员们奔下桥去,两匹 倒在血泊中,但还没 有死,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
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毕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质队员受不了这 2场面的刺激,失声哭了起来,黑狼伸出舌头来 她的鞋,黄狼带 血的嘴亲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别为它们难过,直到它们咽下最 后一口气…·
我与狼的亲密接触
塞子里的羊点 二连三地师账失踪老猎人波农上 断是狼在作 桌。我跟着波农丁和两条猎狗到后山搜寻,果然在一棵三围粗的椿树 需里找到了很离,母候不在家,大概外出找食去了,窝里只有三只还 在吃奶的幼狼。
对付恶狼我们不会心慈手软,我把一只狼崽扔给猎狗,狗兴奋 地咆哮着几口就将狼崽撕咬成碎片。接着我又扔去一只粮息,也很 快葬身狗腹。


当我将最后一只狼惠提起来准备扔出去时,波农丁拦住了我, 说:"留一只活的"见我一脸困惑,他解释说:"如果把所有的狼崽 都杀了,母狼回来后,抖到人和狗的气位,就会实 疯狂的报复,留 以只活的,母 爱予心切, 无跟很复了,会带着院期远走他乡,禁
避灾锅。"他从我手中接适孩患.在两条后胶间使功一搜,"和咋"两 声响,狼息的两条后腿膝盖被折断了。波农丁将断腿狼感塞回树洞, 解释适:"让母 养一只永远站不起来的残疾狼患,甘狼一辈于身 心疲惫,再也没有精力和勇气来寨子偷窃羊羔了。
当天晚,我们在对面山梁远远看见一只母 叼着一只 燃,迎 着火红的夕阳,垂头丧气 往深山家林走去,这以后,果然如波农丁 所言,母狼再也没回来过。
狼的生存现状
狼的生存状态不容乐观。由于人们对狼根深蒂固的偏见,千百年 来,统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东躲面藏,仍免不了让到  和 杀. 在我国,六十年前任何一个省都有野狼出没,到了二十一世纪,除了 东北、西北和西南少数几个省、自治区外,其他地区已看不到狼的踪 影。专家估计,目前我国野狼的总数量不会超过一千只,再这样下 去,我们就只能在动物国才能见到狼了。
关于狼的寄语


不错,狼吃羊,粮有时还会后去人,但不仅 吃羊,人也吃辈, 与狼袭击人相比,人袭击狼的次数要多得多。
[狼确实贪悼无比,但说句公道话,凡狼吃的东西人都吃,而人吃 的一些东西狼却不吃, 如你烟、照洒等等。所以,狼并不是十忘不 敏的透犯,请手下留情,别赶尽杀绝,也给它们一席生存之地。目的 只有一个,就是让大自然更和谐,更适宜人类居住。
《狼王梦》大事记]附录 FULU


Langwangmeng DASHIJI
1989年,创作完成,为沈石溪的第一部长篇动物小说:
1990年,由少年儿童出版社首次出版;
1991年,获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1991年,获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1994年,获台湾"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2008年,获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2009年,由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全新出版:
2010年,与北京时代纵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签订合约,授权其改编动漫电影; 2011年,《狼王梦)韩语版(上、下)由韩国多林出版公司出版:
2012午 , 少  狼 王梦>发行量突破100万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在北 京举办"沈石 作品亿万庆 暨狼王梦>百万销量"盛大发布会:
2012年,《狼王梦》越语版由越南Thaihabooks出版:
2013年.《狼王梦》法语版由法国Editions Horizon Oriental出版:


2015年,(狼王梦 获国家新 出 广电总局-丝路书香工程"重点 译头 助,陆续推出英语版、俄语版、马来西亚版、吉尔吉斯语版、孟加拉语版、罗 马尼亚版以及印地语版: 2015年,浙少版(狼王}发行   400万册,并出版(狼王梦)弹给藏 版精装本。
沈石溪获奖记录
SHENSMIX1 HUOJIANGJILL
(第七条猎狗》(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 的 遇》(长 小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 >(长蒿小 )第二届全>年儿童 秀图书一等奖
(圣火》(篇小说)1990世界儿童文学和平友谊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视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奶干》(中蒿小说集)中国作家 会第三居全回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
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意书奖
《保姆蟒》(拉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葛小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 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敦羊价>(越篇小说集)台 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 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波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葵渡魂》(中篇小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波)(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 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拍世界>(中 篇(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 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豺狼情仇》(长篇小说)第六届全国优秀少儿图书奖
(红嘴相思鸟昂贵的彩礼)(短篇小说集)人选国家新 出版总署第二届
"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
《哨兵天鹅》(中篇小说) 台湾201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 读物奖
《白天鹅红珊瑚》(长篇小说)2011年第24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红豺》(长篇小 )国家新闻出 总署2011年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种优 秀图书、第三届"三个一百"原创图书出版工程奖
《维狮去流浪》(长篇小说)2011年"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
犬拉拉》(长 小说)国家新闻出版总 2012年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百 种优秀图书
野马妇野)长蒿小说)国家新 出版广电总局2013年向全国青(年推 荐百种优秀图书
《导盲犬迪克》(长篇小说)2014年"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 244
沈石溪作品入选中小学教材篇目
SHENSHIXI ZUOPIN RUXUAN ZHONGXIAOXUE JIAOCAI PIANMU
(斑羚飞渡》
人民教育出版社全国初中语文教材七年级下册 江苏教育出版社小学语文教材四年级下册
辽宁人民出版社高中二年级课外语文
《最后一头战象》
人民教育出版社全国小学语文教材六年级上册 香港生本教育语文教材第十册
(猎狐)
湖北教育出版社树中语史教材七年级上册
《帮大象拔刺》保姆蟒)(残疾豹)
《太阳鸟和眼镜王蛇》(会做生意的狐狸》
山东教育出版社新课程小学语文读本六年级上册
《第七条猎狗)
山东教育出线社初中语文课外阅读七年级上册
过宁教育出版社、语文出版社中小学生语文素养文库初中基


《脸色苍白的伙伴)
人民教育出版社和中语史自读课本第二册
<暮色)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未来教育教材中国儿童阅读文库
感谢《狼王梦》里那匹风骚迷人名叫紫岚 的母狼,我用文字望造了它的形象,我用心血 浇灌了它的灵魂,它用它苦难的经历和坚韧不 拔的奋斗精神,回报我对它的楚造之。这是 一匹职慧的母狼,一匹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母 狼,一匹知恩图报通入性的母狼。假如雪域荒 原真有这样一匹名叫紫岚的母狼,我会接住它 伤痕紧累的脖颈,亲吻它的额头、颊、眼括 和嘴唇,舔净它四只脚爪和身上的每一根狼 毛,让它浑身上下闪烁更加灿烂的艺术光华, 以表达我对它深深的发。
[沈石溪
定价:30.00元]ISBN 978-7-5342-9164-7 787534291647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骆驼祥子 老舍著 中国现代长篇小说藏本 舍老 人民文学出版社


骆驼祥子／老舍著.—2版.—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中国现代长篇小说藏本）
ISBN 978-7-02-007225-5
Ⅰ.骆…Ⅱ.老…Ⅲ.长篇小说-中国-现代Ⅳ.I24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17271号 责任编辑：王海波 装帧设计：何婷 责任印制：李博 骆驼祥子 老舍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http：//www.rw-cn.com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邮编：100705 世纪兴源印刷有限公司印刷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60千字开本880×1230毫米 1/32印张 7.25插页 3 1995年1月北京第1版 1962年11月北京第2版
2012年6月第8次印刷印数 40001-50000
ISBN 978-7-02-007225-5定价：14.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
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我国的长篇小说创作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作为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 说则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之后受中外文学交互影响而产生的。五四时期的 文化启蒙运动使小说这个古老的文学样式在华夏大地上从“稗官野史”升 级到与诗文同等甚至更重要的地位，从茶余饭后的消遣娱乐变为作家和 读者表现人生、看取社会的重要手段，在语言与形式上也经历了由文言 章回体到现代形态的蜕变。
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始，在白话短篇小说发展兴盛的基础上，长篇 小说也孕育萌芽，三十年代达到创作的高峰，出现了巴金、老舍、茅 盾、张恨水、李劼人等重要作家和以《家》、《骆驼祥子》、《子 夜》、《金粉世家》、《死水微澜》为代表的重要作品，立体深刻地反 映了中国当时的社会生活和国民的生存状态，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 经典篇章。
为了系统展示中国现代长篇小说的创作成就，我们新编了这套“中 国现代长篇小说藏本”系列图书，选收1919至1949年间创作的有代表性 的优秀长篇，为读者相对完整地阅读并珍藏这一时段的长篇小说提供一 套优质的读本。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八年十月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一


我们所要介绍的是祥子，不是骆驼，因为“骆驼”只是个外号；那 么，我们就先说祥子，随手儿把骆驼与祥子那点关系说过去，也就算
了。
北平的洋车夫有许多派：年轻力壮，腿脚灵利的，讲究赁漂亮的 车，拉“整天儿”，爱什么时候出车与收车都有自由；拉出车来，在固定 的“车口”[1]或宅门一放，专等坐快车的主儿；弄好了，也许一下子弄个 一块两块的；碰巧了，也许白耗一天，连“车份儿”也没着落，但也不在 乎。这一派哥儿们的希望大概有两个：或是拉包车；或是自己买上辆 车，有了自己的车，再去拉包月或散座就没大关系了，反正车是自己 的。
比这一派岁数稍大的，或因身体的关系而跑得稍差点劲的，或因家 庭的关系而不敢白耗一天的，大概就多数的拉八成新的车；人与车都有 相当的漂亮，所以在要价儿的时候也还能保持住相当的尊严。这派的车 夫，也许拉“整天”，也许拉“半天”。在后者的情形下，因为还有相当的 精气神，所以无论冬天夏天总是“拉晚儿”[2]。夜间，当然比白天需要更 多的留神与本事；钱自然也多挣一些。
年纪在四十以上，二十以下的，恐怕就不易在前两派里有个地位 了。他们的车破，又不敢“拉晚儿”，所以只能早早的出车，希望能从清


晨转到午后三四点钟，拉出“车份儿”和自己的嚼谷[3]。他们的车破，跑 得慢，所以得多走路，少要钱。到瓜市，果市，菜市，去拉货物，都是 他们；钱少，可是无须快跑呢。
在这里，二十岁以下的——有的从十一二岁就干这行儿——很少能 到二十岁以后改变成漂亮的车夫的，因为在幼年受了伤，很难健壮起 来。他们也许拉一辈子洋车，而一辈子连拉车也没出过风头。那四十以 上的人，有的是已拉了十年八年的车，筋肉的衰损使他们甘居人后，他 们渐渐知道早晚是一个跟头会死在马路上。他们的拉车姿式，讲价时的 随机应变，走路的抄近绕远，都足以使他们想起过去的光荣，而用鼻翅 儿扇着那些后起之辈。可是这点光荣丝毫不能减少将来的黑暗，他们自


己也因此在擦着汗的时节常常微叹。不过，以他们比较另一些四十上下 岁的车夫，他们还似乎没有苦到了家。这一些是以前决没想到自己能与 洋车发生关系，而到了生和死的界限已经不甚分明，才抄起车把来的。 被撤差的巡警或校役，把本钱吃光的小贩，或是失业的工匠，到了卖无 可卖，当无可当的时候，咬着牙，含着泪，上了这条到死亡之路。这些 人，生命最鲜壮的时期已经卖掉，现在再把窝窝头变成的血汗滴在马路 上。没有力气，没有经验，没有朋友，就是在同行的当中也得不到好气 儿。他们拉最破的车，皮带不定一天泄多少次气；一边拉着人还得一边 儿央求人家原谅，虽然十五个大铜子儿已经算是甜买卖。
此外，因环境与知识的特异，又使一部分车夫另成派别。生于西苑 海甸的自然以走西山，燕京，清华，较比方便；同样，在安定门外的走 清河，北苑；在永定门外的走南苑……这是跑长趟的，不愿拉零座；因 为拉一趟便是一趟，不屑于三五个铜子的穷凑了。可是他们还不如东交


民巷的车夫的气儿长，这些专拉洋买卖的[4]讲究一气儿由交民巷拉到玉 泉山，颐和园或西山。气长也还算小事，一般车夫万不能争这项生意的 原因，大半还是因为这些吃洋饭的有点与众不同的知识，他们会说外国 话。英国兵，法国兵，所说的万寿山，雍和宫，“八大胡同”，他们都晓 得。他们自己有一套外国话，不传授给别人。他们的跑法也特别，四六 步儿不快不慢，低着头，目不旁视的，贴着马路边儿走，带出与世无 争，而自有专长的神气。因为拉着洋人，他们可以不穿号坎，而一律的 是长袖小白褂，白的或黑的裤子，裤筒特别肥，脚腕上系着细带；脚上 是宽双脸千层底青布鞋；干净，利落，神气。一见这样的服装，别的车 夫不会再过来争座与赛车，他们似乎是属于另一行业的。
有了这点简单的分析，我们再说祥子的地位，就像说——我们希望 ——一盘机器上的某种钉子那么准确了。祥子，在与“骆驼”这个外号发 生关系以前，是个较比有自由的洋车夫，这就是说，他是属于年轻力
壮，而且自己有车的那一类：自己的车，自己的生活，都在自己手里， 高等车夫。


这可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一年，二年，至少有三四年；一滴汗，两 滴汗，不知道多少万滴汗，才挣出那辆车。从风里雨里的咬牙，从饭里 茶里的自苦，才赚出那辆车，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 报酬，像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在他赁人家的车的时候，他从早 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像被人家抽着转的陀螺；他没有自己。可 是在这种旋转之中，他的眼并没有花，心并没有乱，他老想着远远的一
辆车，可以使他自由，独立，像自己的手脚的那么一辆车。有了自己的 车，他可以不再受拴车的人们的气，也无须敷衍别人，有自己的力气与 洋车，睁开眼就可以有饭吃。
他不怕吃苦，也没有一般洋车夫的可以原谅而不便效法的恶习，他 的聪明和努力都足以使他的志愿成为事实。假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多


受着点教育，他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5]里，而且无论是干什么，他总 不会辜负了他的机会。不幸，他必须拉洋车；好，在这个营生里他也证 明出他的能力与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作个好鬼似的。生长在 乡间，失去了父母与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带着乡间 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凡是以卖力气就能吃饭的事他几乎全作过了。可 是，不久他就看出来，拉车是件更容易挣钱的事；作别的苦工，收入是 有限的；拉车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地点就会遇到 一些多于所希望的报酬。自然，他也晓得这样的机遇不完全出于偶然， 而必须人与车都得漂亮精神，有货可卖才能遇到识货的人。想了一想， 他相信自己有那个资格：他有力气，年纪正轻；所差的是他还没有跑 过，与不敢一上手就拉漂亮的车。但这不是不能胜过的困难，有他的身 体与力气作基础，他只要试验个十天半月的，就一定能跑得有个样子， 然后去赁辆新车，说不定很快的就能拉上包车，然后省吃俭用的一年二 年，即使是三四年，他必能自己打上一辆车，顶漂亮的车！看着自己的 青年的肌肉，他以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必能达到的一个志愿与目 的，绝不是梦想！


他的身量与筋肉都发展到年岁前边去；二十来的岁，他已经很大很 高，虽然肢体还没被年月铸成一定的格局，可是已经像个成人了——一 个脸上身上都带出天真淘气的样子的大人。看着那高等的车夫；他计划
着怎样杀进他的腰[6]去，好更显出他的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扭 头看看自己的肩，多么宽，多么威严！杀好了腰，再穿上肥腿的白裤， 裤脚用鸡肠子带儿系住，露出那对“出号”的大脚！是的，他无疑的可以 成为最出色的车夫；傻子似的他自己笑了。
他没有什么模样，使他可爱的是脸上的精神。头不很大，圆眼，肉 鼻子，两条眉很短很粗，头上永远剃得发亮。腮上没有多余的肉，脖子
可是几乎与头一边儿[7]粗；脸上永远红扑扑的，特别亮的是颧骨与右耳 之间一块不小的疤——小时候在树下睡觉，被驴啃了一口。他不甚注意 他的模样，他爱自己的脸正如同他爱自己的身体，都那么结实硬棒；他 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是的，到城里以后，他还能头
朝下，倒着立半天。这样立着，他觉得，他就很像一棵树，上下没有一 个地方不挺脱的。


他确乎有点像一棵树，坚壮，沉默，而又有生气。他有自己的打 算，有些心眼，但不好向别人讲论。在洋车夫里，个人的委屈与困难是 公众的话料，“车口儿”上，小茶馆中，大杂院里，每人报告着形容着或 吵嚷着自己的事，而后这些事成为大家的财产，像民歌似的由一处传到 一处。祥子是乡下人，口齿没有城里人那么灵便；设若口齿灵利是出于 天才，他天生来的不愿多说话，所以也不愿学着城里人的贫嘴恶舌。他 的事他知道，不喜欢和别人讨论。因为嘴常闲着，所以他有工夫去思 想，他的眼仿佛是老看着自己的心。只要他的主意打定，他便随着心中 所开开的那条路儿走；假若走不通的话，他能一两天不出一声，咬着 牙，好似咬着自己的心！
他决定去拉车，就拉车去了。赁了辆破车，他先练练腿。第一天没 拉着什么钱。第二天的生意不错，可是躺了两天，他的脚脖子肿得像两 条瓠子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他忍受着，不管是怎样的疼痛。他知道这 是不可避免的事，这是拉车必须经过的一关。非过了这一关，他不能放 胆的去跑。


脚好了之后，他敢跑了。这使他非常的痛快，因为别的没有什么可 怕的了：地名他很熟习，即使有时候绕点远也没大关系，好在自己有的 是力气。拉车的方法，以他干过的那些推，拉，扛，挑的经验来领会， 也不算十分难。况且他有他的主意：多留神，少争胜，大概总不会出了 毛病。至于讲价争座，他的嘴慢气盛，弄不过那些老油子们。知道这个 短处，他干脆不大到“车口儿”上去；哪里没车，他放在哪里。在这僻静 的地点，他可以从容的讲价，而且有时候不肯要价，只说声：“坐上 吧，瞧着给！”他的样子是那么诚实，脸上是那么简单可爱，人们好像 只好信任他，不敢想这个傻大个子是会敲人的。即使人们疑心，也只能 怀疑他是新到城里来的乡下老儿，大概不认识路，所以讲不出价钱来。 以至人们问到，“认识呀？”他就又像装傻，又像耍俏的那么一笑，使人 们不知怎样才好。


两三个星期的工夫，他把腿溜出来了。他晓得自己的跑法很好看。 跑法是车夫的能力与资格的证据。那撇着脚，像一对蒲扇在地上扇乎 的，无疑的是刚由乡间上来的新手。那头低得很深，双脚蹭地，跑和走 的速度差不多，而颇有跑的表示的，是那些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们。那经 验十足而没什么力气的却另有一种方法；胸向内含，度数很深；腿抬得
很高；一走一探头；这样，他们就带出跑得很用力的样子，而在事实上 一点也不比别人快；他们仗着“作派”去维持自己的尊严。祥子当然决不 采取这几种姿态。他的腿长步大，腰里非常的稳，跑起来没有多少响 声，步步都有些伸缩，车把不动，使座儿觉到安全，舒服。说站住，不 论在跑得多么快的时候，大脚在地上轻蹭两蹭，就站住了；他的力气似 乎能达到车的各部分。脊背微俯，双手松松拢住车把，他活动，利落， 准确；看不出急促而跑得很快，快而没有危险。就是在拉包车的里面， 这也得算很名贵的。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像他赁的那辆—— 弓子软，铜活地道，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 若是漆工与铜活含忽一点呢，一百元便可以打住。大概的说吧，他只要 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话，一百 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 么远。但是，他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
应当，他想好了，去拉包车。遇上交际多，饭局[8]多的主儿[9]，平均一 月有上十来个饭局，他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他每月再省出 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头五块的，一年就能剩起五六十块！这样，他 的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不吃烟，不喝酒，不赌钱，没有任何嗜好，没 有家庭的累赘，只要他自己肯咬牙，事儿就没有个不成。他对自己起下 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是现打 的，不要旧车见过新的。


他真拉上了包月。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希望。不错，他确是咬 了牙，但是到了一年半他并没还上那个誓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 慎小心的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 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了
[10]；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 马找马，他不能闲起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 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 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的跑，好像老想着些 什么，越想便越害怕，越气不平。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 呢？为什么这样呢？难道自己还算个不要强的？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 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 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 了。设若他是拉着包车，这些错儿绝不能发生；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 痛快，便有点楞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


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 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还有呢，在这种时期，他越着 急便越自苦，吃喝越没规则；他以为自己是铁作的，可是敢情他也会 病。病了，他舍不得钱去买药，自己硬挺着；结果，病越来越重，不但 得买药，而且得一气儿休息好几天。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 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的凑足。
整整的三年，他凑足了一百块钱！


他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全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 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了。不能再等；万一出点什么事再丢失几块呢！恰 巧有辆刚打好的车（定作而没钱取货的）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 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祥子的脸通 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 数，说了不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 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 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是把车拉碎了，要 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 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 一个心眼的人，看看钱，看看祥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 了；保六个月：除非你把大箱碰碎，我都白给修理；保单，拿着！”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揣起保单，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 到个僻静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 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 自己的车了。把车看得似乎暂时可以休息会儿了，他坐在了水簸箕的新 脚垫儿上，看着车把上的发亮的黄铜喇叭。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 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 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人的也是车的， 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 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祥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 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 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 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他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


座也好，他天天用不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 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拉了半年，他的希望更大了：照 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他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 他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可是，希望多半落空，祥子的也非例外。
[1]车口，即停车处。
[2]拉晚儿，是下午四点以后出车，拉到天亮以前。
[3]嚼谷，即吃用。
[4]从前外国驻华使馆都在东交民巷。
[5]胶皮团，指拉车这一行。
[6]杀进腰，把腰部勒得细一些。
[7]一边儿，即同样的。
[8]饭局，即宴会。
[9]主儿，即是人。这里是指包车的主人。
[10]吹，就是散了，完了的意思。
二
因为高兴，胆子也就大起来；自从买了车，祥子跑得更快了。自己 的车，当然格外小心，可是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自己的车，就觉得有些 不是味儿，假若不快跑的话。


他自己，自从到城里来，又长高了一寸多。他自己觉出来，仿佛还 得往高里长呢。不错，他的皮肤与模样都更硬棒与固定了一些，而且上 唇上已有了小小的胡子；可是他以为还应当再长高一些。当他走到个小 屋门或街门而必须大低头才能进去的时候，他虽不说什么，可是心中暗 自喜欢，因为他已经是这么高大，而觉得还正在发长，他似乎既是个成 人，又是个孩子，非常有趣。


这么大的人，拉上那么美的车，他自己的车，弓子软得颤悠颤悠 的，连车把都微微的动弹；车箱是那么亮，垫子是那么白，喇叭是那么 响；跑得不快怎能对得起自己呢，怎能对得起那辆车呢？这一点不是虚 荣心，而似乎是一种责任，非快跑，飞跑，不足以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 与车的优美。那辆车也真是可爱，拉过了半年来的，仿佛处处都有了知 觉与感情，祥子的一扭腰，一蹲腿，或一直脊背，它都就马上应合着， 给祥子以最顺心的帮助，他与它之间没有一点隔膜别扭的地方。赶到遇 上地平人少的地方，祥子可以用一只手拢着把，微微轻响的皮轮像阵利 飕的小风似的催着他跑，飞快而平稳。拉到了地点，祥子的衣裤都拧得 出汗来，哗哗的，像刚从水盆里捞出来的。他感到疲乏，可是很痛快 的，值得骄傲的，一种疲乏，如同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那样。
假若胆壮不就是大意，祥子在放胆跑的时候可并不大意。不快跑若 是对不起人，快跑而碰伤了车便对不起自己。车是他的命，他知道怎样 的小心。小心与大胆放在一处，他便越来越能自信，他深信自己与车都 是铁作的。


因此，他不但敢放胆的跑，对于什么时候出车也不大去考虑。他觉 得用力拉车去挣口饭吃，是天下最有骨气的事；他愿意出去，没人可以 拦住他。外面的谣言他不大往心里听，什么西苑又来了兵，什么长辛店 又打上了仗，什么西直门外又在拉伕，什么齐化门已经关了半天，他都
不大注意。自然，街上铺户已都上了门，而马路上站满了武装警察与保 安队，他也不便故意去找不自在，也和别人一样急忙收了车。可是，谣 言，他不信。他知道怎样谨慎，特别因为车是自己的，但是他究竟是乡 下人，不像城里人那样听见风便是雨。再说，他的身体使他相信，即使 不幸赶到“点儿”上，他必定有办法，不至于吃很大的亏；他不是容易欺 侮的，那么大的个子，那么宽的肩膀！


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 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 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民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 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谣言吧，真事儿吧，祥子似乎忘了他曾经作 过庄稼活；他不大关心战争怎样的毁坏田地，也不大注意春雨的有无。 他只关心他的车，他的车能产生烙饼与一切吃食，它是块万能的田地， 很驯顺的随着他走，一块活地，宝地。因为缺雨，因为战争的消息，粮 食都长了价钱；这个，祥子知道。可是他和城里人一样的只会抱怨粮食 贵，而一点主意没有；粮食贵，贵吧，谁有法儿教它贱呢？这种态度使 他只顾自己的生活，把一切祸患灾难都放在脑后。


设若城里的人对于一切都没有办法，他们可会造谣言——有时完全 无中生有，有时把一分真事说成十分——以便显出他们并不愚傻与不作 事。他们像些小鱼，闲着的时候把嘴放在水皮上，吐出几个完全没用的 水泡儿也怪得意。在谣言里，最有意思是关于战争的。别种谣言往往始 终是谣言，好像谈鬼说狐那样，不会说着说着就真见了鬼。关于战争 的，正是因为根本没有正确消息，谣言反倒能立竿见影。在小节目上也 许与真事有很大的出入，可是对于战争本身的有无，十之八九是正确 的。“要打仗了！”这句话一经出口，早晚准会打仗；至于谁和谁打，与 怎么打，那就一个人一个说法了。祥子并不是不知道这个。不过，干苦 工的人们——拉车的也在内——虽然不会欢迎战争，可是碰到了它也不 一定就准倒霉。每逢战争一来，最着慌的是阔人们。他们一听见风声不 好，赶快就想逃命；钱使他们来得快，也跑得快。他们自己可是不会 跑，因为腿脚被钱赘的太沉重。他们得雇许多人作他们的腿，箱子得有 人抬，老幼男女得有车拉；在这个时候，专卖手脚的哥儿们的手与脚就 一律贵起来：“前门，东车站！”“哪儿？”“东——车——站！”“呕，干脆 就给一块四毛钱！不用驳回，兵荒马乱的！”


就是在这个情形下，祥子把车拉出城去。谣言已经有十来天了，东 西已都涨了价，可是战事似乎还在老远，一时半会儿不会打到北平来。
祥子还照常拉车，并不因为谣言而偷点懒。有一天，拉到了西城，他看 出点棱缝来。在护国寺街西口和新街口没有一个招呼“西苑哪？清华 呀？”的。在新街口附近他转悠了一会儿。听说车已经都不敢出城，西 直门外正在抓车，大车小车骡车洋车一齐抓。他想喝碗茶就往南放车； 车口的冷静露出真的危险，他有相当的胆子，但是不便故意的走死路。 正在这个接骨眼儿，从南来了两辆车，车上坐着的好像是学生。拉车的 一边走，一边儿喊：“有上清华的没有？嗨，清华！”
车口上的几辆车没有人答碴儿，大家有的看着那两辆车淡而不厌的 微笑，有的叼着小烟袋坐着，连头也不抬。那两辆车还继续的喊：“都 哑巴了？清华！”
“两块钱吧，我去！”一个年轻光头的矮子看别人不出声，开玩笑似 的答应了这么一句。
“拉过来！再找一辆！”那两辆车停住了。


年轻光头的楞了一会儿，似乎不知怎样好了。别人还都不动。祥子 看出来，出城一定有危险，要不然两块钱清华——平常只是二三毛钱的 事儿——为什么会没人抢呢？他也不想去。可是那个光头的小伙子似乎 打定了主意，要是有人陪他跑一趟的话，他就豁出去了；他一眼看中了 祥子：“大个子，你怎样？”
“大个子”三个字把祥子招笑了，这是一种赞美。他心中打开了转 儿：凭这样的赞美，似乎也应当捧那身矮胆大的光头一场；再说呢，两
块钱是两块钱，这不是天天能遇到的事。危险？难道就那样巧？况且， 前两天还有人说天坛住满了兵；他亲眼看见的，那里连个兵毛儿也没 有。这么一想，他把车拉过去了。
拉到了西直门，城洞里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祥子的心凉了一些。光 头也看出不妙，可是还笑着说：“招呼吧[1]，伙计！是福不是祸[2]，今儿 个就是今儿个[3]啦！”祥子知道事情要坏，可是在街面上混了这几年 了，不能说了不算，不能耍老娘们脾气！


出了西直门，真是连一辆车也没遇上；祥子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马 路的左右。他的心好像直顶他的肋条。到了高亮桥，他向四围打了一 眼，并没有一个兵，他又放了点心。两块钱到底是两块钱，他盘算着， 没点胆子哪能找到这么俏的事。他平常很不喜欢说话，可是这阵儿他愿
意跟光头的矮子说几句，街上清静得真可怕。“抄土道走吧？马路上 ——”
“那还用说，”矮子猜到他的意思，“自要一上了便道，咱们就算有 点底儿了！”
还没拉到便道上，祥子和光头的矮子连车带人都被十来个兵捉了 去！


虽然已到妙峰山开庙进香的时节，夜里的寒气可还不是一件单衫所 能挡得住的。祥子的身上没有任何累赘，除了一件灰色单军服上身，和 一条蓝布军裤，都被汗沤得奇臭——自从还没到他身上的时候已经如 此。由这身破军衣，他想起自己原来穿着的白布小褂与那套阴丹士林蓝 的夹裤褂；那是多么干净体面！是的，世界上还有许多比阴丹士林蓝更 体面的东西，可是祥子知道自己混到那么干净利落已经是怎样的不容 易。闻着现在身上的臭汗味，他把以前的挣扎与成功看得分外光荣，比 原来的光荣放大了十倍。他越想着过去便越恨那些兵们。他的衣服鞋 帽，洋车，甚至于系腰的布带，都被他们抢了去；只留给他青一块紫一 块的一身伤，和满脚的疱！不过，衣服，算不了什么；身上的伤，不久 就会好的。他的车，几年的血汗挣出来的那辆车，没了！自从一拉到营 盘里就不见了！以前的一切辛苦困难都可一眨眼忘掉，可是他忘不了这 辆车！
吃苦，他不怕；可是再弄上一辆车不是随便一说就行的事；至少还 得几年的工夫！过去的成功全算白饶，他得重打鼓另开张打头儿来！祥 子落了泪！他不但恨那些兵，而且恨世上的一切了。凭什么把人欺侮到 这个地步呢？凭什么？“凭什么？”他喊了出来。


这一喊——虽然痛快了些——马上使他想起危险来。别的先不去管 吧，逃命要紧！
他在哪里呢？他自己也不能正确的回答出。这些日子了，他随着兵 们跑，汗从头上一直流到脚后跟。走，得扛着拉着或推着兵们的东西； 站住，他得去挑水烧火喂牲口。他一天到晚只知道怎样把最后的力气放 在手上脚上，心中成了块空白。到了夜晚，头一挨地他便像死了过去， 而永远不再睁眼也并非一定是件坏事。
最初，他似乎记得兵们是往妙峰山一带退却。及至到了后山，他只
顾得爬山了，而时时想到不定哪时他会一交跌到山涧里，把骨肉被野鹰 们啄尽，不顾得别的。在山中绕了许多天，忽然有一天山路越来越少， 当太阳在他背后的时候，他远远的看见了平地。晚饭的号声把出营的兵 丁唤回，有几个扛着枪的牵来几匹骆驼。


骆驼！祥子的心一动，忽然的他会思想了，好像迷了路的人忽然找 到一个熟识的标记，把一切都极快的想了起来。骆驼不会过山，他一定 是来到了平地。在他的知识里，他晓得京西一带，像八里庄，黄村，北 辛安，磨石口，五里屯，三家店，都有养骆驼的。难道绕来绕去，绕到 磨石口来了吗？这是什么战略——假使这群只会跑路与抢劫的兵们也会 有战略——他不晓得。可是他确知道，假如这真是磨石口的话，兵们必 是绕不出山去，而想到山下来找个活路。磨石口是个好地方，往东北可 以回到西山；往南可以奔长辛店，或丰台；一直出口子往西也是条出 路。他为兵们这么盘算，心中也就为自己画出一条道儿来：这到了他逃 走的时候了。万一兵们再退回乱山里去，他就是逃出兵的手掌，也还有 饿死的危险。要逃，就得乘这个机会。由这里一跑，他相信，一步就能 跑回海甸！虽然中间隔着那么多地方，可是他都知道呀；一闭眼，他就 有了个地图：这里是磨石口——老天爷，这必须是磨石口！——他往东 北拐，过金顶山，礼王坟，就是八大处；从四平台往东奔杏子口，就到 了南辛庄。为是有些遮隐，他顶好还顺着山走，从北辛庄，往北，过魏 家村；往北，过南河滩；


再往北，到红山头，杰王府；静宜园了！找到 静宜园，闭着眼他也可以摸到海甸去！他的心要跳出来！这些日子，他 的血似乎全流到四肢上去；这一刻，仿佛全归到心上来；心中发热，四 肢反倒冷起来；热望使他混身发颤！
一直到半夜，他还合不上眼。希望使他快活，恐惧使他惊惶，他想 睡，但睡不着，四肢像散了似的在一些干草上放着。什么响动也没有， 只有天上的星伴着自己的心跳。骆驼忽然哀叫了两声，离他不远。他喜 欢这个声音，像夜间忽然听到鸡鸣那样使人悲哀，又觉得有些安慰。
远处有了炮声，很远，但清清楚楚的是炮声。他不敢动，可是马上 营里乱起来。他闭住了气，机会到了！他准知道，兵们又得退却，而且 一定是往山中去。这些日子的经验使他知道，这些兵的打仗方法和困在 屋中的蜜蜂一样，只会到处乱撞。有了炮声，兵们一定得跑；那么，他 自己也该精神着点了。他慢慢的，闭着气，在地上爬，目的是在找到那 几匹骆驼。他明知道骆驼不会帮助他什么，但他和它们既同是俘虏，好 像必须有些同情。军营里更乱了，他找到了骆驼——几块土岗似的在黑


暗中趴伏着，除了粗大的呼吸，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天下都很太平。 这个，教他壮起点胆子来。他伏在骆驼旁边，像兵丁藏在沙口袋后面那 样。极快的他想出个道理来：炮声是由南边来的，即使不是真心作战， 至少也是个“此路不通”的警告。那么，这些兵还得逃回山中去。真要是 上山，他们不能带着骆驼。这样，骆驼的命运也就是他的命运。他们要 是不放弃这几个牲口呢，他也跟着完事；他们忘记了骆驼，他就可以逃 走。把耳朵贴在地上，他听着有没有脚步声儿来，心跳得极快。
不知等了多久，始终没人来拉骆驼。他大着胆子坐起来，从骆驼的 双峰间望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四外极黑。逃吧！不管是吉是凶，逃！
[1]招呼吧，即干吧，闯吧。
[2]俗语，还有下句：是祸躲不过。这里说话人未说下句，却意在下句。
[3]今儿个就是今儿个，意即到了严重关头，成败都在今天。
三


祥子已经跑出二三十步去，可又不肯跑了，他舍不得那几匹骆驼。 他在世界上的财产，现在，只剩下了自己的一条命。就是地上的一根麻 绳，他也乐意拾起来，即使没用，还能稍微安慰他一下，至少他手中有 条麻绳，不完全是空的。逃命是要紧的，可是赤裸裸的一条命有什么用 呢？他得带走这几匹牲口，虽然还没想起骆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总得 算是几件东西，而且是块儿不小的东西。
他把骆驼拉了起来。对待骆驼的方法，他不大晓得，可是他不怕它 们，因为来自乡间，他敢挨近牲口们。骆驼们很慢很慢的立起来，他顾 不得细调查它们是不是都在一块儿拴着，觉到可以拉着走了，他便迈开 了步，不管是拉起来一个，还是全“把儿”。
一迈步，他后悔了。骆驼——在口内负重惯了的——是走不快的。 不但是得慢走，还须极小心的慢走，骆驼怕滑；一汪儿水，一片儿泥， 都可以教它们劈了腿，或折扭了膝。骆驼的价值全在四条腿上；腿一 完，全完！而祥子是想逃命呀！
可是，他不肯再放下它们。一切都交给天了，白得来的骆驼是不能 放手的！


因拉惯了车，祥子很有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虽然如此，他现在心中 可有点乱。当他找到骆驼们的时候，他的心似乎全放在它们身上了；及 至把它们拉起来，他弄不清哪儿是哪儿了，天是那么黑，心中是那么 急，即使他会看看星，调一调方向，他也不敢从容的去这么办；星星们 ——在他眼中——好似比他还着急，你碰我，我碰你的在黑空中乱动。 祥子不敢再看天上。他低着头，心里急而脚步不敢放快的往前走。他想
起了这个：既是拉着骆驼，便须顺着大道走，不能再沿着山坡儿。由磨 石口——假如这是磨石口——到黄村，是条直路。这既是走骆驼的大 路，而且一点不绕远儿。“不绕远儿”在一个洋车夫心里有很大的价值。 不过，这条路上没有遮掩！万一再遇上兵呢？即使遇不上大兵，他自己 那身破军衣，脸上的泥，与那一脑袋的长头发，能使人相信他是个拉骆 驼的吗？不像，绝不像个拉骆驼的！倒很像个逃兵！逃兵，被官中拿去


还倒是小事；教村中的人们捉住，至少是活埋！想到这儿，他哆嗦起 来，背后骆驼蹄子噗噗轻响猛然吓了他一跳。他要打算逃命，还是得放 弃这几个累赘。可是到底不肯撒手骆驼鼻子上的那条绳子。走吧，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遇见什么说什么；活了呢，赚几条牲口，死了呢，认 命！


可是，他把军衣脱下来：一把，将领子扯掉；那对还肯负责任的铜 钮也被揪下来，掷在黑暗中，连个响声也没发。然后，他把这件无领无 钮的单衣斜搭在身上，把两条袖子在胸前结成个结子，像背包袱那样。 这个，他以为可以减少些败兵的嫌疑；裤子也挽高起来一块。他知道这 还不十分像拉骆驼的，可是至少也不完全像个逃兵了。加上他脸上的 泥，身上的汗，大概也够个“煤黑子”的谱儿[1]了。他的思想很慢，可是 想得很周到，而且想起来马上就去执行。夜黑天里，没人看见他；他本 来无须乎立刻这样办；可是他等不得。他不知道时间，也许忽然就会天 亮。既没顺着山路走，他白天没有可以隐藏起来的机会；要打算白天也 照样赶路的话，他必须使人相信他是个“煤黑子”。想到了这个，也马上 这么办了，他心中痛快了些，好似危险已过，而眼前就是北平了。他必 须稳稳当当的快到城里，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个钱，没有一点干粮，不能 再多耗时间。想到这里，他想骑上骆驼，省些力气可以多挨一会儿饥 饿。可是不敢去骑，即使很稳当，也得先教骆驼跪下，他才能上去；时 间是值钱的，不能再麻烦。况且，他要是上了那么高，便更不容易看清 脚底下，骆驼若是摔倒，他也得陪着。


不，就这样走吧。
大概的他觉出是顺着大路走呢；方向，地点，都有些茫然。夜深 了，多日的疲乏，与逃走的惊惧，使他身心全不舒服。及至走出来一些 路，脚步是那么平匀，缓慢，他渐渐的仿佛困倦起来。夜还很黑，空中 有些湿冷的雾气，心中更觉得渺茫。用力看看地，地上老像有一岗一岗 的，及至放下脚去，却是平坦的。这种小心与受骗教他更不安静，几乎 有些烦躁。爽性不去管地上了，眼往平里看，脚擦着地走。四外什么也 看不见，就好像全世界的黑暗都在等着他似的，由黑暗中迈步，再走入 黑暗中；身后跟着那不声不响的骆驼。
外面的黑暗渐渐习惯了，心中似乎停止了活动，他的眼不由的闭上 了。不知道是往前走呢，还是已经站住了，心中只觉得一浪一浪的波 动，似一片波动的黑海，黑暗与心接成一气，都渺茫，都起落，都恍 惚。忽然心中一动，像想起一些什么，又似乎是听见了一些声响，说不 清；可是又睁开了眼。他确是还往前走呢，忘了刚才是想起什么来，四


外也并没有什么动静。心跳了一阵，渐渐又平静下来。他嘱咐自己不要 再闭上眼，也不要再乱想；快快的到城里是第一件要紧的事。可是心中 不想事，眼睛就很容易再闭上，他必须想念着点儿什么，必须醒着。他 知道一旦倒下，他可以一气睡三天。想什么呢？他的头有些发晕，身上 潮渌渌的难过，头发里发痒，两脚发酸，口中又干又涩。他想不起别 的，只想可怜自己。可是，连自己的事也不大能详细的想了，他的头是 那么虚空昏胀，仿佛刚想起自己，就又把自己忘记了，像将要灭的蜡 烛，连自己也不能照明白了似的。再加上四围的黑暗，使他觉得像在一 团黑气里浮荡，虽然知道自己还存在着，还往前迈步，可是没有别的东 西来证明他准是在哪里走，就很像独自在荒海里浮着那样不敢相信自 己。他永远没尝受过这种惊疑不定的难过，与绝对的寂闷。平日，他虽 不大喜欢交朋友，可是一个人在日光下，有太阳照着他的四肢，有各样 东西呈现在目前，他不至于害怕。现在他还不害怕，只是不能确定一 切，使他受不了。设若骆驼们要是像骡马那样不老实，也许倒能教他打 起精神去注意它们，而骆驼偏偏是这么驯顺，驯顺得使他不耐烦；


在心 神最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怀疑骆驼是否还在他的背后，教他吓一跳；他 似乎很相信这几个大牲口会轻轻的钻入黑暗的岔路中去，而他一点也不 晓得，像拉着块冰那样能渐渐的化尽。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坐下了。若是他就是这么死去，就是死后有 知，他也不会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下的，和为什么坐下的。坐了五分钟， 也许是一点钟，他不晓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先坐下而后睡着，还是先睡 着了而后坐下的。大概他是先睡着而后坐下的，因为他的疲乏已经能使 他立着睡去的。
他忽然醒了。不是那种自自然然的由睡而醒，而是猛的一吓，像由 一个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都在一睁眼的工夫里。看见的还是黑暗，可 是很清楚的听见一声鸡鸣，是那么清楚，好像有个坚硬的东西在他脑中 划了一下。他完全清醒过来。骆驼呢？他顾不得想别的。绳子还在他手 中，骆驼也还在他旁边。他心中安静了。懒得起来。身上酸懒，他不想 起来；可也不敢再睡。他得想，细细的想，好主意。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想起他的车，而喊出“凭什么？”
“凭什么？”但是空喊是一点用处没有的。他去摸摸骆驼，他始终还 不知自己拉来几匹。摸清楚了，一共三匹。他不觉得这是太多，还是太


少；他把思想集中到这三匹身上，虽然还没想妥一定怎么办，可是他渺 茫的想到，他的将来全仗着这三个牲口。
“为什么不去卖了它们，再买上一辆车呢？”他几乎要跳起来了！可 是他没动，好像因为先前没想到这样最自然最省事的办法而觉得应当惭
愧似的。喜悦胜过了惭愧，他打定了主意：刚才不是听到鸡鸣么？即使 鸡有时候在夜间一两点钟就打鸣，反正离天亮也不甚远了。有鸡鸣就必 有村庄，说不定也许是北辛安吧？那里有养骆驼的，他得赶快的走，能 在天亮的时候赶到，把骆驼出了手，他可以一进城就买上一辆车。兵荒 马乱的期间，车必定便宜一些；他只顾了想买车，好似卖骆驼是件毫无 困难的事。
想到骆驼与洋车的关系，他的精神壮了起来，身上好似一向没有什 么不舒服的地方。假若他想到拿这三匹骆驼能买到一百亩地，或是可以 换几颗珍珠，他也不会这样高兴。他极快的立起来，扯起骆驼就走。他 不晓得现在骆驼有什么行市，只听说过在老年间，没有火车的时候，一
条骆驼要值一个大宝[2]，因为骆驼力气大，而吃得比骡马还省。他不希 望得三个大宝，只盼望换个百儿八十的，恰好够买一辆车的。


越走天越亮了；不错，亮处是在前面，他确是朝东走呢。即使他走 错了路，方向可是不差；山在西，城在东，他晓得这个。四外由一致的 漆黑，渐渐能分出深浅，虽然还辨不出颜色，可是田亩远树已都在普遍 的灰暗中有了形状。星星渐稀，天上罩着一层似云又似雾的灰气，暗 淡，可是比以前高起许多去。祥子仿佛敢抬起头来了。他也开始闻见路 旁的草味，也听见几声鸟鸣；因为看见了渺茫的物形，他的耳目口鼻好 似都恢复了应有的作用。他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一切，虽然是那么破烂 狼狈，可是能以相信自己确是还活着呢；好像噩梦初醒时那样觉得生命 是何等的可爱。看完了他自己，他回头看了看骆驼——和他一样的难 看，也一样的可爱。正是牲口脱毛的时候，骆驼身上已经都露出那灰红 的皮，只有东一缕西一块的挂着些零散的，没力量的，随时可以脱掉的 长毛，像些兽中的庞大的乞丐。顶可怜的是那长而无毛的脖子，那么 长，那么秃，弯弯的，愚笨的，伸出老远，像条失意的瘦龙。可是祥子 不憎嫌它们，不管它们是怎样的不体面，到底是些活东西。他承认自己 是世上最有运气的人，上天送给他三条足以换一辆洋车的活宝贝；这不 是天天能遇到的事。他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灰天上透出些红色，地与远树显着更黑了；红色渐渐的与灰色融调 起来，有的地方成为灰紫的，有的地方特别的红，而大部分的天色是葡 萄灰的。又待了一会儿，红中透出明亮的金黄来，各种颜色都露出些 光；忽然，一切东西都非常的清楚了。跟着，东方的早霞变成一片深
红，头上的天显出蓝色。红霞碎开，金光一道一道的射出，横的是霞， 直的是光，在天的东南角织成一部极伟大光华的蛛网：绿的田，树，野 草，都由暗绿变为发光的翡翠。老松的干上染上了金红，飞鸟的翅儿闪 起金光，一切的东西都带出笑意。祥子对着那片红光要大喊几声，自从 一被大兵拉去，他似乎没看见过太阳，心中老在咒骂，头老低着，忘了 还有日月，忘了老天。现在，他自由的走着路，越走越光明，太阳给草 叶的露珠一点儿金光，也照亮了祥子的眉发，照暖了他的心。他忘了一 切困苦，一切危险，一切疼痛；不管身上是怎样褴褛污浊，太阳的光明 与热力并没将他除外，他是生活在一个有光有热力的宇宙里；他高兴， 他想欢呼！


看看身上的破衣，再看看身后的三匹脱毛的骆驼，他笑了笑。就凭 四条这么不体面的人与牲口，他想，居然能逃出危险，能又朝着太阳走 路，真透着奇怪！不必再想谁是谁非了，一切都是天意，他以为。他放 了心，缓缓的走着，自要老天保佑他，什么也不必怕。走到什么地方 了？不想问了，虽然田间已有男女来作工。走吧，就是一时卖不出骆驼 去，似乎也没大关系了；先到城里再说，他渴想再看见城市，虽然那里 没有父母亲戚，没有任何财产，可是那到底是他的家，全个的城都是他 的家，一到那里他就有办法。远处有个村子，不小的一个村子，村外的 柳树像一排高而绿的护兵，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房屋，屋上浮着些炊 烟。远远的听到村犬的吠声，非常的好听。他一直奔了村子去，不想能 遇到什么俏事，仿佛只是表示他什么也不怕，他是好人，当然不怕村里 的良民；现在人人都是在光明和平的阳光下。假若可能的话，他想要一 点水喝；就是要不到水也没关系；他既没死在山中，多渴一会儿算得了 什么呢？！


村犬向他叫，他没大注意；妇女和小孩儿们的注视他，使他不大自 在了。他必定是个很奇怪的拉骆驼的，他想；要不然，人家为什么这样 呆呆的看着他呢？他觉得非常的难堪：兵们不拿他当个人，现在来到村 子里，大家又看他像个怪物！他不晓得怎样好了。他的身量，力气，一 向使他自尊自傲，可是在过去的这些日子，无缘无故的他受尽了委屈与 困苦。他从一家的屋脊上看过去，又看见了那光明的太阳，可是太阳似 乎不像刚才那样可爱了！
村中的唯一的一条大道上，猪尿马尿与污水汇成好些个发臭的小 湖，祥子唯恐把骆驼滑倒，很想休息一下。道儿北有个比较阔气的人 家，后边是瓦房，大门可是只拦着个木栅，没有木门，没有门楼。祥子
心中一动；瓦房——财主；木栅而没门楼——养骆驼的主儿！好吧，他 就在这儿休息会儿吧，万一有个好机会把骆驼打发出去呢！
“色！色！色！”祥子叫骆驼们跪下；对于调动骆驼的口号，他只晓 得“色，色，”是表示跪下；他很得意的应用出来，特意叫村人们明白他
并非是外行。骆驼们真跪下了，他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坐在一株小柳树 下。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的怀疑。


坐了一会儿，院中出来个老者，蓝布小褂敞着怀，脸上很亮，一看 便知道是乡下的财主。祥子打定了主意：
“老者，水现成吧？喝碗！”
“啊！”老者的手在胸前搓着泥卷，打量了祥子一眼，细细看了看三 匹骆驼。“有水！哪儿来的？”
“西边！”祥子不敢说地名，因为不准知道。
“西边有兵呀？”老者的眼盯住祥子的军裤。 “教大兵裹了去，刚逃出来。” “啊！骆驼出西口没什么险啦吧？” “兵都入了山，路上很平安。” “嗯！”老者慢慢点着头。“你等等，我给你拿水去。” 祥子跟了进去。到了院中，他看见了四匹骆驼。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一把儿吧？”
“哼！一把儿？倒退三十年的话，我有过三把儿！年头儿变了，谁 还喂得起骆驼？！”老头儿立住，呆呆的看着那四匹牲口。待了半
天：“前几天本想和街坊搭伙，把它们送到口外去放青[3]。东也闹兵， 西也闹兵，谁敢走啊！在家里拉夏吧，看着就焦心，看着就焦心，瞧这 些苍蝇！赶明儿天大热起来，再加上蚊子，眼看着好好的牲口活活受 罪，真！”老者连连的点头，似乎有无限的感慨与牢骚。


“老者，留下我的三匹，凑成一把儿到口外去放青。欢蹦乱跳的牲 口，一夏天在这儿，准教苍蝇蚊子给拿个半死！”祥子几乎是央求了。
“可是，谁有钱买呢？这年头不是养骆驼的年头了！”
“留下吧，给多少是多少；我把它们出了手，好到城里去谋生！”
老者又细细看了祥子一番，觉得他绝不是个匪类。然后回头看了看 门外的牲口，心中似乎是真喜欢那三匹骆驼——明知买到手中并没好 处，可是爱书的人见书就想买，养马的见了马就舍不得，有过三把儿骆 驼的也是如此。况且祥子说可以贱卖呢；懂行的人得到个便宜，就容易 忘掉东西买到手中有没有好处。
“小伙子，我要是钱富裕的话，真想留下！”老者说了实话。
“干脆就留下吧，瞧着办得了！”祥子是那么诚恳，弄得老头子有点 不好意思了。
“说真的，小伙子；倒退三十年，这值三个大宝；现在的年头，又 搭上兵荒马乱，我——你还是到别处吆喝吆喝去吧！”
“给多少是多少！”祥子想不出别的话。他明白老者的话很实在，可 是不愿意满世界去卖骆驼——卖不出去，也许还出了别的毛病。
“你看，你看，二三十块钱真不好说出口来，可是还真不容易往外 拿呢；这个年头，没法子！”


祥子心中也凉了些，二三十块？离买车还差得远呢！可是，第一他 愿脆快办完，第二他不相信能这么巧再遇上个买主儿。“老者，给多少 是多少！”
“你是干什么的，小伙子；看得出，你不是干这一行的！” 祥子说了实话。
“呕，你是拿命换出来的这些牲口！”老者很同情祥子，而且放了 心，这不是偷出来的；虽然和偷也差不远，可是究竟中间还隔着层大
兵。兵灾之后，什么事儿都不能按着常理儿说。
“这么着吧，伙计，我给三十五块钱吧；我要说这不是个便宜，我 是小狗子；我要是能再多拿一块，也是个小狗子！我六十多了；哼，还
教我说什么好呢！”
祥子没了主意。对于钱，他向来是不肯放松一个的。可是，在军队 里这些日子，忽然听到老者这番诚恳而带有感情的话，他不好意思再争 论了。况且，可以拿到手的三十五块现洋似乎比希望中的一万块更可 靠，虽然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钱的确是少一些！就单说三条大活骆 驼，也不能，绝不能，只值三十五块大洋！可是，有什么法儿呢！
“骆驼算你的了，老者！我就再求一件事，给我找件小褂，和一点 吃的！”
“那行！”


祥子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拿着三十五块很亮的现洋，两个棒子面饼 子，穿着将护到胸际的一件破白小褂，要一步迈到城里去！
[1]谱儿，即样子。有近似的意思。
[2]大宝，重五十两的银元宝。
[3]放青，放牧牲口去吃青草。
四
祥子在海甸的一家小店里躺了三天，身上忽冷忽热，心中迷迷忽 忽，牙床上起了一溜紫疱，只想喝水，不想吃什么。饿了三天，火气降 下去，身上软得像皮糖似的。恐怕就是在这三天里，他与三匹骆驼的关 系由梦话或胡话中被人家听了去。一清醒过来，他已经是“骆驼祥
子”了。
自从一到城里来，他就是“祥子”，仿佛根本没有个姓；如今，“骆 驼”摆在“祥子”之上，就更没有人关心他到底姓什么了。有姓无姓，他 自己也并不在乎。不过，三条牲口才换了那么几块钱，而自己倒落了个 外号，他觉得有点不大上算。


刚能挣扎着立起来，他想出去看看。没想到自己的腿能会这样的不 吃力，走到小店门口他一软就坐在了地上，昏昏沉沉的坐了好大半天， 头上见了凉汗。又忍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肚中响了一阵，觉出点饿 来，极慢的立起来。找到了个馄饨挑儿。要了碗馄饨，他仍然坐在地 上。呷了口汤，觉得恶心，在口中含了半天，勉强的咽下去；不想再 喝。可是，待了一会儿，热汤像股线似的一直通到腹部，打了两个响 嗝。他知道自己又有了命。


肚中有了点食，他顾得看看自己了。身上瘦了许多，那条破裤已经 脏得不能再脏。他懒得动，可是要马上恢复他的干净利落，他不肯就这 么神头鬼脸的进城去。不过，要干净利落就得花钱，剃剃头，换换衣 服，买鞋袜，都要钱。手中的三十五元钱应当一个不动，连一个不动还 离买车的数儿很远呢！可是，他可怜了自己。虽然被兵们拉去不多的日 子，到现在一想，一切都像个噩梦。这个噩梦使他老了许多，好像他忽 然的一气增多了好几岁。看着自己的大手大脚，明明是自己的，可是又 像忽然由什么地方找到的。他非常的难过。他不敢想过去的那些委屈与 危险，虽然不去想，可依然的存在，就好像连阴天的时候，不去看天也 知道天是黑的。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特别的可爱，不应当再太自苦了。 他立起来，明知道身上还很软，可是刻不容缓的想去打扮打扮，仿佛只 要剃剃头，换件衣服，他就能立刻强壮起来似的。


打扮好了，一共才花了两块二毛钱。近似搪布[1]的一身本色粗布裤 褂一元，青布鞋八毛，线披儿织成的袜子一毛五，还有顶二毛五的草 帽。脱下来的破东西换了两包火柴。 拿着两包火柴，顺着大道他往西直门走。没走出多远，他就觉出软 弱疲乏来了。可是他咬上了牙。他不能坐车，从哪方面看也不能坐车： 一个乡下人拿十里八里还能当作道儿吗，况且自己是拉车的。这且不 提，以自己的身量力气而被这小小的一点病拿住，笑话；除非一交栽 倒，再也爬不起来，他满地滚也得滚进城去，决不服软！今天要是走不 进城去，他想，祥子便算完了；他只相信自己的身体，不管有什么病！


晃晃悠悠的他放开了步。走出海甸不远，他眼前起了金星。扶着棵 柳树，他定了半天神，天旋地转的闹慌了会儿，他始终没肯坐下。天地 的旋转慢慢的平静起来，他的心好似由老远的又落到自己的心口中，擦 擦头上的汗，他又迈开了步。已经剃了头，已经换上新衣新鞋，他以为 这就十分对得起自己了；那么，腿得尽它的责任，走！一气他走到了关 厢。看见了人马的忙乱，听见了复杂刺耳的声音，闻见了干臭的味道， 踏上了细软污浊的灰土，祥子想趴下去吻一吻那个灰臭的地，可爱的 地，生长洋钱的地！没有父母兄弟，没有本家亲戚，他的唯一的朋友是 这座古城。这座城给了他一切，就是在这里饿着也比乡下可爱，这里有 的看，有的听，到处是光色，到处是声音；自己只要卖力气，这里还有 数不清的钱，吃不尽穿不完的万样好东西。在这里，要饭也能要到荤汤 腊水的，乡下只有棒子面。才到高亮桥西边，他坐在河岸上，落了几点 热泪！


太阳平西了，河上的老柳歪歪着，梢头挂着点金光。河里没有多少 水，可是长着不少的绿藻，像一条油腻的长绿的带子，窄长，深绿，发 出些微腥的潮味。河岸北的麦子已吐出了芒，矮小枯干，叶上落了一层 灰土。河南的荷塘的绿叶细小无力的浮在水面上，叶子左右时时冒起些 细碎的小水泡。东边的桥上，来往的人与车过来过去，在斜阳中特别显 着匆忙，仿佛都感到暮色将近的一种不安。这些，在祥子的眼中耳中都 非常的有趣与可爱。只有这样的小河仿佛才能算是河；这样的树，麦 子，荷叶，桥梁，才能算是树，麦子，荷叶，与桥梁。因为它们都属于 北平。
坐在那里，他不忙了。眼前的一切都是熟习的，可爱的，就是坐着 死去，他仿佛也很乐意。歇了老大半天，他到桥头吃了碗老豆腐：醋， 酱油，花椒油，韭菜末，被热的雪白的豆腐一烫，发出点顶香美的味
儿，香得使祥子要闭住气；捧着碗，看着那深绿的韭菜末儿，他的手不 住的哆嗦。吃了一口，豆腐把身里烫开一条路；他自己下手又加了两小 勺辣椒油。一碗吃完，他的汗已湿透了裤腰。半闭着眼，把碗递出 去：“再来一碗！”


站起来，他觉出他又像个人了。太阳还在西边的最低处，河水被晚 霞照得有些微红，他痛快得要喊叫出来。摸了摸脸上那块平滑的疤，摸 了摸袋中的钱，又看了一眼角楼上的阳光，他硬把病忘了，把一切都忘 了，好似有点什么心愿，他决定走进城去。
城门洞里挤着各样的车，各样的人，谁也不敢快走，谁可都想快快 过去，鞭声，喊声，骂声，喇叭声，铃声，笑声，都被门洞儿——像一 架扩音机似的——嗡嗡的联成一片，仿佛人人都发着点声音，都嗡嗡的 响。祥子的大脚东插一步，西跨一步，两手左右的拨落，像条瘦长的大 鱼，随浪欢跃那样，挤进了城。一眼便看到新街口，道路是那么宽，那 么直，他的眼发了光，和东边的屋顶上的反光一样亮。他点了点头。


他的铺盖还在西安门大街人和车厂呢，自然他想奔那里去。因为没 有家小，他一向是住在车厂里，虽然并不永远拉厂子里的车。人和的老 板刘四爷是已快七十岁的人了；人老，心可不老实。年轻的时候他当过 库兵，设过赌场，买卖过人口，放过阎王账。干这些营生所应有的资格 与本领——力气，心路，手段，交际，字号等等——刘四爷都有。在前 清的时候，打过群架，抢过良家妇女，跪过铁索。跪上铁索，刘四并没 皱一皱眉，没说一个饶命。官司教他硬挺了过来，这叫作“字号”。出了 狱，恰巧入了民国，巡警的势力越来越大，刘四爷看出地面上的英雄已 成了过去的事儿，即使黄天霸再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了。他开了个洋车 厂子。土混混出身，他晓得怎样对付穷人，什么时候该紧一把儿，哪里


该松一步儿，他有善于调动的天才。车夫们没有敢跟他耍骨头[2]的。他 一瞪眼，和他哈哈一笑，能把人弄得迷迷忽忽的，仿佛一脚登在天堂， 一脚登在地狱，只好听他摆弄。到现在，他有六十多辆车，至坏的也是 七八成新的，他不存破车。车租，他的比别家的大，可是到三节他比别 家多放着两天的份儿。人和厂有地方住，拉他的车的光棍儿，都可以白 住——可是得交上车份儿，交不上账而和他苦腻的，他扣下铺盖，把人 当个破水壶似的扔出门外。大家若是有个急事急病，只须告诉他一声， 他不含忽，水里火里他都热心的帮忙，这叫作“字号”。
刘四爷是虎相。快七十了，腰板不弯，拿起腿还走个十里二十里 的。两只大圆眼，大鼻头，方嘴，一对大虎牙，一张口就像个老虎。个


子几乎与祥子一边儿高，头剃得很亮，没留胡子。他自居老虎，可惜没 有儿子，只有个三十七八岁的虎女——知道刘四爷的就必也知道虎妞。 她也长得虎头虎脑，因此吓住了男人，帮助父亲办事是把好手，可是没 人敢娶她作太太。她什么都和男人一样，连骂人也有男人的爽快，有时 候更多一些花样。刘四爷打外，虎妞打内，父女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铁筒 一般。人和厂成了洋车界的权威，刘家父女的办法常常在车夫与车主的 口上，如读书人的引经据典。
在买上自己的车以前，祥子拉过人和厂的车。他的积蓄就交给刘四 爷给存着。把钱凑够了数，他要过来，买上了那辆新车。
“刘四爷，看看我的车！”祥子把新车拉到人和厂去。 老头子看了车一眼，点了点头：“不离！”
“我可还得在这儿住，多喒我拉上包月，才去住宅门！”祥子颇自傲 的说。
“行！”刘四爷又点了点头。
于是，祥子找到了包月，就去住宅门；掉了事而又去拉散座，便住 在人和厂。


不拉刘四爷的车，而能住在人和厂，据别的车夫看，是件少有的 事。因此，甚至有人猜测，祥子必和刘老头子是亲戚；更有人说，刘老 头子大概是看上了祥子，而想给虎妞弄个招门纳婿的“小人”。这种猜想 里虽然怀着点妒羡，可是万一要真是这么回事呢，将来刘四爷一死，人 和厂就一定归了祥子。这个，教他们只敢胡猜，而不敢在祥子面前说什 么不受听的。其实呢，刘老头子的优待祥子是另有笔帐儿。祥子是这样 的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还能保持着旧的习惯。假若他去当了兵，他决 不会一穿上那套虎皮，马上就不傻装傻的去欺侮人。在车厂子里，他不 闲着，把汗一落下去，他就找点事儿作。他去擦车，打气，晒雨布，抹 油……用不着谁支使，他自己愿意干，干得高高兴兴，仿佛是一种极好 的娱乐。厂子里靠常总住着二十来个车夫；收了车，大家不是坐着闲 谈，便是蒙头大睡；祥子，只有祥子的手不闲着。初上来，大家以为他 是向刘四爷献殷勤，狗事巴结人；过了几天，他们看出来他一点没有卖 好讨俏的意思，他是那么真诚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刘老头子没有夸 奖过他一句，没有格外多看过他一眼；老头子心里有数儿。他晓得祥子


是把好手，即使不拉他的车，他也还愿意祥子在厂子里。有祥子在这 儿，先不提别的院子与门口永远扫得干干净净。虎妞更喜欢这个傻大个 儿，她说什么，祥子老用心听着，不和她争辩；别的车夫，因为受尽苦 楚，说话总是横着来；她一点不怕他们，可是也不愿多搭理他们；她的 话，所以，都留给祥子听。当祥子去拉包月的时候，刘家父女都仿佛失 去一个朋友。赶到他一回来，连老头子骂人也似乎更痛快而慈善一些。
祥子拿着两包火柴，进了人和厂。天还没黑，刘家父女正在吃晚 饭。看见他进来，虎妞把筷子放下了：
“祥子！你让狼叼了去，还是上非洲挖金矿去了？” “哼！”祥子没说出什么来。 刘四爷的大圆眼在祥子身上绕了绕，什么也没说。 祥子戴着新草帽，坐在他们对面。 “你要是还没吃了的话，一块儿吧！”虎妞仿佛是招待个好朋友。
祥子没动，心中忽然感觉到一点说不出来的亲热。一向他拿人和厂 当作家：拉包月，主人常换；拉散座，座儿一会儿一改；只有这里老让 他住，老有人跟他说些闲话儿。现在刚逃出命来，又回到熟人这里来， 还让他吃饭，他几乎要怀疑他们是否要欺弄他，可是也几乎落下泪来。


“刚吃了两碗老豆腐！”他表示出一点礼让。 “你干什么去了？”刘四爷的大圆眼还盯着祥子。“车呢！” “车？”祥子啐了口唾沫。
“过来先吃碗饭！毒不死你！两碗老豆腐管什么事？！”虎妞一把将 他扯过去，好像老嫂子疼爱小叔那样。
祥子没去端碗，先把钱掏了出来：“四爷，先给我拿着，三十
块。”把点零钱又放在衣袋里。
刘四爷用眉毛梢儿问了句，“哪儿来的？”
祥子一边吃，一边把被兵拉去的事说了一遍。
“哼，你这个傻小子！”刘四爷听完，摇了摇头。“拉进城来，卖给 汤锅，也值十几多块一头；要是冬天驼毛齐全的时候，三匹得卖六十
块！”
祥子早就有点后悔，一听这个，更难过了。可是，继而一想，把三 只活活的牲口卖给汤锅去挨刀，有点缺德；他和骆驼都是逃出来的，就 都该活着。什么也没说，他心中平静了下去。
虎姑娘把家伙撤下去，刘四爷仰着头似乎是想起点来什么。忽然一 笑，露出两个越老越结实的虎牙：“傻子，你说病在了海甸？为什么不 由黄村大道一直回来？”
“还是绕西山回来的，怕走大道教人追上，万一村子里的人想过味 儿来，还拿我当逃兵呢！”


刘四爷笑了笑，眼珠往心里转了两转。他怕祥子的话有鬼病，万一 那三十块钱是抢了来的呢，他不便代人存着赃物。他自己年轻的时候， 什么不法的事儿也干过；现在，他自居是改邪归正，不能不小心，而且 知道怎样的小心。祥子的叙述只有这么个缝子，可是祥子一点没发毛咕 的解释开，老头子放了心。
“怎么办呢？”老头子指着那些钱说。 “听你的！”
“再买辆车？”老头子又露出虎牙，似乎是说：“自己买上车，还白 住我的地方？！”
“不够！买就得买新的！”祥子没看刘四爷的牙，只顾得看自己的 心。
“借给你？一分利，别人借是二分五！” 祥子摇了摇头。
“跟车铺打印子，还不如给我一分利呢！”
“我也不打印子，”祥子出着神说：“我慢慢的省，够了数，现钱买 现货！”
老头子看着祥子，好像是看着个什么奇怪的字似的，可恶，而没法 儿生气。待了会儿，他把钱拿起来：“三十？别打马虎眼！” “没错！”祥子立起来：“睡觉去。送给你老人家一包洋火！”他放在 桌子上一包火柴，又楞了楞：“不用对别人说，骆驼的事！”
[1]搪布，窄幅粗线织的很稀的一种布，旧时用作面巾。
[2]耍骨头，即调皮，捣乱。
五


刘老头子的确没替祥子宣传，可是骆驼的故事很快的由海甸传进城 里来。以前，大家虽找不出祥子的毛病，但是以他那股子干倔的劲儿， 他们多少以为他不大合群，别扭。自从“骆驼祥子”传开了以后，祥子虽 然还是闷着头儿干，不大和气，大家对他却有点另眼看待了。有人说他 拾了个金表，有人说他白弄了三百块大洋，那自信知道得最详确的才点 着头说，他从西山拉回三十匹骆驼！说法虽然不同，结论是一样的—— 祥子发了邪财！对于发邪财的人，不管这家伙是怎样的“不得哥儿
们”[1]，大家照例是要敬重的。卖力气挣钱既是那么不容易，人人盼望 发点邪财；邪财既是那么千载难遇，所以有些彩气的必定是与众不同， 福大命大。因此，祥子的沉默与不合群，一变变成了贵人语迟；他应当 这样，而他们理该赶着他去拉拢。“得了，祥子！说说，说说你怎么发 的财？”这样的话，祥子天天听到。他一声不响。直到逼急了，他的那 块疤有点发红了，才说，“发财，妈的我的车哪儿去了？”


是呀，这是真的，他的车哪里去了？大家开始思索。但是替别人忧 虑总不如替人家喜欢，大家于是忘记了祥子的车，而去想着他的好运 气。过了些日子，大伙儿看祥子仍然拉车，并没改了行当，或买了房子 置了地，也就对他冷淡了一些，而提到骆驼祥子的时候，也不再追问为 什么他偏偏是“骆驼”，仿佛他根本就应当叫作这个似的。
祥子自己可并没轻描淡写的随便忘了这件事。他恨不得马上就能再 买上辆新车，越着急便越想着原来那辆。一天到晚他任劳任怨的去干， 可是干着干着，他便想起那回事。一想起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 的想到，要强又怎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而公道一些，凭着 什么把他的车白白抢去呢？即使马上再弄来一辆，焉知不再遇上那样的 事呢？他觉得过去的事像个噩梦，使他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有时候他 看别人喝酒吃烟跑土窑子，几乎感到一点羡慕。要强既是没用，何不乐 乐眼前呢？他们是对的。他，即使先不跑土窑子，也该喝两盅酒，自在 自在。烟，酒，现在仿佛对他有种特别的诱力，他觉得这两样东西是花 钱不多，而必定足以安慰他；使他依然能往前苦奔，而同时能忘了过去 的苦痛。


可是，他还是不敢去动它们。他必须能多剩一个就去多剩一个，非 这样不能早早买上自己的车。即使今天买上，明天就失了，他也得去 买。这是他的志愿，希望，甚至是宗教。不拉着自己的车，他简直像是 白活。他想不到作官，发财，置买产业；他的能力只能拉车，他的最可 靠的希望是买车；非买上车不能对得起自己。他一天到晚思索这回事， 计算他的钱；设若一旦忘了这件事，他便忘了自己，而觉得自己只是个 会跑路的畜生，没有一点起色与人味。无论是多么好的车，只要是赁来 的，他拉着总不起劲，好像背着块石头那么不自然。就是赁来的车，他 也不偷懒，永远给人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永远不去胡碰乱撞；可是这只 是一些小心谨慎，不是一种快乐。是的，收拾自己的车，就如同数着自 己的钱，才是真快乐。他还是得不吃烟不喝酒，爽性连包好茶叶也不便 于喝。在茶馆里，像他那么体面的车夫，在飞跑过一气以后，讲究喝十 个子儿一包的茶叶，加上两包白糖，为是补气散火。当他跑得顺“耳 唇”往下滴汗，胸口觉得有点发辣，他真想也这么办；这绝对不是习 气，作派，而是真需要这么两碗茶压一压。只是想到了，他还是喝那一 个子儿一包的碎末。


有时候他真想责骂自己，为什么这样自苦；可是， 一个车夫而想月间剩下俩钱，不这么办怎成呢？他狠了心。买上车再 说，买上车再说！有了车就足以抵得一切！


对花钱是这样一把死拿，对挣钱祥子更不放松一步。没有包月，他 就拉整天，出车早，回来的晚，他非拉过一定的钱数不收车，不管时 间，不管两腿；有时他硬连下去，拉一天一夜。从前，他不肯抢别人的 买卖，特别是对于那些老弱残兵；以他的身体，以他的车，去和他们争 座儿，还能有他们的份儿？现在，他不大管这个了，他只看见钱，多一 个是一个，不管买卖的苦甜，不管是和谁抢生意；他只管拉上买卖，不 管别的，像一只饿疯的野兽。拉上就跑，他心中舒服一些，觉得只有老 不站住脚，才能有买上车的希望。一来二去的骆驼祥子的名誉远不及单 是祥子的时候了。有许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着一片骂声。他 不回口，低着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决不能这么不要 脸！”他好像是用这句话求大家的原谅，可是不肯对大家这么直说。在 车口儿上，或茶馆里，他看大家瞪他；本想对大家解释一下，及至看到 大家是那么冷淡，又搭上他平日不和他们一块喝酒，赌钱，下棋，或聊 天，他的话只能圈在肚子里，无从往外说。难堪渐渐变为羞恼，他的火 也上来了；他们瞪他，他也瞪他们。


想起乍由山上逃回来的时候，大家 对他是怎样的敬重，现在会这样的被人轻看，他更觉得难过了。独自抱 着壶茶，假若是赶上在茶馆里，或独自数着刚挣到的铜子，设若是在车 口上，他用尽力量把怒气纳下去。他不想打架，虽然不怕打架。大家
呢，本不怕打架，可是和祥子动手是该当想想的事儿，他们谁也不是他 的对手，而大家打一个又是不大光明的。勉强压住气，他想不出别的方 法，只有忍耐一时，等到买上车就好办了。有了自己的车，每天先不用 为车租着急，他自然可以大大方方的，不再因抢生意而得罪人。这样想 好，他看大家一眼，仿佛是说：咱们走着瞧吧！
论他个人，他不该这样拚命。逃回城里之后，他并没等病好利落了 就把车拉起来，虽然一点不服软，可是他时常觉出疲乏。疲乏，他可不 敢休息，他总以为多跑出几身汗来就会减去酸懒的。对于饮食，他不敢 缺着嘴，可也不敢多吃些好的。他看出来自己是瘦了好多，但是身量还 是那么高大，筋骨还那么硬棒，他放了心。他老以为他的个子比别人高 大，就一定比别人能多受些苦，似乎永没想到身量大，受累多，应当需 要更多的滋养。虎姑娘已经嘱咐他几回了：“你这家伙要是这么干，吐 了血可是你自己的事！”


他很明白这是好话，可是因为事不顺心，身体又欠保养，他有点肝 火盛。稍微棱棱着点眼：“不这么奔，几儿能买上车呢？”
要是别人这么一棱棱眼睛，虎妞至少得骂半天街；对祥子，她真是 一百一的客气，爱护。她只撇了撇嘴：
“买车也得悠停着来，当是你是铁作的哪！你应当好好的歇三
天！”看祥子听不进去这个：“好吧，你有你的老主意，死了可别怨
我！”


刘四爷也有点看不上祥子：祥子的拚命，早出晚归，当然是不利于 他的车的。虽然说租整天的车是没有时间的限制，爱什么时候出车收车 都可以，若是人人都像祥子这样死啃，一辆车至少也得早坏半年，多么 结实的东西也架不住钉着坑儿使！再说呢，祥子只顾死奔，就不大匀得 出工夫来帮忙给擦车什么的，又是一项损失。老头心中有点不痛快。他 可是没说什么，拉整天不限定时间，是一般的规矩；帮忙收拾车辆是交 情，并不是义务；凭他的人物字号，他不能自讨无趣的对祥子有什么表 示。他只能从眼角唇边显出点不满的神气，而把嘴闭得紧紧的。有时候 他颇想把祥子撵出去；看看女儿，他不敢这么办。他一点没有把祥子当 作候补女婿的意思，不过，女儿既是喜爱这个楞小子，他就不便于多 事。他只有这么一个姑娘，眼看是没有出嫁的希望了，他不能再把她这 个朋友赶了走。说真的，虎妞是这么有用，他实在不愿她出嫁；这点私 心他觉得有点怪对不住她的，因此他多少有点怕她。老头子一辈子天不


怕地不怕，到了老年反倒怕起自己的女儿来，他自己在不大好意思之中 想出点道理来：只要他怕个人，就是他并非完全是无法无天的人的证 明。有了这个事实，或者他不至于到快死的时候遭了恶报。好，他自己 承认了应当怕女儿，也就不肯赶出祥子去。这自然不是说，他可以随便 由着女儿胡闹，以至于嫁给祥子。不是。他看出来女儿未必没那个意 思，可是祥子并没敢往上巴结。
那么，他留点神就是了，犯不上先招女儿不痛快。
祥子并没注意老头子的神气，他顾不得留神这些闲盘儿。假若他有 愿意离开人和厂的心意，那决不是为赌闲气，而是盼望着拉上包月。他 已有点讨厌拉散座儿了，一来是因为抢买卖而被人家看不起，二来是因 为每天的收入没有定数，今天多，明天少，不能预定到几时才把钱凑 足，够上买车的数儿。他愿意心中有个准头，哪怕是剩的少，只要靠准 每月能剩下个死数，他才觉得有希望，才能放心。他是愿意一个萝卜一 个坑的人。


他拉上了包月。哼，和拉散座儿一样的不顺心！这回是在杨宅。杨 先生是上海人，杨太太是天津人，杨二太太是苏州人。一位先生，两位 太太，南腔北调的生了不知有多少孩子。头一天上工，祥子就差点发了 昏。一清早，大太太坐车上市去买菜。回来，分头送少爷小姐们上学， 有上初中的，有上小学的，有上幼稚园的；学校不同，年纪不同，长相 不同，可是都一样的讨厌，特别是坐在车上，至老实的也比猴子多着两 手儿。把孩子们都送走，杨先生上衙门。送到衙门，赶紧回来，拉二太 太上东安市场或去看亲友。回来，接学生回家吃午饭。吃完，再送走。 送学生回来，祥子以为可以吃饭了，大太太扯着天津腔，叫他去挑水。 杨宅的甜水有人送，洗衣裳的苦水归车夫去挑。这个工作在条件之外， 祥子为对付事情，没敢争论，一声没响的给挑满了缸。放下水桶，刚要 去端饭碗，二太太叫他去给买东西。大太太和二太太一向是不和的，可 是在家政上，二位的政见倒一致，其中的一项是不准仆人闲一会儿，另 一项是不肯看仆人吃饭。祥子不晓得这个，只当是头一天恰巧赶上宅里 这么忙，于是又没说什么，而自己掏腰包买了几个烧饼。他爱钱如命， 可是为维持事情，不得不狠了心。


买东西回来，大太太叫他打扫院子。杨宅的先生，太太，二太太， 当出门的时候都打扮得极漂亮，可是屋里院里整个的像个大垃圾堆。祥 子看着院子直犯恶心，所以只顾了去打扫，而忘了车夫并不兼管打杂 儿。院子打扫清爽，二太太叫他顺手儿也给屋中扫一扫。祥子也没驳
回，使他惊异的倒是凭两位太太的体面漂亮，怎能屋里脏得下不去脚！ 把屋子也收拾利落了，二太太把个刚到一周岁的小泥鬼交给了他。他没 了办法。卖力气的事儿他都在行，他可是没抱过孩子。他双手托着这位 小少爷，不使劲吧，怕滑溜下去，用力吧，又怕给伤了筋骨，他出了 汗。他想把这个宝贝去交给张妈——一个江北的大脚婆子。找到她，劈 面就被她骂了一顿好的。杨宅用人，向来是三五天一换的，先生与太太 们总以为仆人就是家奴，非把穷人的命要了，不足以对得起那点工钱。 只有这个张妈，已经跟了他们五六年，唯一的原因是她敢破口就骂，不 论先生，哪管太太，招恼了她就是一顿。以杨先生的海式咒骂的毒辣， 以杨太太的天津口的雄壮，以二太太的苏州调的流利，他们素来是所向 无敌的；及至遇到张妈的蛮悍，他们开始感到一种礼尚往来，英雄遇上 了好汉的意味，所以颇能赏识她，把她收作了亲军。


祥子生在北方的乡间，最忌讳随便骂街。可是他不敢打张妈，因为 好汉不和女斗；也不愿还口。他只瞪了她一眼。张妈不再出声了，仿佛 看出点什么危险来。正在这个工夫，大太太喊祥子去接学生。他把泥娃 娃赶紧给二太太送了回去。二太太以为他这是存心轻看她，冲口而出的 把他骂了个花瓜。大太太的意思本来也是不乐意祥子替二太太抱孩子， 听见二太太骂他，她也扯开一条油光水滑的嗓子骂，骂的也是他；祥子 成了挨骂的藤牌。他急忙拉起车走出去，连生气似乎也忘了，因为他一 向没见过这样的事，忽然遇到头上，他简直有点发晕。
一批批的把孩子们都接回来，院中比市场还要热闹，三个妇女的骂 声，一群孩子的哭声，好像大栅栏在散戏时那样乱，而且乱得莫名其 妙。好在他还得去接杨先生，所以急忙的又跑出去，大街上的人喊马叫 似乎还比宅里的乱法好受一些。


一直转转到十二点，祥子才找到叹口气的工夫。他不止于觉着身上 疲乏，脑子里也老嗡嗡的响；杨家的老少确是已经都睡了，可是他耳朵 里还似乎有先生与太太们的叫骂，像三盘不同的留声机在他心中乱转， 使他闹得慌。顾不得再想什么，他想睡觉。一进他那间小屋，他心中一 凉，又不困了。一间门房，开了两个门，中间隔着一层木板。张妈住一 边，他住一边。屋中没有灯，靠街的墙上有个二尺来宽的小窗户，恰好 在一支街灯底下，给屋里一点亮。屋里又潮又臭，地上的土有个铜板 厚，靠墙放着份铺板，没有别的东西。他摸了摸床板，知道他要是把头 放下，就得把脚蹬在墙上；把脚放平，就得半坐起来。他不会睡元宝式 的觉。想了半天，他把铺板往斜里拉好，这样两头对着屋角，他就可以
把头放平，腿搭拉着点先将就一夜。


从门洞中把铺盖搬进来，马马虎虎的铺好，躺下了。腿悬空，不 惯，他睡不着。强闭上眼，安慰自己：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什么罪 都受过，何必单忍不了这个！别看吃喝不好，活儿太累，也许时常打 牌，请客，有饭局；咱们出来为的是什么，祥子？还不是为钱？只要多 进钱，什么也得受着！这样一想，他心中舒服了许多，闻了闻屋中，也 不像先前那么臭了，慢慢的入了梦；迷迷忽忽的觉得有臭虫，可也没顾 得去拿。
过了两天，祥子的心已经凉到底。可是在第四天上，来了女客，张 妈忙着摆牌桌。他的心好像冻实了的小湖上忽然来了一阵春风。太太们 打起牌来，把孩子们就通通交给了仆人；张妈既是得伺候着烟茶手巾 把，那群小猴自然全归祥子统辖。他讨厌这群猴子，可是偷偷往屋中了 瞭了一眼，大太太管着头儿钱，像是很认真的样子。他心里说：别看这 个大娘们厉害，也许并不胡涂，知道乘这种时候给仆人们多弄三毛五毛 的。他对猴子们特别的拿出耐心法儿，看在头儿钱的面上，他得把这群 猴崽子当作少爷小姐看待。


牌局散了，太太叫他把客人送回家。两位女客急于要同时走，所以 得另雇一辆车。祥子喊来一辆，大太太撩袍拖带的混身找钱，预备着代 付客人的车资；客人谦让了两句，大太太仿佛要拚命似的喊：
“你这是怎么了，老妹子！到了我这儿啦，还没个车钱吗！老妹 子！坐上啦！”她到这时候，才摸出来一毛钱。
祥子看得清清楚楚，递过那一毛钱的时候，太太的手有点哆嗦。
送完了客，帮着张妈把牌桌什么的收拾好，祥子看了太太一眼。太 太叫张妈去拿点开水，等张妈出了屋门，她拿出一毛钱来：“拿去，别 拿眼紧扫搭着我！”
祥子的脸忽然紫了，挺了挺腰，好像头要顶住房梁，一把抓起那张 毛票，摔在太太的胖脸上：“给我四天的工钱！”
“怎吗札？”太太说完这个，又看了祥子一眼，不言语了，把四天的 工钱给了他。拉着铺盖刚一出街门，他听见院里破口骂上了。
[1]不得哥儿们，即在同伙里大家不怎么喜欢他，没有人缘。
六


初秋的夜晚，星光叶影里阵阵的小风，祥子抬起头，看着高远的天 河，叹了口气。这么凉爽的天，他的胸脯又是那么宽，可是他觉到空气 仿佛不够，胸中非常憋闷。他想坐下痛哭一场。以自己的体格，以自己 的忍性，以自己的要强，会让人当作猪狗，会维持不住一个事情，他不 只怨恨杨家那一伙人，而渺茫的觉到一种无望，恐怕自己一辈子不会再 有什么起色了。拉着铺盖卷，他越走越慢，好像自己已经不是拿起腿就 能跑个十里八里的祥子了。
到了大街上，行人已少，可是街灯很亮，他更觉得空旷渺茫，不知 道往哪里去好了。上哪儿？自然是回人和厂。心中又有些难过。作买卖 的，卖力气的，不怕没有生意，倒怕有了照顾主儿而没作成买卖，像饭 铺理发馆进来客人，看了一眼，又走出去那样。祥子明知道上工辞工是 常有的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可是，他是低声下气的维持事 情，舍着脸为是买上车，而结果还是三天半的事儿，跟那些串惯宅门的 老油子一个样，他觉着伤心。他几乎觉得没脸再进人和厂，而给大家当 笑话说：“瞧瞧，骆驼祥子敢情也是三天半就吹呀，哼！”


不上人和厂，又上哪里去呢？为免得再为这个事思索，他一直走向 西安门大街去。人和厂的前脸是三间铺面房，当中的一间作为柜房，只 许车夫们进来交账或交涉事情，并不准随便来回打穿堂儿，因为东间与 西间是刘家父女的卧室。西间的旁边有一个车门，两扇绿漆大门，上面 弯着一根粗铁条，悬着一盏极亮的，没有罩子的电灯，灯下横悬着铁片 涂金的四个字——“人和车厂”。车夫们出车收车和随时来往都走这个 门。门上的漆深绿，配着上面的金字，都被那支白亮亮的电灯照得发 光；出来进去的又都是漂亮的车，黑漆的黄漆的都一样的油汪汪发光， 配着雪白的垫套，连车夫们都感到一些骄傲，仿佛都自居为车夫中的贵 族。由大门进去，拐过前脸的西间，才是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中间有 棵老槐。东西房全是敞脸的，是存车的所在；南房和南房后面小院里的 几间小屋，全是车夫的宿舍。
大概有十一点多了，祥子看见了人和厂那盏极明而怪孤单的灯。柜 房和东间没有灯光，西间可是还亮着。他知道虎姑娘还没睡。他想轻手
蹑脚的进去，别教虎姑娘看见；正因为她平日很看得起他，所以不愿头 一个就被她看见他的失败。他刚把车拉到她的窗下，虎妞由车门里出来
了：


“哟，祥子？怎——”她刚要往下问，一看祥子垂头丧气的样子，车 上拉着铺盖卷，把话咽了回去。
怕什么有什么，祥子心里的惭愧与气闷凝成一团，登时立住了脚， 呆在了那里。说不出话来，他傻看着虎姑娘。她今天也异样，不知是电 灯照的，还是擦了粉，脸上比平日白了许多；脸上白了些，就掩去好多 她的凶气。嘴唇上的确是抹着点胭脂，使虎妞也带出些媚气；祥子看到 这里，觉得非常的奇怪，心中更加慌乱，因为平日没拿她当过女人看 待，骤然看到这红唇，心中忽然感到点不好意思。她上身穿着件浅绿的 绸子小夹袄，下面一条青洋绉肥腿的单裤。绿袄在电灯下闪出些柔软而 微带凄惨的丝光，因为短小，还露出一点点白裤腰来，使绿色更加明显 素净。下面的肥黑裤被小风吹得微动，像一些什么阴森的气儿，想要摆 脱开那贼亮的灯光，而与黑夜联成一气。祥子不敢再看了，茫然的低下 头去，心中还存着个小小的带光的绿袄。虎姑娘一向，他晓得，不这样 打扮。以刘家的财力说，她满可以天天穿着绸缎，可是终日与车夫们打 交待，她总是布衣布裤，即使有些花色，在布上也就不惹眼。祥子好似 看见一个非常新异的东西，既熟识，又新异，所以心中有点发乱。


心中原本苦恼，又在极强的灯光下遇见这新异的活东西，他没有了 主意。自己既不肯动，他倒希望虎姑娘快快进屋去，或是命令他干点什 么，简直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一种什么也不像而非常难过的折磨。
“嗨！”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不高的说：“别楞着，去，把车放 下，赶紧回来，有话跟你说。屋里见。”
平日帮她办惯了事，他只好服从。但是今天她和往日不同，他很想 要思索一下；楞在那里去想，又怪僵得慌；他没主意，把车拉了进去。 看看南屋，没有灯光，大概是都睡了；或者还有没收车的。把车放好， 他折回到她的门前。忽然，他的心跳起来。
“进来呀，有话跟你说！”她探出头来，半笑半恼的说。 他慢慢走了进去。
桌上有几个还不甚熟的白梨，皮儿还发青。一把酒壶，三个白磁酒 盅。一个头号大盘子，摆着半只酱鸡，和些熏肝酱肚之类的吃食。
“你瞧，”虎姑娘指给他一个椅子，看他坐下了，才说：“你瞧，我 今天吃犒劳，你也吃点！”说着，她给他斟上一杯酒；白干酒的辣味， 混合上熏酱肉味，显着特别的浓厚沉重。“喝吧，吃了这个鸡；我已早 吃过了，不必让！我刚才用骨牌打了一卦，准知道你回来，灵不灵？”
“我不喝酒！”祥子看着酒盅出神。


“不喝就滚出去；好心好意，不领情是怎着？你个傻骆驼！辣不死 你！连我还能喝四两呢。不信，你看看！”她把酒盅端起来，灌了多半
盅，一闭眼，哈了一声。举着盅儿：“你喝！要不我揪耳朵灌你！”
祥子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遇到这种戏弄，真想和她瞪眼。可 是他知道，虎姑娘一向对他不错，而且她对谁都是那么直爽，他不应当 得罪她。既然不肯得罪她，再一想，就爽性和她诉诉委屈吧。自己素来 不大爱说话，可是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在心中憋闷着，非说说不痛快。 这么一想，他觉得虎姑娘不是戏弄他，而是坦白的爱护他。他把酒盅接 过来，喝干。一股辣气慢慢的，准确的，有力的，往下走，他伸长了脖 子，挺直了胸，找了两个不十分便利的嗝儿。
虎妞笑起来。他好容易把这口酒调动下去，听到这个笑声，赶紧向 东间那边看了看。
“没人，”她把笑声收了，脸上可还留着笑容。“老头子给姑妈作寿 去了，得有两三天的耽误呢；姑妈在南苑住。”一边说，一边又给他倒
满了盅。


听到这个，他心中转了个弯，觉出在哪儿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同 时，他又舍不得出去；她的脸是离他那么近，她的衣裳是那么干净光 滑，她的唇是那么红，都使他觉到一种新的刺激。她还是那么老丑，可 是比往常添加了一些活力，好似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还是她，但多了 一些什么。他不敢对这点新的什么去详细的思索，一时又不敢随便的接 受，可也不忍得拒绝。他的脸红起来。好像为是壮壮自己的胆气，他又 喝了口酒。刚才他想对她诉诉委屈，此刻又忘了。红着脸，他不由的多 看了她几眼。越看，他心中越乱；她越来越显出他所不明白的那点什 么，越来越有一点什么热辣辣的力量传递过来，渐渐的她变成一个抽象
的什么东西。他警告着自己，须要小心；可是他又要大胆。他连喝了三 盅酒，忘了什么叫作小心。迷迷忽忽的看着她，他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 痛快，大胆；极勇敢的要马上抓到一种新的经验与快乐。平日，他有点 怕她；现在，她没有一点可怕的地方了。他自己反倒变成了有威严与力 气的，似乎能把她当作个猫似的，拿到手中。


屋内灭了灯。天上很黑。不时有一两个星刺入了银河，或划进黑暗 中，带着发红或发白的光尾，轻飘的或硬挺的，直坠或横扫着，有时也 点动着，颤抖着，给天上一些光热的动荡，给黑暗一些闪烁的爆裂。有 时一两个星，有时好几个星，同时飞落，使静寂的秋空微颤，使万星一 时迷乱起来。有时一个单独的巨星横刺入天角，光尾极长，放射着星 花；红，渐黄；在最后的挺进，忽然狂悦似的把天角照白了一条，好像 刺开万重的黑暗，透进并逗留一些乳白的光。余光散尽，黑暗似晃动了 几下，又包合起来，静静懒懒的群星又复了原位，在秋风上微笑。地上 飞着些寻求情侣的秋萤，也作着星样的游戏。
第二天，祥子起得很早，拉起车就出去了。头与喉中都有点发痛， 这是因为第一次喝酒，他倒没去注意。坐在一个小胡同口上，清晨的小 风吹着他的头，他知道这点头疼不久就会过去。可是他心中另有一些事 儿，使他憋闷得慌，而且一时没有方法去开脱。昨天夜里的事教他疑 惑，羞愧，难过，并且觉着有点危险。


他不明白虎姑娘是怎么回事。她已早不是处女，祥子在几点钟前才 知道。他一向很敬重她，而且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虽然 她对大家很随便爽快，可是大家没在背地里讲论过她；即使车夫中有说 她坏话的，也是说她厉害，没有别的。那么，为什么有昨夜那一场呢？
这个既显着胡涂，祥子也怀疑了昨晚的事儿。她知道他没在车厂 里，怎能是一心一意的等着他？假若是随便哪个都可以的话……祥子把 头低下去。他来自乡间，虽然一向没有想到娶亲的事，可是心中并非没 有个算计；假若他有了自己的车，生活舒服了一些，而且愿意娶亲的 话，他必定到乡下娶个年轻力壮，吃得苦，能洗能作的姑娘。像他那个
岁数的小伙子们，即使有人管着，哪个不偷偷的跑“白房子”[1]？祥子始 终不肯随和，一来他自居为要强的人，不能把钱花在娘儿们身上；二来 他亲眼得见那些花冤钱的傻子们——有的才十八九岁——在厕所里头顶 着墙还撒不出尿来。最后，他必须规规矩矩，才能对得起将来的老婆， 因为一旦要娶，就必娶个一清二白的姑娘，所以自己也得像那么回事 儿。可是现在，现在……想起虎妞，设若当个朋友看，她确是不错；当


个娘们看，她丑，老，厉害，不要脸！就是想起抢去他的车，而且几乎 要了他的命的那些大兵，也没有像想起她这么可恨可厌！她把他由乡间 带来的那点清凉劲儿毁尽了，他现在成了个偷娘们的人！
再说，这个事要是吵嚷开，被刘四知道了呢？刘四晓得不晓得他女 儿是个破货呢？假若不知道，祥子岂不独自背上黑锅？假若早就知道而 不愿意管束女儿，那么他们父女是什么东西呢？他和这样人搀合着，他 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他们父女都愿意，他也不能要她；不管刘老 头子是有六十辆车，还是六百辆，六千辆！他得马上离开人和厂，跟他 们一刀两断。祥子有祥子的本事，凭着自己的本事买上车，娶上老婆， 这才正大光明！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觉得自己是个好汉子，没有可 怕的，没有可虑的，只要自己好好的干，就必定成功。


让了两次座儿，都没能拉上。那点别扭劲儿又忽然回来了。不愿再 思索，可是心中堵得慌。这回事似乎与其他的事全不同，即使有了解决 的办法，也不易随便的忘掉。不但身上好像粘上了点什么，心中也仿佛 多了一个黑点儿，永远不能再洗去。不管怎样的愤恨，怎样的讨厌她， 她似乎老抓住了他的心，越不愿再想，她越忽然的从他心中跳出来，一 个赤裸裸的她，把一切丑陋与美好一下子，整个的都交给了他，像买了 一堆破烂那样，碎铜烂铁之中也有一二发光的有色的小物件，使人不忍 得拒绝。他没和任何人这样亲密过，虽然是突乎其来，虽然是个骗诱， 到底这样的关系不能随便的忘记，就是想把它放在一旁，它自自然然会 在心中盘绕，像生了根似的。这对他不仅是个经验，而也是一种什么形 容不出来的扰乱，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对她，对自己，对现在与将 来，都没办法，仿佛是碰在蛛网上的一个小虫，想挣扎已来不及了。


迷迷糊糊的他拉了几个买卖。就是在奔跑的时节，他的心中也没忘 了这件事，并非清清楚楚的，有头有尾的想起来，而是时时想到一个什 么意思，或一点什么滋味，或一些什么感情，都是渺茫，而又亲切。他 很想独自去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他也许能痛快一些，不能再受这个折 磨！可是他不敢去喝。他不能为这件事毁坏了自己。他又想起买车的事 来。但是他不能专心的去想，老有一点什么拦阻着他的心思；还没想到 车，这点东西已经偷偷的溜出来，占住他的心，像块黑云遮住了太阳， 把光明打断。到了晚间，打算收车，他更难过了。他必须回车厂，可是 真怕回去。假如遇上她呢，怎办？他拉着空车在街上绕，两三次已离车 厂不远，又转回头来往别处走，很像初次逃学的孩子不敢进家门那样。
奇怪的是，他越想躲避她，同时也越想遇到她，天越黑，这个想头
越来得厉害。一种明知不妥，而很愿试试的大胆与迷惑紧紧的捉住他的 心，小的时候去用竿子捅马蜂窝就是这样，害怕，可是心中跳着要去试 试，像有什么邪气催着自己似的。渺茫的他觉到一种比自己还更有力气 的劲头儿，把他要揉成一个圆球，抛到一团烈火里去；他没法阻止住自 己的前进。


他又绕回西安门来，这次他不想再迟疑，要直入公堂的找她去。她 已不是任何人，她只是个女子。他的全身都热起来。刚走到门脸上，灯 光下走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似乎认识这个人的面貌态度，可是不敢 去招呼。几乎是本能的，他说了声：“车吗？”那个人楞了一楞：“祥 子？”
“是呀，”祥子笑了。“曹先生？”
曹先生笑着点了点头。“我说祥子，你要是没在宅门里的话，还上 我那儿来吧？我现在用着的人太懒，他老不管擦车，虽然跑得也怪麻利
[2]的；你来不来？”
“还能不来，先生！”祥子似乎连怎样笑都忘了，用小毛巾不住的擦 脸。“先生，我几儿上工呢？”
“那什么，”曹先生想了想，“后天吧。” “是了，先生！”祥子也想了想：“先生，我送回你去吧？”
“不用；我不是到上海去了一程子[3]吗，回来以后，我不在老地方 住了。现在住在北长街；我晚上出来走走。后天见吧。”曹先生告诉了
祥子门牌号数，又找补了一句：“还是用我自己的车。”
祥子痛快得要飞起来，这些日子的苦恼全忽然一齐铲净，像大雨冲 过的白石路。曹先生是他的旧主人，虽然在一块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感 情顶好；曹先生是非常和气的人，而且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位太太， 和一个小男孩。